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2)

翠克西知道她名字背后的故事,可那并不代表她就能少恨它一点。碧翠克西·波提纳利——但丁的至爱,那个女人鼓舞他写下了壮丽的史诗。翠克西的妈妈是古典文学教授,而当爸爸(他想给刚出生的女儿取名为莎拉)在浴室的时候,她独自填完了出生证明。

但丁和碧翠克西可不是罗密欧和朱丽叶。但丁认识她时才九岁,后来直到他十八岁才又见到她。那时他们两个都已经和别人结婚,而碧翠克西很年轻就早逝。如果那是永恒的爱,翠克西一点都不想要和它沾上边。

翠克西向她爸爸抱怨名字时,他说影星尼古拉斯·凯奇给他的儿子取名为卡尔艾尔,那是超人还在氪星球时的名字,他们没有给翠克西取那么怪的名字就该谢天谢地了。贝瑟尔高中充满了玛洛丽、达珂塔、克里斯宾和韦骆等名字。翠克西每次开学第一天,就把老师拉到一旁,确定她点名时说“翠克西”,而不是“碧翠克西”,否则其他小孩就会哈哈大笑。四年级时,有一度她开始自称贾丝汀,可没几个人叫过她这个名字。

现在桑玛·弗里曼和翠克西正在行政办公室的迟到本上签名。弗里曼高挑、金发,皮肤长年晒成棕褐色,虽然翠克西知道她是十二月出生的。她转身,拿好蓝色通行证。“贱人。”她在走过翠克西时咬牙说。

“碧翠克西,”秘书说,“校长想见你。”

翠克西只进过校长办公室一次,那是因为她高一第一学期被评为优秀学生。她在班会上被叫去校长室,一路上她一直在颤抖,猜自己犯了什么错。阿伦森校长脸上挂着《芝麻街》里甜饼怪的笑容,向她伸出手。“恭喜你,碧翠克西,”他说。他递给她一张小小的金色荣誉卡片,上面印着她讨厌的自己的名字。

现在她走进校长室时,“碧翠克西。”校长又这么叫。她发现辅导老师葛瑞女士也在那里。他们以为她看到校长室里只有一个男人,就会吓得落荒而逃吗?“你能回来上课真好。”阿伦森校长说。

能回来上课真好。这句礼貌的谎言在翠克西的舌头上发酸,她本来要说出口,现在又把它吞了下去。

校长看着她没什么头发的脑袋。他很有礼貌,没说什么。“我和葛瑞老师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的门随时都为你敞开。”校长说。

翠克西的爸爸有两个名字。她十岁的时候偷偷打开他桌子的抽屉时意外发现的。脏脏的橡皮擦和一管管自动铅笔芯后面,有一张两个男孩蹲在鱼窖前的照片。一个男孩是白人,一个是原住民。照片的背后写着:肯恩和华斯,于钓鱼营。阿基亚克,阿拉斯加,1976年。

翠克西拿照片去给爸爸看,他正在外头修剪草坪。照片里的人是谁?

爸爸关掉割草机。他们死了。

“你如果觉得不舒服,”阿伦森校长说,“或者只是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三个小时后,爸爸带着照片来找她。右边的男孩是我,他说,那是肯恩,我的朋友。

你不叫华斯,翠克西指出。

爸爸解释,在他出生取了名字后的第二天,村子里的一位老太太来看他,叫他华斯,那是华斯西利的简称,是一个星期前在冰上滑倒过世的她丈夫的名字。对尤皮克族爱斯基摩人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最近死去的灵魂会进到新生儿的身体里去。丹尼尔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村民们遇到他,就会笑着说:喔,看哪!华斯带着蓝眼睛回来了!所以华斯要去上英语课,学第二种语言!

十八年,对他的白人母亲而言他是丹尼尔,对其他人而言,他是华斯。他告诉翠克西,在尤皮克族人的世界里,灵魂会转世,没有人会真的离开那里。

“……不宽容的原则。”校长说,翠克西点头,虽然她并没有真的在听他说话。

翠克西的爸爸告诉她这个故事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她准备了一个问题,等他来和她说晚安的时候问。为什么我第一次问的时候,你说那两个男孩死了?

因为,爸爸回答,他们死了。

阿伦森校长站起来,葛瑞老师也是,翠克西才明白他们准备陪她进教室。她立刻恐慌了,这比爸爸陪她进教室还糟。这就像战斗机群护送一架飞机安全降落:机场里的所有人岂不都会望向窗外,猜想那架飞机出了什么事?

“嗯,”翠克西说,“我想我比较愿意自己去教室。”

快上第三节课了,是英语。去教室之前,她还有时间先去开下储物柜。她看到校长瞄了眼辅导老师。“好,”阿伦森先生说,“如果你想那样的话。”

翠克西溜出校长室,盲目地穿过迷宫般的走廊。还是上课时间,走廊很安静——一个拿着厕所通行证的学生发出的窸窣声,轻轻的高跟鞋的咔嗒声,楼上的管乐教室传来喘息般的练习管乐器的声音。她转动她储物柜的密码锁,40-22-38。杰森似乎上辈子说过,嘿,那不是芭比娃娃的三围吗?

翠克西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柜子上。她必须去教室再捱四个小时。她可以一直想着《蝇王》和A=π r 2,还有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大公被暗杀导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如果她不想开口,她可以不必和任何人讲话。她所有的老师都已经被告知,她可以一个人待着。

她打开储物柜的门,一条蛇状物涌出狭窄的柜子,落到她脚上。她低下身捡起来看,是八个小方形铝箔纸包装的东西,在孔眼处像手风琴那样皱着。

翠克西念道,特洛伊牌扭动乐,涂了润滑剂的乳胶安全套。

“他们全都在做爱。”玛莉塔·苏廉史达说,她仰着头,把所剩的黄绿色粉末倒进嘴巴里。在迈克·巴索雷米和检察官坐在一起的十五分钟里,她已经吃了三包顽皮吸管糖。“青春期女孩想要吸引男孩,可是没人教她们该如何处理做那种事导致的情绪。迈克,这种情况我见多了。青春期的女孩子醒来发现某人和她们发生了性关系,通常她们一句话都不说。”她握拳将吸管状的糖粉包装纸捏扁,做了个鬼脸,“一个法官告诉我,这种糖粉是他戒烟的法宝。可我发誓我得到的只有高糖引起的兴奋和绿色的舌头。”

“翠克西·史东说过不要,”警官指出,“她在证词里这么说。”

“翠克西·史东喝了酒。辩护律师会利用这点来质疑她的判断力。奥斯特哈斯会说她酒后兴奋地玩脱衣扑克牌,她一直说好、好、好,到最后,她才决定说不要。他会问她,她是什么时候说不要、房间的墙上有多少幅图画、音响里播放什么歌曲、月亮是否在天蝎宫等等那些她不可能记得的细节。然后他会说,如果她不记得那些细节,她怎么能确定她是否曾经叫杰森停止?”玛莉塔迟疑,“迈克,我不是说翠克西·史东没有被强奸。我只是告诉你,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那么清楚。”

“我想家人会知道。”巴索雷米说。

“不管他们怎么说,家人从来不知道那种事。”玛莉塔打开翠克西·史东的卷宗,“他们以为他们的孩子凌晨两点在外面还能在做什么?”

巴索雷米在想一辆车在路边翻倒,急救员聚集在摔出挡风玻璃的尸体旁。他想象急救专家拉开他女儿衬衫的袖子,看到她的静脉血管上的瘀伤和注射毒品的针眼。他想知道那些急救员看着霍莉在七月最热的夜晚,穿着长袖衬衫,他们是否也会问,这个女孩的父母看到她穿成这样离开家时,他们在想什么。

回答是:我们没有想。我们不让自己去想,因为我们不想知道。

巴索雷米清了清嗓子:“史东夫妇以为他们的女儿去一个有家长监护的朋友家过夜。”玛莉塔撕开一包黄色的顽皮吸管糖。“好极了,”她把糖粉倒进嘴巴里,“所以翠克西已经说了一次谎。”

虽然家长不想承认,但上学不是一个学生坐在一张狭窄的桌子前,能学到点什么,而是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在下课铃响之后的五分钟,是你会发现谁家当晚几点要开派对的时间;是你要去和从俄亥俄州来的可爱男孩同上法语课前,向你朋友借恰当颜色的唇蜜的时间;是别人都会注意到你,假装你比任何名流更受人瞩目的时间。

翠克西发现,一旦所有的社交都像做了外科手术般从她的在校时间剔除,她根本不太关心学业的部分。上英语课,她盯着课本上的字,直到那些字像锅里的爆米花那样跳出来。她不时会听到刻薄的诟病:她拿她的头发怎么了?只有一次有人敢真的跟她讲话。那是体育课玩室内足球的时候。一个她这队的女孩在老师叫暂停后,上前跟她说话。“真的被强奸的人,”她轻声说,“不会来这里玩足球。”

一天中最令翠克西害怕的是午餐。自助餐厅里,大部分学生像阿米巴变形虫一样分裂成不同组。有爱表演的、爱滑板的和尖子生;有性感七人组——一群女孩订下不成文的时尚规则,例如哪个月你应该穿短裤去学校,或者平底人字拖已经过时;咖啡上瘾者整个早上都和他们的朋友们闲坐着喝爪哇咖啡,直到职业技术班的校车来接他们去上美发造型和幼儿保育课。翠克西以前属于的桌子——那里坐着学校里出风头的学生,是丽芙儿、摩斯和一小群无忧无虑的冰球校队队员的地盘,他们假装不知道别人都在看他们,说他们好假。事实上那些嫉妒他们的孩子回家之后都希望自己的朋友圈可以那么酷。

翠克西拿了薯条和巧克力牛奶,那是她考砸了或痛经时的安慰午餐。然后她站在餐厅中央,想找个地方坐。因为和杰森分手了,她之前就坐到了别的地方。丽芙儿一向和她行动一致。可今天,她看到丽芙儿坐在老桌子。一句话从嘈杂声中冒出来:“她可不敢。”

翠克西拿她的塑料餐盘当盾牌。她终于走向聚在暖气旁的“暖气婊子”。她们穿着白色短裤加裤袜,有开底盘加高的I-Rocs车的男朋友;或者十五岁就怀孕,然后带着胎儿的B超片子去学校炫耀。

其中一个看起来好像已经怀胎九个月了,她对翠克西微笑,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令她差点绊了一跤。“还有位置。”女孩说,她把背包拿下桌子,给翠克西坐。

很多贝瑟尔高中的学生取笑“暖气婊子”,可翠克西从来不。她觉得她们太可怜了,不该嘲弄她们。她们看似对她们的人生脱轨满不在乎——倒不是说真的没有人愿意过她们这样的生活,但依旧,这种生活的确挺糟糕。翠克西觉得她们穿裸着大肚子的T恤,还以自己怀孕为荣,只是为了显摆,或者以这种方式来掩饰悲哀。毕竟,如果你表现得好像真的很想要某样其实并不想要的东西,所有人,包括自己,可能也就相信了。

翠克西知道这种感觉。

“我请唐娜做埃尔维斯的教母。”一个女孩说。

“埃尔维斯?”另一个回答,“你之前说给他取的名字里带‘飞’。”

“本来是,可是我想,万一他生下来就有恐高症呢?那他会很难过。”

翠克西把一根薯条浸到一小摊番茄酱里。它看起来很稀,像血。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少个小时没有讲话了。如果你永远不用你的声带,它会干掉吗?不说话还有其他选择吗?

“翠克西。”

她抬头看到丽芙儿滑进她对面的位置。翠克西无法遏制地松一口气——既然丽芙儿过来找她,那她就没法再生丽芙儿的气了,不是吗?“哦上帝,好高兴见到你。”翠克西说。她想开个玩笑,叫丽芙儿别当她是怪物,可想不出任何一句。

“我应该打电话给你,”丽芙儿说,“可我被禁足了,禁到我四十岁。”

翠克西点头。丽芙儿肯坐在这里就已经够好了,真的。

“那……你没事吧?对吗?”

“嗯。”翠克西说。她试着回想她爸爸那天早上说的:如果你努力想你没事,你就会开始相信。

“你的头发……”

翠克西用手摸了摸头,紧张地微笑:“很疯狂,不是吗?”

丽芙儿向前倾身,不安地改变坐姿。“听着,你做的……呃,成功了。无疑你赢回杰森了。”

“你在说什么?”

“你想报复他甩了你,你办到了。可是翠克西……给人家一个教训是一回事……害他被捕是另一回事。你不觉得你现在可以喊停了吗?”

“你以为……”翠克西的头皮绷紧,“你以为那件事是我编出来的?”

“翠克西,大家都知道你想再钓他。想强奸某个自己就乐意的人很困难。”

“是你想出那个计划的!你说我应该惹他嫉妒!可是我从来没想到……我没有……”翠克西的声音细得像铁丝,颤抖着,“他强奸了我。”

一个阴影落到桌上,是摩斯。丽芙儿仰头看他,耸耸肩。“我试过了,没用。”她说。

他把丽芙儿从座位上拉起来:“走吧。”

翠克西也站了起来:“我们从幼儿园就是朋友了。你怎么可以相信他而不相信我?”

丽芙儿的目光变了,她还没开口,摩斯就伸出一只手揽她的肩膀,把她勾到他那里。所以,翠克西想,就这样了。

“头发漂亮,婊子大兵。”摩斯在他们走开时说。

餐厅里突然很安静,连餐厅的服务员都在看戏。翠克西坐回她的位置,努力不去注意每个人盯着她的目光。她曾当过一个叫乔西的一岁小孩的保姆,他们喜欢玩一种游戏:乔西用双手遮住脸,然后她逗他说:“乔西在哪里?”她希望现在也能像那么简单: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消失。

她旁边的一个“暖气婊子”吹爆了她的口香糖。“我希望杰森·安德希尔强奸我。”她说。

丹尼尔为劳拉泡咖啡。

即使在她做了不该做的事,即使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像一场箭雨,他还是为她做这些事。可能只是出于习惯,但却令她泫然欲泣。

她看着玻璃瓶,它大大的肚子正在煮法式烘焙咖啡。劳拉想到他们结婚这么多年来,她都不记得为他煮过咖啡。丹尼尔像个竭力满足她喜好的学生,但劳拉从来不开热门的课。是太满足了反而觉得无趣所以婚外情了吗?或者她不想承认,即使她全心投入,相比丹尼尔这个好丈夫,她也不会是个好太太?

她走进厨房坐到桌旁,摊开笔记本,开始准备下午的课。感谢上帝,今天下午是一场演讲,她要做的只是对着一群和她无关的人演说,而不是小班级讲课,面对学生的问题。她把书翻到第二十九篇,那是著名画家多雷为《神曲》绘制的插图,画的是带但丁通过地狱的向导维吉尔痛斥但丁的好奇心。劳拉闻到了咖啡渣的味道,她深吸一口咖啡的芳香,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她要怎么对她的学生谈论这幅画。

最近身处地狱,就会对地狱有全新的理解。劳拉想象她自己的脸取代但丁出现在图上。她啜饮一口咖啡,想象正在喝遗忘河的水,它会流回时间的源头,带走所有的罪恶。

在爱和恨之间有一条微妙的界线,这已是陈词滥调。可是没人告诉你,一旦越过它,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你沉醉于爱情,打开神秘的心门,让灵魂伴侣进来。你只是从来没想到,有一天那样的亲近,会感觉像非法入侵。

劳拉盯着插画。除了但丁,没人会自愿去地狱。如果但丁没有找到一个已经通过地狱,从另一端出来过的向导,他也可能会迷路。

劳拉举高手伸向橱柜,拿出第二个马克杯,倒了另一杯咖啡。老实说,她完全不知道丹尼尔喝咖啡是不是要加牛奶或糖,或两者都加。她只能用她喜欢的方式,各加了一点。

她希望这是个开始。

最新一期的动漫杂志《鬼才》列出了十大漫画家,丹尼尔排名第九。他的照片印在杂志上,在第一名的吉米·李的笑脸八级之下。上个月丹尼尔第十名,《第十层地狱》的前景看好,使他声名大噪。

事实上是劳拉告诉丹尼尔他成名了。他们去纽约参加漫威漫画公司的圣诞派对,他们进入大厅后就被拥挤的人潮冲散了。后来,她告诉他,在他走过人群的时候,她听到大家在谈论他。丹尼尔,她说,你小有名气了。

许多年前,当他第一次拿到一个故事试画——一个发生在狭窄的机舱里的烂故事——他担心他再也不会被录用了:他的文字里有脏话,他画几何学的弧形,不用尺而通过手感。如果在画画方面他跟别人还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从一开始就凭直觉去画——情感艺术,取代理智。例如,他第一次用铅笔为DC漫画公司画蝙蝠侠,他就重新想象英雄的造型。丹尼尔对这个角色的诠释是,他有很长的耳朵和很宽的皮带,这个形象和蝙蝠侠以前在漫画书中的样子不同,丹尼尔所画的更像是小时候他脑袋里蝙蝠侠最酷的样子。

今天连画画也没让他感到喜悦放松。他一直在想翠克西,此刻她会在哪里?她到现在还没打电话给他,告诉她在学校如何了,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通常,丹尼尔如果静不下心来工作,他会起身绕着屋子走,或者去跑步,震荡一下大脑,恢复他失去的灵感。可是劳拉在家——她下午才有课——那足以让他躲在工作室里。面对空白的画纸比凭空说出得当的话来重整婚姻容易得多。

他今天的任务是要画一些通奸的罪人在地狱里的漫画——他们在生前互相勾引对方,死后无法分离。他想到自己必须画这些实在是讽刺,但丹尼尔没有不知所措。他想象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躯干,从同一个身体里长出来,他们的背上各长着一只翅膀。他们的利爪要伸进英雄的身体,剐走他的心,如同丹尼尔被背叛的感觉。

他今天一反常态了,先画人物动作的连续镜头,因为那是最迷人的。平常他总是随着故事的发展画,以免画第一张图时花了太长时间。而为了防止赶不及截稿日,他总是先画直线、建筑物和道路,那比画不断变化的人物简单。

丹尼尔开始画一个笨拙的、像鸟一样的人物的轮廓,半男半女。他画了一个翅膀——不好,太像蝙蝠了。他正在把橡皮屑从易擦纸上吹掉,劳拉拿着一杯咖啡走进了他的工作室。

他放下笔,靠到椅背上。劳拉很少来他的工作室。她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就算在家的时候,也是丹尼尔去找她。

“你在画什么?”她问,低头看他的画。

“没什么。”

“你在担心翠克西吗?”

丹尼尔用手抹抹脸:“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在他脚边坐下,盘起腿。“是啊,我一直觉得我听到电话铃响了。”她盯着咖啡杯看,好像很惊讶发现自己握着它。“喔,”她说,“我来给你杯咖啡。”

她从未给他送过咖啡。他甚至并不那么喜欢喝咖啡。劳拉把正冒着热气的马克杯递了过来——那一刻,丹尼尔想象她伸出来的手指,像匕首插进他的肋骨之间。他可以看到一只翅膀从她的肩胛骨间长出来,拉伸着她的斜方肌。翅膀像披肩一样盖在她手臂上。

“能帮我一个忙吗?”他从她手里拿走马克杯。他抓起一条平常放在工作室沙发上的被子,将它披在劳拉身上。

“天哪,”她说,“我好多年没做你的模特了。”

他刚开始当漫画家时,她为他摆过一百种不同的姿势:穿着胸罩和内裤握一把水枪;她即将下床的样子;倒吊在院子里的树上。他会等到那一刻,当那熟悉的肌肤和人体结构不再是劳拉,而是肌腱和支撑它们的骨骼,一个合乎解剖学的人物就跃然纸上了。

“被子代表什么?”劳拉在他拿起铅笔开始画的时候问。

“你有翅膀。”

“我是天使吗?”

丹尼尔抬眼瞄她。“差不多。”他说。

丹尼尔不再为画翅膀困扰,他运笔如飞,自然地画出了其他线条。这种快捷的画技就像呼吸。他无法告诉你手为什么用那个角度握笔,而不是较传统的方式,可他的方法的确让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把毯子举高一点,盖到你头上。”他说。

劳拉依言举臂:“这让我想起你的第一个作品。那个更乏味。”

丹尼尔的第一本签约收费漫画,是漫威漫画公司的《终极X战警》系列的临时作品。平时担纲的画家无法在截稿日前完成时,他的独立作品可以用来填补空当,也不会破坏系列英雄故事的连续性。

他受命画的是会控制天气的暴风女小时候的故事。他和劳拉以研究的名义在大雷雨的时候开车到海滨,翠克西坐在婴儿座椅里。他们把睡觉的宝宝放在车上,用毛毯裹着肩膀,在倾盆大雨中坐在海滩上,观察闪电如何在沙滩上留下印记。

那天晚上,丹尼尔走回车上的路上,被奇怪的玻璃管绊倒。劳拉告诉他,那是闪电熔岩,沙子会在被闪电打到的瞬间熔化。管子有八英寸长,外表粗糙,里面平滑。丹尼尔把它塞到翠克西的车座椅旁带回了家,到现在它还放在劳拉的书架上,很漂亮。

丹尼尔对这个现象大感惊奇:那么彻底的、本质的转变,竟可以在剎那间发生。

丹尼尔终于画完。他放下铅笔,舒展手指,看着他的画:画得不错,非常好。“谢谢。”他说,站起来拿下劳拉肩膀上的被子。

她站起来,抓着被子的两个角。他们沉默地把被子叠起来,像士兵在叠盖在棺材上的国旗。他们在中间相遇,丹尼尔想拿走被子,可劳拉没放手。她的手沿着折缝滑到丹尼尔身上,然后抬起头羞怯地吻他。

他不想碰她。她的身体隔着被子压向他。可直觉像巨大的浪潮,制服了他,他紧抱着劳拉,紧得他感觉劳拉因为难以呼吸而挣扎。他的吻饥渴、狂猛,好像错过了一场飨宴。她在他身下活跃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衬衫拉近她,他从来不记得她以前曾经用这种妩媚的方式。

以前。

丹尼尔呻吟,把嘴唇从她唇上拉开,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你在想他吗?”他耳语。

劳拉僵住了,手臂从他身上松脱。“没有。”她说,脸涨得通红。

他们之间原本叠好的被子乱成一堆摊在地上。丹尼尔看到上面有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污点。他拾起被子,收进怀里:“可我想到他了。”

劳拉的眼睛涨满泪水,走出了工作室。门关上,丹尼尔无精打采地坐回椅子。他不断地碰触劳拉偷情的事实。那像是一张擦亮的木桌上的疤痕——你努力去看其他隐约发光的表面,可眼睛和手指还是会被那疤痕吸引过去,整张桌子不再完美了。

两点十五分。再过半个小时他就要去学校接翠克西了。再过半个小时翠克西就可以做他和劳拉之间的垫子,免得他们互相硬生生地摩擦。

半个小时能发生太多事。闪电大作。妻子背叛。女儿被强奸。

丹尼尔双手遮脸。从指缝里,他看到刚才画的图。半人半恶魔的女人正用自己的一只翅膀裹着她自己。她是劳拉的化身。她伸手要取丹尼尔画不出来的心,因为他多年前就忘了它是什么样子的了。

杰森没去练球。他坐在亚葛欧、布莱特和奥斯特哈斯联合律师事务所豪华的办公室里,猜想今天教练会叫队员们练习什么。他们明天和灰纽格洛斯特高中有一场比赛,他是首发球员。

翠克西今天回学校。杰森没有看到她,他们刻意安排的,不过摩斯和丽芙儿还有一打其他的朋友都碰到她了。据说她几乎把头发剃光了。他开车去波特兰的路上在想,如果和翠克西狭路相逢会如何。法官传讯他时曾说,他只要和她见面,就可能被送进少年监狱,可法官一定是指自己如果主动找翠克西出来,就一定会惹上麻烦……而不是恰巧命中注定她和他走了同样的路。

他会和翠克西交往,一开始差不多就是命中注定的。

他至今还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他被指控强奸坐在律师办公室里。他现在真希望闹钟响起,然后他开车去学校,在走廊里遇到摩斯,对他说,老兄,你不会相信我做了什么噩梦。

达奇·奥斯特哈斯在和他的爸妈谈话,他们穿着上教堂才穿的衣服看着达奇,好像他是耶稣的化身。杰森知道爸妈一起攒下一些钱,预备送他去念一年大学预科,这样能让他有更好的机会进入一流的大学冰球队。高德学院的球探已经来看过了,他们说他的打球水平进得了高德。可现在他爸妈拿那些钱付给了律师。

“她在哭,”达奇说,他在指间转动一支别致的笔,“她求你和她复合。”

“是的,”杰森回答,“她不能……她不太能接受我提出了分手。有时候我以为她要崩溃了。你懂的。”

“你知道翠克西是否在看精神科医师?”达奇记着笔记,“她可能和性侵害顾问聊过。我们可以调阅那些记录作为她精神状况不稳定的证据。”

杰森不知道翠克西在搞什么鬼,但他从没想过她真的会疯。直到星期五晚上的派对,翠克西还很容易了解,她与他曾把过的数打妹子不同,其他女孩跟他交往通常是因为他是明星球员,为了做爱或者口交。说来疯狂,这点他从来没对他的朋友承认过,可是和翠克西在一起最棒的地方不是因为她,嗯,够辣,而是因为他知道,即使他不是个运动员、高年级生或者风头人物,她还是会想跟他在一起。

他喜欢她,但并不是真的爱她。至少他不这么觉得。当他看到她走过时,他没有被电到的感觉。他跟她在一起时,通常感觉舒服,而不是像下地狱般的热血沸腾。他跟她分手的理由,很讽刺地,是为了她好。他知道如果他要求翠克西抛下一切,跟着他周游世界,她也会照做;但如果换作他,他不会。在他们的关系里他们所处的位置不一样,像没对齐一样,他们迟早会分手的。早一点温和地处理掉,杰森那么想,他试图让翠克西不要心碎得更厉害。

但提出分手当然不好受。他不爱翠克西,并不表示不喜欢她。

至于其他方面,呃,他是个十七岁的猛男,别人放在银盘上双手奉给你的东西,当然不会丢掉。

“请你详细描述你在丽芙儿家的浴室发现翠克西之后,发生了什么?”

杰森把双手插进头发里,他的头发竖了起来:“我提议开车送她回家,她说好。可然后她开始哭。我为她感到难过,我拥抱了她。”

“拥抱?怎么抱的?”

杰森举起双臂,尴尬地交叉起来环抱自己:“像这样。”

“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她靠近我,吻了我。”

“你怎么做的?”达奇问。

杰森偷瞄了妈妈一眼,她尴尬得脸颊像苹果抹了糖那么红。他无法相信他必须在她面前说这些。她会为了他连续念一个星期的玫瑰经<small>[6]</small>。“我回吻她。我的意思是,这是老习惯,你懂?她显然有兴趣……”

“说明白。”达奇插嘴。

“她脱掉上衣,”杰森说,他妈妈缩了下身子,“她解开了我的皮带,滑到我下面。”

达奇在做记录:“她开始为你口交?”

“是的。”

“你为她口交了吗?”

“没有。”

“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杰森感觉他领子下的衬衫变热了:“她叫了很多次我的名字。她一直说在别人的客厅做这个不好。但她好像并不紧张,她更像因为在别人家里性交而兴奋。”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想要跟你性交?”

杰森想了一秒钟。“她没告诉我她不要。”他回答。

“她要求你停下来吗?”

“没有。”杰森说。

“你知道她是个处女吗?”

杰森突然发现自己扮演了傻瓜这个角色,他感觉脑袋里所有的想法结成了一个黑色的硬块。“哼,”他生气地说,“在十月我们第一次发生性关系的时候我发现了。”

翠克西看上去像刚打完一场战斗。她把她自己扔进卡车,坐在爸爸身边,丹尼尔简直想冲进学校,惩罚害她那么疲累的学生。他想象他自己怒气冲冲地冲过走廊……很快他摇掉了脑中的幻象。翠克西被强奸后,最不需要的,就是看到以暴制暴。

“你想谈谈吗?”上路了一会儿后,他问。

翠克西摇头。她抬高膝盖,双臂环抱着腿,仿佛想把整个人缩到最小。

丹尼尔把车子开到路边。他伸手过去,尴尬地把翠克西抱进怀里安慰她。“你不用一定要再回学校的,”他向她保证,“永远。”翠克西的眼泪浸湿了他的绒布衬衫。如果必要的话,他可以在家里教翠克西,或者给她找个家教。他可以带着全家搬走。

性侵害顾问贾尼丝警告过他。她说事后父亲和兄弟总是想保护受害者,自责没有防患于未然而感到愧疚。可是丹尼尔如果帮翠克西战斗,她可能永远不知道要如何再坚强起来。

一边去吧,贾尼丝。她没有一个被强奸了的女儿。即使有,她也不是翠克西。

突然有玻璃碎裂的声音,一辆车开过,车里的男孩将六个空啤酒瓶砸向他们的卡车。“婊子!”喊声从敞开的车窗传过来。丹尼尔看到是一辆尾灯凹陷的斯巴鲁车。坐在后座的人从窗里伸出手去和司机击掌。

丹尼尔放开翠克西,踏出车子,站到路边。碎玻璃被他的鞋底踩得嘎扎作响。啤酒瓶刮掉了卡车门油漆,砸碎在他的轮胎下。他们骂女儿的那句话还飘在空中。

他脑中浮现出一幅漫画场面——他画的英雄邓肯,变成“野爪”……这一次变形成美洲豹。他想象跑得比风还快,在崎岖的路上急奔,跳进司机身侧打开的狭窄车窗。他想象车子剧烈地摇晃着往前开。他闻到了他们的惧怕。他想要看见血。

然而,丹尼尔只是弯下身,捡起最大的一块玻璃。他小心翼翼地清出一条小路,载翠克西回家。

翠克西认识杰森的那天晚上,她感冒了。爸妈去纽约市的漫威漫画公司总部参加某个社交盛会,她那天晚上住在丽芙儿家。丽芙儿怂恿她去参加一个高年级的派对,她们在学校里一直在讨论这件事。可一放学,翠克西就开始呕吐。

“我觉得我快要死了。”翠克西对丽芙儿说。

“在你还没和学长一起玩之前可不能死。”丽芙儿说。

她们告诉丽芙儿妈妈,为了应付代数考试,她们要去贝缇娜·马杰拉地家复习。事实上,她是九年级最小的女生,不可能教她们代数。最后她们走了两公里路去参加派对,那是个叫欧森的家伙办的。翠克西两次在路边弯身,吐进草丛里。“这样其实很酷,”丽芙儿对她说,“他们会以为你已经醉了。”

派对上震耳欲聋的音乐节奏,眼花缭乱的身体的舞动,让翠克西很不舒服。

翠克西从在转圈的四人组女孩,移到一桌在玩叫贝鲁特<small>[7]</small>的喝酒比赛的陌生男孩,又转向一群在用百威啤酒空罐堆成金字塔的学生。十五分钟后,她感到发烧、晕眩,朝浴室走去,想去呕吐。

五分钟后,她从浴室出来,走到走廊,打算找丽芙儿一起离开。“你相信一见钟情吗?”一个声音问,“我可以请你再走过我旁边一次吗?”

翠克西看到一个家伙坐在地上,他的背抵着墙。他穿的运动衫褪色了,她都看不清上面印的字。他头发乌黑,眼睛是冰的颜色,是他的微笑,翘起斜在一边的嘴角,套住了她的心。

“我好像没见过你。”他说。

翠克西突然说不出话了。

“我叫杰森。”

“我正犯恶心。”翠克西脱口说了出来,一听到自己说的话就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她真是蠢到爆。

可杰森只是微笑,斜斜的笑。“喔,那么,”他拉开他们情缘的序幕,“我想我必须让你感觉好一点。”

丽芙儿·盛托瑞利-温斯坦在一家玩具店工作。当迈克·巴索雷米来店里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把价格贴到动物毛绒玩具脚下的条形码旁。他自我介绍后说:“现在方便谈话吗?”他环视玩具店。有趣味科学实验工具、给娃娃打扮的衣服、乐高塑料积木、弹珠溜槽、豆袋椅颜色涂料,还有下命令就会叫的娃娃。

“可以吧。”丽芙儿说。

“你要坐下来吗?”唯一能坐的地方是个给小孩扮家家酒用的小茶几,上面放着玛德林牌的茶具和塑料杯型蛋糕。巴索雷米可以想象坐在上面他的膝盖会撞到下巴,或者,更糟的,一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我站着就好。”丽芙儿说。她放下贴标签的枪,双手环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北极熊。

巴索雷米看看丽芙儿。紧身单排扣衬衫、高跟鞋、眼妆、鲜红色的指甲油,还有怀里的玩具。他想,这正是问题所在。“感谢你愿意跟我谈。”

“是我妈要我说的。”

“我想她发现了你的小派对之后不怎么高兴。”

“她更不高兴你把我们家的客厅搞得像犯罪现场。”

“喔,”巴索雷米说,“它就是犯罪现场。”

丽芙儿嗤了一声,她拿起标签枪,又开始给动物贴标签。

“我知道你和翠克西·史东是好朋友很久了。”

“五岁开始。”

“她提到就在意外发生前,你们两个曾吵架。”他顿了一下,“你们吵什么?”

她低头看着柜台:“我不记得了。”

“丽芙儿,”警官说,“如果你能提供给我细节,可能有助于确认你朋友说的话是否属实。”

“我们拟了个计划,”丽芙儿叹气,“她想要让杰森嫉妒。她想试着挽回他,再钓上他。主要就是这点。至少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什么意思?”

“我想她打算挑逗杰森,用不止一种方法。”

“她说过打算那天晚上和杰森性交吗?”

“她告诉我,不管他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丽芙儿说。

巴索雷米看着她:“你看到翠克西和杰森性交吗?”

“我可不喜欢偷窥。我在楼上。”

“你一个人?”

“和一个叫摩斯·明顿的家伙。”

“你们在做什么?”

丽芙儿抬眼瞟警官:“没做什么。”

“你和摩斯在性交吗?”

“是我妈妈叫你问我这个问题的吗?”她眯起眼睛说。

“直接回答问题。”

“不是!好吗?”丽芙儿说,“我们准备做。我的意思是,我以为我们会做。但摩斯喝挂了。”

“你呢?”

她耸肩:“我想我后来也睡着了吧。”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两点半?三点?”

巴索雷米看着笔记本:“你在你的房间里听得到音乐吗?”

丽芙儿迟钝地望着他:“什么音乐?”

“你开派对时放的CD。你在楼上听得到吗?”

“没有音乐。我们上楼的时候,已经有人把音乐关掉了。”丽芙儿把一堆毛绒玩具聚拢起来,当它们是赠品一样抱进怀里,然后走向一个空柜子,“所以我以为杰森和翠克西已经回家了。”

“你听到翠克西尖叫求救吗?”

巴索雷米第一次看到丽芙儿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如果听到了,”丽芙儿说,她的声音非常轻微地颤抖,“我会下楼去的。”她把玩具熊并肩排好,它们几乎靠在了一起。“可整个晚上一片死寂。”

劳拉遇到丹尼尔之前,她从来没有越过雷池半步。她在校成绩都是优等。大家都知道她还会捡起别人乱扔的垃圾。她从来没有蛀牙。

她还是亚利桑那大学的研究生时,和一个叫瓦特的工商管理硕士约会。他已经带她去过三家珠宝店挑选订婚戒指。瓦特迷人、可靠、中规中矩。星期五晚上,他们总是到外面吃饭,饭吃到一半时,他们会交换主食吃,然后再去看场电影,他们交替选影片,电影散场后去喝咖啡,聊演员们的演技。接着瓦特开车送她回她在坦普市的公寓,他们例行公事般的做爱后,他会回家,因为他不喜欢睡陌生的床。

一个星期五,他们照例去看电影,电影院因为自来水管爆了就关门了。她和瓦特决定去米尔大道散步。那是个天气暖和的夜晚,路上会布满街头艺人,拉小提琴的或者即兴杂耍都有。

那里有几个画家,有用铅笔画素描的、用炭笔速写的,还有用闻起来像甘草的毛毡笔画漫画的。瓦特被一个男人吸引,弯身去看他的画。那个画家留着一头及肩的黑长发,满手都是墨渍。他后面是个临时的硬纸板架,上面钉着栩栩如生的经典漫画人物,如蝙蝠侠、超人还有金刚狼。“画得真好。”瓦特说。劳拉那时想,她从来没看过瓦特对什么东西那么兴奋过。“我小时候常收集漫画。”

画家抬起头,他有一双最淡的蓝眼睛,它们直视着劳拉。“一张素描十块钱。”他说。

瓦特的手臂环着劳拉说:“你能画一张她的素描吗?”

在她还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她已经坐到一个翻过来的木板条牛奶箱子上。人们都围过来看。劳拉瞟向瓦特,真希望他没提出这个建议。当她感觉画家的手指碰触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去面向他时,她吓了一跳。“不要动。”他警告。她可以闻到他身上尼古丁和威士忌的味道。

他画完,把画交给了劳拉。她有个女超人的身体——肌肉发达,充满能量,不过头发、脸和脖子都是她自己的。银河在她脚下旋转。背景是一些围观的群众。瓦特的脸几乎要被挤出画纸的边缘。在劳拉的画像旁,还画了一个男人,看起来像是画家本人。“那样有一天你能找到我。”他说。她感觉像心里刮起了风暴。

劳拉看向瓦特,他递出十元钞票。她抬高下巴:“你为什么以为我会找你?”

画家微笑:“我希望那样而已。”

等他们离开米尔大道,劳拉告诉瓦特,那是她见过的最差劲的素描——她的小腿没那么粗,她死也不会穿过膝靴。她打算回家后就把画扔进垃圾桶里。可那天晚上劳拉盯着画家龙飞凤舞的签名看:丹尼尔·史东。她仔细地看着素描,她注意到了方才看时没看到的:在斗篷的褶皱处,有几笔比其他线条深,清楚地拼出两个字:见面。

左靴的脚趾处有另两个字:和我。

她再仔细检查素描,搜索画上的群众想找出更多信息。最后她发现星球环左上角写着“在”字。看起来像瓦特的男人衣领上写的字是“地狱”。

她感觉像被打了一巴掌,好像他知道她会去找他暗藏的字。劳拉生气地把素描塞进厨房的垃圾桶里。可她整晚翻来覆去,想解开画中字。一般不会说:和我在地狱见面;如果是骂人,会说:滚去地狱吧!“和我在地狱见面”可能指的是去一个叫“地狱”的地方见面。这会不会不是拒绝,而是邀请?

第二天,她从垃圾桶里翻出素描,坐下来翻凤凰城地区的电话簿。

“地狱”在怀利街358号。

她从亚利桑那大学的生物实验室借了一个放大镜,但怎么看也没法从画里找到更多关于日期或者时间的线索了。那天下午一上完课,劳拉就往怀利街走去。结果“地狱”在两栋大楼间的狭窄过道里,两旁一边是家橱窗画着吸大麻用的烟斗的毒品用具店,另一家是×××录像带店。“地狱”狭小的门面没有窗,只有一扇画着谜语般涂鸦的门。有块木板用蓝色的漆手写着这家店的名字,都没有正式的招牌。

狭长形的店里,除了吧台,就容不下什么了。墙壁漆成了黑色。虽然只是下午三点,里头已经有六个人坐在吧台周围,有的人一眼看去劳拉都不知他们是男是女。阳光从门缝里照进去,他们像从地洞里探出头来的鼹鼠转过头,眯起眼睛看她。

丹尼尔·史东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子上。他扬起一根眉毛,把香烟丢到酒吧的木板地上踩熄。“请坐。”他说。

她伸出手:“我是劳拉·派柏。”

他看着她的手,发笑,他没和她握手。她爬上高脚凳,把她的皮包折起来放到腿上。“你等很久了吗?”她问,说得好像这是个商业会议。

他哈哈大笑。他的笑声使她想到,夏天车开过肮脏的马路扬起的灰尘。“我等了一辈子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没有给确切的见面时间……”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可你找到了其他字。我反正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

“你是这里的人吗?”

“我来自阿拉斯加。”

对一个在沙漠郊区长大的女孩来说,这种极大的落差真是太酷了,浪漫得一塌糊涂。她想象白雪、北极熊和爱斯基摩人:“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耸肩:“在那里,你会了解蓝色。我需要红色。”劳拉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明白他在说颜色和他的画。他点燃另一根香烟。那让她不大舒服,她不习惯别人在她附近抽烟,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那么,劳拉……”他说。

她紧张得开始用说话填满他们之间的沉默:“有个诗人,叫弗兰齐斯科·彼特拉克,劳拉是他灵感的源泉。他的十四行诗写得非常美。”

丹尼尔的嘴唇弯了起来:“是很美。”

她不知道他是否在拿她开玩笑。她突然意识到,酒吧里的其他人都在听他们谈话,而坦白说,她都不记得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了。她正想起身,酒保在她面前放了一小杯透明的什么东西。“喔,”她说,“我不喝酒。”

丹尼尔伸手过去喝掉,一滴都不剩。

她被他迷住了,就像昆虫学家被一种在书上读到过,可从没想过能把标本握在掌心的、来自远方的生物迷住,能和她整个人生都平行的人如此接近,她感到莫名的兴奋。她看着丹尼尔·史东,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头发过长、几天没刮胡子、穿着破旧的T恤套着旧夹克、指尖沾着尼古丁和墨水的男人。她看到的是一个,如果她没有做理智选择,就会变成的人。

“你喜欢诗。”丹尼尔说,他拾起话头。

“嗯,艾施百瑞<small>[8]</small>还不错。不过你要是读过鲁米<small>[9]</small>……”她突然住口,明白她该回答的只是:是的。“我想你可能不是邀请我来这里谈诗的。”

“那些对我来说都是狗屁,不过我喜欢你谈诗时候的眼神。”

劳拉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往后坐了一点,想要拉开点他们之间的距离。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邀请你来这里吗?”丹尼尔问。

她点头,忘了呼吸。

“因为我知道你够聪明,会找到我画中的字。因为你的头发有火的各种颜色。”他伸出手,放到她下巴上,再往下到她的脖子,“因为那天晚上碰你这里的时候,我想品尝你。”

在劳拉明白他在做什么之前,她发现自己已经在他的怀里,他的嘴唇热切地贴上她的,他的气息有酒味、烟味,还有与世隔绝的味道。

她推开他,跌下吧台椅:“你在干什么?”

“完成你来这儿的目的。”丹尼尔说。

吧台边的其他男人都吹起口哨。劳拉的脸在发烧。“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她走向门口。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丹尼尔喊道。

她不可能放过这句话。她转身说:“相信我。我们没有任何东西是一样的。”

“是吗?”丹尼尔接近她,一手将门按住,“你告诉你男朋友你来见我了吗?”劳拉沉默地僵立着,他笑了。

劳拉在沉甸甸的事实面前屈服了,事实就是她说谎了,不只对瓦特说谎,也对自己说谎。事实是她出于自由意志来这里,她来这里是因为她无法忍受不来的想法。如果丹尼尔·史东吸引她不是因为他们完全不同,而是因为相似呢?如果她在他身上看到的,是她自己本性的一部分,而那一部分一直存在于她的表面之下呢?

如果丹尼尔·史东说对了呢?

她凝视着他,心跳如擂鼓:“如果我今天没有来,你会怎么样?”

他蓝色的眸子变得深邃了:“等。”

劳拉感到十分尴尬,窘迫不堪,可是她上前一步,靠近了他。她想到了最后都服毒自杀的包法利夫人和朱丽叶,毒药在她们的血管里奔流,她想激情不过如此。

迈克·巴索雷米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时,他正在急诊室的可乐贩卖机附近徘徊。他抬眼看到一个深色头发的娇小女人,她的双手插在白色医生外套的口袋里,外套上写着:C.罗斯医学博士。“我想跟你谈谈翠克西·史东。”他说。

她点头,瞥向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们:“我们进间空的诊疗室谈吧?”

诊疗室是迈克最不想去的地方。上一次他进诊疗室,是指认女儿的尸体。他一越过门槛身体就开始晃,感觉整个房间在旋转。“你还好吗?”医生问。他抵着诊疗台想稳定自己。

“我没事。”

“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喝。”

她出去了一下,带回一个圆锥形的纸杯,里头装着饮水机倒来的水。迈克喝完,把纸杯捏进手里。“一定是感冒病毒在作怪。”他试着化解自己的虚弱,“根据你的医学报告,我有几个后续问题要请教。”

“请说。”

迈克从外套口袋拿出笔记本和铅笔。“报告里说,翠克西·史东在这里时,她的行为举止相当平静?”

“是的,直到进行骨盆腔检查,她对那项检查有点不安。不过,做其他检查时她都很平静。”

“没有歇斯底里?”

“并不是所有强奸受害者都那样,”医师说,“有些人还处在震惊当中。”

“她有流血吗?”

“很少量。”

“如果她是个处女,流血量应该会更多吗?”

医师耸肩:“一个女孩的处女膜可能在八岁骑脚踏车时就破了。第一次性交不一定会流血。”

“可报告上也说,没有显著的内伤。”迈克说。

医师对他皱了皱眉:“你不是应该站在她那边吗?”

“我不站在任何一边。”迈克说,“在立案之前,我会试着厘清事实。我必须排除任何矛盾说法。”

“我们在谈论的是一个有调节性的器官。只因为那里没有明显的内部伤口,并不表示没有发生非自愿的性行为。”

迈克低头看着诊疗台,觉得不舒服。他突然可以看到女儿毁损的长条形的僵直的身体。一只手臂滑下来垂着,手肘的弯曲处有吸毒成瘾者的黑色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