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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杰森·安德希尔的鬼魂在翠克西的期盼下出现了。他的身体是透明的,脸是白色的,头颅后面有裂缝。她的目光穿透他,假装没注意到他突然不知从哪里出现了。

他是翠克西认识的人里面第一个死掉的。严格来说,奶奶在翠克西四岁的时候在阿拉斯加过世,可翠克西从来没见过她。她记得爸爸当时坐在餐桌旁,虽然电话那头的人已经挂断,他仍一动也不动地握着话筒,沉默像一只大黑乌鸦降落在他们家。

杰森一直看着地上,好像他必须跟踪自己的足迹。翠克西努力不去看他脸上的瘀青或衣领上的血迹。“我不怕你,”她说,她没说实话,“你不能再对我怎么样了。”她想知道鬼有没有超能力,不知他们是否可以透过亚麻和棉绒布,看到她的脚在发抖,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吞下她的话,再把谎言像子弹那样吐还给她。

杰森靠得很近,近到他的手穿透了翠克西。感觉像冬天。他能将她往前拉,好像他是磁铁,而她已经分解为上千片金属屑。他把她从床上拉起,和她亲吻。他尝起来有深色土壤和泥水的味道。我跟你还没完,杰森发誓。然后他一点点消失,她唇上的压力最后也消散了。

翠克西躺在床上发抖。她感觉胸骨下住进了刺骨的严寒,像用冰做的第二个心脏。她回想杰森说的话,纳闷为什么他必须在他还没爱上她,就像她一如既往的那样之前,死去。

迈克·巴索雷米蹲在鞋印前,那些鞋印一直延伸到杰森往下跳的桥栏杆前面。仿佛男孩最后几步的秘密舞蹈。他把尺放在最清楚的鞋印旁边,然后用数码相机拍照。接着他举起一个喷雾罐,在附近喷洒薄薄一层红色的蜡。蜡结在雪上,那样他拿石膏混合水做模子时,任何纹理都不会化掉。

在等模子干的时候,他走下湿滑的河岸,到被搜证员彻底检查过的地点。在他的警察生涯里,他在这里办过两桩自杀案,这是贝瑟尔镇屈指可数的从高处跌下会造成重大伤害的地方之一。

杰森·安德希尔是侧身摔到地上的。他的头撞到了结冰的河面,一部分浸入了水中,手沾满泥土和枯叶。他的头下面的一摊血使雪地沾上了粉红色的污迹。

无论从哪一点来看,杰森都帮了纳税人一个忙,省下开庭和可能监禁的费用。当作成人强奸案审理使他被判刑的可能性大大升高,更具有潜在的毁灭性——巴索雷米见过更小的动机就逼得一些家伙结束他们的生命。

他跪到鉴识科的警察杰瑞旁边:“你发现了什么?”

“玛丽亚·狄盛多斯,只不过比她冷上七十度。”

玛丽亚·狄盛多斯是上一次在这里跳水的人,她在盛夏失踪了三个星期,河上划独木舟的人闻到了腐尸的恶臭才发现了她。

“找到什么了吗?”

“一个皮夹和一部手机。可能还有更多东西,雪相当深。”正在采集尸体血液的杰瑞抬头看了看巴索雷米,“你昨晚看孩子们在镇上的游艺会球赛了吗?”

“我在值班。”

“我听说杰森喝醉了……不过他还是个一等一的好球员。”杰瑞摇摇头,“如果你问我,我真觉得该死的可惜啊。”

“我没问。”巴索雷米说着站起来。他已经去过安德希尔家,告诉他们儿子过世的消息。葛丽泰·安德希尔应的门,她看着他的脸嚎啕大哭。丈夫只比她稍微镇静一点。他感谢巴索雷米通知他们,说他想即刻去见杰森,然后他光着脚走到外面的雪地上,没有穿外套。

是巴索雷米的上司带给他关于霍莉的消息的。当他看到警察局局长半夜站在他家门廊上,他知道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他要求开车去现场,站在霍莉的车撞过去的栏杆旁。他记得,去医院的太平间指认霍莉的尸体。巴索雷米把布拉开,看到她手臂上的针孔,身为家长他简直是瞎了。他把手放在霍莉的心脏上面,只为了要确定这是事实。

安德希尔夫妇想要在验尸之前见杰森。任何没有目击者的死亡案件,尸体都会被送去给法医判定死亡原因,就这个角度来说,意外、自杀、谋杀都一样。与其说这是警方的工作程序,不如说这也符合人性。我们都想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即使那个问题没有真正的答案。

杰森·安德希尔自杀后的星期一,两位心理学家被请去贝瑟尔高中,帮助学生走出哀伤。冰球队戴着黑色的臂章,发誓要赢得三连胜,拿州冠军向他们陨落的队友致敬。波特兰报纸的运动版一整版都在追悼杰森在运动方面的成就。

同一天,劳拉出门去采购。她漫无目的地在商店里走,拿起柚橘、整袋的去核梅干、杏仁条,还有意大利水牛奶酪球,看了又看。她知道皮包里有张购物清单,她该买些像面包、牛奶、洗洁精之类的生活用品,可是有一部分的她觉得正常的东西不再适用,没必要买了。她发现自己站在冷冻区前,冰柜的门打开,冷气涌至她靴子前面。里面一定有一百种不同口味的冰淇淋。你必须回家,忍受自己刚刚的选择,该怎么选?

她阅读桃子雪糕的成分,听到两个女人在隔壁的走道讲话,她藏在冰柜后听。“真是个悲剧,”一个女人说,“那个男孩本来前程似锦啊。”

“我听说葛丽泰·安德希尔一病不起了。”第二个女人说,“她的牧师对我的牧师说,她甚至可能没办法参加葬礼。”

一星期前,尽管杰森是强奸案的被告,对这个小镇大部分的人来说,他依然是个球星。而现在死使他简直成了神话般的人物。

劳拉的双手握紧购物推车的手把。她推着推车绕过转角,直到和在说话的两个女人面对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两个女人面面相觑,摇摇头。“我是被杰森·安德希尔强奸的女孩的妈妈。”

她为了让她们震惊才这么说的。她抱着微小的希望,希望这两个女人会感到羞耻而道歉。可是她们一句话都没说。

劳拉推着购物车绕过转角,走向没人排队的柜台结账。收银员的头发染得像蓝色的臭鼬鼠尾巴般的条纹,下唇穿了环。劳拉伸手进购物车,拿上来一盒塑料刀,她什么时候从架上拿下过这个东西?“你知道吗?”她对收银员说,“我其实不需要这个东西。”

“没关系。我们可以把它放回去。”

六包装的荷兰酸辣粉、防晒乳液、去疣药。“事实上,”劳拉说,“这些我也不想买了。”

她把购物车里的其他东西拿出来:培根粒、婴儿食品、泰国椰奶、幼儿学喝水杯、绑头发的橡皮筋、两磅绿色墨西哥辣椒、桃子雪糕。她看着输送带上的东西,似乎第一次看到它们。“这些东西我都不要。”劳拉惊讶地说,好像那是别人的问题,不是自己的。

安洁莉·穆克赫吉医生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停尸间,不只因为她是郡里的法医,也因为当她偶尔到医院楼上去,她会一再地被误认为是医学院的学生,或者更离谱的,少女护工。她只有一米五十几,长着一张精致的娃娃脸,不过迈克·巴索雷米看过她为了断定躺在验尸台上的死者的死因把手伸进Y形切口直到手肘的深度。

“死者血液中的酒精含量是0.12%。”安洁莉说,她在一列X光片中搜寻,抽出一张,走向挂在墙上的看片箱。

法定的酒醉值是百分之零点一,那意味着杰森·安德希尔在从桥上栏杆掉下去之前都喝得烂醉。幸好他没开车,巴索雷米想,幸好他只杀死了自己。

“这里,”法医指着一张X光片说,“你看到了什么?”

“一只脚?”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付你高薪吗?过来这里一下。”安洁莉清出一张工作台,拍了拍台面,“爬上去。”

“我不想……”

“爬上去,巴索雷米。”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上桌子,往下望着安洁莉的头顶。“我干吗要这么做?”

“跳。”

巴索雷米在桌上跳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跳下来。”

他摆动手臂,落了下来,落地时呈蹲伏状。“该死,我还是不能飞。”

“你用脚着地,”安洁莉说,“和大多数人往下跳时一样。当我们看到像那样的自杀案,X光片会显示脚跟骨折以及垂直压缩型的脊椎伤,但是这个罹难者身上并没有那种现象。”

“你是想告诉我他不是掉下去的?”

“不,他掉下去了。脑部有对侧外伤,表明是加速度坠落。当一个人头盖骨的后面着地,你会看到脑部前面的损伤,因为头盖骨的前面在后面重击到地面停止时还在继续落下。”

“或许他跳下去时是头着地。”巴索雷米提出意见。

“有趣的是,我也没有看到如果是那样的话会产生的骨折。我给你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安洁莉递了两张照片给他,都是安德希尔的脸。他们完全相同,除了第二张有黑眼圈以及沿着太阳穴到下颚的瘀青。

“安洁莉,你打过死者吗?”

“在他变成尸体之前打才会呈现出来。”安洁莉回答,“这两张照片我间隔了十个小时拍摄。你送他进来,他没有瘀伤……脸部有一部分隐约有出血现象,可能是坠落时造成的。可是他被发现时是侧面着地,血液滞积于这一边的脸可能使挫伤不明显。当他被送进停尸间,仰躺着,血液就均匀地回流了。”她拿下他们看过的X光片,“我在实习时,有具女尸被送进来时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有颈部的带状肌有一点出血。到验尸结束,她的脖子上出现了两个明显的手印。”

“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摔下来时撞到的?”

“我知道你会那么说。看这里。”安洁莉把另一张X光片放进看片箱。

巴索雷米轻轻吹了个口哨:“这是他的脸,嗯?”

“是的。”

他指向头骨太阳穴处的一个裂缝:“那看起来像是裂痕。”

“那是他着地的地方。”安洁莉说,“你看仔细一点。”

巴索雷米眯起眼睛。在颧骨和下颚都有较模糊的细纹裂缝。

“由坠落造成的裂痕会被挨揍引起的细纹阻挡,没有继续裂下去。坠落造成的头部创伤通常在我们戴帽子时的帽缘那一圈的部位。不过,被拳头用力猛击到脸上通常会打到帽缘下面。”

安德希尔太阳穴的裂缝辐射状延伸到眼窝和颧骨,却突然停在那些细如发丝的裂痕那里。

“死者的下巴和肋骨的组织也渗出红血球。”

“那代表什么意思?”

“那是还来不及显现的瘀伤。表示那里的组织有伤口,可是在血液能够减量,皮肤变得青一块紫一块之前,死者已经死亡。”

“所以在他决定跳下去之前,他打过架。”巴索雷米说,他的脑子里快速转动着各种可能性。

“你可能会对这个感兴趣。”安洁莉递给他一个显微镜载玻片,上面有很小的碎屑,“这是我们从死者的指甲缝挖出来的碎屑。”

“这是什么?”

“碎屑与桥的栏杆吻合。他的外套背后下端也有一些栏杆的木头碎片。”安洁莉瞥向巴索雷米。“我认为这个孩子不是跳下桥自杀的,”她说,“我想他是被推下去的。”

丹尼尔听到啜泣声,立刻以为是翠克西在哭。自从他们听到杰森自杀的消息后,几天来她动不动就会流泪,吃晚餐时、刷牙时,或看着电视广告时。她牢牢地抓着回忆,丹尼尔不知道该如何撬松,把她带回真实的世界。

他有时候抱她。有时候只是坐在她旁边。他没想阻止她流泪,他没有那个权利。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如果她需要他,他就在她身边。

这一次哭声传来,丹尼尔循声上楼。可是他并没有看到翠克西在哭,他转进自己的房间,发现劳拉坐在地板上,抱着一堆洗干净的衣服。“劳拉?”他问。

她听到她的名字,转过头来,抹了抹湿漉漉的脸颊:“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一直想到他。”

他。丹尼尔的心翻腾。要过多久他才会听到那种话,而不会感觉像被打了一拳?

“只是……”她抹抹眼睛,“只是,他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杰森。知道劳拉不是为了那个跟她睡过的无名男子哭,丹尼尔立刻感到放松多了。但又发现她是为了某个不值得怜悯的人哭,那种放松感随即蒸发。

“我其实很幸运,丹尼尔。”劳拉说,“要是上星期翠克西死了呢?要是……要是你要我搬出去呢?”

丹尼尔伸出手去,把劳拉的头发塞到她耳后。或许你必须差一点失去什么东西,才会知道它的价值。或许他们两个的关系也是那样。“我永远不会让你走了。”

劳拉战栗了一下,好像他的话对她造成了冲击:“丹尼尔,我……”

“不必为我们的关系哭,”他说着捏捏她的肩膀,“因为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他感觉劳拉对他点了点头。

“也不必为杰森哭,”丹尼尔说,“因为他该死。”

在此之前他都没有讲出这句话,虽然从劳拉接到那通噩耗电话之前他就那么想了。这正是他画的那种世界:行为会产生结果,报仇和报答是故事的中心。杰森伤害翠克西,因此杰森应该得到惩罚。

劳拉退后,瞪大眼睛看着他。

“怎么样?”丹尼尔挑战地说,“我那么想你感到震惊?”

她沉默了一下。“不,”劳拉承认,“只是没想到你会把它说出口。”

巴索雷米进入软件程序看桥上鞋印的照片,拿它和杰森的鞋印比对,完全符合。不过,还有另一个鞋印的鞋底纹路与杰森的不同,可能是嫌疑犯的鞋印。

巴索雷米叹了口气,关掉了电脑屏幕,拿出犯罪现场搜集到的证物袋。他翻找杰瑞在死者附近找到的手机。摩托罗拉牌,与巴索雷米在用的手机完全相同。在缅因州这里,手机不像大城市有那么多种选择。杰森可能和他在同一家店买的手机。可能是同一个业务代表为他们安装的程序。

巴索雷米开始看手机。没有短信或语音留言。

他按快捷键,*8,打架的声音突然充满了整个房间。有被拳头击中的声音,有咕哝声和呻吟声。他听到杰森的哀求声中断,出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敢再靠近我女儿,我会杀了你。

巴索雷米站起来,抓起外套,出门去找丹尼尔·史东。

“人死掉后会怎样?”丽芙儿问。

翠克西趴在床上,翻阅时尚美容杂志《魅力》,她看着她永远也买不起的皮包和鞋子。反正她也不需要皮包,她不想做那种,没法把她所需要的东西都放进牛仔裤后口袋的人。“会腐烂。”翠克西说,她翻页看下一则广告。

“太恶心了,”丽芙儿说,“不知道得花多久?”

翠克西也这么觉得,可她不想对丽芙儿承认。自从杰森过世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在深夜到她房间找她。有时候他只是凝视着她,直到她醒来;有时候他会跟她说话。最后他会撞进她的身体中间然后离开。

她知道他还没有下葬,或许因为那样他才能继续游荡。或许一旦他的身体开始在棺材里分解,他就不会再出现在她的床尾。

从翠克西自杀未遂从医院回来,就像回到了从前——丽芙儿会在下课后来她家,告诉她错过的每一件事:两个拉拉队员喜欢同一个家伙,吵得不可开交;法语代课老师连一句法语也不会说;一个高二生因为厌食症住院了。丽芙儿还告诉翠克西贝瑟尔高中是如何处理杰森的死亡事件的。辅导老师带领大家谈青少年抑郁问题;各年级在班会时,校长透过广播宣布默哀悼念一会儿;杰森的储物柜变成了一个神龛,有人在那里用装饰纸条、贴纸,还有豆豆娃毛绒玩具纪念他。杰森死后变得比生前还伟大,翠克西现在想避开他好像更难了。

丽芙儿翻过身来:“你觉得死掉会痛吗?”

没有活着这么痛,翠克西想。

“你觉得,死掉以后,我们会去哪里?”丽芙儿问。

翠克西合上杂志:“我不知道。”

“我怀疑会不会和这里一样。那里有人气很高的死人,和怪咖死人。”

翠克西觉得那听起来像高中,像地狱。“我想那会因人而异。”她说,“譬如,如果你死了,就会有用不完的丝芙兰化妆品。至于杰森,那里会是个大冰球溜冰场。”

“可是人们会有交集吗?比如冰球球员决不跟只吃巧克力的人一起玩?还有那些喜欢整天在网上玩任天堂的家伙?”

“那里或许也有舞会或者什么的,”翠克西说,“或者有个布告栏,让你知道别人在干吗,你高兴的话可以去参加,不想去的话就不要去。”

“我打赌在天堂吃巧克力根本不算什么。”丽芙儿说,“如果可以想吃就吃,可能就不觉得那么好吃了。”她耸耸肩,“我打赌他们在从上面往下看着我们,因为他们知道我们过得比他们好,而我们太蠢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她侧过头看翠克西,“你猜我听说了什么。”

“什么?”

“他的整个头都撞烂了。”

翠克西感觉胃在翻腾:“那只是谣言。”

“完全不是。玛西雅·布尔哥哥的女朋友是个护士,她看到杰森被送进医院。”丽芙儿嚼着口香糖吹破泡泡,“我希望他如果去天堂,会贴上大的邦迪或做个整形手术什么的。”

“你为什么觉得他会上天堂?”翠克西问。

丽芙儿僵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她的目光瞟向翠克西,“翠克西,他死了你真的高兴吗?”

翠克西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有一会儿,它们看起来像别人的,苍白、静止不动,相对她其他的部分而言太沉重了。她强迫自己再打开杂志,假装全神贯注地看一个卫生巾广告,就不必回答丽芙儿的问题了。或许等她看了一会儿后,她们两个都会忘记丽芙儿问了什么。或许过一会儿后,翠克西就不会再害怕自己的答案。

但丁说,越深入地狱越冷。当丹尼尔想象地狱,他看到阿拉斯加的育空河和卡斯寇奎河形成的三角洲积雪的白色荒地,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站在冰冻的河面上,你会看到远处有烟袅袅上升。尤皮克族爱斯基摩人知道,那是河水解冻,蒸汽碰到严寒的空气所致,可是光线的错觉会令人胡思乱想。你可能认为你看到了恶魔吐出来的气。

丹尼尔在画第九层地狱,那是个平面世界,一个同时有白线和冰原的世界。那是个你越努力要逃得远远的,就陷得越深的地方。

丹尼尔刚画完最后几笔恶魔的脸时,就听到车道上有车开进来的声音。从工作室的窗户,丹尼尔看到巴索雷米警官正离开他的福特金牛座车。该来的总会来,不是吗?他走进停车场,发现杰森·安德希尔和翠克西在一起的那一分钟就知道。

丹尼尔在警官敲门之前就打开前门。“哇喔,”巴索雷米说,“真是服务周到。”

丹尼尔试着进行轻松机敏的社交应答,可他好像回到刚离开爱斯基摩村的时候,被一些他不明白的感觉冲击,比如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和景物,从来没有听过的说法。“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他终于说。

“我们可以谈一谈吗?”巴索雷米说。

不可以,丹尼尔想。他领警官进客厅,请他坐下。

“家里其他人呢?”

“劳拉在教书,”丹尼尔说,“翠克西和一个朋友在楼上。”

“她还受得了杰森·安德希尔的死讯吗?”

那个问题有正确的答案吗?丹尼尔在说出口之前,先在脑子里回放比较几个适当的回答:“她相当沮丧。她大概感觉自己要负一部分责任。”

“你呢,史东先生?”警官问。

他回想早上自己对劳拉讲过的话。“我要他为他所做的事情受到惩罚,”丹尼尔说,“不过我从来没希望他死掉。”

警官盯着他良久:“是这样的吗?”

他们头上传来“砰”的一声,丹尼尔抬头看。翠克西和丽芙儿在楼上大约已经聊了一个小时。丹尼尔刚才去看过她们,她们正在看杂志,吃金鱼牌饼干。

“你上周五晚上看到过杰森吗?”巴索雷米警官问。

“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只是试着拼凑出他大概是什么时候自杀的。”

丹尼尔的心思回到更早的时候。杰森对警官说过他在树林里的遭遇吗?他们在打架的时候,开车经过停车场的人是否看清楚了丹尼尔的脸?会有别的目击者吗?

“没有,我没见到杰森。”丹尼尔说谎道。

“喔,我发誓我当晚在镇上看到你了。”

“或许吧。我带翠克西去杂货卖场买奶酪了。我们那天晚上想做比萨吃。”

“大约是什么时候?”

警官从口袋里拿出记事簿和铅笔。他的动作令丹尼尔发冷。“七点,”他说,“或许七点半。我们开车去卖场,然后就离开了。”

“你太太呢?”

“劳拉?她在大学里工作,然后回家。”

巴索雷米在他的记事簿上写下记录:“所以你们全都没碰到杰森?”

丹尼尔摇头。

巴索雷米把记事簿放回他胸前的口袋。“好的,”他说,“就这样了。”

“对不起,我没能帮上忙。”丹尼尔站起来。

警官也站起来:“你一定放心了。你女儿现在显然不必再出庭作证了。”

丹尼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因为强奸案不会起诉了,并不代表翠克西受到的贬斥就能洗清。或许她不必作证,但她也回不到以前的她了。

巴索雷米朝前门走去。“上星期五镇上很疯狂,有些冬节的活动等等。”他说,“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丹尼尔僵住:“对不起,你说什么?”

“奶酪。做比萨用的。”

他挤出笑容。“做出来的比萨美味极了。”丹尼尔说。

一会儿后丽芙儿告辞,翠克西提议送她出去。她站在车道上,因为出门时懒得穿外套,她冷得发抖。丽芙儿的高跟鞋的声音随着身影消失了,就在翠克西要转身回屋里时,一个声音从她后面冒出来。“有人保护着你的感觉很好,不是吗?”

翠克西转过身,发现巴索雷米警官站在前院。他看起来像冻僵了,好像他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你吓了我一跳。”她说。

警官向丽芙儿消失的那个方向点了个头:“我看到你和你朋友又说话了。”

“是,那样挺好。”她用双臂抱住自己,“你,呃,是来跟我爸爸谈话的吗?”

“我已经跟他谈过了。我有点希望跟你谈。”

翠克西瞄向楼上的窗子,那里有黄色的灯光,她知道她爸爸还在工作。她希望爸爸现在在这里陪她。他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如果一个警察要跟你说话,你必须跟他说,不是吗?如果你不跟他说,他会立刻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

“好,”翠克西说,“我们能进里面去吗?”

领着警官进湿衣间太奇怪了。她感觉她背后的衣服仿佛被他的目光看透,就像他知道关于翠克西的什么事,而她自己还不知道。

“你觉得怎么样?”巴索雷米警官问。

翠克西直觉地把她的袖子往下拉,藏起她最近在淋浴时划的新伤口:“我还好。”

巴索雷米警官坐到一张柚木长凳上:“杰森的事……不要怪自己。”

泪水在她的喉咙里泉涌,苦涩又难受。

“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我女儿。”警官说。他对翠克西微笑,然后摇摇头,“来这里……对我来说也不好受。”

翠克西低下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她想象杰森的鬼魂:在月光下泛蓝,血肉模糊。“他那样死,痛吗?”

“不会。很快就结束了。”

他在说谎,翠克西知道。她没想到警察也会说谎。有好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说,翠克西抬头看他,然后才明白,他就在等她这样。“翠克西,你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吗,关于星期五晚上?”

有一次,翠克西坐在车里,爸爸开车碾过了一只松鼠。它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在撞击的前一剎那,翠克西看到那只动物望着他们,知道它无处可逃了。“星期五晚上怎么样?”她问。

“你爸爸和杰森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是不是?”

“没有。”

警官叹气:“翠克西,我们已经知道打架的事了。”

爸爸告诉他的?翠克西抬头看天花板,希望她是超人,有X光的视力,或者像《X战警》里的X教授,能用心电感应与人沟通。她要知道爸爸说了什么,她要知道她应该怎么回答。“是杰森开始的,”她解释,她一开始说,就滔滔不绝,“他抓着我。我爸爸把他拉开。他们打了起来。”

“那之后发生什么事?”

“杰森跑了……我们就回家了。”她迟疑地说,“我们是最后见到他的人吗……我是说,活着的时候?”

“我正在努力想搞清楚这个问题。”

这可能就是杰森为什么一直回来找她的原因。如果翠克西还能看到他,那么或许他就不会走。她抬头看巴索雷米:“爸爸只是保护我。你知道的,是不是?”

“是的,”警官说,“是的,我知道。”

翠克西等他说些别的,可巴索雷米似乎凝视着湿衣间地上的红砖,思绪飘开了。“我们……谈完了吗?”

巴索雷米警官点点头:“是的。谢谢你,翠克西。我自己出去就好。”

翠克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打开湿衣间的门,把门在她身后关上,留下警官独自在湿衣间里。她走上楼的半路上时,巴索雷米伸手拿起丹尼尔的靴子,把鞋底按到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印台上,然后再用力地压到一张白纸上。

巴索雷米在汉堡王快餐店的外卖窗口等他点的东西时,法医打电话给他。“圣诞快乐。”安洁莉说。

“提早了一个星期。”巴索雷米说。

窗口的女孩对他眨眼睛:“番茄酱、芥末、盐还是胡椒?”

“都不要,谢谢。”

“我还没告诉你我发现了什么。”安洁莉说。

“我希望是个能指向谋杀的有力证据。”

外卖窗口的女孩调整了下她的纸帽:“总共5美元33美分。”

“你在哪里?”安洁莉问。

巴索雷米打开皮夹,拿出一张20元钞票:“促进动脉硬化。”

“我们开始清理尸体了,”法医解释,“记得死者手上的污垢吗?结果那根本不是污垢。是血。”

“所以他抓了他的手,本想抓牢不掉下去?”

柜台的小姐倾身靠近一点,取走他手指间的钞票。

“我在实验室里验出干污渍里的血型,是O型阳性。杰森是B型阳性。”她顿一下让他吸收她的话,“那是血,迈克,但不是杰森·安德希尔的血。”

巴索雷米的脑子开始飞转:如果有了谋杀犯的血,他们可以比对嫌疑人的血型。取丹尼尔·史东的DNA很容易,就在丹尼尔最想不到的地方——他黏信封的唾液或丢进垃圾桶的汽水罐边缘。

史东的鞋印并不吻合,可是巴索雷米不认为那对逮捕他有任何阻碍作用。星期五晚上镇上有几百个人。谁没有走过桥上呢?而血液证据就可以定罪。巴索雷米想象丹尼尔·史东在结冰的桥上追逐杰森·安德希尔。他想象杰森努力不让他接近。他回想他和丹尼尔谈话时,他的右手指节贴着邦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