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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花了半个小时才用钥匙把胶带锯断。他把手臂往前伸,麻掉的手臂血液又开始循环,灼痛不已。比这更糟糕的是冷。他踉跄地站起来,跑到史东要他下车的地方,祈祷车子还在那里。

冰球具袋里有衣服,他穿上球衣和有衬垫的裤子。他怕随时都会再遭到伏击。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四次才把钥匙插进去发动车子。

杰森开车到警察局,只想着不能让翠克西的爸爸逍遥法外。可是当他开进停车场,他听到丹尼尔·史东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告诉别人,我就杀了你。坦白说,杰森相信这话。那个家伙的眼睛里有某些东西不像是人类。杰森觉得,那家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太专注于沉思,没有看到有人走过停车场。杰森紧急刹车,车子往前倾一下,停住了。是巴索雷米警官,就是他逮捕的杰森,他一手放在他的车盖上,向下看着他。杰森突然想起法官传讯他时说的话:如果杰森和翠克西·史东或她的家人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他都会被送进少年拘留所。他已经被控强奸,如果他向警察报告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会相信他吗?要是他们质问丹尼尔·史东,而丹尼尔坚持是杰森先接近他的呢?

警官走到驾驶座旁。“安德希尔先生,”他说,“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我……我想我的轮胎可能漏气了。”他设法找借口。

警官绕着车子走了一圈。“看起来不像。”他靠近车子。杰森看到他正迅速地用目光打量自己。“有别的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事情吗?”

他想说他押走我,把我绑起来,还威胁我,但这些话都挡在了牙齿的栅栏后面。杰森摇了摇头。“没有,谢谢。”他说。他发动车子,以蜗牛的速度开出停车场,感到巴索雷米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那一刻,杰森决定不告诉任何人出了什么事:朋友、爸妈、律师、警察。他不敢说出来,他太害怕了,怕引起更严重的反效果。

他发现自己在想:翠克西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酒鬼会在马桶的水箱里藏一瓶杜松子酒,毒瘾者会把一次的紧急用量塞进手肘处的毛绒都磨掉了的外套折缝里,丹尼尔则随时在车里放一本画簿和一支笔。他正在医院的停车场里画画。不是画他漫画书里的英雄,而是画他的女儿。他画她刚出生的模样,裹着毯子像个寿司;他画她学走路的第一步;他画自己生日时她给他做的意大利面早餐,当时他惊呆了;他画学校的戏剧公演,她从舞台跌进观众席;他画他们住过的高楼饭店,他们在电梯里花了几个小时,按了所有的电梯按键,然后看每个楼层有没有不一样。

他的手痛得很厉害,一条线都没办法再画了,丹尼尔收拾起画纸下车,朝翠克西的病房走去。

阴影像巨人的手指横在床上。翠克西又睡着了,劳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在打盹。他凝视了她们一会儿。无疑,翠克西长得更像妈妈。不只是她们的发色相同:有时候翠克西抛给他的一瞥或者一个表情,会令他想起多年前的劳拉。他怀疑他如此深爱翠克西的原因就是,她让他再一次爱上他太太。

他蹲到劳拉面前。空气的流动触到了她的皮肤,她醒了,睁开眼睛,目光与丹尼尔的目光交错。那一剎那,她展开笑容,忘了她在哪里,忘了女儿出了什么事,以及他们两个人之间出了什么差错。丹尼尔发现自己的双手握成拳,仿佛想在这一刻消失之前抓住它。

她瞄向翠克西,确定她还在睡觉:“你到哪里去了?”

丹尼尔当然不会告诉她实情:“开车转转。”

他脱下外套,开始把他刚才画的画铺到病床的浅绿色毯子上。一张是丹尼尔接到电话,知道妈妈过世的消息的那天,翠克西坐在他大腿上问,如果大家都死了,世界会停止吗?还有翠克西抓着一只毛毛虫,猜它是男生还是女生。他把她流下脸颊的泪抹掉,翠克西推开他的手说,不要擦掉我的感情。

“你什么时候画的?”劳拉低语。

“今天。”

“那么多……”

丹尼尔没有回答。他知道没有语言能表达对翠克西的爱,所以,他希望她醒来的时候,能看到这些回忆。

他要记住为什么无法承受让她走。

从朋友肯恩那里,丹尼尔知道了语言是种不可忽视的力量。和大部分尤皮克爱斯基摩人一样,肯恩的人生准则有三个。第一,思想和行为不可分。肯恩的爷爷多次解释,当你整天想着哪个五年级女生得邮购一个地道的胸罩时,你无法捕猎到一只麋鹿。你必须一直把麋鹿放在心里,它们下次在你打猎时才会回来。

第二,个人的想法不如长者的智识——换句话说,做长辈叫你做的事,不要抱怨。

第三条丹尼尔最难理解:语言是非常有影响力的,它能改变别人的思想,就算没有被说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摩拉维亚教堂搬去冰原后,牧师告诉尤皮克人,他们星期日必须离开钓鱼营去做礼拜,亲近耶稣,他们并没有真的想去,但他们还是答应了。牧师觉得他们公然说谎,但尤皮克爱斯基摩人认为那是一种尊重的方式:他们很喜欢那牧师了,无法拒绝他,所以他们只是默认,假装同意。

是这条准则最终让丹尼尔和肯恩分开了。“明天是个打猎的好天气。”肯恩对丹尼尔说,丹尼尔同意。可第二天肯恩径自跟爷爷去猎驯鹿,没有邀请丹尼尔。丹尼尔花了几年才有勇气问肯恩,为什么没邀请他去。“可我每一次都邀请你了啊。”肯恩困惑地说。

丹尼尔的妈妈试着对他解释:肯恩永远不会直接邀请丹尼尔去打猎,因为丹尼尔可能想做别的事。正式的邀请是失礼的,因为光把话讲出来,就可能使丹尼尔改变他第二天本来想做什么的心意。肯恩太喜欢丹尼尔了,不愿冒那个风险。但当你十三岁,你不会意识到文化差异。你感觉星期六的每一分钟都孤单地度过,你希望被邀请。你注意到的只是寂寞。

丹尼尔开始孤立自己,因为那样受的伤害会比被排挤少。他从来没有想过,让一个无法直白地邀请丹尼尔去打猎的尤皮克男孩,开口问丹尼尔是他做了什么而让丹尼尔生气,可能更加困难。在那两年里,丹尼尔让自己忙着破坏学校的建筑物、喝醉、偷雪地摩托车。肯恩只是丹尼尔以前认识的某个人。

直到一年后,当丹尼尔站在体育馆肯恩的尸体前,他的双手沾满了肯恩的血,他才明白尤皮克人的准则一直是对的。一句话可能改变一切。一句话可能像火一样绵延开来。

一句话可能救了他们两个人。

你能明确地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崩溃的吗?

对劳拉来说,她发现每次好像都有预兆。翠克西被强奸之前她自己和希斯的外遇;她当年意外怀孕之前,丹尼尔在街头画她后,她决定去找他。她第一眼看到他时就知道,从那一刻起,她看到的其他东西都变了。灾难像雪崩一样有飞快的加速度,你更担心逃不出去,而不是找不到它的源头。

要看出翠克西的人生什么时候毁了比较简单。一切始于杰森,终于杰森。如果翠克西从来不曾认识他,如果她从来没和他约会,这些事都不会发生。没有强奸,没有自残,也不会企图自杀。今天劳拉认真地想过:全都怪杰森。他是翠克西之所以会撒谎的根源;他是让劳拉无法看清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

她完全清醒地躺在床上。翠克西还在医院,她不可能睡着。医生向劳拉保证,他们会密切观察翠克西,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明天就可以带她回家。可劳拉还是忍不住去想,翠克西现在还好吗,现在是否有护士在照顾她。

丹尼尔也没睡着。劳拉听到他在楼下的脚步声,凌乱得像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式问题。她听到他走上楼的声音。过一会儿,他站到了床边。“你醒着吗?”他轻声问。

“我没睡着。”

“我可以……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她的眼睛仍盯着天花板:“可以。”

“你害怕吗?”

“怕什么?”

“遗忘?”

劳拉知道他想说什么。虽然谈论翠克西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事,他们还是必须谈谈。如果不谈,他们可能会忘了以前翠克西的模样。

这是个荒谬的进退两难的局面:如果你不忘记创伤,你就不会前进。但你如果真的忘记了创伤,你等于愿意放弃过去的自己的模样。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他们没怎么讨论过,“强奸”这个词仍像烟雾罩在他们头顶上。这就是为什么,即使他们在温和地谈话,他们的脑子里的每一个除了“强奸”的词就是“不忠”。

“丹尼尔,”劳拉承认,“我一直都很怕。”

他低下身跪下来,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哭。她不记得曾看到丹尼尔哭过。他以前说过,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把眼泪都哭光了。劳拉在床上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掉下去。她双手抱住丹尼尔垂下的头,轻抚他的头发。“嘘。”她轻声安慰,拉他上床,拉他进她怀里。

刚开始劳拉安慰他,这是劳拉还能给的。丹尼尔被劳拉的手安抚得情绪缓和了。可劳拉感觉气氛很快转变,丹尼尔的身体压上她的身体,他的动作充满了现在就要的急迫感。她感觉脉搏在他的手指下快速地跳动,她仿佛回到过去,记得多年前的他也是如此急切,她也乐于回应。但就像开始时那么突然,丹尼尔停住了。黑暗中,她只能看到他眼中的光彩。“对不起。”他喃喃说,往后退。

“不要说对不起。”她向他伸出手。

丹尼尔需要的,是放开最后一根克制的线。他包围劳拉,不让对手退场。他摩挲她的肌肤,咬她的颈部。他抓起她的双手,将它们越过她的头固定住。“看着我。”他命令,她张开眼睛与他的目光交锁。“看着我。”他又说,然后他进入她的体内。

劳拉在他身下激情地扭动,迎接他的每一次律动。丹尼尔的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她的头往后仰,到达高潮。她感觉到丹尼尔的迟疑、他的愉悦,和最后不顾一切的畅快。

等他贴在她身上的汗冷了,劳拉用手指在丹尼尔右边的肩胛骨写道:对不起。即使她知道,隐藏在一个人背后的真相,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尤皮克人说,从前有个人老是跟他妻子吵架。他们什么事都吵。妻子说丈夫懒惰。丈夫说妻子只想跟别的男人睡觉。终于,妻子去找了村子里的巫师,央求把她变成别的生物。变成任何东西都可以,我就是不要做女人,她说。

巫师把她变成了乌鸦。她飞走,筑了一个巢,在那里和别的乌鸦交配。可每天晚上,她还是飞回村子。乌鸦不能进入屋里,所以她坐在屋顶上,希望看见她丈夫。她想着他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外面。

一天晚上,他走出门,站在星光下。喔,她想,你真可爱。

这句话掉进她丈夫伸出来的手里,就这样,乌鸦变回了一个女人。就这样,丈夫要她再做回他的妻子。

第二天早上,冷风悄悄钻进屋里。丹尼尔下楼煮一壶咖啡,他的牙齿冻得颤抖。他打电话去医院:翠克西整晚睡得很安稳。

喔,他也是。他之前的错误是不承认他和劳拉之间出了多大的问题。或许问题浮出表面之前,只得尝试下最后这招。

他在壁炉前弯下身子,劳拉在棉绒睡衣外套了一件毛衣,下楼来了。他点燃塞进壁炉的纸。劳拉的头发束在背后,她的脸颊还泛着从梦里醒来的红晕。“早安。”她溜过他身边,给她自己倒了杯柳橙汁。

丹尼尔等她说点昨晚的事,比如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可劳拉甚至没有直视他的眼睛。他的勇气立即消失了。要是他们昨晚做的像蜘蛛网般的结合并非如他所想的,是改善他们关系的第一步……而是个错误呢?要是她跟丹尼尔在床上的时候,一直都不情愿呢?“医院说我们九点可以去看翠克西。”他平静地说。

听到翠克西的消息,劳拉转过头:“她现在怎么样了?”

“很好。”

“很好?她昨天还要自杀。”

丹尼尔坐到他的脚跟上。“嗯……跟昨天比起来,那……我想她今天的情况相当好了。”

劳拉垂眼看着桌子。“或许我们的情况也是。”她说。

她的脸红红的,丹尼尔才明白她前面不是尴尬,而是紧张。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他们昨天晚上上床和今天早上太阳上升之间的某一个时刻,世界在他们身下变了。不是他们向对方说了什么,而是他们没说的:原谅和遗忘混在一起,像一个铜板的两面,然而它们不可能同时存在。选择一面就得牺牲另一面。

丹尼尔的手臂环绕着劳拉的腰,他感觉她在颤抖。“好冷。”她说。

“是冷死了。”

“你听说天气会转冷吗?”

丹尼尔面对她:“我想没有人预料得到。”

他张开手臂,劳拉依偎进他怀里,她闭上眼睛靠着他。“我想事情只是发生了。”她回答。壁炉里的木头爆出的火花升上烟囱。

医疗保险上写,不能出医院。如果越过门槛时跌倒,还可以向医院起诉。但不论如何,如果你选择踏出医院然后把自己往一辆车前面丢,没人会管你。

翠克西脑子里转着这样的念头。

今天早上她必须开始坐下来和精神科医生谈话,显然在接下来像永远那么长的五个星期里,她必须每个星期谈两次话,全因为她看到浴室里的一个铜戒指就去抓。如果这像她和性侵害顾问贾尼丝谈话,终将在开庭后结束,那就无所谓。但她必须接受精神科医生的心理治疗,否则她就得一直待在医院的精神科楼层,和一个会吃她自己头发的室友一起住。她还必须吃药,在父母的监视下,他们真的会检查她的嘴巴两侧还有舌头下面,确定她没有假装吞药。妈妈从今天早上到医院后,就一直很努力地在微笑,翠克西觉得她的脸都要裂开了,而爸爸一直问她需要什么。她很想回答,我要新的人生。

翠克西既希望大家都别来吵她,又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把她当成麻风病人一样。当愚蠢的精神科医师坐到她对面,问一些例如“你现在想自杀吗”之类的话时,她感觉自己好像正从剧院二楼的包厢在观看整出戏,是一出喜剧。她希望扮演自己的女孩会说些聪明话,比如,喔,是啊,谢谢,我现在很想自杀……但我会克制到观众都走光。然而,她看着那个真的是她的女演员像块幸运饼干一样折在一起,突然放声大哭。

翠克西最想要的,不可能得到——她想回到那种只会担心科学课考试会不会过、哪一所大学会要她那样的问题,而不是每个人都为她担心的这种女孩。

要回家了,她几乎一上车就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但其实她在听爸妈在前座的谈话。

“你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吗?”

“什么意思?”

“你知道,她大部分说话都变得没有高低起伏。”

“或许是因为吃药。”

“他们说这药要吃上几星期才会生效。”

“那我们在这段时间怎么保证她安全?”

如果不是如此肯定这是他们自找的麻烦的话,翠克西会为她爸妈感到难过。但毕竟,妈妈昨天没必要打开浴室的门。

她感觉她隐瞒的真相像颗饭后的薄荷糖。如果够小心的话,那味道就能持续很久。她没有告诉精神科医师或者爸妈真相。不管他们多么想从她口里挖出来,在她忍不住大声吐露出来之前,她就会把它们吞下去。

翠克西在他们的车接近离家最近的那个街角时,开始表演伸展肢体和打哈欠的戏码。妈妈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万圣节面具似的笑容:“你醒了!”

她爸爸从后视镜里瞟她:“你需要什么吗?”

翠克西转头,凝望窗外。或许她其实已经死了,这里是地狱。

他们的车开进了车道,就在翠克西觉得事情不可能更糟的时候,她看到丽芙儿在那里等着。她们上一次的谈话显然没有留下再次谈话的余地,翠克西当时感觉她好像被世界隔离了。可现在,丽芙儿看起来挺紧张的。

丽芙儿敲敲车窗:“嗯,史东太太。我,嗯,你知道,想跟翠克西谈谈。”

妈妈皱眉:“我真的不认为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劳拉,”爸爸打岔,他从后视镜里抛给翠克西一个眼神,“由你决定。”

翠克西从后座下车。她躬着肩膀,那样手腕会深藏进外套的袖子里。“嗨。”她谨慎地说。

丽芙儿看起来就像翠克西过去二十四小时以来的感觉——仿佛她完全是泪水做的,却又试着在别人注意到之前,努力维持着人的形状。她跟着翠克西进屋,进了房间。翠克西经过浴室的时候是个可怕的时刻,昨天的事情发生后,有人清理过了吗?门关着,她赶紧溜进房间,免得想更多。

“你还好吗?”丽芙儿问。

翠克西不再上她走假同情路线的当了:“你怎么还敢来?”

“什么?”

“你是不是想带一撮我的头发回去,然后向大家炫耀你接近过我?喔,对,我没有头发了。我开始看精神科医师时剪掉了。”

丽芙儿吞咽口水:“我听说你差一点死掉。”

翠克西的爸爸以前常说,差一点不算数。除非是在玩掷马蹄铁套柱游戏或者丢手榴弹的时候。

强奸呢?

“你差一点关心我吗?”翠克西说。

丽芙儿的脸皱了起来:“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我生你的气,因为我以为那些全都是你报复杰森的计划,你对我不够信任,没有告诉我……”

“我从来没有……”

“等一下,让我说完,”丽芙儿说,“而且那天晚上摩斯对你的注意胜过对我了,所以我生你的气。我想报复你,所以我说……我说的和他们说的都一样。可是我听到你在医院,我一直在想那多可怕,万一你,万一你……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相信你。”她垂下脸,“全都是我的错。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

翠克西不知道丽芙儿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即使是,也不代表还能再信任她。丽芙儿随时都可能跑去找摩斯、杰森和其他冰球队员,捏造古怪的故事博取他们的欢心……或许她没那么坏,或许丽芙儿会来这里,也不是因为愧疚,或者她妈叫她来的,而仅仅是因为,她和翠克西一样记得,她们五岁的时候,她们都相信仙女们住在厨房的橱柜里,当你打开橱柜的门时,她们就会躲在锅碗瓢盆下。全世界只有她们两个知道。

翠克西看着她:“你要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

丽芙儿点头,向前伸长脖子。

翠克西慢慢地撕下缠在她手腕上的绷带,锯齿状的伤口露了出来,在发炎。

“哇,”丽芙儿吸了一口气,“好恶心。痛吗?”

翠克西摇头。

“你有看到光、天使或者上帝吗?”

翠克西努力地想了想。在她昏迷之前,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暖气边缘的铁锈。“我什么都没看到。”她说。

“我想也是。”丽芙儿叹气,然后她看着翠克西,笑了。

翠克西想要回以微笑。很久以来的第一次,她叫她的大脑做某件事,然后它真的做了。

翠克西自杀未遂的三天后,丹尼尔和劳拉坐在玛莉塔·苏廉史达的办公室里,翠克西坐在他俩中间。巴索雷米警官坐在他们的左边,坐在桌子后面的检察官撕开一包顽皮吸管糖。“请自己拿。”她说,然后她转向翠克西说,“我很高兴你能来跟我们见面。几天前我们无法确定你是否能来。”

丹尼尔伸出手去握住女儿冰冷的手:“翠克西已经好多了。”

“能维持多久?”检察官问,她的双手在桌上交叉,“史东先生,我不想显得冷漠无情,但这件案子到目前为止,唯一前后一致的事是:它缺少一致性。”

劳拉摇头:“我不明白……”

“身为检察官,我的工作是向陪审团呈现事实,让他们在合理的怀疑范围内,发现你女儿是被杰森·安德希尔强奸的受害人。而我呈现的事实是你女儿向我们描述的。那意味着,我们所知道的几乎只有她提供给我的一面之词,它的可信度堪忧。”

丹尼尔感觉下巴收紧了:“我想,一个女孩企图自杀,那就相当可靠地表明她饱受创伤。”

“或许是这样,但或许是因为她精神不稳定。”

“所以你放弃了?”劳拉怀疑地说,“你认为这是一桩棘手的案子,你就不办了?”

“我没有那么说,史东太太。可是如果连我都不能确定发生了犯罪行为,那我有道德上的责任不把案子送上法庭。”

“你有证据,”丹尼尔说,“采集的强奸证据。”

“是的。但证据里也包括实验室验出的翠克西口里的精液。但根据她自己的陈述,她那天晚上没有口交。而杰森·安德希尔声称他们是双方同意的性交——既有口交也有性交。”检察官翻过一页档案,“翠克西说她被强奸的时候,她尖叫着说不要,她说她的朋友丽芙儿不可能听到,因为在放音乐。然而,根据其他目击者的说法,在她被性侵的时候没有放音乐。”

“他们都说谎了。”丹尼尔说。

玛莉塔看着他:“说不定说谎的人是翠克西。她对你谎称她那晚只是去朋友家安静地过夜。她谎称她是处女……”

“什么?”劳拉说,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丹尼尔想起,他没有告诉劳拉警官对他说的话。他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忘记?

“……她对急诊室的医生谎称手腕上的伤口是强奸当晚抓伤的,但其实那早在星期五晚上之前就有了。”玛莉塔继续说,“翠克西不实的陈述现在导致一个问题:她还说了哪些谎?”

“我要跟你的上司谈谈。”劳拉命令道。

“我的上司会告诉你,我还有一百件其他的案子要我起诉和处理。我没有时间给老是叫‘狼来了’的受害者。”

丹尼尔无法看翠克西。他想如果他看了,他可能会崩溃。在他长大的地方,一个乱叫“狼来了”的尤皮克男孩会永远变成狼。而男孩的家人会说他咎由自取。他的余生都会透过黄色的狼眼,远远地看着他以前的家人。

丹尼尔转向巴索雷米警官,他沉默得像20世纪70年代的陪审团:“告诉她关于照片的事。”

“他已经跟我说过了,”玛莉塔说,“我为了阻止那些照片带进法庭将会忙得不可开交。”

“那是显示翠克西是个受害者的完美的证据……”

“它与那天晚上的性侵事件无关,它只告诉我们,翠克西在性侵事件发生之前不是个唱诗班的女孩。”

“你们全都闭嘴!”翠克西一出声,所有的眼睛都转过去看她。“你们没注意吗,嘿,我在这里。所以可以请你们全都不要再当作我不在场好吗?”

“当然可以,翠克西,我们很想听听你想说什么。”

翠克西吞咽口水:“我没想说谎。”

“所以你承认你说过谎?”检察官问。

“是有好多……漏洞。如果我不记得整个过程,没人会相信发生了什么事。”她把她的袖子往下拉过手腕。丹尼尔注意到过去几天来她常那么做,他每次看了心都皱起来。“我去丽芙儿家,那里有好多人,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一堆女孩玩彩虹……”

“彩虹?”丹尼尔不解。

翠克西开始抓她外套的边缘。“就是每个女孩涂不同颜色的口红,男孩……你知道的,那里会留下……”她摇摇头。

“到了那天晚上派对结束的时候,阴茎上有最多颜色的人赢。”玛莉塔直截了当地说,“差不多这样?”

翠克西点头,丹尼尔听到劳拉的吸气声。“是的,”她轻声说,“不过,我没有玩。我以为我能做到,因为我想要杰森嫉妒,可是我还是做不到。后来大家都回家了,除了杰森、摩斯、我和丽芙儿,我们开始玩脱衣扑克。摩斯突然给我拍照,杰森很生气,然后一切我都不记得了。杰森来找我的时候我在浴室,可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去客厅的。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直到他在我身上。我以为如果再等久一点,记忆会回来,可是没有。”

检察官和警官互觑一眼。“你是说,”玛莉塔讲清楚,“你醒来后发现他在和你性交?”

翠克西点头。

“你记得其他细节吗?”

“我的头非常痛。我想他可能把我的头撞到地上或什么的了。”

巴索雷米走向检察官。他在她身后翻档案里的数据,直到他翻到某一页,指着说:“急诊室的医生注意到,似乎有精神分裂状态。她刚到警察局做笔录时反应迟钝。”

“迈克,”检察官说,“得了吧。”

“如果是真的,这个案子会变成严重的性侵害,”巴索雷米劝说,“翠克西的陈述中,所有的前后不一就会对控方有利。”

“我们需要证据。药物停留在血液里最多只有七十二小时。”

巴索雷米从档案夹里拿起一份检验报告:“好在你有事故发生后六个小时的样本。”

丹尼尔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你们在说什么?”

检察官转头说:“现在这个案子是以青少年案件审理。但如果性侵时翠克西失去意识,或是她被下了某种会损害她评估或控制性行为的药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根据法律,杰森·安德希尔的案件将会被视为成人案件审理。”

“你是说翠克西被下药了?”丹尼尔说。

检察官的目光固定在翠克西脸上。“如果不是那样,”她回答,“就是你女儿为了帮她自己圆谎又挖了一个洞。”

“克他命在街头有一打名字,特别K、维他命K、奇巧、瞎乌贼、安定猫、紫色等。”威妮丝·普荷姆说,她脱下乳胶手套,丢进巴索雷米脚边的垃圾桶,“克他命是一种非巴比妥酸盐,被用在动物和人身上作为快速麻醉药。它也是一种性兴奋剂。年轻人喜欢拿它当狂欢药丸,因为它的分子组成与天使尘(PCP)很像。它会产生分裂状态,让他们感觉好像心灵与身体脱离,以及幻觉、健忘……”

迈克央求在州立实验室工作的威妮丝优先帮他做检验,尽管她已经积压了两个月的案子。他答应拿两张波士顿棕熊队的贵宾看台票作为酬谢。威妮丝是个单亲妈妈,她儿子是个狂热的冰球迷,而薪水不高的威妮丝负担不起一张85美元的票,他知道她拒绝不了他的请求。但是,要去哪里花自己的薪水弄到两张熊队的贵宾看台票他还不知道。

他们检验了两种最普通的约会强奸毒品,G水和氟硝西泮,都呈阴性反应。迈克快承认,他们又被翠克西耍了。他注视着计算机屏幕,滚动出难懂的数字。“谁会在缅因州贝瑟尔镇贩卖克他命?”他夸张地问。

“克他命呈液体状时被卖给兽医的话是完全合法的麻醉剂。也因为它是液体的,就很容易做成约会强奸药。它没有味道。你把它放进女孩的饮料中,她不到一分钟内就会昏迷。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会愿意做任何事……并且,最好的地方是,她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事。”计算机跑出了最后的分析结果,威妮丝看着它,“你说你的被害人对你说谎?”

“多到让我希望我为辩方工作。”迈克说。

她从她发辫卷高形成的发窝里抽出一支荧光笔,在一片结果上面画黄线,犹如插上克他命阳性的黄旗。“继续你的工作吧,”威妮丝回答,“翠克西·史东说的是实话。”

大部分人相信,爱斯基摩人的语言里,形容雪有一百种讲法。其实追根究底尤皮克族的语言,你会发现有十五个说法:qunuk(雪花)、kanevvluk(细雪)、natquik(吹雪)、nevluk(凝结的雪)、qanikcaq(地上的雪)、muruaneq(地上柔软的深雪)、qetrar(积雪上层的硬壳)、nutaryuk(刚落下新鲜的雪)、qanisqineq(漂浮在水面上的雪)、qengaruk(雪堆)、utvak(雪块)、navcaq(雪檐)、pirta(暴风雪)、cellallir(大风大雪)和pirrelvag(严重的暴风雪)。

每次看到雪,丹尼尔就会想到尤皮克语。他望向窗外,那些词中的一个,或者它的衍生词,在他脑中会比英语更早跳出来。但缅因州这里的雪,有些却不能用阿拉斯加的语言来形容。比如东北风,或者在融雪的季节那种像鹅绒落在地上的雪,或者让松针看起来像水晶一样的冰风暴。

那些时候,丹尼尔的心会完全空白。就像现在:他知道一定有个词能形容这个冬天第一场真正的暴风雪。雪片像孩子的拳头那么大,落得好快,仿佛暗灰色天空的裂缝破了个洞。十月和十一月也会下雪,可不像这种。这是会让学校主管取消下午的篮球比赛,固特异轮胎店大排长龙的那种暴风雪;这是会让从外地开车过来的在公路旁停下来,让家庭主妇多买一加仑牛奶的那种暴风雪。

它下得快到令你意外。你还来不及把你从五月就放进阁楼的雪铲拿下来,也没机会拿出可笑的木制圆锥形帐篷,罩住颤抖的杜鹃花,保护它们抵御风雪。

丹尼尔知道,它是那种,你都没来得及收好不知道在哪儿的草耙,还有你常用来修剪黑莓丛的树剪。你兜着圈子走,希望在永远地生锈之前,能被它们绊倒,就找到了。可你从来不那么做,反正一定会因为疏忽而丢东西,处罚只是等到春天才能再看到它们。

翠克西不记得上次在雪地中玩耍是什么时候了。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爸爸常会在后院造一个小雪橇,让她沿着一根管子滑下来。有些时候她会翻倒,看起来像个笨蛋,就不那么酷了。后来她就把她冰熊牌的橡皮底雪靴,换成流行的高跟鞋。

她找不到雪靴了,它们埋在堆了太多东西的衣橱下面。她只好借了妈妈还放在湿衣间里等着阴干的雪靴。由于暴风雪,妈妈取消了下午的课。翠克西把围巾绕着脖子围好,把一顶前面印着红色“戏剧女王”的帽子戴到头上,套上一副爸爸的滑雪连指手套,朝外面走去。

这就是妈妈以前常说的,可以堆雪人的大雪天——湿度正适合把雪堆在一起。翠克西把雪压成一个球。她把雪球滚过草地,像白色绷带卷了起来,凌乱的草地上留下了一长条像棕色的舌头一样的印迹。

过了一会儿,她看着自己造成的伤害。院子看起来像一条疯狂的被子,草地上的条纹形成了三角或四角形边。翠克西抓起另一把雪,开始滚第二个雪球。第三个。几分钟后,她站在雪球们间,它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变这么大,大到她没法把一个举到另一个上面。她小时候是怎么堆雪人的?或许她没堆过。或许总有人帮她堆好。

门突然打开,妈妈站在那里,试着透过纷飞的雪花看清楚她,她尖叫着翠克西的名字。妈妈看起来像快疯了,过了一会儿翠克西才明白:妈妈不知道她跑到外面来了,她担心翠克西会自杀。

“我在这里。”翠克西说。

死于大风大雪倒不是个坏主意。小时候,铲雪机铲起雪后堆成一座雪山,翠克西常在里面挖一个藏身处。她称它为她的冰屋,尽管爸爸告诉过她,美国的爱斯基摩人从来不住在冰屋里。后来,她看到一篇报纸上的文章说,一个住在佛蒙特州夏洛特市的小孩,他也和她一样,喜欢挖一个冰屋,但屋顶倒塌,落到了他头上。他窒息身亡时,他父母还没发现他失踪了。从此她就再也不那么做了。

妈妈走到外面,立即陷进深及脚踝的雪中。她穿着翠克西的靴子,她一定发现了翠克西霸占了她的雪靴后,从翠克西衣橱里的杂物堆里挖出来的。“你需要帮忙吗?”妈妈问。

翠克西不需要。如果她需要,她会事先邀请妈妈一起出来。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怎么才能把雪人那愚蠢的肚子放到它的底座上。“好。”她让步。

妈妈从雪球的一边推,翠克西试着从前面拉。但即使她们一起用力,还是挪不动雪球。“欢迎到第四层地狱。”妈妈笑着说。

翠克西一屁股坐到雪地上,让妈妈给她上经典文学课。

“你的一边是吝啬鬼,另一边是贪心鬼,”她妈妈说,“他们永远都推着巨石互相撞击。”

“我有点希望在那发生之前把这个大雪球弄上去。”

妈妈说:“为什么,翠克西·史东?那是个笑话吗?”

从医院回家后,家里的轻松时刻都变得很珍贵。电视上演情景喜剧时,会马上换频道。感觉要展开笑颜时,要把它压制下去。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感觉快乐似乎不恰当。翠克西想,好像他们都在等着一个人挥魔杖说,现在没事了,继续过你的人生吧。

要是她就是那个该挥动魔杖的人呢?

妈妈开始堆一个雪坡。翠克西在她旁边把中间的雪球推得越来越高,直到它到了那个作为雪人底座的雪球上。她再用雪把接缝包起来。然后她把头搁到最高点。

妈妈鼓掌,可就在这时雪人倾斜,倒下。它的头滚进地下室的一个窗檐里,像颗蛋那样从中间裂开,只有大大的球形底座原封不动。

翠克西感到挫败,她拿一颗雪球打它。妈妈看着,然后也开始做雪球。没多久她们两个都对那个大雪块不断地投掷雪球弹,直到它被击垮,从中间裂开,成了胖胖的冰山块,躺在她们之间。

翠克西躺到地上喘气。她好久没有感觉那么……正常了。她想到,如果一个星期前那件事的结局不同,她现在就不在做这些了。她前段时间只想着逃离这个世界,忘了考虑她可能会错过什么。

当你死了,就不能用舌头接住雪花;就不能把冬天深深地吸入肺里;就不能躺在床上,看镇上的铲雪机经过的灯光;就不能吮着冰柱,直到额头隐隐作痛。

翠克西望着摇摇晃晃的雪花,说:“我有点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知道……那事没成。”她感觉妈妈的手伸过来抓她的手。她们两个的手套都湿了。

她们回到屋里,把衣服放进烘干机里。十分钟后,衣服就会干得好像从没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