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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十二月,接近圣诞节了,所有的广播电台都只播放圣诞颂歌。翠克西藏在卡车的突出于驾驶舱上方的那一节小车厢里。她看到这辆牛奶场的卡车经过高中操场。车门开着,附近没有人,她就爬了进去,躲在上层的角落,拿一些稻草盖着自己做掩护。

他们赶了两头小牛上车,它们没像翠克西想的装在下层,而进了她蜷曲的狭小空间里,差点踩到她身上。她想,这样它们就不能在路上站起来了。卡车上路后,翠克西把头伸出草堆,看着一头小牛。它的眼睛大得像行星,她伸出手指,小牛用力地吮吸着。

不到十分钟的车程,下一站到了,是另一个农场,一头硕大的荷尔斯坦因种牛跛着脚爬上卡车后面接上的坡道。它看着翠克西哞叫。饲主从牛屁股后面推它上车时,卡车司机说:“真该死的可惜了。”

“是呀,它在冰上摔了一跤。”主人说。“进去,进去呀!”然后车厢的门关上了,一片漆黑。

她不知道卡车要开去哪里,她也不在乎。在这之前,翠克西一个人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缅因州的购物中心。她当时还想爸爸是否已经在找她了,她希望可以打电话给他报平安。可现在,她没法打电话。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打了。

她躺到一只侧身躺着的小牛光溜溜的身体上。它闻起来有草、谷物和阳光的味道,它每次呼吸,翠克西都感觉自己也跟着起伏。她感到好奇,这些牛为什么被赶上车。或许它们要去一个新的农场过圣诞节。或者去做耶稣诞生剧的鲜活布景。她想象门打开,农场的工作人员穿着利落的连身工作服,进来把牛赶下车去。他们会发现翠克西,给她新鲜的牛奶和自制的冰淇淋,甚至不会问她怎么会待在载牲畜的卡车车厢里。

从某种程度上说,翠克西也感到不可思议。她在杰森的葬礼看到警官了,虽然他自以为他藏得很好。而大家都以为她睡着了,其实她站在阳台上,听他对爸爸讲话。

那足以令她明白她必须离开那里。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又有点为自己感到骄傲。谁会想到她没有车,身上只有两百块就能逃走?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那种能够冷静面对危机的人,然而事到临头,你不会知道你有能力做什么。人生里一连串的点连成线的时候,你会感到惊讶。

她睡着了一会儿,夹在两只小牛突出的膝盖和球形的肚子之间,卡车又停下来,它们挣扎着要站起来,但空间狭窄,它们做不到。在它们下面,母牛开始用颤抖的低音哞叫。后面传来车厢拉杆拉开的声音,伴随着响亮的吱嘎声,车厢后面的门打了开来。

翠克西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看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母牛的右前脚上有外伤,使那只脚向内弯。两旁的荷尔斯坦因种牛都是公的,不会产奶。她往双开门外面斜着看去,车道尽头的招牌写着:新罕布什尔州,柏林市,拉鲁父子牛肉公司。

这里不是翠克西想象的宠物动物园,或老麦当劳的农场。这是屠宰场。

她迅速地从她的躲藏处爬起来,动物们被惊动了,正在解开母牛拴绳的卡车司机也吓了一跳。她像一颗子弹蹿过长长的碎石车道。翠克西直跑到肺几乎要烧起来,她到了一个像小镇的地方,有汉堡王快餐店和加油站。汉堡王令她想到小牛,她想,如果她能度过这场噩梦,她以后要做个素食主义者。

突然响起警车的声音。翠克西整个人呆住了,她的目光转向巡逻警车上的旋转蓝光。

警车呼啸着经过她,好像赶着去处理某个别人的急事。

翠克西用手抹一下嘴巴,做了个深呼吸,出发了。

“她走了。”丹尼尔愤怒地说。

巴索雷米眯起眼睛:“走了?”

他跟着史东上楼,站在翠克西的房门口,里面像刚被炸弹炸过,中间有一条细长的过道。“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史东说,他的声音破碎,“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巴索雷米花了不到一秒钟就知道他没说谎。第一,丹尼尔·史东离开他的视线不到一分钟,不足以向女儿透露她已是嫌疑犯;第二,丹尼尔·史东发现翠克西失踪后和巴索雷米一样惊讶,且正处于恐慌的边缘。

巴索雷米想,一个女孩如果没什么要躲的,怎么会突然失踪。可下一瞬间他想起,发现女儿不在你以为她在的地方是什么感觉,他改变了语气:“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她说要睡一会儿……大约三点半。”

警官从口袋里拿出记事簿:“她穿着什么衣服?”

“我不确定。她可能在葬礼之后换了衣服。”

“你有她的近照吗?”

巴索雷米跟史东下楼,看着史东的手指沿着客厅书架上的书脊划过去,拉出一本贝瑟尔中学八年级的年鉴。他翻到S的那一页。一张七寸的快照和一些皮夹尺寸的照片掉出来。“我们从来没把照片装框。”史东呢喃道。

照片排在一起,翠克西微笑的脸像安迪·沃霍尔<small>[11]</small>的复制绢印画。照片里的女孩用夹子把一头红色长发夹在背后。她笑得嘴咧得太开,一颗门牙有点长歪了。照片里的女孩没有被强奸过,甚至没有被亲吻过。

巴索雷米必须从她爸爸手里拿过翠克西的照片。他们都痛苦地明白,史东正努力不崩溃。为孩子流的泪会烧灼喉咙和角膜,会让人视线模糊。

丹尼尔·史东看着巴索雷米:“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耐心等待,”巴索雷米说,他知道这不是个回答,“我会找到她。”

圣诞节假期前劳拉上的最后一堂课是关于活着的时候的罪恶。“但丁还漏了什么吗?”劳拉问,“或者现代的很糟糕的行为,是公元一三〇〇年那时候没有的?”

一个女孩点头:“毒瘾。没有给那些吸毒者留一层地狱。”

“那与贪吃同罪。”第二个学生说,“就是上瘾,不管上的是什么瘾。”

“同类相残?”

“有,但丁把这个列进去了。”劳拉说,“乌果里诺。但丁把同类相残和兽行归为一类了。”

“危险驾驶?”

“菲力波鲁莽骑马,是早期意大利路上的恶霸。”劳拉看着沉默的讲堂,“或许我们该问的问题,不是21世纪是否有新鲜的罪恶……而是因为时代不同,人们对罪恶的定义是否改变了。”

“是呀,世界完全不一样了。”一个学生指出。

“没错,可看看依然相同的:贪婪、怯懦、堕落、控制欲——这些永远都存在。或许现代有恋童癖的人会开一个小孩的色情网站,而不是在地铁隧道打着手电筒出没;一个谋杀犯会选择利用电锯杀人,而不是光用他的双手……科技帮助我们在犯罪时更有创意,可是它不代表基本的罪恶有别于以往。”

一个男孩摇头:“似乎应该有个新地狱层,给像杰夫瑞·莱昂内尔·达莫那种会奸尸吃人的连环杀人狂魔。”

“还有参加电视真人秀的人。”一个学生插嘴,全班哄堂大笑。

“挺有趣,”劳拉说,“试想但丁把杰夫瑞·莱昂内尔·达莫放在麦克白地狱上面几层,为什么?”

“因为最严重的逃避责任的事是背叛。麦克白杀死了他的国王。这就像饶舌歌王埃米纳姆把他的老师Dr. Dre搞下去一样。”

从字面上看,学生说的是对的。在《神曲·地狱篇》里,激情和绝望的罪恶并不像背叛的罪那么重。在地狱较上层的罪人所犯的罪,是沉迷于他们自己的欲望,可对别人没有恶意。地狱中间层的罪人,犯了对他们自己或别人的暴力罪。而最下层的地狱留给骗子——但丁认为那是所有的罪恶之最。有背叛家人的,比如杀死自己的亲人;有背叛国家的,比如双面间谍和密探;有背叛恩人的,比如犹大、布鲁图斯<small>[12]</small>、卡西乌斯<small>[13]</small>和路西法,他们全都背叛了他们的良师益友。

“但丁的阶级制度还行得通吗?”劳拉问,“或者你们认为在我们的世界,地狱层的顺序应该重新编排吗?”

“我想把一个人头放进冷冻柜,比出卖国家机密给外国更糟。”一个女孩说,“这只是我的想法。”

另一个学生摇头:“我不懂为什么对国王不忠,比对老公不忠严重。如果有外遇,结果只会下到第二层地狱。那样好像太容易脱罪了。”

“说得好。”她旁边的同学开玩笑道。

“关键在于动机,”一个学生补充说,“好比过失杀人相较于谋杀。就像在一时冲动之下做某件事,但丁就原谅你。但如果你是做好整套计划预谋的,那就有大麻烦了。”

十年来劳拉都是这堂特别的课程的教授,甚至这些特别的话题也都是劳拉提出的,但在那一刻劳拉知道,但丁遗漏掉了一个能下到非常深的地狱的罪行。如果所有的罪行里,最重的罪是背叛别人,那么欺骗自己该当何罪?

应该有第十层地狱,像针头那样大小的地方,来装无数众生。那会过于拥挤,因为有些教授宁可藏在象牙塔里,而不愿面对伤心的家人。有在一夜之间长大的女孩;有不肯提及过去,把它倾倒到空白画纸上的丈夫;有假装可以做一个人的太太和另一个人的情人,还要让他俩保持距离的女人;有人骗自己过着完美的生活,即使所有的证据都和事实相反。

一个声音飘向她:“史东教授,你还好吗?”

劳拉的目光聚焦到前排说话的女孩。“不好,”她平静地说,“我不太舒服。你们可以……你们提早回去放假吧。”

学生们像得到了礼物惊喜地散去,劳拉拿起公文包和外套。她走到停车场,进她的车,发动。

劳拉意识到回复“安妮的信箱”的女人错了。不能抹杀事实的存在,沉默只不过是个比较安静的说谎方式。

她知道她要去哪里,但她的手机响了。“翠克西……”丹尼尔说,他说的话远比她打算要做的事重要得多。

新罕布什尔州的杰佛森城的圣诞老人主题乐园充满了谎言。迁移来的驯鹿被毫无生气地关在一个假谷仓里,假精灵在工作坊里做玩具,伪装的圣诞老人坐在王座上,一大堆小孩排队要告诉他,他们想在那个大日子得到什么。家长们假装这些全都是真的,甚至说为圣诞老人拉雪橇的红鼻子驯鹿鲁道夫也是真的。还有翠克西自己,试着表现正常,但事实上她是超越所有人的超级大骗子。

翠克西看着一个小女孩爬到圣诞老人的腿上,用力地把他的胡子拉了下来。你会以为一个孩子,即使那么小,也会起疑,可事实并非如此。人们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不管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什么。

她不就是因为这个到这里来的吗?

孩提时代,翠克西当然相信有圣诞老人这回事。有好几年,算半个犹太人的丽芙儿非常实际,她向翠克西指出矛盾之处:圣诞老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菲伦商店和邦顿百货呢?如果他真的是圣诞老人,他不是应该不用问就该知道她想要什么吗?翠克西希望她能把这里的小朋友都集中起来,拯救他们,就像她上英语课读的最后一本书,《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的主角霍尔顿·考尔菲德那样。看清现实,她会这么说,圣诞老人是假的,你们的父母欺骗了你。

她还要加上一句,他们还会再欺骗你。她自己的父母说她很漂亮,但其实她太瘦,棱角太多,还O型腿。他们保证她会找到白马王子,可他抛弃了翠克西。他们说如果她在他们规定的时间回家,收拾房间,履行承诺,他们会保证她的安全,但看看她现在落到什么地步。

她从一棵会放圣诞歌曲的冷杉木后面走出来,四下望望,看看有没有人在注意她。其实那样鬼鬼祟祟的,反而比较容易被看到。很难每隔一会儿,就转头去看背后,唯恐被认出来。她担心载她一程的卡车司机会用无线电向州警通报她的下落。她觉得圣诞老人村卖门票的男人瞄了她一眼,然后拿她的脸跟通缉海报上的照片做比对。

翠克西溜进洗手间,把水泼到脸上,她做个深深的、平稳的呼吸,逃避面对人群的压力。以前他们在科学课上解剖青蛙,她觉得她要吐到她的实验伙伴身上时,就是这么做的。她假装眼睛里跑进东西,斜眼看着镜子,直到洗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翠克西把头塞到水龙头底下。它是那种得压一下才会流出水来的水龙头,因此她必须一直压着按钮让水持续地流。她脱掉长袖运动衫,拿它包裹头发,然后走进一间厕所,坐在马桶上。她翻找背包里的东西,因为只穿着短袖圆领T恤,她冷得发抖。

之前卡车司机停车抽烟时,她跑去沃尔玛超市买了染发剂。这种颜色叫“夜晚的闪亮盔甲”,可对翠克西来说,它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黑色。她打开盒子阅读说明书。

运气好的话,没人会发现她在厕所里待了三十分钟。应该也没有别人会在厕所里待上三十分钟,然后觉得她很奇怪。翠克西套上塑料手套,混合染发剂和过氧化氢,摇一摇,把混合液喷到她头发上。她搓揉了一会儿头发,把塑料帽戴到头上。

她应该连眉毛也染吗?可以染吗?

她和丽芙儿以前常常谈论,如何在二十一岁之前就变成大人?年龄不如转折点重要:独自旅行、不出示证件就买啤酒、和男人发生性关系。她希望可以告诉丽芙儿,一瞬间长大是可能的,俯瞰你的人生,仿佛有一条线画在沙地上,你的人生从此分为了过去和现在。

翠克西在想自己是否会像爸爸那样,永远不回家了。当不是用手指在地图上游走,而是真的横越它时,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一条染发剂流下她的脖子,她在它流到衣领之前用手指抹掉了它。头发染出来的颜色像机油那么黑。她一瞬间假装自己在流血。如果她的心像别人怀疑的那么黑,她也不会惊讶。

丹尼尔把车停在玩具店大开的窗户前,看着丽芙儿把几张钞票和硬币找给一个老妇人。丽芙儿的头发编成辫子,她穿着两件长袖上衣,一层套在另一层上面,好像她料定无论怎么穿都会冷。透过玻璃的光线下她的影子,丹尼尔几乎觉得她是翠克西。

丹尼尔不可能坐在屋里等警察找到翠克西,让他们来问情况。巴索雷米一走,丹尼尔就侦察了下,确定警车没有偷偷地停在街角。丹尼尔开始思考,有什么翠克西的事是警察不知道的。她可能去哪里,信任谁。

目前,只有少数几个可能符合的人选。

客人离开了玩具店,丽芙儿注意到了他。“嘿,史东先生。”她挥挥手说。

她擦着紫色的指甲油,和翠克西今天早上的一样。一定是上一次丽芙儿来他们家时,她们一起涂的。他感到难以呼吸,他好想看到翠克西的紫色指甲。

丽芙儿越过他的肩膀看:“翠克西跟你在一起吗?”

丹尼尔想摇头,但这种想法又消失了。他看着可能比他还了解女儿的女孩,虽然这么承认令他很难过。“丽芙儿,”他说,“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就一个老家伙而言,丹尼尔·史东相当迷人。丽芙儿甚至那样对翠克西说过一两次,这话把翠克西吓坏了,因为他是她敬爱的爸爸。但撇开身份不谈,史东先生总是令丽芙儿着迷。她认识翠克西这么多年来,从没见过他发脾气。她们把卸甲水洒到史东太太房间的梳妆台时,他没发脾气;翠克西的数学考试不及格时,他没发脾气;甚至她们偷带香烟进翠克西家的车库被逮到时,他也没发脾气。他个性平静得几乎违反了人性,像类似电影《超完美娇妻》里的某种超完美爸爸,不会被激怒。就丽芙儿自己的妈妈来说,丽芙儿有一次发现妈妈把家里所有的餐盘往后院的篱笆上丢,因为她得知她正在交往的家伙劈腿了。丽芙儿和妈妈会彼此叫骂。事实上,妈妈简直以身作则教她说脏话。

翠克西是从丽芙儿那里学到骂脏话的。丽芙儿甚至想诱惑翠克西做出讨厌的事,纯粹为了激怒史东先生,可是一次也没有成功过。他好像深藏不露的歌剧演员,你会爱上他的悲剧情节:他看起来漂亮,但同时,你知道那只是表面。

今天有点儿不对劲。史东先生无法专心,即使在问丽芙儿问题时,他的眼睛还在四下张望。她一辈子嫉妒的亲切父亲代表人物,现在看起来心神不宁。如果丽芙儿和史东不熟的话,她会以为站在对面的人根本不是他本人。

“我最后一次跟翠克西讲话是在昨天晚上,”丽芙儿倾身越过玩具店的玻璃柜台说,“我大约十点打电话给她,跟她谈葬礼的事。”

“她有没有告诉你,在那之后她想去哪里?”

“翠克西最近不想出门。”说得好像她爸爸不知道那种情况一样。

“丽芙儿,这真的很重要,你要跟我说实话。”

“史东先生,”她说,“我干吗骗你?”

一个没有说出的答案盘旋在他们之间:因为你骗过。他们两个都想到在强奸夜之后她对警察说了什么。他们都知道嫉妒会像潮水涨潮,冲掉潦草地在回忆的岸上写下的诺言。

史东先生做了个深呼吸。“如果她打电话给你……请你告诉她,我在努力找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好吗?”

“她遇上麻烦了吗?”丽芙儿问,可翠克西的爸爸已经走出玩具店。

丽芙儿目送他的背影。她不在乎他认为她是个差劲的朋友。事实上,相反,因为上次她伤害了翠克西,这次她做了她该做的事。

丽芙儿把钥匙插进收银台里,打开抽屉。三个小时前,她偷走了那里的二十元钞票给翠克西。三个小时了,丽芙儿想,她该死的应该已经处于领先优势了。

出去找翠克西了,马上回来。纸条上那么写。

劳拉上楼走向翠克西的房间,好像她觉得一定是搞错了,好像她可能一开门就发现翠克西在那里,正在和代数方程搏斗,一边用耳机听iPod,沉默地随着音乐的节拍点头。当然,她不在那里,小小的卧室宛如翻天覆地,一片混乱。她在想是翠克西还是警察弄的。

丹尼尔在电话里告诉她,这个案件现在被当作凶杀案在侦查。杰森的死不是意外,而翠克西逃走了。

有好多东西要收拾,劳拉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她的手颤抖着整理女儿留下的东西,像一个考古学家仔细检查手工艺品,试着拼凑出那个用过这些东西的年轻女孩。橡胶丝球和颜色鲜艳的画图铅笔,这些是她了解的翠克西。其他的东西她无法理解:CD上令劳拉的下巴掉下来的歌词、形状像骷髅头的纯银戒指、藏在化妆粉饼里的安全套。或许她和翠克西还有些相同:当劳拉变成一个她几乎认不出来的女人时,女儿显然也是。

她坐到翠克西的床上,拿起电话听筒。有多少次劳拉打断翠克西和杰森的电话聊天,警告翠克西她该道晚安睡觉了?翠克西总是央求,再五分钟。

那些夜晚,她给翠克西的那些时间,加起来可以让杰森多活一天吗?她现在花五分钟,可以让她更正已经做错了的事情吗?

劳拉打了三次电话才打到对的警察局,巴索雷米警官来听电话时,丹尼尔走进了房间:“你在干吗?”

“打电话给警察。”她说。

他疾跨两步,夺走她手里的听筒,挂断电话:“不要。”

“丹尼尔……”

“劳拉,我知道她为什么逃走。我十八岁的时候被控谋杀,我也选择了逃走。”

他的坦白令劳拉顿时脑中一片空白。怎么可能跟一个男人在一起生活了十五年,让他进入你的身体,怀上他的孩子,而不知道关于他的那么重大的事。

他坐到翠克西的桌上:“那时我还在阿拉斯加。被害者是我最好的朋友,肯恩。”

“是……是不是你杀了他?”

丹尼尔迟疑:“不是他们认为的那样。”

劳拉看着他。她想着翠克西,天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为了她没有犯的罪逃亡。“如果你没有杀他……那你为什么……”

“因为肯恩还是死了。”

从丹尼尔的眼中,劳拉突然看到了令人惊讶的东西:一千条鲑鱼从喉咙到尾巴切开流出的血,蓝色的有裂缝的厚厚的冰让脚底隐隐作痛,一只乌鸦坐在屋顶上……从丹尼尔的眼中,她明白了一些她以前不愿意承认的事:可能正因为如此,他比她更了解他们的女儿。

他改变姿势,手肘碰到了电脑鼠标。屏幕恢复了画面,出现了几个窗口:谷歌、iTunes、丝芙兰官网,还有令人心碎的强奸受害者网站,上面都是像翠克西这样的女孩写的诗。可她看地图网站做什么?她还不到能开车的年龄。

劳拉倾身越过丹尼尔的肩膀去抓鼠标。找到了!翠克西看过的历史网页。有几行填空栏:地址、城市、州名、邮政编码。下面有一排亮蓝色的字:我们无法找出指定地点的路线。

“喔,天哪,”丹尼尔说,“我知道她去哪里了。”

翠克西的爸爸以前会带她去树林,教她如何读懂大自然,那样她就会知道该往哪里走。他会考她如何辨别树木:童话故事里常见的铁杉有针叶;有窄沟的是梣树;像纸包起来的是桦树;树枝上长瘤的是糖槭。有一天他们看到一棵树干中间被有刺的铁丝网绕了一圈。你觉得长成这样要多久?但翠克西的目光被森林里的某个东西吸引了:阳光照耀在一块金属上的反光。

一棵橡树后面有一辆被闪电劈开的废弃汽车。两扇车窗破了;一些动物把杂草丛生的后座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条藤蔓从森林的地上攀爬过窗子,缠绕着方向盘。

司机到哪里去了?翠克西问。

我不知道,爸爸回答,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他说把车子留在这里的人很可能嫌拖走它太麻烦。可是这个解释阻止不了翠克西更放肆的想象:那个人的头受伤,他离开车,在山里迷路了,最后脱水死在了荒郊野外,而白骨就在她家后院的南边。那个男人是在逃亡,汽车追逐战中躲避黑手党的杀手。他游荡进城里,得了失忆症,十年里完全不记得自己以前是谁。

翠克西在想象被废弃的车子时,有人把她旁边那间厕所的门关上了。她从神游中被惊醒,吓了一跳,低头瞄向手表。如果让染发剂在头发上停留太久,头发很可能会脱落,或变成紫色什么的。她听到冲马桶的水声、洗手的流水声,然后是开门时从外面传进来的嘈杂声。等洗手间里又安静了,她慢慢走出厕所,在洗手台冲洗头发。

她的前额和脖子都留下了染发剂的痕迹,但头发,她原本红色的头发,当她还是个小孩子时,让爸爸叫她是他的红辣椒的头发,现在成了灌木丛的荆棘,像枯萎的玫瑰丛。

她把已经毁了的运动衫塞进垃圾桶最底下,一个妈妈带着两个小男孩走进了洗手间。翠克西屏住呼吸,可那个女人并没有多看她一眼。或许真的挺简单。她走出洗手间,经过一个刚刚来换班的新的圣诞老人,走向停车场。她想到把车子留在树林里的男人。或许他在筹划自己的死亡。或许他那么做只是为了重新开始。

如果一个青少年想失踪,他成功的机会很大。离家出走的孩子很难追踪,直到他们混入毒品圈或卖淫圈被逮捕。大部分青少年失踪是为了寻求独立,或逃离虐待。他们不像成年人,警察可以用从自动提款机的记录、租车合约、航空公司的旅客名单进行跟踪。一个孩子很可能付现金、搭便车,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一个小时内的第二次,巴索雷米把车停到了史东家附近的路边。翠克西·史东现正式登记为失踪人口,而不是逃犯。即使所有的迹象指向她,而她之所以会离开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即将被控谋杀,他也不能因此指控她是逃犯。

在美国的司法体系里,你不能因为嫌犯失踪就认定他畏罪潜逃。在之后的审判中,检察官可能将翠克西的逃亡当成畏罪的证据,但如果巴索雷米不能说服法官签发逮捕证,那么就不可能有审判,否则她一旦被找到,就会被监禁。

其实他还没有展开逮捕她的行动,所以翠克西不能算逃走。上帝啊,两天前巴索雷米还深信丹尼尔·史东是凶手……直到物证还他清白。当然所谓的物证,还是个模糊的说法。他有一个符合翠克西靴底的鞋印——上千个其他镇民也能吻合。他有被害人身上的女性血液,那只能剔除半数的镇民人口。他有一根和翠克西的颜色大致相同的头发——那根有发根的头发满是没有被污染的DNA,但他还没取到翠克西的头发样品加以比对,而且近期内也无法取得样品了。

任何一个辩方律师都能开着悍马吉普车穿过那些侦查大漏洞。巴索雷米必须找到翠克西·史东本人,那样他才能切切实实地将她与杀杰森·安德希尔的凶手连起来。

他敲史东家的前门。再一次,没人应门,这次巴索雷米试着转动门把,锁着。他把双手在玻璃窗上拱成杯状遮挡反光,望向湿衣间。

丹尼尔·史东的外套和靴子不见了。

他走到车库中间,从一个小窗子往里望。劳拉·史东的丰田轿车两个小时前没在这里,现在停在一个车位上。丹尼尔·史东的卡车不见了。

巴索雷米用手捶屋子的外墙,骂了句脏话。他无法证明丹尼尔和劳拉·史东赶在警察之前出去找翠克西了,可是他敢打赌,当你的孩子失踪了,你不会去逛卖场买东西。一般你会紧张地坐在家里,等待她即将被送回家的平安消息。

巴索雷米捏捏鼻梁,努力地思考着。或许这样一来反而因祸得福。毕竟史东夫妇找到翠克西的概率比他还大,而巴索雷米追踪两个大人会比追踪他们十四岁的女儿简单得多。

现在他可以弄一张搜查令来搜查房子,可那对他没什么用处。没有一个实验室会觉得值得花功夫,去检验从翠克西的浴室里的牙刷,作为翠克西DNA的样品。他需要的是女孩自己同意,实验室会批准的血液样品。

那一刻,巴索雷米猛然想起他已经有样品了,就在封袋的强奸案证据里,那些曾为了不可能开庭的审判而留下的证据。

八年级时,健康课的一项作业是照顾一颗蛋。每个学生都拿到一颗蛋,你必须一直带着它,每三个小时“喂”它一次,一星期后它必须还毫无破损。这被认为是一种推动对避孕的巨大力量:让小孩子了解养一个孩子比他们想象的困难。

翠克西认真地做这项作业。她把她的蛋取名为班尼迪克,为它做了一个小袋子,挂在脖子上。她付给英语老师50美分,让她在她去上体育课时帮忙照顾蛋。她带着它和丽芙儿去看电影。上课的时候她把它握在手里,感觉着它的形状和重量。

即使到现在,翠克西仍不知道为什么蛋开始有细微的裂缝了。一天早上,在上学的路上,翠克西第一次注意到的。这项作业最后翠克西得了F,没及格。她爸爸满不在乎地说这是个愚蠢的作业,婴儿跟蛋完全不同。翠克西想,他说这善意的话,可能是因为就算是现实生活中,蛋换成了翠克西,他还是失败了:他如何知道翠克西现实和理想中的样子有什么分别?

她把外套的袖子拉高一点,看着手臂上的网状伤疤。那是她这颗蛋的细微裂缝,她想,她迟早会裂成碎片的。

“矮胖子<small>[14]</small>。”她说出声来。

翠克西旁边有个坐在他妈妈腿上的幼儿拍着手学她讲话。“矮胖子!”他弹着屁股叫,“栽了一个大跟斗!”他突然向后倒,快得让翠克西觉得他的头一定会砸到巴士站的地上。

他妈妈及时在惨状发生前抓住了他。“崔佛。不要玩了,好吗?”然后她转头对翠克西说,“他是《鹅妈妈童谣》的粉丝。”

抱小孩的妈妈其实很年轻,或许比翠克西大不了几岁。她围着破旧的蓝色围巾,穿一件军用剩余物资的外套。从他们身边的行李袋看,他们好像要搬家。不过人们带着小孩旅行都会大包小包一大堆。“我不懂那首童谣,”妈妈说,“我的意思是,蛋摔下墙破了就破了,国王所有的兵马为什么还要努力把蛋恢复原状呢?”

“蛋一开始干吗要坐在墙头呢?”翠克西说。

“对啊。我想《鹅妈妈童谣》准是疯了。”她对翠克西微笑,“你要去哪里?”

“加拿大。”

“我们去波士顿。”她让男孩蠕动着滑下她的腿。

翠克西想问,她是不是小男孩的妈妈,是不是意外怀了他。如果,即使大家都认为你犯了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可是你不把它当成个错误,还以为是最好的事呢?

“噢,崔佛,你便便了吗?”女孩托起小男孩的腰,把他举到面前,闻他的屁股。她愁眉苦脸地看了眼脚边凌乱的行李,“我去处理他的便便,可以请你帮忙看着我的东西吗?”

她站起来的时候,尿布袋撞到打开着的背包,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喔,糟糕……”

“我来捡。”翠克西说。女孩抱着崔佛朝洗手间走去。翠克西开始把东西塞回包里:会放迪士尼歌曲的塑料钥匙、柳橙、一盒四支装的蜡笔、一片外包装松开的卫生巾、一根发带、一块可能曾是饼干的东西、一个皮夹。

翠克西迟疑了一下。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偷看一下年轻妈妈的名字,因为她不想问,不想冒和她说太多话的风险。

佛蒙特州的驾照看起来和缅因州的不大相同。最大的差异是,上面没有照片。有一次丽芙儿说服翠克西一起去酒吧,她用的就是佛蒙特州驾照。“一米六五,很接近。”丽芙儿说,虽然翠克西矮了十厘米。驾照上写着棕色眼睛,其实她是蓝色眼睛。

法恩·埃布尔那西住在佛蒙特州,谢尔本市,第一街34号。她十九岁。和翠克西差不多高,翠克西觉得那是个暗示。

她把自己的储蓄卡和一半的现金留给了法恩,把美国运通信用卡和驾照塞进她口袋。然后翠克西匆忙地走出佛蒙特巴士站,跳进等在路边的第一辆出租车。“要去哪里?”司机问。

翠克西看向窗外。“机场。”她说。

“如果不紧急的话我不会来求你。”巴索雷米央求道。他环视威妮丝·普荷姆的办公室,到处都堆得高高的档案、计算机打印数据和法庭证词的副本。

她叹气,都懒得从显微镜上抬起头看他:“迈克,你总是十万火急。”

“拜托。我在死掉的男孩身上发现一根有发根的头发,我有翠克西强奸证物里的血液,保留得很好、很干净。如果DNA吻合,我就只需要一张逮捕证了。”

“不行。”威妮丝说。

“我知道你积压了很多工作……”

“那不是原因,”她打断他的话,看着巴索雷米,“我不能打开密封的强奸证据。”

“为什么?那是经过翠克西·史东同意抽的血。”

威妮丝指出:“那是当时翠克西作为被害人的血液,不能用来证明她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