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克西回吻他。她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他倾身在她身上,唇抵着她脖子。她感到被他触到的肌肤在发烫。
她将自己拉回现实。爸爸伸手去转仪表盘上的暖气控制钮:“你热吗?”
翠克西摇头。“不,”她说,“还好。”可是并不好,不会好了,不可能会好了。
丹尼尔又转动了下控制钮。这是场咬住每个父母的脖子的噩梦。你的孩子受伤了,你能在多短的时间内让他好受一点?
要是你不能呢?
他在浴室里从身心俱疲的翠克西嘴里听到了那个名字,那个名字现在一直盘踞在他脑中。
他是谁?
杰森。杰森·安德希尔。
在龙卷风般的狂怒中,丹尼尔抓起离手边最近的东西——香皂盒——用力丢向浴室的镜子。翠克西开始尖叫、发抖、歇斯底里,他花了五分钟才使她平静下来。他不知道这样脾气发作谁会比较震惊: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的翠克西,还是忘了还有这一面的自己。从那之后,他问女儿问题的时候小心多了。不是他不想跟她细谈,他只是怕听到答案,还更怕自己会再度发飙吓到她。他从来没学过如何这么做。它超越安慰,超越父母对孩子的教导。它意味着他必须把他现在感受到的,足以吐出火来摧毁车子挡风玻璃的愤怒,转换成无形的镇痛药膏般的安慰话语,涂抹在她太大的以至于已经看不见的伤口上。
突然,丹尼尔猛地踩下刹车。他们前面载原木的卡车在公路上双车道的中间蛇行。“他这样会害死人的。”丹尼尔说。翠克西想,那就害死我吧。她的腰部以下没有感觉,像一条在冰柜里的美人鱼:“妈妈会跟我们在医院见面吗?”
“希望如此,宝贝。”
爸爸把她用毛毯包起来轻摇,告诉她他们要去医院时,翠克西还在轻声哭着要找妈妈。爸爸告诉她妈妈不在家。“但这是半夜三点半,”翠克西说,“她去哪里了?”一瞬间,痛苦从翠克西那儿,到了丹尼尔那儿。他转身去给她拿毯子,那时翠克西才明白,她不是今晚唯一受伤的人。
卡车突然切到左边,后门保险杆上的贴纸印着:我做得怎么样?还有一个免费投诉热线,鼓励发现卡车莽撞驾驶的人致电举报。丹尼尔想:我做得很好,我很强壮,完整无缺,但坐在我身边的,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已经千疮百孔了。
爸爸加速超过前面的卡车时,翠克西看到旁边的卡车司机猛按喇叭。在这静谧的清晨时分,喇叭声响得似乎能把天空震裂成两半。她掩住耳朵,可是即使那样她还是能听到,像是发自她体内的尖叫。
穿回右边车道,丹尼尔的目光越过座位瞄了翠克西一眼。她蜷成一团,脸色苍白。她把双手藏在袖子里。丹尼尔想她一定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她忘了穿外套,丹尼尔觉得这是他的错。他应该提醒她,应该带一件他自己的外套来。
翠克西可以感受到爸爸担心的分量。谁会想到那些你从未想过会说出口的话竟如此沉重?她忽然想起十一岁的时候,她打破了一个吹制的玻璃糖果盘工艺品,那是妈妈的祖母留下的传家宝。她把所有的碎片天衣无缝地黏在一起,可还是没瞒过妈妈。现在,她想自己就是那个黏回去的糖果盘。
丹尼尔想,如果这是个寻常的日子,现在他差不多该叫翠克西起床,准备上学了。她如果在浴室里花太多时间弄头发,他会叫喊着催促她,说她快迟到了。他会在餐桌上帮她放好装麦片的碗,然后她自己倒入“生活牌”麦片。
从那件事情结束那一刻,到她进入自己的家,翠克西只在她踏出车门时说了两个字,谢谢。
丹尼尔从后视镜看着逐渐变小的载原木卡车。危险总以不同的面目,在人生不同的时间点出现。葡萄、弹珠或其他东西,可能会导致噎死。树太高了,爬上去可能会跌下来摔死。火柴、摩托车和放在厨房桌上的菜刀,都有危险性。丹尼尔一直在担心翠克西能够开车的那天。他可以教她这地球上最安全的驾驶方式,可他依旧不能担保三天没睡觉的傻瓜卡车司机不闯红灯。他不能阻止酒鬼在上路回家前再喝一杯。
翠克西从副驾驶座看出去,窗外的景色不断地流动,没有任何一个画面留下了印象。她忍不住想:如果她没有回吻他,这件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劳拉的办公室不过是个像壁橱那么大的房间,电话已经响了十声了,可丹尼尔似乎不愿意挂断电话。他试过所有地方了。劳拉没有接办公室的电话;她不在家;她的手机自动转到语音留言。她故意失联。
丹尼尔以前会自己帮她找借口,可是为了翠克西,他不能再帮她编造借口了。因为生平第一次,他不认为他可以提供女儿需要的一切。
他大声骂完粗话,再打到劳拉的办公室留言:“我是丹尼尔。现在是清晨四点。我把翠克西送进了史提芬斯纪念医院的急诊室。她……她昨晚被强奸了。”他迟疑了下说,“请你过来。”
翠克西很想知道枪伤的感觉是不是就像这样。当子弹射穿肌肉和骨头后,你是不是也会超然地低下头看看自己,评估损伤的程度,好像中枪的人不是你,而是某个受邀给出评价的人。她怀疑麻木是不是有资格成为一种慢性疼痛。
坐在这里,等爸爸从厕所回来。翠克西给周围发生的事情分类:护士的白鞋走过的吱吱声;一台应急小推车急促地滚过亚麻油地板上发出的喀啦喀啦声;水绿色的炉渣砖墙;指定坐在这里等待的变形虫形状的椅子;亚麻布、金属和恐惧的味道;做验伤分类的护士背后的圣诞花环、长筒袜和金属病历匣旁的圣诞树装饰。翠克西看着所有这些东西,她吸收它们。她决定努力去感觉,来弥补她几个小时前那失去知觉的三十分钟。
她知道,她已经把她的生命划分为,这个事件发生前和发生后。
嗨,我是劳拉·史东,她的声音说,请留言,我稍后回电。
留下我。
我稍后回来。
丹尼尔再次挂断,走回医院里。医院里禁止打手机。他回到等候区,翠克西不见了。他走近验伤分类护士:“我女儿去了哪一间?翠克西·史东?”
护士抬头看他:“对不起,史东先生。我知道她是优先患者,可是我们人手不足,而且……”
“她还没有被叫进去?”丹尼尔说,“那她在哪里?”他知道他不该让她独处,他甚至知道,刚才他问她自己一个人在那儿一会儿没关系吧?她对他点头,但她其实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离开U形桌,他推开急诊室的双开门,喊翠克西的名字。
“先生,”护士站起来说,“你不能进去!”
“翠克西?”丹尼尔喊道,病人们都从帘子后的私人隔间盯着他,他们要么脸色苍白,要么流着血,相当虚弱。“翠克西!”
一个护工来抓他的手臂,他把那个粗壮的男人甩开。他走过转角,撞到一个穿着白得像鬼的袍子的住院医师身上,然后发现自己无路可走了。他转过身继续叫翠克西的名字,然后,他听到了翠克西叫他的声音。
他循声走进迷宫般的走廊,终于看到了她。“我在这里。”他说,她看到他,泪水夺眶而出。
“我迷路了,”她在他的怀里哭,“我不能呼吸。他们都盯着我看。”
“他们是谁?”
“候诊室里所有的人。他们都在猜我有什么毛病。”
丹尼尔握起她的双手:“你没有毛病。”他心疼得像裂了开来。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靠近他们。“翠克西·史东?”她说,“我是贾尼丝,性侵害顾问。由我来回答你和你的家人的问题,帮助你们了解接下来的事。”
丹尼尔无法透过浓妆看清这个女人。如果这个女人是来为翠克西服务的,她浪费了多少时间在粘假睫毛、抹艳丽腮红上?她本来多快就可以赶到?
“我先说重点,”贾尼丝看着翠克西说,“这不是你的错。”
翠克西瞅着她:“你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任何人都不该被强奸,不管她是谁或她做了什么。”贾尼丝说,“你洗过澡了吗?”
丹尼尔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翠克西还穿着被撕破的上衣,眼睛下面有浣熊般的睫毛膏污渍。她想洗澡——那就是为什么丹尼尔会在浴室找到她——可是丹尼尔知道不能让她那么做。证据,这个词像一条鲨鱼一样蹿进他的脑袋。
“要报警吗?”丹尼尔吃惊地发现是他在问这句话。
贾尼丝转向他说:“任何性侵案件,医院都会自发报警。”她说,“至于翠克西要不要起诉,则由她自己决定。”
她会对那个狗娘养的浑小子起诉,丹尼尔想,她不愿意我也必须说服她。
他紧接着想:如果我强迫翠克西做她不想做的事,那我和杰森·安德希尔有什么两样?
贾尼丝简要地讲了接下来要做的检查,翠克西摇头,双手抱住自己。“我改变主意了。”她声如蚊蝇地说,“我要回家。”
“翠克西,你必须看医生。我会全程陪着你。”她转头问丹尼尔,“有没有史东太太……?”
这问题好极了,丹尼尔想,“她在路上了。”他说。现在这句话或许不是谎言。
翠克西抓他的手臂:“我爸爸呢?他可以陪我进去吗?”
贾尼丝看看丹尼尔,再看看翠克西,然后看回丹尼尔。“是骨盆腔内诊。”她含蓄地说。
上一次丹尼尔看到翠克西的裸体,是她十一岁的时候,她正准备洗泡泡澡。他走进浴室,以为她只是在刷牙,他们同时愣住了,盯着镜子里她正在发育的身体看。在那以后,他会小心地敲门,如同在她周围拉上隐形帘子一样保持距离,给她隐私。
他小时候住在阿拉斯加,常遇到只因为他是个kass'aq(白人)就讨厌他的尤皮克族爱斯基摩人。不管他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不管他从未骗走他们的土地、工作失职或做其他令他们不满的事。他们只是看到丹尼尔是个白人,联想这个他们痛恨的种族,他便成了磁铁,吸引他们的愤怒。他现在想象着,身为一个性侵检查室里唯一的男性会是什么样子。
“拜托,爸爸。”
翠克西的眼神透着恐惧,她知道即使现在有贾尼丝陪着她,她也会孤单,贾尼丝毕竟是陌生人,她不要再冒这个险。丹尼尔做了个深呼吸,走在翠克西和贾尼丝之间,朝走廊去了。进入诊疗室,他扶翠克西爬上一张轮床。医师立刻就进来了,她是个娇小的女人,穿着刷手衣和白袍子。“你好,翠克西。”她说。她有点惊讶看到丹尼尔,一个父亲,而不是母亲,但她没说什么。她直接走向翠克西,捏捏她的手。“你已经非常勇敢。我对你要求的只是继续保持。”
她递了一张表格给丹尼尔,请他签名,解释说因为翠克西未成年,家长或监护人必须授权医师采集信息。她量翠克西的血压和脉搏,在病历板上做记录。然后开始问翠克西一连串问题。
地址?
你几岁?
性侵是哪一天发生?大约几点?
加害者的性别?加害者的人数?
丹尼尔感觉衣领下冒出一层汗。
被性侵后你有没有冲洗、洗澡、排尿或排便?
被性侵后你有没有呕吐、进食或进水、换衣服或刷牙?
他看着翠克西对这些问题都摇了摇头。她每次回应前,都先瞥丹尼尔一眼,仿佛他的眼睛里有答案。
你在过去五天内是否曾有双方情愿的性交?
翠克西僵住,这次她的目光避开了他的审视。她咕哝了一句。“对不起,”医师说,“我没听到。”
“这是第一次。”翠克西重复道。
丹尼尔感觉诊疗室膨胀、膨胀,然后爆炸了。他依稀知道他自己退了出去,看着翠克西的脸渐渐模糊,她白皙的椭圆的脸边上还在流血。他试了两次才转开门把。
他一拳打在外面的砖墙上。他流着泪一次又一次地猛捶墙上的水泥,直到一位护士领他走开,清洗从指节流出来的血,再用绷带把他受伤的手掌包扎起来。他任护士摆布,突然明白翠克西不是唯一受伤的人。
翠克西不在诊疗室。她的身体可能在,可她的灵魂飘着,盘旋在天花板上的左上角,看着医生和一个女人,在帮助一个可怜、伤心、崩溃的女孩。
她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眼前的病人只是个躯壳,像一个被蜗牛遗弃的壳,那个壳已经不适合她了。本以为上过医学院的人,能够用听诊器听出病人的身体里是空的。翠克西看着自己僵硬笨拙地站到一片白色的纸上面。她听到罗斯医生要求她把衣服脱下来,对她解释,衣服上可能有警方用得上的证据。她听见自己说:“我可以拿回来吗?”
“恐怕不能。”医生回答。
“你爸爸会回家帮你拿替换的衣服。”贾尼丝补充说。
翠克西低头看着妈妈的透明上衣。她会杀了我,翠克西想,然后她差点笑了出来。妈妈得知出了什么事时,还真的会注意到这件古怪的上衣吗?翠克西缓慢地、机械地把衣服脱下来。她突然想到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怎么回事?”罗斯医生问,她轻柔地碰了碰固定绷带的金属别针。
翠克西慌了。医生如果知道她割自己的手腕会怎么说?她会被丢进精神病院吗?
“翠克西,”罗斯医生说,“是瘀伤吗?”
她低头看她的脚:“算割伤。”
医生开始拆她左手腕的绷带,翠克西没有反抗。她想象在精神病院里会是什么样子。在那件事情发生后,与真实世界隔离,用很多药,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罗斯医生戴着手套轻抚过伤口,伤口新得翠克西可以看到皮肤还皱在一起:“他用刀了?”
翠克西眨了眨眼睛。她的灵魂还没回来,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医生在暗示什么,她又花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这也是个不错的解释。
“不……不是的。”翠克西说,“我想是我在反抗的时候,他抓伤了我。”
罗斯医生在夹板上写下几个字,翠克西继续脱衣服。她脱下牛仔裤,穿着胸罩和内裤在发抖。“事情发生的时候,你穿着这套内衣吗?”医生问。
翠克西摇头。她事后发现自己在流血,才穿上内裤,垫上厚卫生巾的。“我那时没穿内裤。”翠克西呢喃。她立即发现她听起来多么像个淫荡的女人。她看着地上透明的上衣。这会是起因吗?
“低腰牛仔裤。”贾尼丝同情地说。翠克西点头,感激不用她解释。
翠克西觉得她从未如此疲倦过。诊疗室的四周似乎在流动,就像一只煎得半生不熟的早餐蛋。贾尼丝递给她一件供病患穿的后开式罩衫,她的背依然裸着。“你可以坐下来了。”罗斯医生说。
接下来是采血。就像他们八年级上科学课的时候一样,分组分析自己的血型。那时候翠克西看到血差点晕倒,她的老师送她去护士那里,给她用纸袋呼吸了半个小时,她觉得很没面子,还打电话跟爸爸说她病了,即使她其实已经觉得好多了。她和爸爸玩大富翁游戏,翠克西像平常一样,买下“公园广场街”和“木板路”,盖饭店打败爸爸。
不过这一次,翠克西的灵魂从天花板上俯瞰自己,针头刺了进去,她没感觉到痛,也没有眩晕,当然,因为这已经不是她了。
罗斯医生关掉诊疗室的灯,贾尼丝上前说:“医生现在会打开一种特别的灯,是检验灯。你不会有感觉的。”
即使是一千根针,翠克西知道她还是会没感觉。然而,这种像太阳灯一样的东西竟令她毛骨悚然。它正发出紫外光,翠克西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上面出现了紫色线条和斑点。罗斯医生用一根沾湿的长棉花棒,轻触她肩膀上的一个斑点。然后把棉花棒放在工作台上晾干,再放进一个袋子里。她在上面写道:右肩可疑唾液。
医生用棉花棒从翠克西口腔和舌头上采集唾液。她轻轻地梳翠克西的头发,让落发掉到一张纸巾上,再包起来。罗斯医生在翠克西身下铺另一张纸巾,用另一把梳子梳她的阴毛。翠克西转头不再看了——太难为情了。“快好了。”贾尼丝轻声说。
罗斯医生从诊疗台的末端拉来一对脚架。“翠克西,你看过妇产科医生吗?”她问。
翠克西预约了明年二月,是妈妈的妇科医生。只是做健康检查,妈妈跟她保证。那没关系,因为翠克西不打算公开谈论她的性生活,尤其不想跟她妈妈谈。而且事实上,几个月前预约挂号时,翠克西还没跟男生亲吻过。
“你会感到有点压力。”罗斯医生说。她打开翠克西的双腿放到脚架上。她现在像暴露着下体的人形折纸。
一瞬间,翠克西感觉她那离开了身体的灵魂从天花板那里往下沉,深深地扎进了她疲惫的身体。她感觉到贾尼丝的手轻抚她手臂,感觉到医生的橡皮手套迫使她的心撕裂开来。从她进医院后,她第一次完全地、强烈地意识到她是谁,她在被如何对待。
冰冷的金属刮着她的下体。她的身体挣扎着要把阴部扩张器弄出去。翠克西蹬着脚,但她的大腿被按住,她感觉到了痛和暴力:你把我分裂成两半了。
“翠克西,”贾尼丝急切地说,“翠克西,亲爱的,不要动。没关系的,是医生在检查。”
门突然打开,翠克西看到了妈妈坚定得像头狮子一样的眼神。“翠克西。”劳拉说,她一字一顿地叫女儿的名字。
翠克西宁愿她现在没有感觉。唯一比什么都感觉不到更糟糕的事是,什么都感觉得到。她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像一个原子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要分裂了:然后她发现自己窝在妈妈的怀抱里,她们的心贴在一起猛烈地跳动着。医师和贾尼丝给她们一点私下的时间。
“你去哪里了?”翠克西哭着说。那是问题,也是控诉。她大哭起来,几乎无法呼吸。
劳拉轻抚翠克西的颈背、头发,环抱着翠克西的身体。“我应该在家的。”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翠克西不确定她妈妈是在道歉,还是只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她应该在家的。或许那样的话翠克西就没有机会骗她说要去丽芙儿家过夜,或者偷那件半透明的上衣。或许她昨天晚上就会睡在自己的床上。或许最糟糕的伤害会是另一道剃刀割痕,一道自残的伤口。
翠克西很惊讶自己会那么愤怒。或许这些都不是妈妈的错,可是翠克西假装就是。因为妈妈应该要保护她的孩子。因为如果翠克西生气了,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因为如果是妈妈的错,那么就不是她的错了。
劳拉将翠克西抱得非常紧,想让她们之间没有怀疑的空间。“我们会度过这一切的。”她保证。
“我知道。”翠克西回答。
她们都在说谎,翠克西想。或许现在是必须说谎的时候。在灾难发生后,你最不应该去做的是,引爆另一颗炸弹;相反,你应该走过废墟,然后告诉自己看起来似乎没那么糟。翠克西咬着下唇。在今夜之后,她不能再做个孩子了。今夜之后,她的人生没有那么多地方可以留给诚实了。
丹尼尔很感激他有事可做。“她需要一套替换衣服。”贾尼丝对他说。他担心他会来不及赶回医院,但贾尼丝保证她们得在医院待上好一会儿。
但他还是尽快从医院开车回家。
等到他回到贝瑟尔,天已经大亮。他沿着冰球场开车,那里陆陆续续走出一群七八岁的小球员,每个都跟着一个家长,吃力地扛着一个超大的球具袋。丹尼尔经过一个穿着拖鞋的老人,他正出来拿报纸,小心地避开车道上的冰。丹尼尔绕过一辆停在路边的拖车,车主一定进树林去猎寻冬鹿了。
他之前匆忙离开家时没上锁。油烟机的灯还亮着——那是他昨晚本来为了晚归的劳拉开的灯。流泻进来的阳光照亮了整个厨房。丹尼尔关灯,然后朝楼上翠克西的房间走去。
几年前,她告诉他,她要像他画的漫画里的人一样会飞,他就给她画了一片天空。翠克西卧室的墙和天花板上都画着云朵,硬木地板也是缥缈的涡状卷云。不知为何,虽然翠克西长大了,她没有不喜欢这些壁画。它们似乎在告诉她,一个生机勃勃的女孩不会被墙限制。可现在,这些原本看起来非常自由的云,却使丹尼尔感觉他在坠落。他抓着家具稳住他自己,扶着床、梳妆台,蹒跚地走到衣橱前。
他试着回想翠克西喜欢在下雪的周末穿什么。通常他星期天唯一的日程安排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还有打盹。对她的衣服,此刻他唯一能想到的是,昨晚他发现她时她穿着的衣服。翠克西和丽芙儿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们打开劳拉的化妆品抽屉,浓妆艳抹一番,看起来像波士顿红灯区最劣等的妓女,然后到楼下招摇过市。画蛇添足,劳拉当时说。他记得有一次,她们把嘴唇抹得苍白得像尸体,她们问劳拉她为什么有白色的口红。那不是口红,她笑着答,那是遮瑕膏,用来遮青春痘和黑眼圈,还有所有你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翠克西摇头不解:可你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的嘴唇呢?
丹尼尔打开衣柜的一个抽屉,拉出一件钟形袖的衣服,他觉得这小得只适合翠克西八岁的时候穿。她在公开场所穿过这件衣服吗?
他坐到地上,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的错。他禁止翠克西买一些衣服,像她昨晚穿的低腰裤,但事实上,她一定买了之后藏了起来不让他看到。流行杂志上模特儿穿着暴露的衣服,在丹尼尔看来,那些画面已形同色情照片。女人看到了,希望自己看起来像那样;男人看到了,希望女人看起来像那样。悲哀的是,那些模特儿大部分根本都还不是成熟女人,只是和翠克西年纪相仿的孩子。
女孩们可能穿着她认为性感的衣服去参加派对,而没有想过,如果一个男人也觉得她性感,代表了什么意思。
他觉得一个还抱着毛绒玩具睡觉的孩子,不可能同时穿着丁字裤。可现在丹尼尔觉得,在任何漫画家构想出《新变种人》里的模仿猫、《X战警》里的变形人、魔形女之前,青春期女孩早就会变形了。上一分钟你发现女儿拿走一块饼干烤板去后院当雪橇玩,下一分钟她就在网上和男孩聊天;上一分钟她倾身过来给你一个吻道晚安,下一分钟她告诉你她恨你,恨不得马上离家上大学;上一分钟她还在玩妈妈的化妆品,下一分钟她已经买了自己的。翠克西不停地在女孩和少女之间变来变去,轻易得让丹尼尔觉得那条界线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他干脆放弃,不想再看清了。
他在翠克西的一个抽屉里面翻找,拉出一条宽松的羊毛裤和一件粉红色的长袖运动衫。他闭着眼睛在内衣抽屉里抓出一条内裤和一个胸罩。他匆匆赶回医院,想起他曾和翠克西玩的一个游戏。他们在缅因州的收费站前堵车时,努力想出每个英语字母开头的超能力。两栖、防弹、千里眼、预知危险、电磁力、会飞、夜光、热感应视力、无敌战斗。
跳过高楼间的空隙、超强韧皮肤、激光视力、心灵控制、长生不老、无所不知。
驭火术、超快反应、再生、超人力量、心电感应。
在水中呼吸、突然消失、控制天气、X光穿透力、声若洪钟。
零地心引力。
但没有一种能力可以使你的孩子不长大。如果一个超级英雄都做不到,一般人又怎么可能?
诊疗室外传来敲门声。“我是丹尼尔·史东。”劳拉听到他说。“我……呃……带了翠克西的衣服来。”
在贾尼丝走到门口前,劳拉就打开了门。丹尼尔头发蓬乱,脸上有胡茬,眼睛里透着风暴,那一剎那她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的他。
“你来了。”他说。
“我收到了手机留言。”她从他手里接过一包衣服,递给翠克西。“我出去一下跟爸爸说话。”劳拉说。贾尼丝上前站到了她的位置。
丹尼尔在门外等着。“是杰森干的吗?”她转向他,眼中冒火,“我要他被捕。我要他受罚。”
“排在我后面吧。”丹尼尔用手抹脸,“她还好吗?”
“快检查完了。”劳拉靠着旁边的墙,他们之间隔了半米不到。
“她还好吗?”丹尼尔再问一次。
“很幸运,医生说没有内伤。”
“她不是……她流血了。”
“只有一点点。现在血止住了。”劳拉抬眼看丹尼尔,“你没告诉我,她昨天晚上要去丽芙儿家过夜。”
“你出门后她才受到邀请。”
“你打电话给丽芙儿的妈妈……”
“没有。”丹尼尔打断她的话,“换成你也不会打。她都去过丽芙儿家一百次了。”他的目光闪烁,“劳拉,如果你要指责我什么,就说出来。”
“我没有指责你……”
“同住玻璃房子里的人不应该互相扔石头<small>[3]</small>。”丹尼尔轻声说。
“什么?”
他接近她,她退到角落里:“我打电话到你的办公室时,你为什么不接?”
劳拉脑中像冒泡泡一样涌出许多借口:我在厕所。我吃了安眠药睡着了。我不小心电话没挂好。“我不认为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她说。
“如果现在不是,”丹尼尔说,他的声音透着痛苦,“那你至少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让我可以联系到你,万一翠克西哪天又被强奸了。”
劳拉一动也不动地僵站着,既羞愧又生气。她想到了地狱的最深一层,越想挣扎,越想得到自由,就在冰湖里陷得越深,冻得越厉害。
“不好意思。”
劳拉感激有人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她朝那个声音转过头去。一个高大、眼神忧郁、浅棕色头发的男人站在她后面,他可能听见了她跟丹尼尔说的每一句话:“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搅。我找史东先生和史东太太。”
“我们就是。”劳拉说。至少,名义上是。
男人亮出警徽:“我是迈克·巴索雷米警官。我想跟你们的女儿谈一谈。”
丹尼尔只去过贝瑟尔警察局一次,那次是为了陪当时上二年级的翠克西,学校组织全班同学去那里学习。他记得挂在警局大厅的百衲被,上面缝了许多用小星星拼出来的“保护和服务”字样。他记得全体同学在建档室,笑着合拍了一张嫌犯档案的合照。他今天早上才见识到侦讯室——一间小小的、灰色的隔间,窗是向外反光的镜子,某个白痴承包商把它放置在后面,丹尼尔可以从里面看到走廊上来来往往的警察照镜子。
他专注地看着录音机的磁带转动,这比专心听翠克西说话更容易,她正详尽地描述昨晚的经过。她解释自己何时离开家,更换衣服,到丽芙儿家时,已经有一群冰球队员在场,到了深夜只剩下四个人。
翠克西的陈述只能由一位家长陪同。因为劳拉已经在医院陪她做过检查了,或者可能是因为丹尼尔在走廊上对她说的话,劳拉决定由丹尼尔陪翠克西进侦讯室。他进去后才知道,这比较像审讯,而不是保护。他得倾听翠克西述说令人难以忍受的细节,得坐得稳稳的,给她鼓励的微笑,告诉她做得很好。其实他真正想做的是抓起警官,问他在搞什么鬼,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把杰森·安德希尔抓起来。
他怀疑,自己怎么会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倒转回了像上辈子,那种情绪冲到理智之前的人,而理智只不过是事后的附笔。他怀疑是不是所有爸爸都会这样:女儿长大,他们的理智便倒退了。
巴索雷米泡了杯咖啡。他拿了盒卫生纸进来,放在靠近翠克西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丹尼尔希望巴索雷米以前办过这种案子,他希望除了他至少还有人经历过这事。
“昨晚你喝了什么?”警官问翠克西。
她穿着丹尼尔带给她的粉红色运动衫和长裤,还有他的外套。他回家时还是忘了带她的外套。“可乐,”翠克西说,“加了朗姆酒。”
“你有没有吸毒?”
她垂头看着桌子,摇摇头。
“翠克西,”警官说,“你必须说出来。”
“没有。”她回答。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丹尼尔听翠克西在说话,但好像在说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跳贴身艳舞,玩脱衣扑克牌。她说到自己判断失误的事时,声音显得单调平板。“丽芙儿和摩斯上楼了,我以为大家都走了。我准备回家,可想先坐下来一会儿,因为头很痛。结果杰森没走。他说他想知道我是不是没事了。我开始哭。”
“为什么?”
她的脸扭曲了:“因为我们两个星期前分手了。再次和他亲近……很难过。”
丹尼尔突然抬头:“分手?”
翠克西转头看他,警官关掉录音机。“史东先生,”巴索雷米说,“我必须要求你保持沉默。”他点头示意翠克西继续说。
她的目光滑到桌下。“我们……我们后来接吻了。我想,我睡着了一会儿,因为当我醒来时,我们已经不在之前靠近浴室的地方……我们在客厅的地毯上。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到那里的。就是那时候……他强奸了我。”
丹尼尔最后一次喝酒是在1991年,第二天他说服劳拉他是个值得她嫁的人,之后就再也没喝过酒。在那之前,他多次亲身经历、深切了解酩酊大醉之际是多么神志混沌,然后做出草率的决定。他早上在一间屋子里醒来,却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翠克西可能不记得她怎么到客厅的了,不过丹尼尔可以告诉她就是这么个过程。
巴索雷米警官严肃地看着翠克西。“我知道接下去要说的难以启齿,”他说,“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你们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比如说,你们两个人有没有脱掉衣服。或者他抚摸你身体的哪一部分。你对他说了什么,他又对你说什么。像那样的事。”
翠克西来回拉着她身上那件丹尼尔的旧皮夹克的拉链。“他想要脱我的上衣,可我不想让他那么做。我告诉他这是丽芙儿家,我觉得不该在这里乱来。他说我伤了他的心。我听了后觉得心疼,所以我让他解开我胸罩的搭扣抚摸我……我的胸部。他一直吻我,那是我觉得舒服的,我想要的部分,可接着他把手伸进我的裤子里。我想把他的手拉出来,可他力气比我大得多。”翠克西咽了下口水,“他说:‘别告诉我你不想要。’”
丹尼尔抓紧桌子的边缘,用力到以为会把表面的塑料抓破。他深吸一口气进去,屏住。他在想所有可能杀掉杰森·安德希尔的方法。
“我想要逃脱,可是他的块头比我大得多,他把我推倒。那对他来说像个游戏。他把我的双手举高越过我头顶,拉下我的裤子。我要他停下来,但他没有。然后,”翠克西结结巴巴地说,“然后他用力进到我里面,强奸了我。”
丹尼尔想一枪毙了他,但那样太便宜他了。
“你曾有过性生活吗?”
翠克西瞄向丹尼尔。“没有。”她回答,“我开始尖叫,因为很痛。我想踢他,但那样更痛,所以我不再挣扎,等它结束。”
淹死,丹尼尔想。慢慢地,淹死在阴沟里。
“你的朋友听到你尖叫吗?”巴索雷米警官问。
“我想没有,”翠克西说,“有音乐,很大声。”
不……找一把生锈的刀。用力刺进去,开膛破肚。丹尼尔看过一篇报道说,一个男人眼看着自己感染了的内脏被细菌吃掉,撑了好几天。
“他用安全套了吗?”
翠克西摇头:“他结束之前就抽了出来。血溅到地毯还有我身上。他有点担心。他说他不是故意伤害我的。”
丹尼尔沉思着,他或许会对杰森·安德希尔做所有的这些事。两次。
“他起身,找来一卷纸巾,让我把自己擦干净。然后他从厨房的水槽下拿了地毯清洁剂,用力擦地毯上的血污。他说我们很幸运,没有毁了地毯。”
那翠克西呢?有什么神奇的溶剂可以擦去那个混蛋留给她的永久的污点?
“史东先生?”
丹尼尔眨了眨眼,意识到他刚才已经变成了别人——他许多年都没有再变成的那个人——而警官在对他说话。“抱歉。”
“我可以跟你到外面谈一下吗?”
他跟着巴索雷米走到警局的走廊。“听着,”警官说,“我见过这种事很多次。”
那对丹尼尔来说是个新闻。在他记忆中,在他们的小镇上,离上次发生强奸案至少超过十年,犯案的是一个搭便车旅行的家伙。
“很多女孩以为她们准备好了要发生性行为……可在发生后改变了主意。”
丹尼尔愣了一下才说得出话:“你是说……我女儿在说谎?”
“不是。不过我要你了解,即便翠克西愿意出庭作证,结果可能也不会是你希望的那样。”
“看在上帝的份上,她才十四岁。”丹尼尔说。
“现在更小的孩子都有性行为了。根据医生的检查报告,并没有明显内伤。”
“她受的伤害还不够吗?”
“我只是说,就一些细节看来——喝酒、脱衣扑克,她与杰森之前的关系——可能很难说服陪审团相信那是强奸。那个男孩会说是两情相悦。”
丹尼尔咬牙切齿:“如果一个谋杀嫌疑犯告诉你他是无辜的,你会就这样让他走开吗?”
“情况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因为谋杀犯的被害人死了,无法告诉你事实上发生了什么。但我女儿亲身见证,还告诉你她是怎么被强奸的,而你却他妈的不信她的话。”他打开侦讯室的门,看到翠克西头靠在手上,趴在桌子上休息。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她乏力地问。
“可以。”丹尼尔说,“警官如果还需要问别的,可以打电话给我们。”他的手臂轻轻地挽着翠克西,沿着走廊走了。半路上,丹尼尔转身面对巴索雷米。透过反光的窗户,他看到他们的脸,白色的椭圆形像鬼在盘旋。“你有孩子吗?”他问。
警官迟疑,然后摇头。
“我想也是。”丹尼尔说,他护着翠克西走出门。
在家里,劳拉为翠克西换上干净的床单。她从阁楼上的香柏木衣柜里找出一床法兰绒被,换掉翠克西常用的被子。她收拾丢在地板上的衣服,摆好床头柜上的书,试着将房间整理得不会让翠克西想起昨天。
离开房间前,劳拉走向一个架子,拿下一个麋鹿毛绒玩具,翠克西和它一起睡到了十岁,它有些地方的毛秃了,一只眼睛不见了,翠克西已经不再玩它了,但翠克西还是不忍心亲自把它丢进准备拿去当旧货卖的杂物堆里。劳拉把它端正地放在两个枕头中间,好像它可以轻易地把翠克西带回童年。
劳拉把脏衣服拿到楼下,丢进洗衣机里。她在等洗衣机注水时,不慎把肥皂水洒到了裙子上。那是她上班穿的昂贵的套装短裙。劳拉看着颜色从羊毛衣料上褪去,成了一滴泪珠似的斑驳。她骂了句脏话,然后试着控制损害,她抓着裙子边缘到水槽用水冲。没有用,她坐在哼哼转动的肯莫尔牌洗衣机前,哭了起来。
她忙着保守她自己的秘密,所以没有时间,没有想要去解开翠克西的秘密?假如她没和希斯约会,每天晚上待在家里呢?假如她那天考翠克西法语生词,或者泡一杯热巧克力去她房间,或者邀请她坐在沙发上,母女俩一起取笑情景喜剧里演员的发型呢?假如劳拉能让翠克西愿意待在家里呢?
她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情况也未必会有变化。就算劳拉扮演了超级妈妈的角色,也不意味着翠克西就会扮演超级女儿:在她的年纪,妈妈的抚摸无法与男孩的手轻刷过她脊椎相提并论。劳拉强迫自己去想杰森·安德希尔的脸。他是个英俊的男孩——凌乱的黑发、蓝绿色的眼睛、运动员般的身材。每个住在贝瑟尔的人都认识他。连劳拉这种非冰球迷都看过杰森的名字在报纸的运动版上耀武扬威。当丹尼尔担心这个年长的男孩与翠克西约会时,劳拉叫他放松。她每天接触的是和杰森差不多年纪的大学生,她知道杰森是个吸引女孩们的帅哥。他聪明、礼貌,翠克西说杰森为她着迷。女儿的初恋对象如此优秀,还能奢求什么?
可现在,当她想到杰森·安德希尔,她想到的是,那对蓝眸可能多么有诱惑力,一个运动员是多么强壮。她开始扭曲她的想法,再像用螺丝深深钻进脑袋一样,固定住。
如果能把所有的过错归咎于杰森·安德希尔,那就不是劳拉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