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斯·吉富·雷诺司的工作是研究大部分人从来不会注意的东西:沾在受害者外套里的一丝地毯纤维、留在犯罪现场的一粒沙子是否来自国内的某个特定地区、制作放射性炸弹的现场的研磨咖啡粉末。身为国内仅有的两百个显微镜鉴识专家之一,麦斯相当忙碌。要不是迈克·巴索雷米在大学时代就认识了这个当时还是个瘦巴巴的小怪胎的话,他可能永远也没法请麦斯分析翠克西的头发样品。当年他们曾是室友,巴索雷米给麦斯做保镖,麦斯为他辅导化学和物理。
巴索雷米开车去波士顿的那天晚上,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翠克西·史东的头发。“生死染头”理发店还没把翠克西捐的头发送去“发之爱”慈善机构,那束头发躺在理发店后面房间的一个抽屉里枯萎,旁边放着过氧化氢和石蜡。现在迈克坐台面上,等着麦斯告诉他结果。
实验室里堆着许多盒灰尘、头发、纤维,等着做比对。麦斯的偏振光显微镜上方挂着麦斯心目中的英雄,法国犯罪学家埃德蒙·罗卡的海报。巴索雷米记得,麦斯在上缅因大学时就在看关于罗卡的书。“他烧掉自己的指纹,”麦斯有一次以崇拜的口吻告诉迈克,“只是为了看看它会不会长出原来的纹路!”
他们毕业将近三十年了,可麦斯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头发更秃了,他一样很瘦,由于长期弯身看显微镜,显得有些驼背。“呵。”他出声。
“什么情况?”
麦斯从他的工作桌离开:“你对头发了解多少?”
巴索雷米对着老朋友微微发亮的头顶笑了:“比你多。”
麦斯不理会迈克的调侃:“头发有三层,这对鉴识工作很重要。表皮层、皮质层、髓质层。如果你把一根头发比作铅笔,髓质层是石墨,皮质层是木头,表皮层是外面的漆。髓质层有时候是断断续续的,即使同一个人的头发也会有所不同。皮质层的细胞里有色素,这对我试着比对你的两个样品有重大的意义。目前为止,你听得懂吗?”
巴索雷米点头。
“拿到一根毛发,我可以告诉你,它是不是人类的毛发,它是来自高加索人、黑人或蒙古人种,它来自身体的哪个部位,以及这根毛发是否被强力拉扯、燃烧或挤压过。一根毛发可以排除一个嫌犯,但我不能用它去指出某一个特定的人。”
他说着身体又弯回显微镜前:“我看到的两件样品都是中等直径发干,直径有轻微的差异,髓质层连续,相对狭窄,组织柔软。它们都是人类的头发。它们颜色的色相、明度和彩度都几乎完全相同。一个样品是用剪刀剪下的,另一个则保有发根,柔软扭曲,说明它是被猛拉下来的。它们的色素有些不同,但不足以让我下任何结论。不过,你在被害人的尸体上发现的头发的皮质层,比另一个样品的厚得多。”
“另一个样品是三个星期前嫌疑犯剪下的头发,”巴索雷米说,“有没有可能在那几个星期,皮质层变得比较……你怎么说的?”
“厚。”麦斯回答,“是的,有可能,尤其如果嫌犯曾用过化学染发剂,或过度暴露在阳光下或强风中。理论上,这两根头发可能来自同一个人,虽然看起来不大一样。但也有可能,来自不同的两个人。”他看向巴索雷米,“如果你要求我面对陪审团,我只能告诉他们,我无法确定这两根头发来自同一个人。”
巴索雷米感觉胸口像挨了一拳。他如此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而追到这里,翠克西·史东失踪一定是因为涉及谋杀杰森·安德希尔而潜逃。
“嘿,”麦斯看着他失望的脸,“我不会向大家承认,但显微镜鉴识并不是最精确的科学。就算我觉得样品吻合,我还是会告诉警官去做DNA分析,来佐证显微镜观察的结果。”
迈克叹气:“我只有一个样品有发根,不能做DNA分析。”
“不能做核DNA。”麦斯纠正他。他从他的桌肚里拿出一张名片,在名片后面写了几个字,递给巴索雷米,“思奇帕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在维吉尼亚州的一家私人实验室工作。你可以说是我叫你去的。”
巴索雷米接下名片。思奇帕·乔汉生,他读道,基因实验室。线粒体DNA。
暴风雪袭来的时候,翠克西的脚趾早就已经没知觉了。严寒、坐在雪地摩托车上的疲惫,加上紧张过度,让她昏睡不已。冰雪直击脸颊,翠克西眨了眨眼睛醒来。他们还在冰河上,景色和一个小时前没什么两样,除了北极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地平线上的灰云。
风在怒吼,能见度更差了。翠克西开始想象,她掉进爸爸的连环漫画书里充满科比式画法的场景。多年前漫画大师杰克·科比发明了用白色泡泡的爆炸表示能量场的画法。在爸爸的漫画里,黑暗中的奇形异状变成坏蛋,扭曲的树变成巫师带爪子的手臂,冰柱是恶魔露出来的毒牙。
威立减缓雪地摩托车的速度,最后停下了。他在呼呼的狂风中对翠克西喊:“我们必须等风暴过去才能走。天气明天就会转好。”
翠克西想回答,可她咬紧牙关太久了,一时之间无法开口讲话。
威立走到雪地摩托车后面,翻找东西又折了回来。他递给她一张蓝色的防水布。“把这个塞到踏板下面,”他说,“我们可以用它挡风。”
他离开她,消失在了漫天飞舞的大雪中。翠克西很想哭。她冷得都不知道是不是更冷了。她不知道他说的踏板是指什么,她好想回家。她把防水布抵着自己的外套,没有动,希望威立能够回来。
她看着他在雪地摩托车前灯的光圈里进进出出。他似乎在折河岸旁一棵枯树的树枝。他看到她还坐在雪地摩托车上,便走向她。她以为他会对她吼,说为什么不动,可是他紧闭着嘴唇,扶她下车。“下来。”他说,他让她背靠着雪地摩托车坐着,然后拿防水布盖住雪地摩托车,再盖到她身上,遮挡寒风。
一切都不怎么好。挡风篷有三个大缝,冰和雪准确地钻了进来。威立蹲到翠克西脚旁,剥下他刚折的树枝的树皮,把它们收拢到白杨木和赤杨木之间。他从雪地摩托车里取出一点汽油,倒到那堆树枝上,再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火。她的皮肤终于能感觉到火了,她才敢去想,夜宿在此可能会有多冷。
翠克西记得学过,人体大约有60%是水。那零下几度会把人冻死?
“来,”威立说,“我们去弄点草来。”
翠克西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抽草<small>[15]</small>。她试着摇头,可她连头颈的肌肉都不听使唤。她没有起身,他转头就走,仿佛她都不值得他多说一句。“等一下。”她说。他虽然不看她,可他停了下来。她想解释自己的脚感觉像木头,手指刺痛得必须一直咬着下唇,要制止肩膀颤抖就会很痛。她想告诉他,她好怕。她之前想象逃亡生涯时,没有设想到这种情况。“我不能动。”翠克西说。
威立跪到她旁边:“你不能感觉到什么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全?舒适?
他开始脱翠克西的靴子。像理所当然的一样,他用双手握住了她的一只脚:“我没有睡袋,让我堂哥厄尼拿走了,他是参赛的雪橇手之一,比赛开始之前主办单位检查了他有没有带睡袋。”翠克西的脚趾能动了,灼烧般的痛从她的脚趾甲辐射到脚掌。威立站起来走开。
几分钟后他抱着满怀的枯草回来了。上面还沾着雪,威立把它们从河岸上拔出来的。他把枯草塞进翠克西的靴子和连指手套里,又叫她把一些草塞进外套里。
“雪会下多久?”翠克西问。
威立耸肩。
“你为什么不说话?”
威立很惊讶,他的靴子在雪地上吱嘎作响。“你为什么觉得要找话讲?”他脱下连指手套,把双手放在火上取暖,“你得冻结伤了。”
“那是什么?”
“冻伤的前兆。”
翠克西试着回想她仅有的冻伤常识。冻伤的部分会变成黑色然后掉落吗?“哪里?”她恐慌地问。
“你的眼睛之间,还有你的脸颊。”
她的脸要脱落了吗?
威立比了个手势,矜持地让她知道他想靠近她一点,他要把手放到她身上。那一刻翠克西突然意识到,这个男孩远比她强壮,而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方圆二十五英里内都没有人会听到她的尖叫。她往后倾离开他一点,摇摇头,喉咙发紧得像一朵在暗夜里合上的玫瑰。
他用手指抓住她手腕,翠克西的心开始狂跳。她闭上眼睛,想着最坏的情况,想着如果你曾活在噩梦里,或许第二次就不会那么糟。
威立的手掌热得像阳光下的石头,按到她的脸颊上。她感觉他的另一只手触碰她的前额,然后移到脸下面去捧起她下巴。
她可以感觉他的皮肤上有茧子,她想知道那些茧是怎么来的。翠克西睁开眼睛,发现她认识威立·莫西斯以来,他第一次直视着她。
线粒体DNA专家,思奇帕·乔汉生,是个女人。巴索雷米看着她把糖倒进咖啡里,然后详读他带来的数据。“你的名字挺特别的。”他说。
“我妈妈按芭比娃娃系列给我们取的名<small>[16]</small>。”
她长得很漂亮,白金色的直发垂到背中间,绿色的眼睛藏在黑色粗框眼镜后面。她在看数据的时候,嘴巴会嘟成那些数字的唇形:“你对线粒体DNA了解多少?”
“希望你可以用它来比对两根头发?”
“嗯,可以的。真正的问题是,你要怎么处理比对的结果。”思奇帕靠回椅子,“感谢电视剧《犯罪现场调查》,大家都听说了DNA分析。大部分他们谈的是核DNA,来自父母各一半基因。还有另一种DNA在鉴识界里日渐重要,线粒体DNA。你,还有世界上大多数其他人,大多对它所知不多,直到美国史上最大的灾难‘9·11事件’,它才派上大用场。”
“辨识尸块?”
“答对了,”思奇帕说,“当时传统的辨识方法没有用,他们找不到完整的牙齿、破碎的骨头,甚至任何可以用X光照的东西。但线粒体DNA可以通过烧毁的、成粉末的,或任何形式的东西,描绘出样品的原始的粗略样貌。科学家只需要,拿死者的某个家族成员的唾液样品来比对即可。”
她拿起麦斯前一天放在显微镜下细瞧的头发样品。“我们测试头发的DNA不需要发根是因为,一个细胞不只由一个细胞核构成,它有很多其他部分,包括线粒体,那是使得所有的细胞正常运作的‘发电厂’。相较于只有一个细胞核,一个细胞里有数百个线粒体。每个线粒体包括几个相同的线粒体DNA。”
“如果线粒体的DNA比细胞核多那么多,为什么不都用它来做犯罪鉴识呢?”巴索雷米问。
“有个问题是,不同人拥有同一个细胞核DNA的结构的概率是六百万分之一。但线粒体DNA的概率高得多,不像核DNA,你只会从母亲那里继承线粒体DNA。这表示你和你的兄弟姐妹都会有同样的线粒体DNA……而你外婆和你妈妈的兄弟姐妹也是如此,以此类推。它真正的迷人之处是,相较于精子,一个女性的卵子拥有更多线粒体。卵子的线粒体不只在数量上完全超越只有几个线粒体的精子,而且受精时,它们实际上会毁灭精子的线粒体。”思奇帕灿烂地微笑,“适者生存。”
“可惜一颗卵子周围先得有一堆我们的精子才能受精。”巴索雷米冷冷地说。
“喔,你应该去看看隔壁的无性生殖实验室在做些什么。”思奇帕回答,“总之,我的观点是,如果你要在两个亲兄弟姐妹之间找出嫌犯,那么线粒体DNA就毫无用武之地,可是你如果想要排除某人与一件调查案无关,那么它会是个好工具。据统计,你如果在DNA螺旋链上测试十五个点,你会得到超过一千的九次方种核DNA基因图谱。那么当你面对陪审团,指证某个嫌犯,会很有说服力。可线粒体DNA,迄今只实验记录了四千八百种序列,还有六千种只在科学文献里提及。如果换成检测线粒体DNA,那么相对频率为0.14左右,也就是说,世界上有4%的人口会拥有同一个线粒体DNA基因图谱。要找出确切的一个罪犯,这还不够,陪审团会产生合理的怀疑,可是它可以让你排除某个人的嫌疑,因为他或她没有某种特定的DNA基因图谱。”
“所以如果在被害者身上发现的头发线粒体DNA特征与翠克西·史东的头发不吻合,”巴索雷米说,“那么我就不能将她视为凶手。”
“对。”
“如果吻合呢?”
思奇帕抬眼看他:“那么你有合理的根据逮捕她。”
太阳把阿拉斯加冰原遗忘了。至少,对劳拉而言似乎是这样的,否则为什么早上九点天色还是暗黑的?他们终于在贝瑟尔降落了,她焦急地等着空姐打开机舱的门。她有恐高症,痛恨飞行已经够糟了,这架飞机还只是半架客机,真的,飞机的前半部分是货舱。
“你还好吗?”丹尼尔问。
“很好。”劳拉试着以轻松的口吻说,“如果是赛斯纳公司的小飞机,可能更不平稳,不是吗?”
丹尼尔在他们即将走出飞机出口时转身,帮她戴上她外套的帽子。他拉兜帽的绳子,在下巴下面绑好,就像以前翠克西还小,要去雪地玩之前,他为她做的那样。“外面比你想象的冷。”他说,然后踏上通往飞机跑道的楼梯。
她太低估外面的情况了。风像刀子一样切进劳拉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玻璃。劳拉跟着丹尼尔走过跑道,匆匆进了航站楼。
机场里只有几排空间狭小的椅子和一个票务柜台。柜台没人,因为唯一的职员去了金属探测器那里,从屏幕上看下机的旅客。劳拉看到两个原住民女孩拥抱一位较老的妇人,她们三个哭着一起慢慢向大门走去。
指示牌都用英语和尤皮克语双语标明。“那是洗手间的意思吗?”劳拉指着一个门上标了ANARVIK的字问。
“喔,尤皮克语里没有‘洗手间’这个词。”丹尼尔淡淡地微笑,“事实上应该翻成‘拉屎的地方’。”
一个门进去,分成左右边。男厕和女厕没有标示,不过她瞥见一边有小便斗,于是她走向另一边。洗脸槽是用踏板的,她踩了几下,然后泼一些水到脸上。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如果有人进厕所,我就不再做懦夫。
如果外面那家人通过了安全检查,走到大门,我就不再做懦夫。
如果我出去的时候,丹尼尔正视着前方,我就不再做懦夫。
她经常跟自己玩这种游戏。如果在她数到十之前,红绿灯变了,那她下课后就去希斯家。如果丹尼尔在第三声电话铃响前接听,那她就多待五分钟。
她把这些随机事件提升到神谕的高度,假装它们足以为她的行为辩护。
或者没有他们,就可以不去做。
她双手在外套上擦了擦,走出厕所,发现那一家人还在靠近金属探测器的地方哭,丹尼尔面向窗外。
劳拉放松地叹了口气,走向他。
翠克西颤抖得很厉害,她把威立当成被子盖、保持他们温暖的枯草都抖落了。它不像你可以拉过来盖好的毯子。你必须窝着不动,想些令你感觉温暖的事,保持乐观。她的脚还在痛,头发结冰了。她意识清醒,不知怎的,她觉得睡着睡着她可能就会身体变蓝,僵硬、死掉,可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默默地走到了人间的另一边。
威立呼出的气息形成了小小的白云飘浮在空中,像用绳子吊着的中国灯笼。他的眼睛闭着,那意味着翠克西可以随心所欲地凝视他。她猜想在这里长大是什么滋味,整天遭受像这样的暴风雪侵袭,知道该怎么救自己,而不需要别人帮忙。她猜想爸爸是否也知道该怎么救自己。关于生和死的基本知识,对他来说是否稀松平常,就像他知道怎么画恶魔、换保险丝,还有不把煎饼煎糊。
“你醒着吗?”她呢喃。
威立没有张开眼睛,他轻微地点点头,一条白色的小河流下他的鼻孔。
他们躺着,彼此的身体离半米多,中间堆着一些草,连接着他们的温暖。翠克西每次转向他那边,都可以感觉热量经过干草传导过来,像星星穿过夜空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她觉得他可能不会注意的时候,就缓慢地向他靠近一点点。
“有没有你认识的人死在野外?”翠克西问。
“有。”威立说,“不要在雪堆里挖个洞。不然要是死了,没有人找得到你,灵魂会永远不得安息。”
翠克西感觉她的眼睛湿了,那样很糟,因为眼睛几乎立刻就被结了冰的睫毛封住。她想到手臂上割出来的阶梯形伤口,她曾试着用这种真正的痛,来取代内心的腐蚀。现在她得到她想要的实质的痛苦了,不是吗?她的脚趾痛得像火在烧,手指肿得像香肠而且痛楚不堪。想到精致的剃刀片划过她的肌肤,和眼下相比似乎很滑稽,像一场苦情戏,而过去的自己根本不懂什么是悲剧。
或许当知道你可能会死,反而有了求生的意志。
翠克西抹抹鼻子,用指尖压压睫毛把上面的冰弄掉。“我不想冻死。”她低语。
威立吞咽口水:“呃……有个办法可以温暖一点。”
“怎么做?”
“把我们的衣服脱掉。”
“呵,是喔。”翠克西嗤之以鼻。
“我没在乱说。”威立撇开目光,“我们两个都……你知道……然后靠在一起。”
翠克西看着他。她不想跟他靠在一起。她一直想着上次她跟一个男孩靠得这么近时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那样做而已,”威立说,“不代表任何意义。我爸爸跟其他男人必须在野外过夜时,他们也会脱光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翠克西想象她爸爸那么做,想到爸爸没穿衣服的样子,她立刻停止了。
“我爸爸上次必须那么做的时候,整晚依偎着老艾利司·普夸他克睡觉。他发誓他再也不会出门不带睡袋。”
翠克西看着威立说话时吐出来的气在极低温中形成结晶,犹如雪花,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你要先闭上眼睛。”她迟疑地说。
她脱下牛仔裤、厚外套和厚运动衫。她没脱胸罩和内裤,她必须这样。
“现在该你了。”翠克西说。她在他脱外套和其他衣服的时候她转开眼睛。不过,她偷瞄了一下。他的背是杏仁皮的颜色,肩胛骨那里像活塞一样。他脱了牛仔裤,在雪地上跳,发出细微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市立游泳池进入冷水中。
威立把一些草铺在地上,然后躺上去,示意翠克西也那么做。他拿他们的外套当毯子盖在他们身上,然后上面再覆上更多枯草。
翠克西紧闭眼睛。他靠近她时,她可以听到干草的窸窣声,他俩之间的草令她赤裸的肌肤发痒。威立的手碰触她的背,他从她背后搂抱她时,她浑身僵硬。他靠近她缩起来的身体,她像个空碗一样弯起膝盖。她连续做深呼吸,努力不去回想上一个她碰过的,上一个碰过她的男孩。
地狱之火从他的手指搁在她肩膀上开始,延伸到他们的肌肤接触的每一个点。翠克西紧贴着威立,发现她并没有在想杰森,或被强奸的那天晚上。她没感觉到威胁或害怕,几个小时来她第一次感到温暖。“有你认识的人死掉了吗?”她问,“像我们年纪的?”
威立过了一下才回答:“有。”
刺骨的寒风吹打着他们的防水布,像个多嘴老太在喋喋不休。翠克西松开拳头。“我也有。”她说。
贝瑟尔严格来说算个城市,但不能以一般的标准来界定。虽然它是沿河地带五十三个原住民村庄的中枢,人口却少于六千人。大约只有十三英里路铺设了道路,其中大部分不是柏油路。丹尼尔打开航站楼的大门,转身对劳拉说:“我们可以搭出租车。”
“这里有出租车?”
“大部分人没有私家车。如果你家有船或雪地摩托车,倒没问题了。”
出租车司机是个矮小的亚裔女人,头顶上盘着粗大的圆发髻,像会随时雪崩。天色很黑,但她依旧戴着仿冒的古驰太阳眼镜,收音机里放着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天后佩茜·克莱恩的歌。“你们要去哪里?”她问。
丹尼尔犹豫了一下。“你就开吧,”他说,“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停下来。”
太阳终于冲破地平线,像个蛋黄一样升起了。丹尼尔望着窗外的景色:寒风吹着煎饼般平坦的不透明的冰面。车辙的路旁,可以零星地看到一些房子,从简陋的小木屋,到较大一点的20世纪70年代错层式住宅。一条路边有张丢弃的没有坐垫的长沙发,它肥胖的扶手上布满了冰霜。
他们的车经过了劳司镇、鳄鱼地附近、阿拉斯加商店、尤皮克族爱斯基摩人可以免费接受治疗的医疗中心。他们经过“白色爱丽斯”,那是个巨大的弯形建筑,像露天电影院的银幕,事实上,它在冷战时期是个雷达系统。丹尼尔小时候闯进去过无数次,他常常爬上去,穿过漆黑的中间区,坐到上面喝温莎威士忌一直到醉。
“好了,”他对出租车司机说,“停在这儿吧。”
长屋旅馆被乌鸦覆盖。屋顶上至少有一打,还有一群围着旁边的垃圾车,为了争食破掉的垃圾袋里的东西在吵架。丹尼尔付钱给司机,然后看着整修过的建筑物。当年他离开时,它都快废弃了。
有三辆雪地摩托车停在屋前,那已在丹尼尔的心灵深处归档。他想到了要往哪个方向去找翠克西后,他发觉自己需要一辆。如果他还记得,那么他不需要钥匙就可以发动一辆。或者他也可以走正当途径,用他的万事达信用卡租一台。它们还可以在阿拉斯加商店里买到,它们摆在乳品区的尽头,标价6.99美元的牛奶标价牌再过去。
“你知道一群乌鸦被视作不友善的象征吗?”劳拉站到他旁边说。
他看着她。不知为何,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阿拉斯加变近了。或许必须离开犯罪现场够远,才能开始忘记细节。“你知道乌鸦最喜欢吃泰国菜吗?”他套用她的问话方式。
劳拉的眼睛一亮:“你赢了。”
一条横幅挂在旅馆的门口:K300总部。丹尼尔跺跺脚震落靴子上的雪,走了进去。这个狗拉雪橇比赛刚开始组织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那时本地人像瑞克·史温森、杰瑞·奥斯汀和米隆·安格司曼赢了比赛才拿了几千块奖金。现在奖金是两万块,来参加的雪橇手——杰夫·金、马丁·布瑟和狄狄·琼罗威都是明星,有大企业支持他们的狗群。
屋里很挤。一群原住民小孩坐在地板上,喝着罐装可乐,传阅一本漫画书。两个女人在接电话,另一个认真地在白板上用印刷体写最新分组。尤皮克族的妈妈们抱着满月的娃娃,老年人阅读报纸剪贴簿,绑着蓝黑色辫子的女学生们拿现成的自助炖肉和水果派时,用手掩着嘴咯咯笑。每个人都穿着几层冬衣在移动,像航天员在遥远的星球表面行走。
丹尼尔想,与其上太空,还是这样的好。
他走到问讯台前。“不好意思,”他说,“我想找一个女孩……”一个女人伸出一根手指,示意等一下。
他拉开外套的拉链。在他们离家之前,他打包了一整袋寒冬的装备。他们出门后又立即去买了一些厚衣服。缅因州天气很冷,但是和爱斯基摩村的冷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那个女人挂断电话。“嗨,我可以……”电话铃声又响起了,她不说了。
丹尼尔失望地转身走开。不耐烦是离开阿拉斯加后发展起来的特征,在这里成长的孩子并不具备。冰原上的时间是有弹性的,它能拉伸得很开,然后在你没留神的时候,“啪”的一声弹回来。真的按时间表在运作的,是学校和教堂,大部分尤皮克族人去那些地方都会迟到。
丹尼尔注意到一位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正在凝视着他。老人是个尤皮克人,脸上的肌肤表明他的一生多半在野外饱受风霜。他穿着绿色绒裤和毛皮连帽外套。“Aliurturua.”老人低语。我看到鬼了。
“不是鬼。”丹尼尔上前一步靠近他,“Cama-i.”
满脸皱纹的老人伸手握丹尼尔的手:“Alangruksaaqamken.”你意外出现,令我大吃一惊。
丹尼尔十五年没有说尤皮克语了,可那些话像一条河涌向他。事实上,这位叫尼尔森·查尔斯的老人是教他讲第一句尤皮克语的人:iqalluk,鱼;angsaq,船;terren purruaq,你这舔鸡巴的——那是尼尔森教他对因为他是kass'aq(白人)而捉弄他的小孩说的话。丹尼尔伸手碰了碰劳拉,她正惊讶地望着他们对话。“Una arnaq nulirqaqa.”他说。她是我太太。
“真漂亮。”尼尔森用英语说。他握她的手,但没有看她的眼睛。
丹尼尔对劳拉说:“尼尔森以前是个代课老师。原住民小孩有政府补助去安克拉治玩,我因为是白人不准去。尼尔森就带我短途郊游,去看渔网和动物的陷阱。”
“好些年没有代课了,”尼尔森说,“现在我是比赛裁判。”
丹尼尔明白,那意味着从有K300的比赛以来,尼尔森就在这里了。“听着,”他说,他发现他自己不经意地回到尤皮克语,因为那些话,即使像在舌头和喉咙长的刺,也不像讲英语那么难过,“Paniika Tamaumauq.”
我的女儿失踪了。
他不必向尼尔森解释为什么他认为孩子明明住在像隔了一个国家那么远的地方,失踪后竟可能在阿拉斯加出现。尤皮克族人了解,睡了一觉醒来,就未必是同一个人了。你可能变成一只海豹或一头熊,你可能越入死亡之地,你可能在梦里无意中大声说出你的愿望,然后发现你自己活在其中。
“她十四岁。”丹尼尔说,他试着描述翠克西,可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的身高、体重、头发的颜色?如何才能描述当她笑的时候,她的眼睛会眯得像闭起来?或者她涂三明治的时候坚持要把花生酱抹在上层,果酱抹在下层?或者她有时候半夜,她梦见一首诗,就起床写下来?
原本在打电话的女人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对不起,不断有人打电话来询问。我不认识这里的耶稣会的义工,其他人我都认识。有个女孩因为暴风雪班机延后来晚了,现在他们已经到吐鲁克萨克,去检查站就位了。”
“她长什么样?”劳拉问,“那个迟到的女孩?”
“有点瘦小。黑头发。”
劳拉转头对丹尼尔说:“那不是她。”
“这个女孩没有保暖外套,”女人说,“对一个知道要来阿拉斯加的小孩来说,我觉得那真是疯狂。她甚至连帽子都没戴。”
丹尼尔记得一个冬天他们开车去高中,翠克西坐在他的卡车副驾驶座上。外面好冷,他说,他递给她一顶他在外面砍木头时戴的亮橙色羊毛绒线帽,戴着这个。她回答,爸爸,你要让别人以为我是个大怪胎吗?
以前他住在阿基亚克时,有几次他会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有预感。简单的,比如,他想到一只红狐,然后一抬眼就看到了。难度高一点的,意识到他身后有人准备打架了,那样他能及时转身挥出第一拳。有一次那种感觉甚至在他睡觉的时候唤醒了他:他听到开枪的声音,子弹打翻装篮球的手推车,篮球弹跳起来。
他妈妈说那是巧合,可尤皮克族人不那么认为。人们的生活像一片编织紧密的蕾丝,拉紧一条丝线可能会产生另一条皱折。虽然他年少时在阿基亚克不在意他那样的能力,但现在他意识到太阳穴的皮肤绷紧,眼前的光线移动得太快,然后他在脑中看到了女儿,她没有戴帽子,或穿戴任何东西,像在干草堆里发抖。
丹尼尔感觉心狂跳起来:“我必须去吐鲁克萨克。”
“Ikayurnaamken.”尼尔森说。让我帮你。
以前丹尼尔在这里时,不想要任何人的帮助。以前在这里时,他主动把所有帮助推开。现在他转而问尼尔森:“我可以借用你的雪地摩托车吗?”
吐鲁克萨克的检查站设在学校里,靠近冰河。雪橇手在岸边的草堆里安顿好他们的狗群后,走进室内吃热的食物。所有参与K300比赛的雪橇手要经过吐鲁克萨克两次,一次是去阿基亚克的路上,另一次是回程。他们会被强制休息四个小时,兽医会在其中一个检查站检查狗的状况。翠克西和威立抵达的时候,一队狗正在河岸边闲晃,雪橇手不在场,只有一个带着写字夹板的青年在看着它们,问他们在路上是否见到别人。在所有参赛的雪橇手之中,还有一个还没经过土鲁克萨克,他可能被暴风雪耽搁了。他在阿基亚克报到后,没有人再听到过他的消息。
今天早上翠克西没有跟威立讲过话。她醒来时讶异已经早上六点多了。她先注意到没有下雪了,又发现自己不冷了。威立的手臂盖在她身上,他的气息吹拂着她的颈背。最尴尬的是,翠克西感觉到他那个坚挺的东西压着她的大腿。她慢慢地移动离开他,她的脸发烫,努力集中精力让自己在他醒来明白他出丑之前,穿好所有衣服。
威立把雪地摩托车停在学校外面后下了车。“你不进去吗?”翠克西问,可他在修引擎,似乎一点没打算介绍她跟里面的人认识。“随便吧。”她低声咕哝,走进大楼里。
一进门就是一个玻璃的奖杯盒,里头有用羽毛和毛皮装饰的木制面具和一个铭刻着篮球的可爱奖杯。一个马脸的高挑的男孩站在奖杯盒旁。“你不是安蒂。”他诧异地说。
负责土鲁克萨克检查站的耶稣会义工是一群大学生年纪的孩子,他们在贝瑟尔当地的诊所做和平志工队。翠克西本以为耶稣会里都是神职人员,但他们显然不是。她问威立他们为什么取这个名称,他只以耸肩来回答。
“我不知道安蒂的事,”翠克西说,“我只是被告知要来这里。”
她屏住呼吸,等这个男孩指着她尖叫说她是冒充的!可在他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威立走进来,跺跺靴子。“嗨,威立,你好。”高男孩说。威立点点头,走进其中一间教室,朝一张上面有炖锅和沙锅的桌子走去。他给他自己舀了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消失进另一个门。
“喔,我是卡尔。”男孩说着伸出手。
“翠克西。”
“你曾经做过这些事吗?”
“喔,当然,”翠克西谎称,“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太好了。”他领她进教室,“现在事情有点疯狂,因为比赛分秒必争,一支队伍抵达,我们只有五秒钟的时间让他们熟悉这里: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事,食物在哪里。”他指着说,“本地人整天都会送食物过来,如果你还没吃,我建议你喝海狸汤。你刚才进来的门的另一边是一间教室,那里是雪橇手进来中途休息睡觉的地方。他们基本上会抓个垫子,告诉你几点要叫醒他们。我们轮班,每半个小时必须有个人坐到河边,在这种天气那实在是残忍又不寻常的惩罚。一个雪橇手进来,如果你在值班,一定要告诉他,他到的时间,并打电话去总部,然后带他去看哪个胶合板围栏里有他的装备。现在大家都有点担心,因为暴风雪之后,有一队还没有出现。”
翠克西听着卡尔说话,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可是他简直在说非洲斯瓦希里语。或许如果她看看别人怎么做的,然后到时候模仿就可以了。
“还有,你得知道,”卡尔说,“雪橇手可以把狗丢在这里。”
为什么?翠克西想,看它们的脚是不是能着地吗?
手机铃响了,有人喊卡尔的名字。翠克西一个人晃来晃去,希望能避开威立。他似乎很容易就避开了她。整个学校好像只有两间教室,翠克西想到贝瑟尔高中复杂的校园设计,在九年级开始之前,整个夏天她都在默记地图。
“你到了。”
翠克西转身,是和她同机由安克拉治飞来的兽医。“是啊,不可思议。”她说。
“我等下还会在外面见到你。外面有个棘手的冻伤病例要我去处理。”他拉上外套的拉链,挥了挥手走出门去。
翠克西饿死了,可还没饿到想吃可能有海狸在里面的东西。她被教室角落的煤油炉吸引了过去,伸出双手到炉前。它还没有威立的皮肤温暖。
“你准备好了吗?”
就像她的想法召唤了他来一样,威立忽然站在她旁边:“准备什么?”
“在这里工作。”
“喔,对,”她说,“简单。”他假笑一下,开始走开。“嘿,你要去哪里?”
“回家。我的村子在这里。”
直到那一刻,翠克西都还没想到,她必须靠自己了。作为一个未成年女孩,她一直都是一个群体的一分子——家庭、班级、团体。总有人插手管她的事。有多少次她跟妈妈吵架后,怒气冲冲地走开,喊叫着她只想独处?
许愿的时候得小心,翠克西想。一天的独处后,她正为将失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孩的陪伴而沮丧。
她努力从脸上抹掉所有的情绪,而威立在她面前也显得同样冷淡。然后她想起她还穿着属于威立的外套,她挣扎着要脱掉。
威立把她的手推离拉链。“你穿着吧。”他说,“我晚一点会回来拿。”
她跟着他走出学校,感觉冷风在她的头皮上铲起短发。威立朝一簇比较小的房子走去,远处看起来像一幅烟灰色和棕色的写生画。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来倒着走,那样就不必迎风了。“威立,”翠克西喊道,他没有抬头看,但停下脚步,“谢谢你。”
他把头缩得更低,表示他听到了,然后继续倒退着走向村子。这很像翠克西现在的感觉:就算能到达目的地,它也是以错误的方式到达的。她望着威立,即使已经看不见他了,她还假装看到他,直到被河边的狗吠声转移了注意力。
她和威立刚抵达时看到的耶稣会志工还站在岸边的冰地上,守着同样的狗队,狗喷出来的气宛如结霜的小标点符号。义工对翠克西微笑,递给她写字夹板:“你是来跟我换班的吗?这里冷死了。嘿,听着,芬·汉隆上去上厕所了,他在等兽医检查完整支狗队。”
“我该做什么?”翠克西说,可是男孩已经抄近路爬上一个小坡,想赶快进学校取暖。翠克西紧张地四下张望。兽医太忙了没有理她,几个原住民小孩在踢雪碧罐子玩,他们的爸妈一边换着脚跳着躲避严寒,一边谈论今年谁会赢得比赛。
领队的狗看起来很累。翠克西同情这些可怜的小东西。她跟它们走同样的路程,一路坐在雪地摩托车后座,结果还差点没命,而它们还要赤脚光着身子在雪地上奔跑,那是什么感觉?她瞟兽医一眼,他会留心警戒着,以防最后一个雪橇手进来的,不是吗?她离开狗队去一排胶合板储物柜那里。她把手伸进其中的一个,抓出一把狗食,走回爱斯基摩犬。她摊开手掌喂狗,它们狼吞虎咽时粗糙又温暖的舌头刺激着她的肌肤。
“天哪,”一个声音喊道,“你想害我被取消资格吗?”
一个戴着十二号码牌的雪橇手低头看着她。她瞟向她的夹板:芬·汉隆。
“你在喂我的狗!”
“对……对不起,”翠克西吞吞吐吐地说,“我以为……”
汉隆不理她,转身问兽医,“你的结论是?”
“它没事,但再跑下去就会出事。”兽医站起来,双手在外套上抹了抹。
雪橇手跪到一只狗旁边,揉揉它的两耳之间,然后松开它的缰绳。“我丢下它了。”他把颈绳交给翠克西。她握着颈绳,看汉隆重新调整曾经是裘诺的伙伴的缰绳,把雪橇拉直。“记录我的出发时间。”他命令道,接着踏上雪橇的滑板,握住环状把手。“好了。”他叫道,然后狗队往北方沿着河慢跑起来,在河岸上的观众的欢呼声中加快速度奔跑。
兽医收拾袋子。“我们让裘诺舒服一点。”他说。翠克西点头,拉着颈绳,开始牵着狗走向学校的建筑物。
“真是好笑。”兽医说。
她转身,他正站在河边一根打入草地的木桩前。“可是这里好冷……”她说。
“你也注意到了?把它系好,我去拿些草。”
翠克西把狗的颈绳扣到木桩上。兽医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些草。“你会惊讶这有多舒服。”他说。翠克西想到了她和威立共度的夜晚。
一小群观众突然振奋起来,他们指着地平线冰河消失的某个点。翠克西用她戴连指手套的手抓着夹板,看向远处针孔那么小的点。
“是埃德蒙!”一个尤皮克男孩大叫,“他到了!”
兽医站起来。“我去告诉卡尔。”他说。他留下翠克西一个人。
雪橇手穿着长及膝盖的白色连帽毛皮外套,他是六号。“停。”他叫,他的爱斯基摩狗儿们停下脚步,喘着气。最接近雪橇的一只狗在冰上蜷曲得像船首雕饰,闭上了眼睛。
小孩子涌到河岸来,拉雪橇手的外套。“亚历士·埃德蒙!亚历士·埃德蒙!”他们叫道,“你还记得你去年见过我吗?”
埃德蒙摆脱他们。“我必须弃权。”他对翠克西说。
“嗯,好。”她回答,怀疑他为什么要声明大家都知道的事。埃德蒙从她手里拿走夹板,在他的名字上面画一条线,又交还给她。他从雪橇的篮子里拉出睡袋,一个尤皮克族的老人露了出来,他散发出浓烈的酒味,边打呼边打颤。“我在路上发现了他。他一定是在暴风雪中昏迷了。我昨晚嘴对嘴给他做人工呼吸,他才重新呼吸了,天气太糟,不能送他去贝瑟尔医疗中心。这里是最近的检查站……有人能帮我把他抬进里面吗?”
在翠克西跑去学校找人之前,卡尔和其他义工匆匆赶到河边。“哇噻,”卡尔看着醉汉说,“你可能救了他的命。”
“无论如何都值得。”埃德蒙回答。
翠克西看着义工把老人拖出雪橇,抬进学校。旁边的人用夹着英语的尤皮克语讲话,翠克西能捕捉到一些句子:埃德蒙以前是个急救员……金古饶坦·约瑟夫该死的丢脸……应该付出代价。一个戴着猫头鹰形眼镜、长着小巧弓形唇的尤皮克女人走近翠克西。她倾身看夹板,指着划掉的埃德蒙的名字。“我赌了十块钱他会赢。”她抱怨道。
所有的狗队都经过了,观众们散去,朝威立的村子走去。翠克西好奇,威立是否和任何一个为埃德蒙欢呼的小孩子有亲戚关系。她想知道他回家后在做什么。像她在家里时那样,倒酒或柳橙汁?洗澡?躺到他的床上想她?
就像所有的活动都来得那么突然一样,散场后河岸上一下子空无一人。翠克西看向北方,芬·汉隆和他的狗队早已淡出视野。她看向南方,可她看不出她和威立来时的路了。太阳几乎爬到她头顶了,冰面微融,她想辨认白色冰原上的踪迹,但看得眼睛灼痛。
翠克西坐到裘诺旁边的枯草上,用她戴手套的手轻挠它的头。这是只哈士奇,它抬起头,用一只棕色一只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它喘气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在微笑。翠克西想象当一只雪橇狗的感觉,必须做好分内的工作,否则就会被抛弃。那是什么滋味?她想象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靠自己的直觉来知道你来自哪里和要去哪里之间的差异。
冬天河流结冰以后,都会有公路号码。任何时候你都会看到老旧的卡车和雪橇队在冰上奔驰,没有特定的方向和平行的路线。和大部分的尤皮克族爱斯基摩人一样,尼尔森不戴安全帽或防风镜。丹尼尔骑着老人的雪地摩托车,为了抵御寒风,他必须低下身尽可能接近透明的挡风板。劳拉坐在他后面,脸贴在他的外套上。
冰河中央有一辆停着的白色卡车。丹尼尔放缓速度,他可以感觉到劳拉放松了下来。她虽然没抱怨,但她一定冷死了。“这里一定是个检查站。”他说。他下了摩托车,大腿似乎仍能感觉到引擎的震动。
一个编着细发辫的白人女人摇下驾驶座的车窗。“蒙上帝爱怜,金古饶坦·约瑟夫在一户人家的后院昏过去了。”
金古饶坦在尤皮克语里头是“太迟”的意思。丹尼尔拉下围着他脖子和嘴巴的颈套。“我想你认错人了。”他说,然后觉得他认识卡车里的女人。“黛西?”他迟疑地问。
当丹尼尔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们叫她“疯狂的黛西”,她以前驾着雪橇东奔西跑,负责给原住民的村子送信。她皱起眉:“你到底是谁啊?”
“丹尼尔·史东,”他说,“安奈特·史东的儿子。”
“安奈特的小孩不是叫那个名字。他叫……”
“华斯。”丹尼尔帮她说完。
黛西挠挠头皮:“你不是气得离开这里,因为……”
“没有,”丹尼尔撒谎,“我只是离开去上大学。”大家都知道疯狂的黛西在六十年代追随迷幻大师提摩西·李雷吸食迷幻药,所以她的脑袋有部分功能坏了。“你有没有刚好看到一辆雪地摩托车经过,上面坐了一个白人女孩和一个尤皮克男孩?”
“今天早上吗?”
“是的。”
黛西摇头。“没有,抱歉。”她指了指卡车后面。“你要进来暖和一下吗?我有咖啡和士力架。”
“不,谢了。”丹尼尔陷入了沉思。如果翠克西还没有经过阿基亚克,那他怎么会在路上错过她?
“或许晚一点,”黛西在他转身发动雪地摩托车时说,“我想跟你叙叙旧。”
丹尼尔假装没听到。可在他绕过卡车时,黛西像个疯女人一样挥舞着手,想吸引他的注意。“今天早上没有人经过,”她说,“不过昨天晚上暴风雪来袭前,有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经过。”
丹尼尔没有回答,他加速引擎,骑上河岸进入了阿基亚克,十五年前他逃离的小镇。他们以前会去洗衣服和洗澡的自助洗衣店,现在成了便利商店和录像带出租店。学校还在原址,是耐用的灰色建筑,它旁边的房子是他长大的地方,屋前的木桩绑着两只狗。丹尼尔猜想现在谁住在那里,是不是还是老师在住,她是不是已经有孩子了。篮球是否仍然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自己在体育馆里弹跳,最后一个为学校锁门的人可曾见过自杀的老校长的鬼魂,还挂在仅有的一间教室的横梁上。
他把雪地摩托车停到学校隔壁的房子前,一间和他家里还有点关系的小屋。屋子前停着一辆雪地摩托车。一艘铝制的船从一块蓝色的防水布下面露出来。雪花剪纸和红色的金属十字架贴在窗上。“我们为什么停下来了?”劳拉问,“不是找翠克西吗?”
他跨下雪地摩托车,转身对她说:“不要跟我去。”
她不习惯这种刺骨的冷,他也不肯为了她冒永远失去翠克西的危险而减慢骑车的速度。当丹尼尔找到翠克西,有一部分的他想独自面对女儿。有好多事情他必须解释。
劳拉凝视着他,哑口无言。她的眉毛结了霜,她的睫毛被冰凝在一起,她终于开口,但她的话语像一条在他们中间的横幅。“请你别这么做,”她哭了起来,“带我去吧。”
丹尼尔把她拉进怀里,猜想劳拉以为这是个惩罚,以为他以这样的方式报复她的不忠。她似乎变得脆弱了,那令他想起他们多么容易依旧在互相伤害。“如果我们必须走过地狱去找翠克西,我会跟着你去。可是这是不一样的地狱,我是知道路的那个人。我请求你……我哀求你信任我。”
劳拉张开嘴巴,她可能说出来的回答,出了口却成了无法言说的烟圈。信任正是他们之间不再存在的东西。“如果我不必为你担心,我可以走得快一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