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 2)

丹尼尔在她眼中看到真正的恐惧。“你会回来吗?”她问。

“我们两个都会回来。”

劳拉环顾满是雪地摩托车车辙的街道,街上放着储存公共用水的容器。这个小区安静,风大,酷寒。丹尼尔知道,它看起来像一条了无生气的死巷。

“跟我来。”他领劳拉走上木头楼梯,没有敲门便打开门,进入一个像是湿衣间的门厅。塑料袋钉在天花板的木框上,地上是成堆的报纸,一双靴子向右边翻倒,一张鞣过的兽皮摊开在后面的墙上。从旁边的门可以进到正屋里。门厅的亚麻油地毡上有个被切下来的麋鹿蹄和半副冷冻的肋排。

劳拉迟疑地跨过地上的东西。“这里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里面的门打开来,一个年约六十岁的尤皮克族女人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看了丹尼尔一眼便往后退,眼中泛出泪光。

“不是,”丹尼尔说,“是肯恩的家。”

查尔斯和米妮·强森夫妇是丹尼尔唯一童年玩伴的父母,他们对待丹尼尔就像对待一个坐在他们餐桌旁喝咖啡的鬼那样尊敬。查尔斯肤色很深,皱纹多得像肉桂棒,他穿着起皱的牛仔裤和红色的牛仔布衬衫,仍叫丹尼尔的另一个名字,华斯。他的眼睛因为罹患白内障而浑浊不清,好似人生是倒进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记忆漂浮过意识的窗消失之前,这艘身体的船只能承载那么多了。

“好久了。”查尔斯说。

“是的。”

“你一直住在别的州?”

“是的,和我的家人。”

沉默良久。“我们猜想过你什么时候会回家。”米妮说。

尤皮克人不会谈死亡,因此丹尼尔也不会谈。可是他对沉默已缺乏练习。在尤皮克人的家里,问题和回答之间可能相距十分钟。有时候你甚至不必回答出声,因为那些时间已足以让发问的人思索你的回答。

他们沉默地围着餐桌坐着,直到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进前门。她显然是米妮的女儿,她们有着同样灿烂的笑容和山核桃木般平滑的肌肤,丹尼尔记忆中的她还只是喜欢用刀说故事的小女孩——用抹刀在软泥地上画她讲的故事。不过现在,她抱着她自己的、在怀里蠕动的胖小子,婴儿看了劳拉一眼,指着她笑。

“对不起,”依莲羞怯地说,“他从来没见过那种颜色的头发。”她解开围巾,拉下外套的拉链,然后帮孩子这么做。

“依莲,他是华斯,”查尔斯说,“他很久以前住在这里。”

丹尼尔站了起来,婴儿向他伸出手。他微笑着接住扭动着要离开妈妈怀抱的男孩:“这个小家伙叫什么呀?”

“我儿子,”依莲说,“他叫肯恩。”

依莲跟她父母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还有依莲的两个较大的孩子和她丈夫。她姐姐欧若拉也是,她比依莲大十七岁,正大肚子。与他们同住的还有一个接近三十岁的弟弟,劳拉看到他在屋里唯一的卧室里狂热地玩任天堂的棒球游戏。

餐桌上的碗里有一大块冷冻的肉。如果劳拉必须猜的话,她觉得它和放在门厅那里的麋鹿蹄有密切的联系。厨房有炉子可是没水槽,取而代之的是角落里一只装满了水的五十五加仑的大圆桶。干鱼饵和古董手刻小艇的桨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五加仑的提桶里满是猪油和干鱼,放在破旧的沙发旁。墙壁上挂满了与宗教相关的东西:教堂活动表,耶稣和玛利亚的饰板,印着圣人节日的月历。任何空出的方形空间上都钉着照片:最近的娃娃照,依莲、欧若拉和兄弟们的旧学生照,还有男孩丹尼尔被控谋杀的剪报。

劳拉被留在这里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劳拉想想就冒冷汗。她想到丹尼尔说过,阿拉斯加的荒僻冰原是人们容易消失的地方。那是翠克西的什么预兆,或是丹尼尔的?这对劳拉自己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在缅因州,当劳拉的人生颠簸脱轨时,她感到陌生和害怕。在这里,她虽然没有标准可比较,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变成正常的。她不懂为什么大家都不看她的眼睛,不懂为什么在玩电动玩具的男孩不出来自我介绍,为什么房子比车库还小,却有最新的电动玩具设备,为什么一个家庭曾经相信你杀了他们的儿子,却欢迎你进他们家。这里的世界颠倒了过来,天地间的裂缝变换了方向。

丹尼尔平静地跟查尔斯讲关于翠克西的事。“对不起,”劳拉倾身对米妮说,“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米妮指向走廊。它的尽头是个压扁的冰箱的外包装硬纸箱,像个屏风立在那里。“劳拉。”丹尼尔预备站起来。

“我没问题!”她说,因为她想,如果她能让丹尼尔相信她没问题,那么或许他也会说服她一切都好。她走到屏风后面,她的下巴都快掉下来。没有浴室,没有马桶,只有一个白色的桶,像客厅里装干鱼的桶,上面安了个马桶座。

她脱掉滑雪裤坐上去,全程闭着气,祈祷没人在听。当劳拉和丹尼尔刚开始同居的时候,他们之间还有某种羞涩。毕竟,她怀孕了,那加速了原本可能得花上许多年才能达成的承诺关系。劳拉记得丹尼尔在最初几个月,把他的衣服和她的分开来洗。她也留心避免在丹尼尔淋浴时进去上厕所。

她想不起来确切地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衬衫、牛仔裤和内衣才一起放进洗衣机里,或者他离她只有两英尺的地方刷牙,她在尿尿。当两个人的历史连接成了一个,事情就简单了。

劳拉拉直她的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洗手甚至不是个选项。丹尼尔在狭窄的走廊上等她:“我应该先告诉你马桶的事。”

她想到平常如果洗碗机里的碗碟没有多到满出来,丹尼尔就不会用,还有他淋浴一向不会超过五分钟。她总是以为他节俭,现在她明白,当你在一个水是奢侈品、自来水管是个遥远的希望的地方长大,那可能就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

“我得走了。”丹尼尔说。

劳拉点头。她想对他微笑,可她笑不出来。现在和下一次看到他之间,可能发生太多事情。她拥抱丹尼尔,把脸埋在他胸前。

他领她进厨房,他握了握查尔斯的手,用尤皮克语说:“Quyana.  Piurra.”

劳拉跟着丹尼尔走进门厅。她站在前门,看着他发动雪地摩托车。他挥手告别,用嘴形说出他知道她不可能越过引擎的咆哮声听到的话。

我爱你。

“我也爱你。”劳拉呢喃。丹尼尔将一切都甩在了身后:疲惫的身影、雪地上的车辙,和他们很久都没说出的真相。

巴索雷米看着思奇帕·乔汉生给他的分析结果报告。“你有多确定?”他问。

思奇帕耸肩:“和这个特别的基因类型一样确定。世界上有万分之一的人口和你嫌疑人的线粒体DNA基因图谱相同。那就是六十万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到过犯罪现场。”

“可那也排除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分之一的人到过那里的可能性。”

“对。至少根据你在被害人身上发现的头发,是这样的。”

巴索雷米看着她:“而翠克西·史东不在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分之一的人里面?”

“是的。”

“所以我不能排除翠克西·史东。”

“线粒体分析是这么说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可能性增加了,巴索雷米想:“即使麦斯说……”

“我没有要侮辱麦斯的意思,可相较于像我这样有效的科学实验,没有一个法庭会重视用人眼观察所得到的分析。”思奇帕对他微笑。“我想,”她说,“你找到嫌犯了。”

强森家族是电玩迷。他们尤其喜欢会亲吻任何有两条腿的生物的理查德·道森主持的抢答益智游戏。米妮常用手肘轻撞她老公说,“我要跟理查德私奔。”

“没错,他会奔,当他看到你要追他了,就会马上开始狂奔。”查尔斯笑道。

他们有卫星电视、平面电视、索尼的家用电视游戏机、任天堂的家用电视游戏机、DVD播放器,和令劳拉汗颜的音响设备。罗蓝,就是那个不喜欢社交的弟弟,用今年阿拉斯加永久基金公司给他的支票买了所有这些设备。那个基金是自1984年以来,政府分给每个阿拉斯加人的石油红利。强森家一整年只靠查尔斯拿的1100美元支票过活,再狩猎驯鹿以及把夏天时钓的鲑鱼做成鱼干。罗蓝告诉她,阿基亚克的居民甚至可以免费无线上网,他们能得到政府基金的技术支持,因为他们既是镇民也是原住民,可是没人用,因为你必须先买电脑,那得花掉将近永久基金公司给予的一整年红利。

当劳拉看够了理查德·道森,她穿上外套走到外面。有人在电线杆上钉了个篮筐,球半埋在圆丘形的雪堆中。她把球挖出来,拍了拍,惊讶地听到了回声。这里没有除草机、刺耳的收音机或饶舌音乐的声音。没有运动型多用途汽车的摔门声、小孩涌下校车的喧哗声和附近的公路传来的“咻咻”的汽车开过的声音。在这里,你能把想法都拼凑在一起,试着按它行动,你会听到在滚动的心思逐渐变得清晰。

劳拉知道翠克西绝对没有谋杀杰森,她不懂女儿为什么要逃走。只是害怕吗?或者她知道更多关于那晚发生的事,只不过还瞒着?

劳拉怀疑是否可能永远逃亡。丹尼尔做到了。她知道他的童年与众不同,但她从没想过会是如此全然的不同。她在大学时代认识的坏男人和现在与她在一起的好丈夫之间,已经有了一个莫大的二分法。但其实有条更大的鸿沟,落在她刚认识的丹尼尔和在爱斯基摩村里困顿成长的华斯之间。劳拉想,丹尼尔把他的那些个性放到哪里去了。如果你了解一个人,其实也只能了解那一刻的他,因为离现在一年后,甚至一天后,他就可能变得不同。劳拉想,如果一个人重新创造他自己,是否会和动物蜕皮那么自然。

如果要说实话——她不是早就该这么做了吗——劳拉必须承认翠克西也变了。她想要相信,关上了的卧室门后面,女儿还在玩电子游戏和娃娃屋。可事实上,翠克西隐藏着秘密,不断突破底线,变成了某个劳拉不认识的人。

丹尼尔则密切关注着翠克西的变化。他一直很紧张,担心女儿会长大,要迎接世界的挑战,被它压扁。结果,在丹尼尔被他太太的背叛短暂分心转身的时候,翠克西在一瞬间长大。

令人震惊的,不是不了解你爱的人,而是不想承认你不了解自己。

门突然打开,劳拉跳了起来,思绪像一群乌鸦一样散开了。查尔斯站在台阶上抽烟斗:“你知道如果走到外面,附近又没有尤皮克人,那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站在这里太冷了。”他拿走劳拉手里的篮球,漂亮地投篮入网,他们一起看着球滚进邻居家的院子。

劳拉把手插进口袋。“好安静。”她说。多么讽刺,她想,因为没话可说所以才开口说话。

查尔斯点头:“时常会有人搬去贝瑟尔,然后再搬回来,因为那里太吵了。那里发生太多事情。”

很难想象有这种事——劳拉都不觉得贝瑟尔是个大都市。“那纽约可能会令他们的头爆炸。”

“我去过一次,”查尔斯的话令她惊讶,“喔,我去过很多你想不到的地方,加州、佐治亚州,在我当兵的时候。还有俄勒冈州,我去那里上学。”

“大学?”

查尔斯摇头:“寄宿学校。他们立法让每个村子都有学校之前,政府曾用船把我们载去和白人小孩一起学习。你可以选学校,一个在俄克拉荷马州,可我选择去了俄勒冈州的齐马瓦,因为我的堂哥们在那里上学。我吃的全是白人的食物,水土不服到你无法想象,差点被高温融化。有一次我企图用鞋带设陷阱抓兔子而惹上麻烦。”

劳拉试着想象那是什么感觉,被送离你唯一的家,只因为别人认为那样对你最好:“你一定很痛恨那样。”

“那时候是的。”查尔斯说。他倒掉烟斗里的东西,踢雪覆盖余火,“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我们大部分人都会回来,可我们看过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那些人是怎么生活的。现在一些小孩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他们见到的kass'aq(白人)只有老师,而那些老师之所以会来这里,不是因为没法在自己的城镇里找到工作,就是为了逃避什么,他们都不是模范教师。现在的孩子都在谈论要离开村子,可当他们真的那么做,像搬去贝瑟尔,都感觉一百倍的糟糕。外面的人们步调太快,话太多,只不过出去混了一趟后,年轻人很快就回到了这个他们不想待的地方。他们知道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查尔斯瞥向劳拉,把烟斗塞回他的外套口袋,“我儿子就是那样。”

她点头:“丹尼尔告诉过我他的事。”

“他不是第一个。那一年在他之前,一个女孩吞药自杀。更早一点,两个球员上吊。”

“我很遗憾。”劳拉说。

“我一直都知道华斯没有杀肯恩。肯恩无论如何都会那么做,他会自杀。有些人,他们掉进一个洞里太深了,他们不知道要抓住什么才能爬出来。”

而有些人,选择放手,劳拉想。

虽然才两点,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查尔斯走回台阶。“我知道这个地方对你来说像火星。我和你,我们的差异极大。可我也知道失去一个孩子的感觉。”他在最上面一阶转身,“别冻死了,否则华斯永远不会原谅我。”

他把劳拉留在外面看晚霞。她发现静寂能安抚她的情绪。渐渐习惯于沉静比你想象的容易。

耶稣会的义工努力提高金古饶坦·约瑟夫的体温,他们割开他结冰的衣服,用毯子盖着他。他们发现他随身带着一只用骨头做的精致鸽子、一把雕刻刀,还有藏在靴子里的三百元。卡尔告诉翠克西,这塞在袜子里的现金,相当于约瑟夫的健康保险。

翠克西刚从河岸换班回来,她冷到快冻僵。“你们两个何不一起取暖?”卡尔建议,他留下她照顾老人。

她不介意接下这个工作。在雪橇手从吐鲁克萨克跑到卡司卡格和阿基亚克,再回来之前,大部分义工都会趁机补觉。可翠克西很清醒,她在路上和威立一起睡过了,她还在倒时差。她记得每年夏令时结束的时候,要把时钟调回去,爸爸会坚持不调,那样他就有了额外的一小时,可以做更多工作。问题是,当他利用每天早上的额外时间,他晚上就会更早在电视机前累得睡着。最后他终于放弃,和全世界一起活在同一个时间里。

她希望爸爸现在在这里。

“我想念你。”他回答。翠克西在学校幽暗的教室里转过身。她的心脏怦怦跳,可没有其他人。

她看着约瑟夫。他有一张尤皮克族人的轮廓分明的宽脸,白发下垂缠结成螺旋状,短胡须在月光下闪动着银光。他的双手在胸前交叉,翠克西想这手和爸爸的完全不同,约瑟夫的手粗短结茧,是劳工的手;爸爸的手指修长光滑经常沾着墨水,是艺术家的手。

“喔,奈蒂,”他呢喃,张开眼睛,“我回来了。”

“我不是奈蒂。”翠克西说,她退开了一点。

约瑟夫眨了眨眼睛:“我在哪里?”

“吐鲁克萨克。你差点冻死。”翠克西迟疑地说,“你喝得大醉,在K300的路上昏了过去,一个雪橇手退出比赛把你送到这里。他救了你的命。”

“不该麻烦的。”约瑟夫轻声说。

约瑟夫的某种神情让翠克西感觉有点熟悉,她多看了一眼他眼睛周围的皱纹和他的眉毛弓起来的样子。“你是耶稣会的义工吗?”

“这里有耶稣会的义工,”翠克西说,“但我不是。”

“那你是谁?”

这可不是“六万四千奖金机智问答”的电视节目。即使约瑟夫拿枪指着她的头,她也答不出来。她只是报名字解释不了任何事情。她记得她以前是谁,那画卷就像在雪花玻璃球里,如果用力摇它,就会模糊不清,只有屏住呼吸等待,才可能看得清楚。她可以看看自己,然后告诉你,她多么惊讶自己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她觉得多么不可思议,说谎竟和呼吸一样简单。她说不清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爸爸以前告诉过她,她八岁的时候,曾在半夜因为感觉四肢灼痛而醒来,好像它们刚从插座拔出来。那是生长痛,他同情地说,然后她大哭,以为等第二天早上醒来,会变得和他一样大。

奇妙的是,她真的那么快就长大了。在上中学的那些早上,她每天仔细检查胸部,看它是否又长大了一点点,她在浴室里对镜练习亲吻,确保当她期待的那一天来临时,她的鼻子不会挡路。她殷殷苦等一个男孩注意她。结果,长大就如同她害怕的那么可怕。某一天闹钟响起,你起床,发现脑子里装满了如同是别人的想法……或者那些是你的旧想法,只不过减去了希望。

见翠克西没回答,约瑟夫又问:“你确定你不是奈蒂吗?”

那是他刚才叫她的名字:“谁是奈蒂?”

“喔。”他的脸转去面向墙,“她死了。”

“那么我不是她的概率很高。”

约瑟夫似乎感到讶异:“你没听说过女孩死后会回来吗?”

翠克西翻白眼:“你还在说醉话。”

“一个年轻女孩死了,”约瑟夫说,好似没听到她的话,“可是她不知道她死了。她只知道她去旅行了,她到了一个村子。她奶奶也住在那个村子里,她们一起住那里。她们不时去另一个村子,女孩的爸爸会给她毛皮外套。她不知道的是,他其实是把毛皮外套送给了他女儿过世后才出生的与她同名的女孩。”

约瑟夫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一股浓烈的酒味扑向翠克西:“有一天,她们要从那个爸爸的村子回家,女孩的奶奶说她忘了带某样东西。她要女孩一个人去拿回来。奶奶告诉她,如果她遇到了一棵倒下的长青树,看起来好像她应该从下面钻过去或绕过去,但她必须从上面过去。”

翠克西双手在胸前交叉,她不想听荒诞的故事,但还是听下去。

“女孩走回那个村子,的确遇到了倒下的树。她按奶奶说的做,可当她要从上面爬过去时,她跌倒了,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想不起回奶奶家的路怎么走。她开始哭。就在那时候,一个村里的男人从qasgiq(男人群居地)走出来,他听到哭声,循声去找,看到了这个已经死了几年的女孩。他试着抓她,但只抓到了空气。”

当然,翠克西想,因为你变得越多,剩下的就越少。

“男人用食物摩擦他的手臂,这样即使女孩挣扎,他也能抓着她了。他把她带回qasgiq(男人群居地),可他们两个不断从地板上浮起来。一个老人给女孩擦海豹油灯流下来的油,她就能站住了,不再飘浮。他们看到,这个女孩长得和死掉那个女孩一模一样。她穿着多年来她爸爸送给与她同名的女孩的毛皮外套。你可以猜到,她回来后,跟她同名的女孩过了没多久就死了。她最后活到很老。”他说,“她告诉人们她去过的那个叫Pamaalirugmiut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朦胧的、看不清的样子。”

“真的吗?”翠克西一点也不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让我猜,那里有白光和竖琴的乐声?”

约瑟夫困惑地看着她:“不,她说那里很干燥。人们死后总会口渴。那就是我们为什么要用新鲜的水送死者上路。以及为什么,我总是在找一点东西来滋润我的喉咙。”

翠克西想到了杰森,她蹲了下来,不禁颤抖:“你没有死。”

约瑟夫倒回垫子上。“你会感到惊讶的。”他说。

“外面还不至于冷到让我不想散步。”欧若拉·强森以完美的、没有口音的英语对劳拉说。她站在那里,等劳拉回答,好像这是一个问题。

或许欧若拉想找人讲话,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劳拉能理解。她站起来,拿起外套:“你介意我陪你去吗?”

欧若拉微笑,套上一件长及膝盖的大衣,设法把拉链往上拉过她的大肚子。她踏进像消防员的防火鞋那么厚鞋底的靴子,朝外面走去。

劳拉走在她旁边,她们轻快地逆着风走。丹尼尔已经离开两个小时了,现在才下午,但天色已经相当暗。没有照亮路的街灯,没有远处公路上发亮的车灯。不时有某间房子内透出电视的绿光,像窗户上出现了幽灵。但这里的大部分时候,天空是绵延的深蓝色天鹅绒,好厚,仿佛可以挥动手臂切开它们。

欧若拉的头发是棕色的,有橙色的条纹。长长的卷发被风吹离了毛皮外套的兜帽边。她只比翠克西大三岁,但她却已经快生孩子了。“你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劳拉问。

“BIB日是1月10日。”

“BIB日?”

“就是去贝瑟尔的日子。”欧若拉解释,“住在村子里的人如果怀孕了,就必须在预产期之前六个星期搬去镇上的准妈妈之家。那样,医生才能够来得及帮助你。否则,如果有某种并发症,医疗中心必须找anguyagta搭黑鹰直升机飞进村子。那样一次得花上国民警卫队一万美金。”她瞟向劳拉,“你只有一个吗?我是说孩子。”

劳拉点头,想到翠克西她不由得低下头。她希望不管翠克西现在在哪里都很温暖。会有人给她一点东西吃,给她毯子盖。她希望翠克西能像女童军时学到的那样留下记号,例如折断的树枝和圆锥形的石子堆。

“你知道吗?米妮是我的第二个妈妈。”欧若拉说,“我是领养的。这里的家庭都是这样。如果你的孩子死了,你的姐妹或阿姨可能会把她自己的孩子给你。在肯恩死后,我出生,我妈妈把我送给米妮,当她的女儿。”她耸肩,“我要把我的这个孩子给我亲生妈妈的表妹抚养。”

“你就这样把你的孩子送走了?”劳拉大吃一惊。

“不是送走。我这么做她就能有两个妈妈。”

“那爸爸呢?”劳拉问,“你和他还有来往吗?”

“我大约一个星期去见他一次。”欧若拉说。

劳拉停下脚步。她在跟一个肚子已经很大的尤皮克女孩讲话,可是她看到的是翠克西的脸,听到的是翠克西的声音。要是翠克西刚认识杰森的时候,劳拉对她多一些关怀,而不是只关注自己的外遇呢?那么翠克西还会跟他约会吗?他们分手后,她还会这样迷恋他吗?她会在那天晚上去丽芙儿家参加派对吗?她还会被强奸吗?

每一个行动,都会有反作用。可或许你能防止别人犯同样的错误,来化解自己的错误。“欧若拉,”劳拉缓缓地说,“我想见他。你的男朋友。”

尤皮克女孩眉开眼笑:“真的吗?现在?”

“最好不过了。”

欧若拉抓起她的手,拉着她走过阿基亚克的街道。她们到了一幢长长的灰色矮建筑物前,她们走在嘎嘎作响的木制的坡道上。“我只是必须休学一段时间。”她说。

门没锁,里面没人在。欧若拉打开灯,匆匆进入相连的房间。劳拉拉开她外套的拉链,看向右边的体育馆,它擦得发亮的地板闪着微光。如果仔细看,她还能看到肯恩的血吗?还能追溯丹尼尔多年前的脚印吗?他逃离了这里才跑进了她的生命。

劳拉被一个声音分散了注意力……不可能是马桶的冲水声吧?她推开欧若拉进去的那道门,上面标着Nas'ak。欧若拉站在一个有自来水的白色瓷器水槽前。“它压到了我的膀胱。”欧若拉微笑着说。

“这里有水管?”劳拉四下张望。在厕所隔间的上边,晾着胸罩、裤袜、长袖运动衫和袜子。

“只有学校里有,”欧若拉说,“门外每天都是排队等着洗头的女孩子。这里是唯一的水不会结冰的地方。”

她给劳拉用这个设备,或者说体会或感恩比较贴切。然后她们再走到外面。“你男朋友住得远吗?”劳拉问,心想万一丹尼尔回来了发现她不见了会怎样。

“他就在这个坡过去。”欧若拉说。可她们爬到坡顶,劳拉没看到任何房子。她跟随欧若拉走进一圈尖木篱笆,小心地走在踏出来的小径上,不去踩高及大腿的雪堆。幽暗的夜色中,花了好一阵子劳拉才明白,她们正走向远处的一个小公墓,那里布满了白色的木十字架,几乎全被雪淹没了。

欧若拉在一个干净的坟墓前停下脚步。木十字架上刻着:阿瑟·M·彼得森,生于一九八二年六月五日,殁于二○○五年三月三十日。“他驾雪橇经过冰河,那时候已经是三月底了。他的领队狗咬着牵狗队的皮带去了我们家。我一看就知道出事了,等我们赶到河边,阿瑟和雪橇都已经沉进去了。”她面向劳拉,“三天后我发现我怀孕了。”

“我很遗憾。”

“不必遗憾。”欧若拉说得理所当然似的,“他可能像平常一样,上路之前喝了点酒。”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往下倾,温柔地把最近积上去的雪抹掉。

劳拉转身,给欧若拉隐私。她看到另一个用心清理的坟墓。墓碑前有整只和残缺的长毛象牙,有些几乎和木十字架一样高。每一只象牙上都雕刻着很多精致的花朵:玫瑰、兰花、牡丹、羽扇豆、勿忘我和兜兰。那是个没有颜色的花园,它的美丽永远不会消逝,即使在最糟糕的天气,花也一样绽放。

她想象雕刻那些花的艺术家,走过冻雨、冰雹和冰风暴,布置这个永恒的花园。她期盼从希斯身上得到的,正是这样的浪漫和热情,他会把诗塞进她的行程本和零钱包里。

劳拉沉思着,被那样深爱着是什么滋味。她想象一个木十字架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看到一个人不畏恶劣的天气送礼物到她的坟墓。想象这个男人痛哭着他失去了所爱的人,但他并不是希斯。

是丹尼尔。

劳拉把墓碑上的雪抹掉,想知道能令人如此挚爱的女人的身份。

“喔,我正要带你看那座墓。”欧若拉说,劳拉读墓碑上的名字:安奈特·史东。是丹尼尔的妈妈。

翠克西擅离职守了。她说不出她这么做为什么会感到愧疚,尤其她本来就不是真的应该在吐鲁克萨克的检查站工作。她在黑暗中跟着威立一起跑着,呼出来的气立刻散开了。

翠克西没有真的预期威立会来,但就像他答应过的,他会回学校找她。她打算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不管什么时候,或者去哪里——把他借她的外套转交给一个义工。威立在翠克西还在照顾约瑟夫的时候来了。他跪在打鼾的老人的另一边,摇摇头。他认识约瑟夫,显然附近八个村子里的每个人都认识这个到处饮酒作乐的老人。尤皮克人叫他Kingurauten,“太迟”,因为约瑟夫曾经答应一个女人他会回来,他在她过世一个星期后才回来。

威立来邀请翠克西去享受蒸汽。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对连续两天来几乎都冷得发抖的她来说,那听起来像是要去天堂。她跟着威立,蹑手蹑脚地走过约瑟夫和在睡觉的耶稣会义工,走出学校的大门。

他们跑了起来。夜晚延伸到远方,圆顶的天空像结了冰,星星不断落到翠克西脚边。很难分辨是这没有遮掩的美令她呼吸困难,还是因为太冷了。他们跑到一条两边有小房子的小路,威立缓下脚步。“我们要去你家吗?”翠克西问。

“不是,我爸爸在家喝酒。我们要去我堂哥家。他和几个好朋友弄了个蒸汽室,但他们去下游参加城市联盟篮球赛了。”几只拴在屋外的狗开始吠叫。威立笨拙地碰了下她的手,可能想牵着她快走,可并没有奏效。翠克西因为威立的触碰,她的一切都变慢了:她的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速度。

虽然贾尼丝告诉过她别这样,但翠克西再也不想让任何家伙的手碰到她。可是当威立碰她,她已记不得杰森碰她的感觉。那几乎就像是在做数学的约分题,一个把另一个约去了。威立的皮肤比杰森光滑。他的手大小跟她比较接近。他前臂的肌肉不厚,不是强力射门一百万次的产物,但它们精瘦强壮,像雕刻出来的。以他们的出身背景而论,这么说实在没道理,可是她有个奇妙的感觉:她和威立是平等的,他们两个都没有在掌控对方,他们对彼此的陪伴感到羞怯。

他们在其中一幢房子后面停了下来。透过窗内奶油色的灯光,翠克西看到一间除了一张长沙发外没什么家具的客厅。几个年轻人在穿外套和靴子。“走吧。”威立说,他拉她走。

他打开一间小屋的门,它比厕所大不了多少。里面分为两个房间,他们进去的是较大的房间,翠克西前面的另一个房间门关着。外面传来威立堂哥们的雪地摩托车飞驰离开的声音,他脱下他的外套和靴子,示意翠克西也这么做。“好消息是,我的堂哥已经做了今晚最辛苦的工作,提水和砍木头。他几年前盖了这间maqi(蒸汽室)。”

“要在里面干什么?”

威立微笑,牙齿在幽暗中发亮。“流汗,”他说,“流很多汗。通常男人先进去,因为他们可以耐高热。女人晚一点进去。”

“我们怎么会一起来了这里?”翠克西问。

威立低下头。即使她看不见,也知道他脸红了。

“我打赌你常常带女孩子来这里。”她等待他的回答,其实她只是半开玩笑。

“我从来没有带女孩子来蒸汽室过。”威立说,他脱下衬衫。翠克西闭上眼睛之前看到他内裤的白光一闪。

他打开门,消失在了相连的房间里面。翠克西等他回来,可他没有。她听到里头有冒蒸汽的嘶嘶声。

她凝视着木门,想着里面有什么。他想在她面前表现他多强、多么耐高温吗?他说他没有带女孩进过蒸汽室是什么意思?他带她们去别的地方,还是说这是邀请她跟随的意思?她感觉她仿佛掉进爸爸的漫画书里的宇宙,在那里你口是心非,词不达意。

翠克西迟疑地脱下衣服。这样的动作,而威立就在附近,立刻令她联想到那天晚上在丽芙儿家的派对里玩脱衣扑克。可这次没人在看,这个游戏没有规则,没人告诉她必须做什么。她明白,这完全不同,选择权在她手里。

如果她穿着胸罩和内裤走进里面,那就像是穿着比基尼泳装,不是吗?

她颤抖了一下,打开矮门爬了进去。

热气扑进她的身体,像一道固体的墙。不只是热。它是个桑拿加蒸汽室加篝火全部一起享受,然后再上升一个等级。她脚下是光滑的胶合地板。蒸汽弥漫,她什么也看不见。

在漂浮的雾气中,她看到一边有个五十五加仑的铁油桶,里面在烧火。桶上面放了个铁鸟笼,笼子里摆了些石头,鸟笼旁有个装了水的金属容器。威立蹲在地板上,他的膝盖弯到胸前,他的皮肤一块一块红红的。

他看到她时没说什么,翠克西知道,因为如果她张开嘴巴,喉咙一定会喷出火来。他什么都没穿,两腿间只有黑影,不知怎的,她感觉自己穿太多了。她坐到他旁边。这么小的空间里实在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感觉他把什么东西包在她头上。一块浸过水的布,用来遮盖耳朵以防过热。他帮她把那块布打结的时候,上臂的肌肤碰到了她。

炉门的缝隙里透出的橙色光线照亮了威立。他的侧影发红,精瘦如猫。那一刻,即使他变成豹,翠克西也不会惊讶。威立拿着一个用铁丝将木棍和汤罐头绑在一起的长柄勺。他把勺子放进水桶里,舀出水倒在石头上,小房间里顿时充满了更多新鲜的蒸汽。他回到翠克西旁边,他的手在地板上离她很近,他们的小指头碰到了。

翠克西很痛,几乎超过极限。房间里像有脉搏跳动的声音,想在里面呼吸几乎是不可能的。热量以灵魂的形式上升,脱离了翠克西的肌肤。汗水流下她的背和腿间,她全身都像在哭泣。

当翠克西的肺快爆开了,她跑出门,进入冷的房间。她坐到地板上,热潮还在她身上翻滚,威立冲进来,腰间围着一条毛巾。他坐到她旁边,递给她一个罐子。

翠克西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就喝了下去。水冷却了她的喉咙。她把罐子还给威立,他的头后仰着,大口大口地喝水,每一次吞咽喉结都跟着蠕动。他转头面向她,微笑:“很疯狂,是吧?”

她发现自己在笑:“非常疯狂。”

威立靠着墙闭上眼睛:“我总是猜想佛罗里达是什么样子。”

“佛罗里达?跟这里一点都不一样。”

“你去过佛罗里达?”威立好奇地问。

“是啊。它只是,你知道,另一个州。”

“我想看长在树上的柳橙。我想去看除了这里的任何地方。”他转向她,“你在佛罗里达的时候做什么?”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翠克西得想一下。“我们去卡纳维拉尔角和迪士尼乐园。”

威立开始用手指抓地板:“我打赌你一定能适应那里。”

“因为那里俗不可耐?”

“因为你像小仙女。老是和彼得·潘在一起的那个。”

翠克西爆笑:“小叮当?”

“对。我姐姐有那本书。”

她想说他疯了,可是然后她想起《彼得·潘》讲的是一个不想长大的男孩的故事,她决定不介意这种比较。

“她很漂亮,”威立说,“她的身体里面有光。”

翠克西看着他:“你觉得我漂亮吗?”

威立没有回答,起身爬回了蒸汽室。等到她跟进去,他已经舀水倒在石头上。冒出的大量蒸汽让翠克西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摸索前进。她的手指摸到粗糙的木制地板,摸到与地板连接的墙,然后捋过了威立平滑的肩膀微凹的地方。在她把手抽回来之前,威立的手抓住了她的手。他把她拉近,他们在蒸腾的热气里面对面,膝碰膝。“对,你很漂亮。”威立说。

翠克西感觉她在坠落。她染了一头丑死了的黑发,手臂上下都有疤痕,可他好像都没注意到。她低头看他们交错的手指,深色与白色的肌肤交织。她让自己假装她的身体里可能有光。

“第一批白人来冰原的时候,”威立说,“我们本地人以为他们是鬼。”

“有时候我也以为我是鬼。”翠克西呢喃。

他们互相靠着,也许是蒸汽让他们如此接近。就在翠克西以为这里快没空气了的时候,威立的唇覆到她唇上,帮她呼吸。

威立尝起来像烟和糖。他的手落到她肩膀上,规矩地放在那里,即使她渴望他爱抚她。当他们彼此抽身,威立望着地上。“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他坦诚地说。翠克西知道了,当他说他从来没有带女孩子来过蒸汽室,他的意思是,他从来没有和女孩子在一起过。

翠克西很早就失去了她的童贞,那时她以为那是个给像杰森那样的人的礼物。他们性交过无数次,在汽车后座。在他的卧室,当他爸妈不在时。在冰场的球员休息室,当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后。但她和他所做的,完全无法与她和威立亲吻相比,不能画一条线来连接两者。她甚至不能说她是公分母,因为那个时候的她与现在在这里的她,已是完全不同的女孩。

翠克西倾身靠近威立,这次,她主动吻他。“我也是。”她说,而她知道她没有说谎。

丹尼尔十一岁的时候,马戏团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到冰原来。贝瑟尔是福特兄弟马戏团巡回表演的最后一站,他们史无前例地远赴阿拉斯加冰原。肯恩和丹尼尔说什么都不愿错过。他们打零工,为老人家油漆房子,为肯恩的叔叔的蒸汽室盖新屋顶,直到他们都赚到十五块钱。空中飞人的表演场架在所有的村子里的学校里,阿基亚克也是,听说入场券要八块钱,他们剩下的钱还足以买爆米花和纪念品。

大部分村民都打算去看表演。丹尼尔的妈妈搭校长的便车去,最后,肯恩邀请丹尼尔搭他们家的船去。他们坐在船肚,铝船的边缘冰冰地贴着他们的背和屁股,他们沿路说着关于大象的笑话。

为什么大象巨大、灰色、有皱纹?

因为如果它娇小、白色、圆形,它会是一颗阿司匹林。

大象为什么会有那样的鼻子?

因为它的鼻子要是像汽车仪表板下面的储物箱,看起来会很笨。

整个三角洲有六千人赶来,许多人午夜过后就上路,那样他们才能看到马克赫克航空公司的飞机在黎明时载着表演者和动物抵达。马戏团在国民兵训练中心的体育馆演出,那里的洗手间被改装成了演员更衣室。肯恩和丹尼尔在活动场地的边上跑来跑去嬉闹着,在马戏团搭帐篷的时候,还帮忙拉一条粗绳。

有受过训练的狗穿着破旧的短裙,两只狮子名叫露露和草莓,有一只美洲豹,在帐篷外喝泥坑里的水等待上场,有气笛风琴音乐、花生和棉花糖,小朋友还可以去充气屋弹跳,骑雪特兰矮种马。如雷的马蹄声响起,矮个子赛拉出场,他骑在巨马朱诺的背上耍变绳术,雄伟的马后腿站立,塔一般傲视众人,引得大家尖叫起来。

一群坐在丹尼尔和肯恩后面的尤皮克男孩也在欢呼叫好。丹尼尔靠近肯恩跟他讲话,后面的其中一个男孩恶言相向:“看,我早就知道kass'aq(白人)是马戏团的。”

丹尼尔转头说:“闭上你他妈的大嘴巴。”

一个尤皮克男孩对另一个说:“你听到了什么没有?”

“想要感觉下什么吗?”丹尼尔握起拳头威胁。

“别理他们。”肯恩说,“他们是蠢蛋。”

马戏团的主持人在热烈的掌声中现身:“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恐怕得宣布令人失望的消息。我们的大象提卡生病了,无法表演。可是,我很乐意介绍……从马达加斯加远道而来的……佛罗伦斯和她大开眼界的、会跳华尔兹的鸽子!”

一个穿着弗朗明戈舞衣的娇小女人走了出来,有一些鸟儿栖息在她的肩膀上。丹尼尔对肯恩说:“大象能病得多厉害呢?”

“是呀,”肯恩说,“真烂。”

一个尤皮克男孩用手指头戳肯恩:“你也烂。我猜你喜欢白肉。”

丹尼尔一辈子都被村里的小孩嘲弄。因为他没有爸爸,因为他是kass'aq(白人),因为他不懂原住民拿手的一些打猎捕鱼的事。肯恩常常跟他在一起,但学校里的尤皮克男孩会饶过他,毕竟,肯恩是他们的族人,也是一个村的。

但这些男孩是不同村的。

丹尼尔看到了肯恩脸上的表情,他感觉他身体里有个东西松脱了。他站起来,打算离开。“别走。”肯恩说。

丹尼尔尽可能压下眸中的怒火。“我没有邀请你跟我走。”他说完走了出去。

他没花多久就找到了大象,它被关在临时的栅栏里,没人看守。丹尼尔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大象,那是他和住在正常地区的小孩相同的地方。大象跛着脚,用象鼻把干草丢到空中。丹尼尔从铁丝网下面钻进去,缓慢地走向这个庞大的动物。他抚摸它温暖的皮肤,皱纹很多,他把脸颊搁在它的后腿上。

他和肯恩的友谊最好的部分是,肯恩是个消息灵通的人,那让丹尼尔可以知道很多事情。但他从来不知道那样也会有不好的地方,他们的友情可能让肯恩被轻蔑。如果唯一能让肯恩不被排挤的方法是离他远一点,那么丹尼尔会那么做。

你会为你关心的人做你该做的事。

大象摆动它硕大的头转向丹尼尔。它眨着深色的眼睛,嘴巴不断地在无声地说话。丹尼尔可以清楚地听到她的心声,所以他大声回答:我也不属于这里。

第二天早上货机抵达的时候天色仍暗,飞机从一个村子飞到另一个,去接被雪橇手沿路丢下来的狗,它们要被空运回贝瑟尔,那里的驯养者会把它们接走。

威立开着堂哥的卡车去小机场,翠克西坐在副驾驶座。他们的手在他们之间握着。

卡车后面的平台上是亚历士·埃德蒙的狗,还有裘诺,以及金古饶坦·约瑟夫,他要被送回医疗中心。威立停下卡车,把狗交给翠克西,她牵着狗去有菱形铁丝网的围篱那里,拴好它们。每次她回来再牵一只狗,他就对她微笑,她觉得她好像又回到蒸汽室,快融化了。

昨天晚上,在蒸汽消失后,威立用布浸温水帮她洗澡。他用海绵在她的胸罩和内裤上擦。然后他们回到冷的房间,他用毛巾把她擦干,在她面前跪下来,帮她擦膝盖后面和脚趾之间。他们帮对方穿衣服,把对方的扣子扣好,把衣服塞好,这似乎比解开扣子和拉开拉链更亲密,好像是秘密地把一个人恢复成完整的他,而不是把他拆开。“我必须向你要回我叔叔的外套。”威立说,然而他把自己有衬里的帆布外套给她。

每一次翠克西把鼻子埋进衣领,感觉它闻起来就像是他。

跑道的灯突然神奇地亮起来。翠克西转过身,附近都看不到塔台。“飞行员在他们的飞机里有遥控器。”威立笑着说,他确定十分钟之内,翠克西就可以听到飞机接近的声音。

飞机降落,看起来像曾载翠克西去贝瑟尔的那架。飞行员跳了出来,他是个比威立大不了多少的尤皮克男孩。“嘿,”他说,“只有这些吗?”

他打开货舱,一打狗已经拴在D形金属环那里。威立把雪橇狗牵上货舱,她扶约瑟夫爬下卡车后面的平台。他们走向跑道,约瑟夫重重地靠着她。他踏进货舱,里面的动物开始吠叫。“你让我想起我以前认识的某个人。”约瑟夫说。

你已经跟我说过了,翠克西想,可是她对他点头。或许他无意要她听,他只是必须再说一次。

飞行员关上舱门,跳回飞机,加速离开跑道,直到翠克西无法区分飞机的着陆灯和星星的光。跑道的灯闪了闪,又恢复了黑暗。

她感觉威立在黑暗中靠近她,可在她的眼睛能适应之前,另一道灯光向他们接近。它直接照进她的眼睛,她举起一只手来遮蔽刺眼的光。一辆雪地摩托车停了下来,它的引擎在完全停止之前隆隆作响,一个人在雪地摩托车上站起来。

“翠克西,”她爸爸说,“是你吗?”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45501550.jpg"/>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45502L1.jpg"/>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45502a3.jpg"/>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45502361.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