“我明白了。”
“你比同年龄的孩子聪明。记忆力也很好。不过,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知道吗?《耶利米书》第九章第四节当中提到:不可轻信友人……提防友人恶意中伤。所以切记,别告诉同学或是教堂里的朋友这件事,好吗?”
“好。”
这回只有我一个人点点头。
“伊娃呢?”他问。
“我不会说出去的。”她说。
他走了过来,坐在床沿上,伸手到床底下拿出杜松子酒,给自己斟了一杯,他一饮而尽的样子仿佛在向大水桶里倒酒。他接着又喝了两杯酒,清清喉咙之后就瘫在床铺上:“过来,你们知道怎么称呼养父母吗?”
“不知道。”伊娃回答。
“教父?教母?”我胡乱猜测。
“不,”他说,“教父、教母听上去过于生疏!再试一遍!”
“养父……养母?”我说。
“不,称他们爸爸、妈妈就行了!”
“爸爸?妈妈?不行!”伊娃抗议。
“伊娃!”叔叔说道,意思要她同意。
“我的爸爸、妈妈住在布拉费。”伊娃说。
“这我们都知道。”他说。
“那么,我们称呼他们养父、养母以免混淆。”我提议。
“不行,你们要像称呼家乡的爸妈一样称呼对方。知道吗?”
我耸耸肩膀放弃争辩,然后望向伊娃,知道她又要开始闹脾气了。
“大个子认识我们的养父母吗?”我问。
“当然。”叔叔说。
“可是你刚才说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朋友呀,”我说,“你却跟大个子说了。”
伊娃突然抬起头来,觉得不对劲。叔叔没有立刻搭腔,他只是露出顽皮的笑容,然后点点头,继续喝着杜松子酒。
“柯奇帕,”他最后开口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谢谢你,叔叔。”我说。
“但别把聪明才智用错了地方。记住,别像无头苍蝇般胡乱飞,傻傻地跟着尸体进了坟墓,明白吗?”
“不会的,叔叔。”我说。
“你用脑袋好好想一想……大个子是我信得过的朋友,他是我唯一邀请来参加感恩祈福会的友人,记得吗?”
他笑了笑,然后朝我们眨眨眼睛,仿佛在说:“我终于打败你啦!”我跟着他一起笑,因为我觉得他很滑稽,并且我原以为自己能想明白这一点。然后伊娃也跟着我们一起笑了。
等我们止住了笑,他还继续胳肢我们,我们笑得更加开心,不过没他笑得厉害就是了,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上挠着痒。伊娃开始朝我丢枕头,我们打起了枕头战,叔叔通常不让我们这么玩,但此刻他却没禁止我们这么做。他显然心情很好,坐在床沿上不断逗我们开心。他不停挥舞着双手,每次我们其中一人举起手来丢枕头,他就趁机胳肢我们。他叫伊娃先爬上床,占得攻击我的先机;伊娃兴奋极了,每次她跳上弹簧床,床铺总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我也想跳上床去玩,不过叔叔不准,他甚至要我让着妹妹,让她打赢枕头战。忽然间他仿佛是个发了疯的人,从床上跳起身,玩起了煤油灯灯芯。火光忽明忽暗。我们全都兴奋极了,咯咯咯地纵情笑着,不知叔叔在玩什么把戏。
他弄暗煤油灯,我们在黑暗中厮杀,当我们其中一人跌倒,他会再点亮煤油灯确保无人受伤;如果我们有人在黑暗中吓得尖声怪叫,他就会笑着多给我们一点光亮。我们疯狂地嬉闹着,所有东西都散落一地;两张弹簧床垫落在地板上,叔叔衣架上挂的大部分衣物也都掉了下来,床板的形状扭曲,碰到了床底下装有衣服的纸箱,衣服四处散落。最后,我们累垮不是因为玩疯了,而是因为笑得停不下来。
“总之,你们的爸爸、妈妈,也就是教父和教母,很快便会来探望你们。”晚上等我们把屋子收拾干净,葛皮叔叔说,“他们还会带其他孩子一块儿来,到时候你们便能够相互认识。说不定他们会带你们越过大海,到国外读书。”
我的内心一阵雀跃,跳了起来。
“我们?国外?”我说。
“当然,能够到国外念书的孩子肯定功课要好。”
“那我呢?”妹妹问,“你不喜欢我了呀?”
“我的宝贝,你说什么?你要离开叔叔吗,宝贝?”
“是啊,叔叔是个大人了,如果柯奇帕可以去,我也要……”
“你不是做生意的料……是律师!好,你们俩可以一起出国好吧?其他幸运的孩子也能跟你们一起去——上帝保佑你们的教父和教母。”
晚祷时,叔叔不断感谢上帝,愿他赐福于我们的恩人。瞧他说话的口气和阿戴米牧师一个样。我躺在床上,心里想着我们的养父母。他们长什么样?他们住在哪里?他们真的周游列国帮助其他孩子?我试着想象好心人的脸庞,真想尽快见到他们,但不管我如何想象,心里总是映着爸妈的脸。
我想象爸妈的健康状况已经好转,妈妈一大早会到田里去,爸爸则骑着脚踏车去柯洛佛市场。祖父母肯定因此感到轻松不少。十三个叔伯姑姑里,就属爸妈最得老人家疼爱,因此他俩患病对老人家来说打击自然不小。二老仔细照顾生病的爸妈,在我们兄妹俩离家前,爸妈已经病入膏肓。我感谢上帝让爸妈的身体康复,感谢他派来我们的教父与教母,买药为爸妈治病。他们为我们所做的这一切,换来我们叫他们一声爸爸、妈妈并不为过。我深信家乡的爸妈不会介意我们这样称呼两位好心人。那天晚上我格外思念家乡的爸妈,渴望能够尽快返乡探望他们。我也开始想念未曾谋面的教父与教母,因为他们的慈爱,我成了他们善心的受惠者;就在病魔几乎要击垮亲生父母时,他俩就像我在这个世上的另一对父母。我甚至想见到曾经接受过养父母帮助的其他孩子。此时,耳边传来叔叔的鼾声,身旁的伊娃也传来轻柔的呼吸声,我的家庭成员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多了。
我祈求上帝赐给我一个聪明的脑袋,如此一来,我在学校的优异表现才不会令养父母、叔叔,还有家乡的爸妈失望。从出生起,我们就讲法语和艾达切语,感谢上帝也让我们的英语听、说流利,甚至住在边境这一年半来,还学习了一点儿伊贡语。不论养父母带我们到哪儿去,我都要祈求我们这项天赋能继续发扬。我记起曾经答应过家乡的爸妈和祖父母,今晚我再次允诺上帝——如同每天晚上所做的那样,我会永远听叔叔的话。我告诉上帝我愿意为叔叔做任何事。我恳求上帝让伊娃的性情变得温顺,等养父母前来探望我们时,别让我们困窘或是看起来难相处。
初次与养父母和其他兄弟姐妹见面时,叔叔十分低调。我跟妹妹还有叔叔三人坐在阳台前的土堆上,面对着大海,等候他们大驾光临。
叔叔拿出煤油灯,放在我们身旁的地板上。长长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伊娃跟我小声交谈,不知大海另一边会是什么样的光景。我们两人身上都穿着绿色T恤和黑色短裤。当天晚上洗过澡后,我们往脸上涂抹了AZ凡士林。叔叔在我们的衣服上擦了过多的樟脑油,令我们总想打喷嚏——他称这个为“穷人用的香水”。
叔叔显得有些紧张,不断交错两腿,双手不停在胸前交叉又放下。
“伊娃,待会儿该怎么称呼养父母?”他突然对她进行随堂测验。
“爸爸和妈妈。”她回答。
“乖女孩。一切都不会有事的。”
“叔叔,我一点儿都不紧张啊!”伊娃说。
“见到他俩时,可别忘记谢谢人家替你们缴了学费哦!上帝喜欢懂得感恩的孩子。”
“我们会牢记在心的,叔叔。”我说。
“我肚子饿了。”伊娃说,“今天晚上会有晚餐吃吗?”
“饿了?”叔叔转过身去,瞪着她,“我不是跟你说过他们会带晚餐来!跟野餐一样。耐心点。瞧你一副嘴馋的模样,要不要先喝点树薯汤?你和哥哥都没仔细听我说话。记得我带你们离乡时,爸爸怎么交代你的吗?还有爷爷怎么对你们说的?只要你们俩谁惹了麻烦,我就会取消原定计划,不帮爷爷和奶奶的忙……甚至会送你们回布拉费!”
伊娃赶紧道歉:“对不起,葛皮叔叔。”
“住嘴……丑丫头!不知道你妈妈从哪里搞来你们这两个家伙住进我哥的房子!敢再蹦出半个字的话……”
我们沉默地坐着,直到天黑。叔叔越发显得焦躁不安,舌头不断舔舐自己的嘴唇。他的背贴着墙端坐着,头靠在最近的一扇窗户上。
海面上,渔夫的捕鱼船发出一闪一闪的灯火,宛如星星一般。漆黑的夜里见不到大海、天空与陆地,只有黑色深渊里的点点灯火。夜晚的整片漆黑吃掉了椰子树影,只有树丛后方隐约能看到独木舟上摆动的灯火忽明忽暗。海面吹拂过一袭略带暖意的微风,向着我们而来,拂过邻近的这片土地。我们听见远方传来无人区集市里的微弱叫喊声,还听见了拖车与卡车往返边界、准备倒车或是停车的声音。从我们坐的地方望过去,偶尔能见到车辆的车头灯划过邻近村子的夜空,仿若一盏盏探照灯。叔叔曾说卡车满载了从西非运送至各地的各类物资。
忽然,我们听见车辆行驶在泥土路面的声音。汽车一开进我们的住处便关闭了引擎和车灯。车子静静滑至屋前,停在沙石车道上。女子率先下车,奔向我们坐的阳台位置,她蹲下身来,静静地给我们一个拥抱,在这个温柔的时刻里,话语仿佛显得多余。“我是妈妈!”她语气轻柔地说。伊娃对这位女士并没有特别的好感,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辆车上,我却想永远抱着眼前这位女士。
“妈妈……欢迎你,妈妈……妈妈。”我张口结舌。
“谢谢你,好孩子。”她将我们拉得更近,“你真贴心!”
过了一会儿,她将煤油灯提近些,想看清楚我们的脸庞。她身材高挑,是位美丽的黑人女子,有着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睛,丰润的双唇和一张鹅蛋脸。她穿着牛仔裤、T恤和网球鞋,头发塞在五彩遮阳帽里——一副要去野餐的装扮。她整个人气质优雅,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像赤素馨花一样的味道。当她拥抱我们时,小心翼翼地不将她的彩绘指甲刺进我们的皮肤。她的微笑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大个子!”伊娃大喊,喊叫声打破了沉寂的夜色。她拍着我的肩膀,想要挣脱妈妈的怀抱,指着从驾驶座走出来的暗黑人影。“瞧……是大个子!”
“大个子?”我咕哝着说,“没有啊,在哪里?那个人不是他啦!”
“是他!”伊娃十分肯定,依旧急着挣脱对方的拥抱,“开车的人是他……”
“嘘……嘘……安静,安静!”妈妈紧紧抱着我们说。
安抚过我们的情绪后,妈妈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不再紧紧抱住我们。接着她放开我,举起伊娃,妹妹的眼睛依旧紧盯着那辆车以及驾驶座,妈妈亲吻着她的脸颊,然后抚摸她的头。
“亲爱的,可别大声喊叫哦。”女士小声说道,“先别管大个子了。你们会有机会见到他的,好吗?”
“好的,妈妈!”伊娃说,她的注意力缓缓转移至这位女士身上。
“我的乖女儿,我一直很想见见你。我听说了许多关于你们兄妹俩的事。大个子告诉我你很会跳舞,待会儿想跟大个子跳舞吗?”
“好啊,妈妈!”她的眼睛发亮。
“我还想瞧瞧你那顶漂亮的棒球帽哦!”
妹妹点点头。妈妈显然知道大个子在教我们跳舞,而且伊娃乐在其中的事。妹妹更加注意眼前这位女士,跟她相处起来显得自在不少。
“好,小宝贝,我们可以来安排安排,我也很会跳舞哦!”她转过身去望着葛皮叔叔,他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望着我们,“真是个可人的天使……你去把其他孩子带进屋里。不会有事的。”
“谢谢您,女士。”叔叔微微屈身说,“万分感谢!”
叔叔走向车边,大个子替爸爸和另外两名孩子打开后车门,妈妈带着我跟妹妹一块儿进屋,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关上门之后,她在床边坐下,把伊娃放在腿上,让她紧贴着自己的胸脯,看上去像是我们的亲生母亲一般。她很快便取得了伊娃的信任。我明白妹妹今晚不会扫了大伙儿的兴致,顿时感到轻松不少。
妈妈的温柔感动了我。我不禁想象假如她对第一次见面的我们如此有母爱,那么她对待自己的孩子肯定也会这样温柔。尽管她的外表看上去比家乡的妈妈富有,我却从她的身上见到了妈妈的影子。她的家肯定比我们所住的地方高级,不过她待在我们的破房子里却一样感到自在。她环顾四周,明白了隔壁房间是怎么回事。她是第一个到我们的住处探访,却丝毫不会令我感到困窘与不自在的人。
这也是我头一次与NGO的人接触。她的出现使我更加确认叔叔之前对我们说过的事:他们是一群脸上带着笑容与关怀,行走世界各地,帮助像我们这般遭遇的孩子的好人。我忍不住在内心感谢上帝赐给我们这样一位女士。我仔细瞧着她宠爱妹妹的样子——她抱着妹妹,在妹妹耳边轻声细语,她说话停顿时的回头张望,还有说话时玩着右手戴的手镯的模样。跟她在一起时,我感到十分自在,不再闻到衣服上的樟脑味;她身上淡雅的香水味盖过了“南方”的汽油味。
“我听说你那天在教堂跳的舞很棒!”她特意对伊娃说这番话,让我有些小小的嫉妒。
“是啊,妈妈!”伊娃紧贴着她说。
“我也会跳舞。”我说。
“很好!”她说完就转过身去望着伊娃,“你喜欢去教堂吗?”
“喜欢!”
“我也是。”女士说,“我喜欢唱圣歌、跳舞、与其他人一块儿祈祷。知道吗,我跟我的丈夫都觉得上帝十分眷顾我们,我们也应该有所回馈,特别是对孩子。”
妈妈直接将妹妹抱起来,两人四目相望,仿佛在感谢上帝的恩赐。我真希望她也能够这样抱着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或是说些什么。我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盯着地板瞧。
原本站在外头的宾客们,这会儿全都来到了阳台上,不过他们却没进屋里来。我不知道那有多少人,但我辨认出叔叔与大个子的声音,我猜想另外一个较低沉的声音应该就是爸爸。
“好孩子、很听话的孩子……葛皮教育得好。”大个子说,仿佛望着巴达格里自由市场里的鸡崽。
“华格尼佛先生,您可以进屋里瞧瞧。”
“太好了!”爸爸说。
“我们都很感激上帝的恩赐!”叔叔说。
“不幸的是,华格尼佛先生,就像我那天跟您提的,葛皮没将所有孩子送过来。”大个子解释道,“其他孩子呢,葛皮?”
“在村子里。”葛皮叔叔简短回答,“我会把他们全都带过来。”
“什么时候?”大个子问,“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人,不是谈好总共有五个孩子,尽快把其他孩子带过来吗?”
“很快,很快。”叔叔连忙澄清,“我最近会去一趟布拉费,我的其他外甥和侄子都在村子里。”
“赶紧带他们过来,别浪费大伙儿时间……”
“别忘了这里还有其他人!”妈妈朝阳台前的爸爸大喊。
“你们俩快住嘴!”爸爸说,“有些话不方便在这个时候说!我们是到这儿来庆祝的,不是要让葛皮与孩子们难堪……葛皮答应过会带其他孩子到加蓬,大伙儿会过着快活的日子,好吗?还有,大个子,你要永远记住,你只替我们卖命,可别耍任何心眼。剩下的就放手让葛皮去做,事情自然有法子处理。”
“先生,真是对不住,先生。”大个子连声道歉。所有争执顷刻间全都停止。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艾辛、艾萨和伊都苏的身影,一想到他们可能到加蓬与我们一块儿生活,我简直乐翻了天。我深信他们正在布拉费等待时机,好过来边界与我们一同生活。我当下明白大个子那天骑着“南方”载着叔叔回来时气急败坏的原因,还有星期天的感恩祈福会上,两人在教堂前谈到“五”这个数字时所指为何。叔叔跟我们兄妹俩提到养父母这件事时,我便明白,对方慷慨的助人之心不仅会帮助我的爸妈,也会连带照顾家中其他成员。尽管我感觉得到这一点,却不知道是以这种方式。大个子要是肯耐住性子等,就会等到我们返乡去接其他手足一道前来边界聚首。我不喜欢大个子搞得养父母与叔叔之间不愉快。
我真想在伊娃耳边大喊我们一家就要团聚了,不过我极力克制住了。我嫉妒她吸引了妈妈所有的注意,所以不想与她分享这份喜悦。
然而,我的内心却不免感到一丝困惑。我今天终于见到期待已久的妈妈,却不怎么能感受到她对我的爱。我很感激大个子带养父母来探望我们,却因为他让叔叔在养父面前受到屈辱而感到苦恼。
我们做了什么样的好事,使得上帝赐予NGO的人来帮助我们?我们并非这一带村子里最穷困的孩子啊!然而,比起学校与邻近村子的孩子,我着实感到被上帝选中的荣耀。我还记得那个快乐的星期天,叔叔与大个子在基督五旬节教会前所谈论的话题,阿戴米牧师后来在感谢上帝的恩赐时,更加证实了这一点。道理很简单:你之所以穷困的原因在于通往上帝之路并不顺遂;倘若你拥有良善德行,那么我们在天上的父,肯定会让你拥有富足的生活。
但那天晚上,我坐在这位善良的女士面前,并不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善行能换来这样好的福报。更糟的是,伊娃比起一年半前从布拉费来的时候,更加淘气和意气用事。我猜想在上帝面前,孩童或许拥有豁免权,因此,我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葛皮叔叔身上——他肯定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替我们积德,我们才拥有如此的福报。或许,叔叔不在边境继续从事非法勾当;或许,他不再骗陌生人的钱;或许,他爬上椰子树免费替人摘椰子。我望着妈妈抱着伊娃的模样,在心里开始低吟着:“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没多久,伊娃就在妈妈怀中沉沉睡去。打从家乡的妈妈重病之后,她许久没在妈妈的怀抱里入睡了。祖父母清楚伊娃是个麻烦精,在叔叔答应尽可能照顾两个侄儿后,才答应让妹妹跟着我一道前来。
“嘿,帕斯卡尔,今天在学校过得如何?”妈妈低头望着沉睡中的伊娃,宛如圣母望着圣子一般。
我听见这名字吓了一跳,环顾四周,查看是否有其他人,却没见到任何人在场。那么谁是帕斯卡尔?前门的门窗可都关得好好的。
沉默半晌,妈妈抬起她的脸,对我报以灿烂的笑容,我的心里立刻涌现一阵温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问题像是在问阳台前的人。我听见叔叔、大个子和爸爸在屋前笑得乐不可支,仿佛中了什么大奖。他们似乎满足于待在外面。
“帕斯卡尔……”她又喊了一次,这次她的手越过桌子,握住我的手。
“我叫作柯奇帕。”我礼貌性地纠正她后,便低下头去。
“是,没错,亲爱的。大个子告诉过我们你叫……柯奇帕?”
“是的,妈妈。”
“我们可以叫你帕斯卡尔吗?将来我们会有很多机会称呼你的名字。你知道我们得照顾不同种族与国家的孩子,柯奇帕这名字不怎么好记。帕斯卡尔这个名字平易近人多了。可以吗?帕斯卡尔?”
“没问题,妈妈。”我点点头。
“真的吗?”
我再次点头:“不要紧,没关系。”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我现在心里感觉好多了,她总算注意到我,真希望妹妹一整晚都别醒过来。
“谢谢你,妈妈,谢谢你替我们缴付学费。”我脱口而出。
“噢,别客气,亲爱的。”她给我一个亲吻,“你不仅懂事,又懂得感恩,我们听说你在学校表现很好,成绩名列前茅。噢,你可以坐过来些,别离那么远。”
她伸手拉着我,手上戴的手镯叮咚作响。我拉住她的手,绕过桌子,她一把拥我入怀,亲吻我的头,过程中对我轻声细语,仿佛我是她的宝贝,她脆弱的宠物。当她发现伊娃满身是汗时,立刻摘下头上的五彩帽为她扇风。
“大个子,晚安!”等到大个子将车上的食物拿进屋里来,恭敬地向妈妈鞠躬的时候,我开心地向他道晚安。但他却不理我,对我视而不见。妈妈看看他再瞧瞧我,她紧握住我的手,似乎要我别在意。
傍晚,大个子似乎变了个人。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每次见到他,他都会有不同的改变。今晚,他身穿移民官员制服。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我见到他剃了头发,戴起鸡冠花一般的贝雷帽,并且放长袖子。他的模样看上去比平日更加高大,因为他身穿一件宽松的衬衫,身上的衣服浆过,裤子还烫了两道直线,看上去俨如尖利的刀锋,鞋子擦得发亮。当他移动身躯时,裤管随之摆动,活脱儿一个踏正步的军人,简直就是驻外领事馆前面站得笔直的警卫。
等他进屋之后,妈妈责备了他一顿:“帕斯卡尔刚才跟你问好!以后不准你对我的孩子视而不见!”
他停下脚步,站得直挺挺的,好像恭敬地站在国旗前面似的:“噢,真是抱歉,华格尼佛夫人。我感到十分抱歉……”
“拜托你去跟小男孩说这话。不必跟我说。”
“刚才真是抱歉……晚安,柯奇帕……”
“不,是帕斯卡尔。”女士纠正他。
他鞠躬哈腰说着:“这名字好听。”
“晚安。”我再次向他问好。
没多久,他摆满了一桌丰盛的食物:有螃蟹汤、包裹在新鲜树叶里的阿卡萨12、通心粉、蒸丸子和炖肉。胡椒汤内漂着好几块野味,每块肉上都绑着白色绳子,其中几块肉还沾上了胡椒粒——我们族人最爱吃这类食物。但是你得小心享用这道料理,一个原因是胡椒会辣,另一个原因则是会咬到胡椒粒。
大个子带了两个冰桶走进屋里,当他开启冰桶时,一阵凉意飘了过来。他拿出可乐、马帝纳、拉普拉斯啤酒和奇维塔橘子汁,并将这些饮料摆放在桌上。每次他从外头进来,我都以为会见到车上其他乘客。偶尔,当我的注意力暂时远离妈妈和食物时,我都会猜想葛皮叔叔跟其他人在外头做什么。
等到桌前摆满了食物,大个子从车上拿出两张折叠小板凳。我这辈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美食,以往见到的都是市场内的生食。大个子继续将食物往屋里送。食物的香味盖过妈妈身上的香水味,我兴奋得仿佛感觉不到饥饿了。
尽管我并未与妹妹一样进入梦乡,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象着加蓬的异地生活。我记得叔叔说过我们就要变得富有、大吃美食等事。对我们来说,这一切似乎来得措手不及,那天晚上妈妈的到访的确给我们带来莫大安慰,我没有理由怀疑我们从此将摆脱贫困这件事。打从大个子这个移民官员开车载他们来之后,看他对两人毕恭毕敬的态度,不难想象我的养父母或许是什么重要人物。如今,我很自然地把加蓬当作穷人翻身的国度,一心向往。我想象着妹妹和我上下学都会有汽车接送,就连此刻一想到乘坐“南方”上学的情景,都能感觉到臀部坐在摩托车上的触感。
“亲爱的,我叫你玛丽好吗?”妈妈轻轻将我的妹妹摇醒后对她说,“天亮啰,玛丽,贪睡虫……”
伊娃揉揉眼睛,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妈妈,最后停在各式美食上。她缓缓睁开眼睛,一脸惊讶的样子。
“你想叫作玛丽还是其他名字呢,亲爱的?”妈妈对她说。
“清醒点,伊娃!”我说。
她沉默半晌,接着搔搔头,打了个哈欠,然后伸长了手,拿起距离她最近的可乐喝。
“你哥哥喜欢帕斯卡尔这个名字!”妈妈又试了一遍,朝我眨眨眼睛,“他现在叫作帕斯卡尔。”
伊娃瞧瞧我,脸上的神情恍然大悟。
“帕斯卡尔?”她说。
“是啊,我的新名字叫作帕斯卡尔,”我耸耸肩膀,害羞地笑了笑,“不要紧,伊娃。”
她摇摇头说:“我的名字叫作伊娃·曼达布!”
“妈妈打算替你取名,方便她记得你,因为她有许多孩子等着照顾,你依旧是伊娃,而我仍是柯奇帕……”
“也不全是这样,帕斯卡尔。”妈妈语气温柔地插话,“我们取个简单好记的名字才不至于混淆,我相信你的妹妹能够理解的。”
“是的,妈妈。”我点点头。
看来我求好心切却弄巧成拙。我突然感觉到胃部在剧烈翻搅着,我在床上变换位置,双手抓住床柱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玛丽?”妈妈用这个新名字呼唤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伊娃别扭地点点头,然后望着我。我朝她用力点点头,一方面是为了掩饰刚才解释不清的困窘,另一方面是为了让伊娃明白不会有事。“玛丽这个名字很好听。”我说。
“你真乖,”妈妈对妹妹说,“很听哥哥的话……抱歉把你吵醒,吃晚餐啰。没事吧,玛丽?”
“我不知道。”伊娃说完,把所有注意力倾注在食物上面。
“她有时候很顽固,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我对妈妈说。
“我不认为她很固执,她是个乖女孩,我们有的是时间。”她说。
伊娃用手指抚着可口可乐罐子上的商标,妈妈握住她的手时,她正要舔自己的手指。“噢,不行,玛丽!”妈妈摇摇头说,“你想吃想喝什么尽管说……”
“是的,女士。”她说。
“这里所有食物都可以吃,好吗,玛丽?”
“是的,女士……请问我可以喝可乐吗?”
妈妈立刻开启易拉罐可乐,倒进妹妹嘴里,似乎害怕自己动作稍慢一点儿,伊娃就不愿接受她的新名字。伊娃立刻变得像只吮吸奶水的小羊,气泡饮料缓缓灌进她的嘴里,她打了个嗝,声音大得吓人。
妈妈突然间停下来。
“还要喝吗,玛丽?”她问。
伊娃喘了一口气之后回答:“是的,女士。”
屋内挤满其他人之后,显得拥挤不少,所有人只能坐在床上。除了三名男子外,还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妈妈在伊娃盘里装了满满一盘蒸丸子和炖肉,拿起汤匙喂伊娃吃。她的吃相像只饿坏了的小狗,眼睛直直地盯着汤匙。尽管大个子已经要葛皮叔叔打开两扇窗户,但屋内依旧闷不透风,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你们好吗,我的孩子?”爸爸突然间迸出声来,妈妈一脸骄傲地把我们的新名字告诉了他,用手肘轻推我去跟爸爸握手问好,“你好,帕斯卡尔。”他握着我的手说。
“欢迎你来,先生。”我说。
“我是华格尼佛先生。”
“很高兴认识你,先生。”
爸爸看上去比妈妈年长许多,两人看上去像是父女。他跟大个子一样高大,皮肤黝黑,甚至比他的头发还黑,下半边脸蓄着浓密的络腮胡子,鼻孔内的灰色鼻毛向外露出来。要不是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反射了煤油灯的光线,说不定我都看不见他的身体,因为他的肤色实在太黑了。他喜欢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身穿短裤和拖鞋,好像是要去夜里的海滩走走。
“你好啊,玛丽!”他向伊娃挥挥手。她急得狼吞虎咽,没时间理会对方。
葛皮叔叔靠在里面房间的门边,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伊娃打招呼,却一脸尴尬。
“别说话!”大个子向他发出嘘声,“随她去吧。”
叔叔点点头,将双手放在身后,跟仆人没两样。
我真希望能听见叔叔讲讲笑话,发出他那招牌式的笑声,一定会逗得大家乐不可支。尽管在等候养父母到访时,他显得异常紧张,我却希望他能像那天在“南方”感恩祈福会后的庆祝会上那样,扮丑角逗乐大家,但他今天却没这么做。我们待在他的房子里,他却没有尽地主之谊,或是向对方介绍我们。此刻,他像个新奴仆一样站着,服侍另一个年纪较长的仆人——按大个子的命令行事。我不喜欢少了幽默感的叔叔。不过,今晚他或许是被养父母的慷慨给吓傻了,抑或是害怕我们的表现不够令对方印象深刻而使他蒙羞。
爸爸起身,指着其他两个孩子说:“哎呀,我们差点忘了向帕斯卡尔和玛丽介绍你们的兄弟姐妹……从多戈来的安托瓦妮特,还有从北尼日利亚来的保罗。”
我转过身去望着身边的安托瓦妮特,她却赏给我一个白眼,径自起身舀了碗胡椒汤。她身材矮小,体格壮硕,有着一张圆脸,塌扁的鼻子,还有一张大嘴。稍后的晚宴上那张大嘴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光,根本不在乎食物该有的搭配吃法。她那双小眼睛显得有些不安,似乎看不惯贫穷的我们。
“安托瓦妮特,先别急着吃,快向弟弟问声好!”妈妈打断她原本的动作。
“妈妈,我不喜欢这个破旧的小屋!”她回答完咬下一小口肉。
妈妈对她怒目而视:“你说什么!”
“你说得对,妈妈。你说得对,妈妈。”安托瓦妮特说,接着转过身来在我两边脸颊上分别亲吻了一下,她嘴里的胡椒味熏得我睁不开眼。
“这才乖。”妈妈说,脸上恢复了笑容,“在加蓬,小姐与男士初次见面时都是这样打招呼的!”妈妈转过身来对我说,“她之前是在跟你闹着玩,现在去跟保罗打招呼吧。”
“嗨,保罗。”我伸出了手。
“嘿。”他说完轻轻地跟我握了手。
保罗一双眼睛仿佛哭过一般,红红的。他身材高挑,长得不怎么起眼,坐在葛皮叔叔床边的角落,不动声色,跟座雕像没什么两样。他的皮肤起了疹子,身上涂抹的乳液传来刺鼻的味道。他的额头宽阔,下巴却很尖,这让他的脸看上去像个大甜筒。他整晚垂头丧气,仿佛他的大头过重,脖子不堪负荷。
“保罗,你想吃点什么?”爸爸问。
“我没胃口。”他说。
“没胃口?不想吃点吗?”爸爸哀求他。
“我要回家。”保罗说。
“儿子呀,想家很正常。”爸爸说,“不过你得习惯海岸生活。所有孩子刚开始都会想家。我们都是为了你们好,会尽全力帮助你们。”
“嘿,亲爱的,你得吃点东西才行。”妈妈说完将玛丽交到爸爸手里,往保罗的位置上移动,“拜托你,吃完东西才有力气。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熬,不过一切都不会有事的。亲爱的,你想吃点什么?”
男孩指了指豆子和炸芭蕉片,妈妈把食物盛进盘子里,开始喂他吃。保罗尽管比我年长,却不顾颜面地哭了起来。妈妈将食物放在一旁,抱紧他并轻晃着他的身体,安抚他的情绪。
安托瓦妮特边四处张望边向我靠近,然后在我耳边小声说:“六天前,他们从北尼日利亚沙漠……载了一卡车孩子来。我不喜欢保罗,希望他别跟我们一起去加蓬!我四天前到这儿来,表现得比他还乖……”
“住嘴,安托瓦妮特!”爸爸朝她大吼,目光严厉,“怎么这么没礼貌。我们在加蓬可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说对方坏话!”
安托瓦妮特立刻坐直身子,像是头一回受到惊吓般连声道歉:“对不起,爸爸。”
“最好是这样!”男子说,“拥有良善的德行十分重要。”
“不要紧,亲爱的。”妈妈对爸爸说,递给他一瓶啤酒和一碗胡椒汤,“放轻松,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吗?你也吃点东西吧,否则会被这些孩子给搞疯的。孩子不就是这样,最后总能相安无事……葛皮一起用餐吧,还有大个子也一块儿来吃。大家别客气,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
叔叔盛了饭和胡椒汤,不过咀嚼的模样似乎有些不自然,像是咬到了难嚼的胡椒粒。大个子在盘里盛了两个阿卡萨,在上头淋上螃蟹汤汁,接着,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把固尔德啤酒当奶瓶般吸吮。我跟着喝起啤酒,享用搭配了豆子、米饭和炖肉的佳肴。每个人见到安托瓦妮特将凤梨汁混合了啤酒、可乐,甚至要求爸爸把啤酒加进她的调酒饮料时,都笑弯了腰。伊娃小口嚼着鸡胸肉的模样,像是已经酒足饭饱。她累得塞不下任何食物,不过依旧对当前美食来者不拒。
海面突然刮起一阵风,吹向门板,所有人都听见门关上的猛烈撞击声。窗户也都被风吹得关上了。保罗一个人坐着,突然反胃,弯下腰去呕吐。爸爸冲上前抓住他,妈妈和其他男子围在他身边。
“哎呀,又晕船了。”妈妈低声说,无助地望着爸爸。
“希望别像昨天那样严重。”爸爸说,“我们这回可没带酒精来,是不是?亲爱的?”
“我恐怕忘了准备。”她说,这是今天晚上她头一回觉得挫败。
“别担心。”葛皮叔叔说完与大个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麻烦,不麻烦!”
他迅速从床铺底下拿出一瓶杜松子酒,打开之后在碗里倒了一些。叔叔拿一小块布浸在杜松子酒里,拧干,然后放在保罗脸上。妈妈将男孩抱在怀中,叔叔将他的呕吐物清理干净。不论妈妈如何哄他,虚弱的保罗都显得十分不安,两个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宛如母蛇跟小蛇在做沙浴。
“你还记得我刚才怎么说保罗的吗?”安托瓦妮特小声对我说。“他不会有事的。”我示意她安静点。
“他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她又开始碎碎念,直到大个子狠狠瞪了她一眼,她才住嘴。
大伙儿回到座位上,在一阵不安的沉默之后,大个子打开会发出很大声响的收音机,但他将音量调小,此时的背景音乐是阿尔法·布隆迪低声哼唱的歌曲。安托瓦妮特放着食物不管,笑呵呵的,在叔叔的衣柜旁跳起舞来,两只手不断拨弄着一旁的衣服,因为这屋子实在太小了。接着,她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要我与她共舞,大伙儿跟着起哄。伊娃在妈妈的提议之下,也跟着加入我们的行列。她戳在原地,不知怎么才能秀出大个子教给她的扭腰摆臀舞步,因为她吃撑了,跳不动。妈妈笑着说要不是为了照顾保罗,她肯定也加入我们的行列——保罗目前看来只能虚弱地躺着。大个子坐着,头部随着美妙的旋律摆动,眼下这空间实在不够容纳他的身高,没法让他疯狂舞动身躯。叔叔静静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依旧无法融入大伙儿的欢乐气氛里。
晚些时候,爸爸借着煤油灯灯光,查看我和妹妹的作业簿,称赞我们是聪明的孩子。叔叔从未检查过我们的作业簿,所以我俩十分兴奋。
“你们要好好念书!”爸爸最后做出结论,他抱了抱伊娃,然后用力握住我的手。
“我们也很聪明啊!”安托瓦妮特噘起嘴对所有人说。
“是啊,我敢说你们俩就跟保罗和安托瓦妮特一样聪明。保罗,是不是这样?”
保罗依旧盯着地板,缄默不语,那块盖在他脸上的布像一张面膜。
等爸爸看完我们的作业簿之后,我向他道谢:“谢谢你,华格尼佛先生!”
“不,不……喊他爸爸就好!”大个子突然插嘴,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给叔叔使了一个眼色,“你们的脑袋要是记不住该怎么说话,就学学这个‘受宠的男孩’,跟他一样住嘴就行了。”他指指保罗说。
“谢谢你,爸爸。”我赶紧改正,“对不起,爸爸。”
“不要紧,帕斯卡尔。”眼前的男子说。
葛皮叔叔怒气冲冲地望着我说:“柯奇帕,怎么妹妹表现得比你这个笨家伙还好呢?”
“噢,他已经改名叫作帕斯卡尔了。”妈妈纠正叔叔,他整个人像通了电似的,身体僵直。“帕斯卡尔。”她重复一遍,“瞧,连大人都会犯错,更何况是让孩子在一夕之间学会呢?”
“抱歉,夫人,我会喊他帕斯卡尔的。”葛皮叔叔露出笑容说。
晚饭后,爸爸妈妈给我们看加蓬的照片,还有他们位于尼日利亚、贝宁以及科特迪瓦的土地。他们还让我们看了几张船只内部的照片,这几艘船真是漂亮。我们整日在海边便是望着这样的船,它们吐着烟在海面上航行。养父母还让我们瞧瞧那些接受他们资助的孩童正在进行的各式各样的活动——读书、玩耍、用餐、歌唱,甚至连睡觉的照片都有,其中有些孩子跟伊娃一样年纪。匆匆浏览照片的过程中,安托瓦妮特兴奋地对每张照片评头论足一番,仿佛她人已经到了加蓬,对这些孩子熟悉得不得了,似乎每个人她都喊得出名字。
“对了,”妈妈开口说,“确保孩子在出行前身体都是健康的,好吗?”
“是的,夫人。”葛皮叔叔回答。
“记得给他们买蚊帐,听见没?我要你将他们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这点夫人不必操心,一切交给我就行了。”
“大个子提起其他孩子的事你别感到困扰,好吗?”爸爸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你,先生!”叔叔回答完又是一番鞠躬哈腰。
“我们不再对你有其他要求。”爸爸接着说,“你尽力做就行了,但这两个孩子如果有任何意外,我们可是唯你是问哦!”
大伙儿笑了起来,叔叔向他拍胸脯保证,还眯着眼睛朝我眨两下,摸摸伊娃的头。他说了几个笑话,作势拉拉他的嘴唇,所有人都笑翻了——当然,除了保罗之外。在漫漫长夜里,我觉得这大概是叔叔首度找回往日的自信。他肯定察觉到这个令他坐立难安的探访终将告一段落,而且过程圆满。
“就这样吧,”爸爸突然开口,收起照片,“大个子,我们准备上路了,还有两个地方得去,今晚可真漫长。”
“是四个地方……七个孩子。”大个子纠正他,然后开始收拾餐桌,把所有东西搬上车。
他们收走食物时,我心里往下一沉。我原以为他们会将这些吃的留下来,已经打算将欧古柏诺汤13倒进大锅里,好盛装剩下的食物,甚至打算将洗澡用的铝桶暂时拿来当锅子用。为了不浪费任何食物,就算将所有吃的装进这两个容器内混合搅拌都没问题。叔叔从前常说,肚子一下子吃进太多食物,最后还不都是进到同一个胃里。所以,我宁可一天花上两三次时间,将食物加热了,慢慢吃。
妈妈抱着我说她会想念我的时候,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爸爸则要我们用功念书,还说今天晚上是个好的开始。大个子开车载他们离开时,我心里默想着养父母在非洲各地的义行善举。
我因自己贪婪地想要留下这些食物而产生罪恶感,他们还得拿这些吃的来喂饱其他孩子。我已经准备好跟爸妈好好合作,像安托瓦妮特那样,对未来抱着美好的期望。我讨厌保罗给我们的恩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希望他在下一站别又呕吐。我完全没想到这是住惯了沙漠的人对于海洋之行会出现的实际反应。对于他令爸妈感到困窘一事我十分看不惯,就连年纪最小的伊娃都能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
当天晚上,叔叔叫我们帕斯卡尔跟玛丽时,还不算太难适应。第二天,他到学校行政单位替我跟妹妹更名为帕斯卡尔·华格尼佛与玛丽·华格尼佛。由于妈妈很喜欢她给我们取的新名字,每当同学用旧名字称呼我们时,我们总会一脸不悦。伊娃咬了其中一个女孩的耳朵,因为她总用伊娃的旧名字来取笑她,尽管老师拿棍子威胁伊娃,但也来不及制止灾难发生。
第二天,大个子带着照相机来为我们拍摄护照用照片时,叔叔也带着工人到家里来,把木门和窗户更换成铁门、铁窗,他说因为家里多了“南方”后,生活水平有了提高,必须特别注意家中的财产安全。
工人将铁窗和铁门漆成黑色,他们站在灰色的水泥墙外头,仿佛黑色的豆荚。叔叔还添购了大挂锁与狗链,将挂锁的钥匙和摩托车钥匙穿在一起。由于新钥匙太长,会划破裤子口袋,叔叔将钥匙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就像戴着一串金属护身符。
某个周六,他留在家里,没有载送人们往返边界;他在屋后挖了一个坑,并取出坑里的黏土,再加点水和水泥,要我帮他搅拌好材料并放在托盘上。然后我们一起补平屋顶及客厅外墙上的破洞。我不断将托盘传给站在椅子上糊水泥的叔叔,伊娃则在屋外嬉戏,塑着一个个迷你黏土人。
我们的举动吓坏了蜥蜴、壁虎和老鼠,它们不断从巢穴探出头、跑出窝巢,到最后连我也见怪不怪了。叔叔大部分时间吹着口哨、哼着歌曲。每次补完土后,我们便走到室外,让叔叔站在椅子上补外墙,他用指关节揉捏黏土,然后用潮湿的手掌抚平补上。
“叔叔,干吗在墙壁上留洞呢?”我见到他在每道墙壁上留了洞。
“因为我不想热死屋里的人。”他说。
“热死?不是有窗户吗?”
“有了这些通风口后,就不需要开窗户了。你问太多问题了,孩子……不过这些通风口稍微大了点。请把补土给我。”
我将补土递给他,他把通风口补成跟男人的脚掌一样大小,我们站在屋内,发现无法从里面的洞口望出去,这些洞口不仅高,而且贴近屋顶,太阳光根本无法透过这些洞口照进屋内。
“叔叔,你打算什么时候将屋顶盖上棚子?你很快会将屋顶修补好吗?”
伊娃走进客厅,静静地站在我们身后,不过我们并未留意她的出现。叔叔的动作迅速而有效率,我和他之间的对话只会更坚定他想尽快完成工作的决心。
“别担心,我们会有屋棚的。”葛皮叔叔说。
“新家?”我问。
“爸爸妈妈要为我们盖新房子……真正的水泥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