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你和他们一样(2 / 2)

“一个人?我还不想洗澡。”

她摸摸我的睡衣:“你得去冲个澡。”

“妈妈,有人在我身上尿尿……”

“现在别说这些,”她望着爸爸,“她得去洗个澡。”

听到这里,我掀起睡衣展示我肿胀的大腿让妈妈瞧,她却拉下我的睡衣说道:“你会有条新内裤,脸蛋会恢复以前的美丽。”

我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照片上,开始用指甲刮安德烈叔叔的脸,想把他从我们家族的照片中剔除,但相框的玻璃镜面救了他。

妈妈不再盯着照片,她闭起眼睛,仿佛在祈祷。我拿起一旁的黄铜拆信刀,开始刮玻璃镜面上安德烈叔叔的那张脸。站在窗边的爸爸注意到这个刺耳的声音,他瞪了我一眼。我只好停下来。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回这个家里来?”爸爸对妈妈说完,望着我的脸,想知道我是否明白他提的这个问题。

我不明白。

他转过身去问妈妈:“你回答啊!回到你昨天晚上待的地方,我求你,走吧。”

“不论你做何决定,千万别告诉女儿真相。”她说。

“她有权知道!”他尽量克制自己,不让情绪失控。

爸妈有事瞒着我。妈妈显然固执己见。他俩的话语宛如飞行棋棋盘上的骰子般,不经意地传进我的耳中。爸爸一脸罪恶,那样子就像个守不住秘密的孩子。

“我承受不住,”他说,“我办不到!”

“要是让莫妮卡知道昨天晚上我在哪里,”妈妈辩称,“你的家人绝不会饶过她。”他俩谈话时,我感觉到看不见的鬼魂在周围呼吸着,至少有二十个鬼魂在这里游荡。妈妈说话时,鬼魂们发出赞同的呻吟声,但爸妈似乎没有听见。

爸爸摇摇头说:“你不该再回来,我可以说服他们……”

“我们得守着孩子。”

我不明白妈妈为何说她想跟我待在一起,她说话时并没有看着我呀。我望见身旁的白色墙壁上缓缓流下污水。污水来自天花板,一开始,墙壁流下两道细线条的污渍,接着,污渍线条加宽,合成了一条,然后,又多喷出两道污渍线条,宛如后院杧果树上的小蜘蛛顺着蛛丝滑下枝丫。我用指尖碰触墙面的液体,是血。

“鬼!有鬼!”我尖叫着冲向爸爸。

“这不是血。”他说。

“你骗人!那是血!是血!”

爸爸试图拉开我,我却挡在他前面抱住他。我紧紧地抱着他,想爬到他身上,直到我两只手紧抓住他的脖子,两腿夹住他的腰为止。他想用手遮住我的嘴,但我不断挣扎,扭动身体,爸爸几乎承受不住我的重量,我们俩差点摔倒在地。他晃了晃身体找回平衡,接着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柔软了点。他抱着我走向沙发,把我的脸压在他的胸口上,不让我见到血,我这才止住尖叫。我见到妈妈磨着牙,脸上出现一抹顽固的表情——或许巫师也在她身上下了咒。

不管爸爸如何抱紧我,我的身体仍不断颤抖。我向他描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安慰我别哭。他的眼眶也盈满了泪水,暖暖的眼泪迅速滴落在我身上。我从未见过他流泪,此刻,他跟我一样再也止不住泪水。他告诉我他会永远爱我,还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肩膀上,用手轻拍我绑了发辫的头。我再次成了爸爸的香吉。

“他们都是善良的鬼魂,”他啜泣着,亲吻我的额头,“全都是丧了命的好人。”

“爸爸,我对巫师做了恶作剧。”

“别再去想昨晚的事了。”

他将我扛在肩上,带我到浴室。我脱掉睡衣扔进垃圾桶,接着拧开水龙头往浴缸内注入热水。墙壁上的水管总是发出呼噜呼噜好似叹息的声响,不过今天听上去像是血水在鬼魂的血管中流过。浴室充满了氤氲水汽,爸爸走进浴室,依然啜泣着,用衬衫的袖子拭去泪水。

他替我洗脸时,我闻到他手上有股生鸡蛋的味道。我伸手开了灯,爸爸似乎被自己的脏手吓了一跳,于是在水槽中洗手。浴室的热气令我们父女俩汗流浃背,我试图去拉开百叶窗,却被爸爸阻止。镜子里,我的嘴唇肿得不像话,没法刷牙。爸爸便用温水和小柜子里的碘酒替我擦拭嘴唇。

然后,他留我独自洗澡,告诉我不必害怕,他就在门外。洗过澡后,他陪我进房间换上牛仔裤和粉红色T恤。

之后我们回到客厅,坐在一块儿,远离那面沾了血渍的墙。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顿时觉得饥肠辘辘。爸爸说要去给我弄点吃的,我告诉他不必了,因为我的嘴唇肿得无法吃东西。

“听着,我们不能总是逃避。”妈妈说。

爸爸耸耸肩:“但我办不到,这有什么办法?”

他们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你当然可以,”她说,“就像昨天晚上对安妮特做的那样。”

“我昨天不该去安德烈家。真是大错特错!”

爸爸走向窗边,往外瞧:“我觉得我们应该向街角的联合国部队求援。”

“不行!你弟弟要是再回来,发现没有他要的东西,他会伤害我们所有人!”

“联合国部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他们?别指望了!”

“不!”

“我的丈夫,不论你怎么决定,让孩子好好活下去,好吗?”

“妈妈,我们会死吗?”我问。

“不,不会,亲爱的,”妈妈说,“你不会死。你会活下去!”

窗外,烈日当空,尽管拉下了百叶窗,我依旧能够清楚地看到爸妈身上的衣物。爸爸穿着一条浅棕色牛仔裤,上面沾满污渍。妈妈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沾满了尘土,仿佛整晚都在摔跤,身上也充满汗水味。我意识到昨晚她不该出门——她从未在晚上出过门。她说有很多坏女人晚上不在家,因为卢旺达越来越穷困。

“妈妈,妈妈!”让突然间发出尖叫,想必是做了噩梦。她充满罪恶感地摇摇头,却没有起身去抱他的打算,仿佛一时间她丧失了做母亲的权利。我跟爸爸一起赶到卧室,让在爸爸身上攀爬着,哭着要妈妈。一个模糊的喷嚏声打破了沉寂,其中一个鬼魂倒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窒息似的。我们紧抓着爸爸——他随身带着圣水进了卧室。

“没事儿,没事儿了。”爸爸环顾四周,一边泼洒圣水,一边念叨着。他像是在安慰鬼魂而非我们姐弟。我们同时听见鬼魂发出刺耳的喘息声。接着,喘息的间隔越来越久,最后,停了下来。爸爸与其他鬼魂开始同声叹息,较虚弱的鬼魂像是又死了一回。爸爸眼眶盈满泪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他像巫师般正在对鬼魂下令,却没拿手杖。

有人重重敲着我们的前门,爸爸迅速将让交给我。“别开门!”他小声对客厅内的妈妈说,接着转过身来望着我。“别带弟弟到客厅!”他陪我们待在房间,心思却在客厅。我们听见妈妈推开挡住大门的桌子,打开了前门与对方小声交谈。我们还听见了搬动桌椅的刺耳声音,咯吱作响。我听见屋顶传来一只大鸟拍动翅膀准备起飞的奇怪声响。接着,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看样子对方是离开了,妈妈再次独自待在客厅里。

我们听见有人在屋内痛哭,让跟着哭了起来。我拍拍他的背,小声唱歌哄他。他拼命舔着嘴唇——因为肚子饿了。爸爸带我们到客厅,喂他吃剩下的燕麦粥,他狼吞虎咽地咀嚼着已经变凉的食物。“我早上是不是让你吃光碗里的食物?”爸爸说,“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会惹麻烦!”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些面包和牛奶给我,我用面包蘸着牛奶囫囵吞下了肚。

远方传来暴民的呼喊声,听起来像是朝我们家而来。爸爸走到窗边。又出现另一个人的哭泣声。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的哭泣声,那像是孩子的声音,因为听起来跟我的好友海伦很像。在我开口说话之前,爸爸率先打破沉默:“香吉,别去想那个特瓦族女孩。”海伦跟我是同桌,她是班上最聪明的学生。下课时,我们俩经常在运动场一块儿跳绳。她个子娇小,头发很多,额头像猴子那样平坦,大部分特瓦族人都是如此。他们称得上是少数民族。爸妈常说他们爱好和平,全世界都在谈论我们国家时,他们总是被忽略。

海伦是个孤儿,因为去年巫师在她爸妈身上下了咒。安裘莉小姐说巫师将符咒扔在他们家屋顶上,诅咒他们夫妻俩得艾滋病。海伦的学费现在都是我爸爸替她缴的,我们上同一门教义问答课,爸爸答应,我们初领圣体后要给我们办个庆祝会。马丁神父组织了一个社区服务活动,海伦得了班上第一名,我则是第二名。我们替社区的老人们打水,神父说如果你是胡图族,就该替图西族或是特瓦族人提水桶;倘若你是图西族,你要替胡图族或是特瓦族人提水桶;如果你是特瓦族,你要替另外两个族的人提水桶。身兼图西族与胡图族双重身份,我拿着我的小水桶,替所有人打水。

“我们不能让她进来,”爸爸耸耸肩说,“这场危机怎么会牵扯上特瓦族人?”

突然,妈妈再次推开抵住大门的桌子,打开门锁。不过她并未开门,只是靠在门边。更多抽泣声宛如鞭子一般划破天际。远方传来枪响。爸爸颤抖着双手走向妈妈,他将门上了锁,带她到沙发上坐下,然后重新用桌子抵住门。

妈妈突然间起身,从衣服里拿出一大沓卷起的钞票——我这辈子都还没见过这么多钱。钞票叠在一起,湿漉漉的,好像她整晚都握着这沓钞票。“这些钱或许够用一段时间,”说完她把钱交给爸爸,“我希望银行赶快恢复营业。”他并没有去碰那笔钱。“这钱是给孩子的。”她说完,把钱放在桌上。

我对爸爸说:“我们得把钱还给安德烈叔叔。”

妈妈大声咒骂,打断我:“女儿,你住嘴!想找死啊!”

她的嘴唇像是得了疟疾似的发颤。爸爸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取出身份证,一脸厌烦地想着事情。他顺手从口袋里取出妈妈的身份证,然后将两张身份证叠好,撕个粉碎,好像五彩碎纸。他将碎片扔到桌上,回到窗户边,处于防御位置。接着他又走回桌旁,拾起难以恢复原状的碎片,全塞进了口袋。

夜幕降临。妈妈身体僵直地穿过客厅,跪在祭坛前面,爸爸跟她说话她都没有搭理。他走过去轻抚她,她哭了起来。

“在香吉的十字架见证之下,”妈妈起身说,“答应我,你不会背叛那些为了安全投奔我们的族人。”

他点点头:“我答应……”

妈妈缓缓取下手上的金戒指,交给爸爸。

“卖了这个戒指,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

爸爸往后一退,闭上眼睛。等他再度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睛就像是雨天一样布满了乌云。妈妈走到我身边,把钱交到我的手中,上头摆着金戒指。

“不要离开我们,妈妈!爸爸爱你!”

“我知道,莫妮卡,我知道。”

“这件事跟你昨天晚上出去有关吗?”

“不!昨天晚上我没有出门!”她说。我将一切交给上天,跪在爸爸跟前恳求他看在爱我的分儿上,原谅说谎的妈妈。他转过身去,我又走回沙发。“你爸爸是个好人。”妈妈抱着我说。

我把让推向妈妈,她却不愿看她的儿子。我突然想起马丁神父,于是恳求妈妈等神父从比利时回来后,替两人重修旧好。“如果你向马丁神父忏悔,耶稣会原谅你犯下的罪。”我说。

有人轻敲了几下门。妈妈突然坐起身,把让当成毒蝎般一把推开。有人在门外轻声哭泣。妈妈走过爸爸身旁,推开门边的桌子,打开了门。是海伦。她整个人趴在我家门前的台阶上,妈妈迅速将她带进屋内,爸爸赶紧锁上门。

海伦浑身是血,一路爬着过来,身上沾满了尘土。她的右脚被绳子绑住,就像是用鞋带系在晒衣绳上的鞋子一样。爸爸拿毛巾包住她的脚,毛巾迅速被血染红了一片。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且湿黏。

“你不会有事的,海伦。”我对她说,她显得十分虚弱。

“不!不!”妈妈大声呼喊着,紧紧抱住海伦虚弱的身体,“莫妮卡,你的朋友不会有事!”

我听见暴民朝我们走来,不过爸妈关心的却是海伦的状况。爸爸踩着椅子爬到桌上,打开其中一格天花板,然后让妈妈将海伦抱过去。

“你还记得天花板已经塞满了吧!”妈妈说,“我回来时,那儿已经塞了五个人……几个钟头前,我才塞进两个人。天花板快塌了!”

于是他们将海伦带到我的房间,妈妈打开其中一格天花板,落下漫天灰尘。他们将海伦藏在里头。

此时我才恍然大悟,爸妈把人藏在我们家的天花板内。妈妈昨天晚上也躲在里面,她骗了我。今天,谁都没有跟我说实话。明天我要提醒他们说谎有罪。

等到暴民一路叫嚣着接近我们家时,躲在天花板里的人才开始祈祷。我认出这些声音来自住在附近的图西族人和教区居民。爸爸开门时,躲着的人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这群闯入者人数比昨天晚上还多,如潮水般涌入我们家。他们一脸倦容,却像醉酒的人那样哼着歌。他们的武器、手、鞋子和衣服上全都沾满血,掌心湿黏——突然间我们家闻起来像个屠宰场。我见到那个侵犯我的男子,他那件黄色长裤如今成了红棕色。他紧盯着我,我紧紧抓着高高抬起头的爸爸。

妈妈冲进卧室。四名大汉架住安德烈叔叔,他看上去依旧是一副要杀光我们全家的模样。我跟着妈妈冲进房间,和她一起坐在床沿。没多久,暴民也跟着冲进来,爸爸被他们架了进来。他们交给爸爸一把大刀,他开始浑身颤抖,不断眨着眼睛。一名男子把我从妈妈身边拉开,把我推向瑟缩在墙角的让。爸爸站在妈妈跟前,手里握着一把刀。

“族人们,”他含混不清地说道,“这事让其他人来做吧,我求你们!”

“不,得由你亲手处置,叛徒!”安德烈叔叔大声咆哮着,不顾他人的阻止,拼命挣扎。“昨天我杀了安妮特时,你也在场。我的妻子有孕在身,你也保不住你的妻子!昨天我们找上门时,你躲到哪儿去了?你比我更爱自己的家人,对吧?”

“要是我们替你杀了你妻子,”巫师开口说道,“就得连你跟孩子也一并杀掉!”他重击手里的手杖,“另外,除掉我们这片土地上的图西族人后,你的孩子得跟我们一块儿走。我们要保持血统纯正,没人能够稀释我们身上流的血。连上帝都办不到,更别说通婚!”

安德烈叔叔突然朝我大喊:“香吉,你爸爸究竟藏了多少图西族人……”

“我的丈夫,像个男子汉一样!”妈妈低下头,打断对方的话。

“香吉,回答呀!”有人大喊。一群胡图族人开始窃窃私语,失去了耐心。

“我的丈夫,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爸爸用大刀使劲砍下了妈妈的头。她的声音哽住,摔下床铺,背贴着木头地板。一切宛如一场梦。大刀从爸爸手中滑落,他闭上眼睛,表情平静,身体却不停地颤抖。

妈妈整个人平躺在地板上,踢着腿,无法呼吸的胸部剧烈起伏着。到处都是血,她周围人的身上全都血迹斑斑,妈妈看在眼里。她透过这片血望着我们,望着爸爸成了巫师,看着他的族人灌输给他邪恶的观念。血从她的眼皮底下流下,妈妈流着鲜红色的眼泪。我吓得屁滚尿流,尿液顺着我的两腿朝那摊血流过去。接着,血迹的范围逐渐扩大,漫延到我的脚边,我的双脚沾满了鲜血。爸爸慢慢睁开眼睛,他拉长了呼吸,缓缓吐着气。他颤抖着双手,弯下腰去替妈妈合上眼皮。

“如果你敢让任何一个图西族人活命,”众人警告他,“你就死定了!”接着,一行人准备离开,其中有人还拍拍他的背。安德烈叔叔此时平静了许多,他一手轻抚脸上的山羊胡,一手用力拉扯爸爸的衣袖。爸爸抽起白色床单,盖在妈妈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与这群暴民一起离开了。离去前,他没有看我和让一眼。妈妈的戒指和钱跟随众人消失了。

我与躲藏在天花板上的人一块儿放声大哭,直到声音嘶哑、口干舌燥。从此,再也没人叫我香吉了。我只想永远坐在这里陪着妈妈,却又急于逃离这里。有时,我觉得妈妈不过是睡着了,她其实是抱着盖着床单的海伦,地面的血是从海伦身上流出来的。我不想唤醒她俩,思绪一片混乱,我不知如何是好。一切开始倒转,我见到鲜血流回妈妈的身体,她倒卧在地,倒地前一秒钟还坐在床沿上。我见到爸爸的大刀远离她的头,听见她说“我答应你”。

“是啊,妈妈,”我说,“你答应过我!”

我的尖叫声吓坏了让,他在那摊血水中到处踩踏,仿佛在玩泥巴。

我把妈妈当成躲在天花板中的一人,出于安全的考虑,她暂时还无法下来。她静静地躺在上头,紧抓住屋沿,就像昨天晚上她见到那个身穿黄色长裤的男子对我施暴时那样,得克制住内心的激动,等候适当时机才能跟我一起痛哭。我觉得安德烈叔叔一定是把安妮特婶婶藏在天花板上,然后欺骗所有人说他杀死了妻子。我依稀见到她脸朝上平躺在木头桁梁上,肚子隆起,跟我躺在家中那株低矮的杧果树枝丫旁,试着清点果实数量般保持同样的姿势。不久,安德烈叔叔会轻轻带她走下天花板。在妻子顺利产下一子后,他会用比利时人的方式亲吻妻子的嘴。

让拉扯着妈妈的衣服,试图唤醒她。他扳直她的手指,手指头却缓缓缩回去,就像是妈妈在逗着他玩。他试着将妈妈裂成两半的头颅拼凑回去,却办不到。他把小手伸进妈妈的发丝里搓揉,黏糊糊的血宛如红色洗发液。当躲藏在天花板内的人轻声哭泣时,弟弟把沾了血的手在妈妈的衣服上擦拭干净,然后,走到外头,咯咯地笑。

我在每个房间里游走,倾听天花板里是否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当一切归于平静时,妈妈的形象已充满我的心中。

“原谅我,莫妮卡。”客厅天花板传来泰蕾兹女士的声音。

“我们会照顾你跟让……让。”卧室的天花板传来泰蕾兹女士的丈夫结结巴巴的声音,“你的爸妈是好人,莫妮卡。我们会替你缴学费,你们俩现在归我们养育。”

“把这死人移开啊,”走廊天花板上方的马丁婆婆发着牢骚,“她死啦,这人已经死了!”

“耐心点,”她身边的人对她说,“我们会在尸体毁灭之前小心安葬死者。”

有些人赞美上帝,因为我爸妈的结合拯救了他们。马丁婆婆变得歇斯底里,强迫其他人重新调整他们在走廊天花板的位置。我试着分辨每个说话声,却怎么也听不见妈妈的声音。她为何不再跟我说话?她为何不命令我去冲个澡?

在嬉戏、气恼与恐惧之中,妈妈从前跟我说过的话如今一股脑涌现出来——命令的口吻、轻柔的摇篮曲,还有妈妈亲吻我的脸颊所发出的声音。或许至今她依旧在保护着我。她总有办法做到,我知道,就像她要求爸爸不准跟我说他已经准备要击碎她的头。“我在等妈妈。”我对躲藏在天花板上的人说。

“她不在了,莫妮卡。”

“不对,不对,我知道她在天花板上面。”

“在哪里?”

“别骗我了!快让妈妈跟我说话呀!”

客厅天花板上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天花板的中间部分开始塌陷,泰蕾兹女士笑得像个喝醉的人:“你说得对,莫妮卡。我们在跟你开玩笑。聪明的女孩,没错,你妈妈人在这里,但是你得去外头把让抱回来,她才愿意下来。她睡了好一阵子呢。”

“好的,女士,”我说,“麻烦你叫醒她。”

“她听得见你。”厨房上方天花板的皮埃尔·恩萨比马纳先生突然开口道。这期间,他始终保持沉默。他的声音有安抚人心的作用,于是我朝厨房走过去,眼睛盯着天花板。有人开始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快速的祈祷声。这不是妈妈的声音。她总是不疾不徐地说出祈祷词。

“你难道希望妈妈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在你身上?”皮埃尔先生说。

“不希望。”

“那么,小姑娘,离开这所房子,别再回来!”

祭坛上方的天花板开始从墙面裂开,躲在里面的人们宛如巨型蜥蜴,迅速爬往另一边。我拾起破损的十字架,立刻奔向屋外。

外头遍地尸体,他们身上的衣物在风中摇摆。被血浸染的土地上,生长的草一动也不动。秃鹰用长喙啄食死尸。让正顽皮地驱赶这群禽鸟,他跺着脚,挥舞着小手臂,双手因为试图扶起尸体而沾满了血。他的小脸上不再有笑容,两只眼睛睁得好大,小小的额头眉头紧蹙。

接着,他朝街角的联合国部队走去,军人手上的来复枪在暮色中闪闪发光。他们正准备离去,仿佛是些幻影。一群秃鹰跟在让的身后。我朝这群大鸟咆哮,它们却不断纠缠着他,好像一群固执不愿离去的蚊子。让什么都没听见。他跌坐在地,踢着两条小腿,号啕大哭,因为那群士兵不愿等他。我在弟弟面前蹲下身,要他爬到我背上,他爬上来,停止了哭泣。

我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向寒冷的夜色中走去,顺着石子路爬上山。渗入我们衣服的血渍已经变干,就像给衣服上了浆一样。一小群暴民正朝我们走来。亨利先生也在其中。他手中拿着一支大火炬,熊熊火光大口吞噬着黑夜。这群人是妈妈这一方的族人,所有人都身穿军服,宛如足球迷俱乐部会员。他们喊着口号,发誓杀死爸爸这一边的人。有些人手里拿着枪。既然爸爸没有饶妈妈一命,妈妈这一边的亲戚就不会饶过我或是弟弟一命吧!

我背着让躲进草丛,一只手抓着十字架,另一只手遮住眼睛,以防被高高的杂草和树枝刺伤。我双脚冰冷,脚踩着荆棘。让紧靠着我,他的小脸蛋贴紧了我的背。“妈妈说别怕。”我对弟弟说。接着我们姐弟俩躺在十字架上,盖住它的光芒。我们想要活下去,我们不想死。我得坚强。

等这群人从我们身边走过之后,我回到路上回头张望。他们拖住妈妈的两腿,把她拉出屋外,接着放火烧了房子。等躲在天花板的与他们同族的图西族人纷纷发出尖叫时,火势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他们继续赶路,追逐爸爸这一方的族人。我跟弟弟则继续向前走。

四周一片漆黑,风吹散覆盖在天际宛如毛毯一般的乌云。弟弟把玩着发光的十字架,咿咿呀呀地唤着妈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