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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克西已经连着二十八个小时清醒着了。她眼睛灼痛,头好沉重,喉咙像盖着一层她一再复述事情经过留下的残渣。罗斯医生给她开了赞安诺镇定药,告诉她不管多累,她都很可能难以入睡,这种现象很正常。

她终于可以舒服地淋浴。她在浴室待了足以用掉整块香皂的时间。她努力冲洗下面,但还是无法洗净深入里面她依然感到肮脏的地方。医生说没有内伤,翠克西几乎想要求她再检查一遍。有一会儿,她怀疑整件事情是她在做梦,说不定根本没有真的发生过。

“嘿,”爸爸的头探进房门说,“你该睡觉了。”

翠克西拉开妈妈帮她新换的床罩,爬进被窝里。以前睡觉是一整天下来很高兴的事。她总是把她的安乐窝想象成云朵或者舒适的巢,在这里可以放下所有压力——那些为了表现得很酷、看起来完美、应对得体而累积的压力。可现在,它阴森得像个折磨人的装置,像个闭路电视,一闭上眼睛,就会一再回放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把她的旧麋鹿玩具放在枕头上。翠克西把它紧紧地搂在怀里。“爸爸?”她问,“你可以帮我掖一下被子吗?”

他勉强微笑:“当然。”

翠克西还小的时候,爸爸总是留给她一个谜语伴她入睡,然后他会在第二天吃早餐时给她答案。什么东西你拿走越多它越大?洞。什么东西你买的时候它是黑的,用的时候是红的,丢掉的时候是灰的?木炭。

“能不能跟我聊一会儿?”翠克西问。

她不是真的想聊天。她是不想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只有自己与自己做伴。

爸爸轻轻地把她的头发往后捋:“别告诉我你不累。”

别告诉我你不想要,杰森那时说。

她突然想起爸爸以前给她猜的一个睡前谜语:有一个问题,它的答案是“是的”,但表示的意思是否定的。这是什么问题?

谜底是:你介意吗?

她爸爸把她下巴下面的被子压低一点:“我会叫妈妈来跟你道晚安。”他向她保证,然后伸手要关灯。

“让它开着,”翠克西恐慌地说,“拜托。”

他停下动作,手悬在半空中。翠克西盯着灯泡,直到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得到大家说的那种,临死之前会看到的灿烂强光。

如果你问迈克·巴索雷米他最棘手的工作内容是什么,他会说告诉一个家长,他或她的孩子发生了车祸,自杀或吸毒过量。没有安慰的话可以减轻那种痛苦,乍听到消息的人会站在那里,盯着他,坚信他们听错了。第二棘手的工作,是跟强奸案的被害人接触。他倾听她们的证词,没法不为与他同性别的嫌犯感到愧疚。即使他可以搜集到足够的证据开庭审讯,即使嫌犯被定罪,也可以打赌,那个家伙不会蹲太久的监狱。在大多数案件里,强奸犯已服完刑期,被害人还在接受心理治疗。

不是干他这一行的人大多都不了解,一个被强奸的受害者,和遭受致命意外的受害者,在创伤后永远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两者的差别在于,强奸案受害者得经历还活着的折磨。

他爬上水果冰沙店的楼梯,来到他离婚后租的公寓,他曾发誓只在这里住六个月,可是结果六年来这里都是他的家。没有多少家具——迈克以为陈设越简陋,越容易激发他搬走。一张通常拉开来作床的沙发、一张豆袋椅和一台全年无休的电视机,他让它一直开着,好让俄妮丝汀在他上班时有声音可听。

“俄妮?”钥匙在钥匙洞里转动时他便喊道,“我回来了。”

她不在沙发床上,他今天早上接电话时把她留在那里的。迈克解开领带走向浴室。他拉开浴帘,发现她正腆着大肚子在浴缸里睡觉。“想我吗?”他问。

小猪张开一只眼睛,呼噜地叫着。

“你知道,我回家唯一的理由是带你去散步。”迈克说。可是小猪又睡着了。

他口袋里有一张逮捕令。翠克西的证词,加上精液证据,已有充分的理由可以逮捕杰森·安德希尔。他甚至知道那个男孩在哪里,就像镇上每个注意高中冰球队明星功绩的人都知道。可他必须先回家带俄妮出去。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你有孩子吗?丹尼尔·史东那么问。

迈克关掉电视,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走到壁橱前,拿下一个硬纸箱。

纸箱里有个枕头,那是以前女儿床上的。他把它装进了一个非常大的证物袋里。他打开密封塑料袋的封口。几乎闻不到任何她的气味了,即使他那么小心地保存着。

俄妮突然跑来。她滑过地板,爬到迈克坐的沙发床上。她的鼻子探进塑料袋里,迈克怀疑她是否闻得到他闻不到的气味。小猪抬头看着迈克。

“我知道,”他说,“我也想念她。”

丹尼尔坐在厨房里,面前是一瓶雪利酒。他讨厌雪利酒,可是它是这间屋子里仅有的含酒精的饮料了。他已经灌了半瓶下去,那可是一大瓶,劳拉炒鸡肉的时候喜欢加点。不过,他没感觉喝醉,只感觉到挫败。

父亲是丹尼尔重新塑造自己的起点。当他想到做父亲,他仿佛看到一个婴儿的手张开来贴在他胸膛上,像星星一样;仿佛看到风筝和拉风筝的线之间的紧绷。现在他发现他没有尽到保护女儿的责任,他怀疑多年来他一直在自欺欺人,相信他真的改变了。

他以为他已经驱除了他魔鬼的那一面,结果发现他的本性只不过被丢弃在了浅浅的墓穴里。雪利酒照亮了他的路,丹尼尔看清楚了他的另一面。愤怒像蒸汽那样在蒸腾。

新的爸爸角色的丹尼尔,回答了警官的问题,相信警察会做他们该做的事,因为那是保障他孩子安全最好的方法。可是旧的丹尼尔……喔,他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去完成属于他的工作。他要报复回击,踢打尖叫。

事实上,他以前就是这样。

劳拉走进厨房,丹尼尔站起来,穿上外套。她瞟一眼桌上的雪利酒,然后看着他:“你不喝酒的。”

丹尼尔凝视她。“我是有好些年不喝了。”他说。

“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没必要向她解释。他没必要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这不是报复,这是报应。

丹尼尔开门,匆匆走向卡车。杰森·安德希尔现在在镇上的溜冰场,正替换衣服,准备参加星期六下午的比赛。

劳拉应翠克西的要求,陪她到睡着。她下楼时刚巧看到丹尼尔走。他没有告诉她他要去哪里。更糟糕的是,劳拉也完全没把握阻止得了他。

圣经上的正义已经过时了,或者说我们就是这样被教育的。你不能砍断小偷的手,不能向谋杀犯丢石头直到砸死他。更进步的社会在法庭上行使正义。直到五个小时前,劳拉还拥护这种做法。审判可能比较文明,但不可能满足情绪。

她试着想象丹尼尔要是找到了杰森会怎么做,可她想不出来。丹尼尔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他,他变得安静温和,她完全忘了以前附着在他身上的阴影,是那么的深,难以预测,吸引她靠近去看第二眼。去年圣诞节劳拉把翠克西的一只婴儿鞋挂到树上当装饰品的时候,她有同样的感觉:明知道女儿曾经小到能穿进那只鞋,可她脑中将那个画面与眼前的景象连结——已经长成少女的翠克西赤脚绕着圣诞树跳舞,身后是一串白色小灯。

她坐下来想看书,可同一页她就重读了四次。她打开电视,也不觉得里面的千篇一律的笑话有什么好笑。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坐在电脑前,在谷歌上搜索“强奸”这个词。

有1090万项符合“强奸”的查询结果,劳拉立刻感觉好了一点。这是数字的力量。她不是唯一面对这种情况的妈妈,翠克西也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这个令人憎恶的词在网站上生根发芽,所有令人窒息的恶果像寄生藤那样垂了下来。

她开始明白:

每6个美国女人中就有一个曾被强奸或强奸未遂,那算起来有1770万人。

66%的强奸受害者认识她们的加害者。48%被朋友强奸。

20%的强奸案在朋友、邻居或亲戚家发生。

50%以上发生在离受害者的家不到一英里的地方。

80%的强奸受害者在30岁以下。16~19岁的女孩成为性侵犯受害者的可能性是一般人的4倍。

61%的强奸事件没有向警方报案。在已报警的强奸案中,逮捕到嫌犯的概率是50.8%。如果逮捕到嫌犯,被起诉的概率有80%。如果起诉,被判处重罪的概率是58%。如果被判处重罪,强奸犯确实会入狱服刑的概率是69%。也就是说,在那39%向警方报案的强奸案中,强奸犯入狱的概率只有16.3%。如果你将所有没有报案的强奸事件加进去,那么有94%的强奸者逍遥法外。

劳拉盯着计算机屏幕,鼠标在那么多个百分号中的一个上闪烁。翠克西现在是其中的一个了。她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仔细研究过这个统计符号:一个符号分裂了,一对空洞的圆圈各在一边。

丹尼尔把车停在离市立溜冰场的入口处远一点的地方,这在拥堵的星期六下午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在这里,缅因州的贝瑟尔小镇,高中冰球比赛就像中西部的高中橄榄球赛那么吸引人。女孩们站在溜冰场的大厅,对着厚玻璃窗抹口红,小孩子们在大人穿着牛仔裤的大腿森林里穿梭。在小厨房后面,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在卖热狗、墨西哥烤干酪辣味玉米片和瑞士小姐牌的可可饮料。他一边把德国泡菜夹进面包,一边唱着底特律的黑人小曲儿。

丹尼尔穿过人群,他感觉自己似乎是隐形的。他看着那些自豪的家长和活跃的学生,他们来为家乡的英雄加油。他跟着汹涌的人群走过大厅的双开门,进入溜冰场。他没有做什么计划,真的。他只想着要杰森·安德希尔在他的拳头底下,要抓着他的头撞墙,让他害怕,让他忏悔。

丹尼尔正要转动门把走进球员休息室,门就自己开了。他立马贴到门板边上,巴索雷米警官领着杰森·安德希尔走了出来。男孩还穿着冰球装备,穿着长袜子,提着溜冰鞋。他的脸通红,眼睛盯着地上的橡胶地毯。教练紧跟在后面吼着:“该死,你找他聊天,可以等到比赛结束啊!”

看台上的群众逐渐注意到杰森走了。他们变得安静,不明白他们看到的意味着什么。一个男人——大概是杰森的爸爸——从露天看台上挤了下来,跑向他儿子。

丹尼尔一动也不动地站了一会儿,觉得巴索雷米一定没有看到他。但警官转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周围议论纷纷起来,丹尼尔感到耳朵像在打鼓。就在这一瞬间,两个男人宛如在真空中,他们互相微微点头,默契地明白,他们会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你去了溜冰场,是不是?”丹尼尔一踏进门,劳拉就问。

他点头,自顾自地拉开外套的拉链,小心地把它挂在湿衣间的一个挂钩上。

“你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报仇是一件可笑的事。你想要得到报仇的满足,可你并不想真的听到它的过程,因为那样你就必须承认你多了几分卑鄙,少了几分文明。丹尼尔爬楼梯时看着劳拉。“不是该由我来问你这个问题吗?”他平静地说。

像火车冲出轨道时那么快,对话突然转向了。劳拉退后,仿佛他打到了她,她的脸颊泛起红晕:“你知道……多久了?”

丹尼尔耸肩:“我想,有一阵子了。”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最近几天他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一百遍。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她变得经常晚归、失联,但不这样的话他就得被迫做出选择:他真的可以爱着某个会爱上别人的人吗?

可在他和劳拉的关系中,有一点是丹尼尔无法报答的:当年她相信他能改变。她如今背叛了他,这会减少他对她的感恩吗?如果他让怒气和耻辱击败他,把她赶出家门,那他岂不就是任由肾上腺素摆布,像他以前失控时一样了吗?

很简单:如果他不能原谅劳拉,如果他让自己被这件事情毁灭,那他的行为举止就像以前的他。

不过他没法说出这些。“我如果问了,”丹尼尔说,“那么你会告诉我,这是真的。”

“我和他已经结束了,如果这对你来说还有任何意义的话。”

他抬头,眯起眼睛看劳拉:“是因为翠克西的事?”

“在这之前就结束了。”她走过瓷砖地板,双手在胸前交叉,站在昏暗的光线中。“我提出分手,就在翠克西……在那天晚上……”她说出口的句子濒临崩解。

“我们的女儿被强奸时你跟他在床上快活?”

“哦上帝啊,丹尼尔……”

“是不是?所以我打你电话要告诉你翠克西的事,你没接?”丹尼尔喉口绷紧了,“他叫什么名字,劳拉?你欠我那么多,我想我应该知道,你不要我的时候,你要的是谁。”

劳拉转过身:“我不想要谈这件事了。”

丹尼尔突然站起来,把劳拉抵到墙上,他的身体像个堡垒,他的怒气像电流。他抓着劳拉的胳膊,剧烈地摇着她。她的头不住地往后,瞪大的眼睛写满了恐惧。他把话还给她:“那你要什么?”他的声音很阴冷,“你要什么?”

劳拉推他,力气大得出乎他的意料。她绕着他走,眼睛一直盯着他,像个驯兽师,不愿转身背对狮子。丹尼尔恢复了理智,他低头看着他的手——这双抓过她的手——它们好像是别人的。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又举高拳头,站在阿基亚克的学校后面春天融冰后的泥塘里,身上不是泥就是血。打架的时候,他断了两根肋骨,掉了一颗牙,左眼上面裂了一个又深又长的伤口。他连站都站不稳,但他就是不向痛苦屈服。还有谁?丹尼尔向他们挑战,直到他们一个接一个垂下热烈的黑眸,像石头落到地上。

丹尼尔颤抖了,试着将暴力塞回去,可那简直像重新捆扎降落伞——它的一部分露在外面,就在他和劳拉之间,提醒他下一次再跳下情绪的悬崖,可能无法安全降落。“我没想伤害你,”他轻声说,“对不起。”

劳拉低下头,但他已看到她眼中的泪。“喔,丹尼尔,”她说,“我也是。”

杰森·安德希尔在溜冰场的大厅接受非正式讯问,接着被正式监禁,这时翠克西在睡觉。警察局的秘书在午休时打电话给丈夫,告诉他不到十分钟前谁被拘留,翠克西还是在睡觉。那个男人告诉他在造纸厂的同事,贝瑟尔可能无法赢得缅因州冰球赛冠军了,她还是在睡觉。当其中一个同事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和他在《奥古斯塔论坛报》当记者的弟弟一起去喝杯啤酒,记者打了几个电话,发现那天早上真的拘捕了一个犯了恶心的性侵案的未成年嫌犯,这时翠克西还在睡觉。记者打电话给贝瑟尔警察局,假装是受害女孩的父亲,问他稍早到警局做笔录,是否遗留了一顶帽子。“没有,史东先生。”秘书说,“如果我看到的话会打电话给你。”这时候,翠克西依然在睡觉。

这则新闻发稿、印刷,翠克西继续睡。报纸一叠叠地用绳子捆绑起来,送上运报车,从送报生的破丰田车窗丢出来,她还在睡。第二天早上,贝瑟尔镇上的每一个人都在阅读这头条新闻,她还在睡。大家已经知道杰森·安德希尔为什么会在前一天贝瑟尔高中冰球赛时被迫离场。他们知道了他的父亲罗伊·安德希尔已经帮儿子雇了一个波特兰市的律师。他告诉每个人,他儿子是被陷害的。虽然新闻很道德地没有提到受害者的名字,但大家都知道是翠克西·史东,而这桩悲剧的“始作俑者”还在睡觉。

因为杰森只有十七岁,案件在少年法庭开庭。也因为杰森十七岁,法庭的旁观席不对大众开放。杰森穿着崭新光鲜的西装和领带,那是他妈妈为了他要去参加大学面试买的。他的律师叫他出庭前务必剪头发,他说有时候一个法官的决定,会取决于一些琐碎小事,比如他能否看见你的眼睛。

律师达奇·奥司特哈斯是个圆滑的人。他经过的时候,杰森忍不住要看地上是否留下滑溜的痕迹。他穿着会发出吱吱声的鞋子和那种袖口有链扣的衬衫。爸爸说达奇是全州最好的律师,他能结束这场混乱。

杰森不知道翠克西到底想干什么。达奇说,他们要全力以赴,最后变成双方同意的性交。如果当时她传达的是“不要”的意思,那一定是用杰森从来没学过的外国话。

虽然这么想,杰森的双手还在发抖,他试着把手藏在桌下。他努力装出自信,或许还有点生气的样子,但其实他非常害怕,感觉自己随时会呕吐。

地方检察官让他想到鲨鱼。她有一张宽扁的脸,金发淡得接近白色,她的牙齿又尖又大,看起来像它们很想咬人。她叫玛莉塔·苏廉史达,她弟弟十年前是贝瑟尔冰球队的传奇人物,不过那似乎一点都没有软化她对杰森的态度。“法官大人,”她说,“虽然检方没要求被告被监禁在拘留所里,但我们要求被告遵守几个规定。我们要他保证不再和被害人或其家人联络。我们希望他接受毒瘾和酒瘾治疗。检方还想要求被告,除非上学,否则他不准离开家中,包括参加体育活动。”

法官是个上了年纪、没剩几根头发的男人。“我会斟酌保释条件。安德希尔先生,如果你违反任何一条,将会被关进波特兰监狱。明白了吗?”

杰森困难地吞咽口水,点头。

“你不得跟被害人或其家人接触。你必须在晚上十点之前,独自一人上床睡觉。你不得饮酒和吸毒,必须强制接受戒毒辅导。至于检方要求软禁,我不同意。溜冰场会有很多其他人监督你,没有必要毁掉海盗队再次得州冠军的机会。”他合上活页夹,“休庭。”

杰森听到后面传来妈妈的哭泣声。达奇开始收拾卷宗,跨过走道去跟“鲨鱼”讲话。杰森想到了翠克西,那天晚上在丽芙儿家是她先吻他的。而几个小时前,翠克西在他的车里啜泣着说,没有他的话,她的人生就完了。

那个时候她就计划要毁掉他的人生吗?

那件事两天后,翠克西感觉她的人生沿着那事件的裂缝瓦解了。以前的翠克西梦想要飞,等她够大了,她要跳伞,跳出飞机尝尝飞行的滋味;现在的翠克西甚至无法关灯睡觉。以前的翠克西喜欢穿紧身衣;现在的翠克西去她爸爸的衣柜里找能把她藏在里面的长袖宽松运动衫。以前的翠克希有时候一天洗两次澡,那样她闻起来就会有梨子香皂的味道,那是她妈妈每年会塞进圣诞节礼物袜的;现在的翠克西不管洗多少次澡,都还是觉得脏。以前的翠克西觉得她是周围人的一分子;现在的翠克西即使被人群包围也感到孤单。以前的翠克西会看现在的翠克西一眼,然后觉得她是个没用的孬种,不想睬她。

屋外传来敲门声。爸爸以前会直接探进头来,可现在她看到自己的影子也会跳起来,所以爸爸也变得敏感,进屋前敲门了。“嘿,”他说,“你想要有人陪吗?”

她不想,不过她点头,以为他是说他来陪自己。可他把门推开些,是贾尼丝,那个在医院里陪她的性侵顾问。虽然万圣节早就过了,已临近圣诞节,但她还穿着一件有南瓜灯图案的运动衫。她的眼影浓得足够给一大队超级模特儿用。“喔,”翠克西说,“是你。”

翠克西听起来有些无礼,心底冒出一点火花。做个泼妇的感觉出乎意料的好,几乎弥补了她无法恢复成原来的自己的事实。

“我就,嗯,你们两个谈吧。”丹尼尔说。虽然翠克西企图用目光传递给他沉默的紧急信息,请他别让她单独面对这个女人,但他没收到她的SOS求救信号。

丹尼尔关上门,贾尼丝说:“你还好吧?”

翠克西耸肩。在医院的时候她怎么没注意到这个女人的声音有多令人厌烦?像在念佛经。

“我想你还有点不知所措。那是完全正常的反应。”

“正常,”翠克西讽刺地重复,“是,那正是我现在对我自己的感觉。”

“相对而言的正常<small>[4]</small>。”贾尼丝说。

翠克西想到了一个亲戚,那个在家庭聚会时没人能受得了和他同桌的疯子叔叔,他用第三人称谈论他自己,只吃蓝色的食物,是每个人在回家路上取笑的对象。

“恢复正常的过程就像小孩在蹒跚学步,但你最终会完全康复的。”

在过去的四十八个小时里,翠克西都觉得自己像在水底游泳。她能听到别人说话,但那跟听克罗地亚话差不多。如果四周太安静,她觉得她就能听到杰森的声音,柔软得像一缕烟,钻进她的耳朵里。

“每天都会更容易一点。”贾尼丝说,翠克西突然很恨她的热情。贾尼丝他妈的懂什么?她又不是那个坐在这里、感觉疲惫到骨头作痛的人。她不明白就算是现在,翠克西也希望自己能睡着,因为她唯一期待的是早上刚醒来的那五秒钟,那时候她什么都还没想起来。

“有时候发泄出来会舒服一点,”贾尼丝建议,“玩乐器、洗澡的时候尖叫、写日记。”

翠克西最不想做的,就是写下发生了什么事,除非她写完就烧掉。

“很多人发现去参加受害者互助团体有助于……”

“那样我们可以围坐着,谈论我们的感觉糟透了?”翠克西爆发了。突然她想要贾尼丝爬回不管是哪个好心的慈善咨询中心。她不愿假装自己有微乎其微的机会,可以像没事一样重回她房间、她的人生,还有这个世界。“你知道,”她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可我宁可企图自杀,或者做些像那样有趣的事。我不需要你来看我。”

“翠克西……”

“你不知道我的感觉,”翠克西叫道,“所以别站在这里,假装感同身受。那天晚上你不在那里。受罪的是我。”

贾尼丝向前迈了一步,走到翠克西触手可及的地方:“1972年,我15岁。我抄小路走回家,经过小学操场。那里有个男人,他说他的狗走失了,问我可不可以帮他找狗。我去滑滑梯下面找的时候,他把我打倒,强奸了我。”

翠克西看着她,哑口无言。

“他将我困在那里三个小时。那段时间,我能想的只是,我以前小学下课后在这里玩什么。男生和女生总是分开来爬不同边的方格铁架。我们常常互相挑战。我们会爬到男生那边,再安全地爬回来。”

翠克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对不起。”她低声说。

“所以我知道,恢复正常的过程会像幼儿学步。”贾尼丝说。

那个周末,劳拉明白没有“宇宙裁判”。即便你像挨了一拳,失去知觉,也没有裁判来叫暂停。你依然得清空洗碗机,得洗堆满了洗衣篮的脏衣服。六个月没联系过的高中死党打电话来问候,她不明白你要是告诉她你的人生出了什么事,你就会崩溃。而星期一早上,班上的十二个学生还在等着你出现。

劳拉想和翠克西一起逃避,在她舔伤口时保护她。但翠克西想自己待着,劳拉只能在屋里游荡,但家里其实是丹尼尔的地盘。他们还在小心地编舞,彼此各跳各的,他们一进同一个房间她就离开,免得得面对面。

“我要向学校请假。”星期日的时候她告诉丹尼尔,他在看报纸。几个小时后,他们各自躺在床的两边,那只叫“外遇”的巨象蜷在他们之间。他又提起了。“你或许不该请假。”他说。

她小心地看着他,不确定他想暗示什么。他不希望她二十四小时都在家吗,那样会让他不舒服?他以为她会把事业看得比女儿还重要吗?

“或许那样可以帮助翠克西,”他补充道,“如果她看到日常生活还是像以前一样。”

劳拉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企鹅形水渍:“要是她需要我呢?”

“那我会打电话给你,”丹尼尔冷冷地回答,“你可以马上回家。”

他的话像一个巴掌——上一次他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没有接。

第二天早上,她翻出一双长袜和一条上班穿的裙子。她打包可以在车上吃的早餐,给翠克西留了一张纸条。开车的时候她发觉,离家越远她越感到轻松,到了大学门口的时候,她确定唯一系住她的东西只有车上的安全带。

劳拉抵达教室,学生围绕在桌旁,热烈地讨论着。她怀念这种舒服的感觉。她能了解她是谁,属于哪里,还能辩论。他们的只言片语传进走廊。我听我上高中的表弟说……折磨……活该。有一会儿劳拉在门外迟疑,对自己会如此天真感到惊讶,她以为这个可怕的事件只发生在了翠克西身上,但其实发生在了他们家的三个人身上。她做了个深呼吸,走进教室,十二双眼睛转向她,鸦雀无声。

“别因为我停止讨论。”她平静地说。

大学生们不安地散开了。劳拉刚才是多么渴望这个让她舒服的学术之地,一个如此固定、永远不变的地方,她保证可以从她上次停下来的地方接下去讲课。可是她惊讶地发现,她似乎已经不适合这里了。一样的大学,一样的学生,但劳拉自己变了。

“史东教授,”一个学生说,“你还好吗?”

劳拉眨眨眼,他们聚了过来。“不好。”她说。她不想欺骗下去,她突然觉得好累。“我不舒服。”她站起来,丢下笔记本、外套,还有困惑的学生,走进大雪中,朝她一直都应该在的地方走去。

“剪吧。”翠克西说,她闭紧了眼睛。

她在“生死染头<small>[5]</small>”理发店。这家店离她家不远,走路就可以到。那里能把你的头发染成蓝色,正常情况下,她绝对不会进去。这是她出事后第一次离开家。尽管贾尼丝给她爸爸一本关于如何不过度保护的小册子,他仍然很难做到,尽量不让翠克西离家太远。“如果你没在一小时内回家,”爸爸说,“我就去找你。”

她想象着爸爸现在可能就已经等在可以看到街景的窗边,这样她一出现在街头便立刻能看到。她既然走出来了,就不要让这次出行浪费掉。贾尼丝说做决定的时候,应该列一张好处和坏处的单子。而对翠克西而言,任何能让她忘了以前的那个她的事,都是好事。

“你的辫子很长了,”年纪挺大的美发师说,“你可以把它捐给‘发之爱’。”

“那是什么?”

“一个为癌症病人做假发的慈善机构。”

翠克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喜欢这个主意,她乐意帮助某个处境可能比她更糟的人。知道别人的处境可能比她更糟,让她感到欣慰。

“好的,”翠克西说,“我要做什么?”

“我们会处理,”美发师说,“你只要给我你的名字,慈善机构会寄给你一张漂亮的感谢卡。”

如果她能想清楚,面对现实(现在的她办不到),翠克西就会用化名了,但她没有。或许“生死染头”的工作人员没有看报纸,或许她除了《黄金女郎》之外不看其他电视节目,当翠克西说出她是谁时,老美发师的假睫毛一眨也不眨。她在翠克西及腰的长发上束紧一条带子,绑上一张小卡片,写上她的名字。接着美发师拿起剪刀:“说再见。”

她剪下第一刀,翠克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发现,没有那些头发把她往下拉,她感觉轻多了。她想象着头发剪得很短,可以感觉风吹过她的耳朵后面。“我要剪板寸。”翠克西说。

美发师犹豫了。“亲爱的,”她说,“那是男孩子的发型。”

“我不在乎。”翠克西说。

美发师叹气:“让我看看我能否剪得让我们两个都满意。”

翠克西闭上眼睛,感觉美发师的剪刀在她的头周围咔嚓咔嚓。她柔软的草莓色的头发一束束坠落,像从空中倾倒下鸟的羽毛。“再见。”她低语。

翠克西三岁时,经常因为做噩梦而从自己的小床,冲到他们床上,他们因此买了特大号的床。那个时候似乎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那时候,他们还在考虑要生更多孩子,他们不由得赞叹结婚真好。以前他们恋爱时睡在租的学生公寓里的单人床上。他们睡得离彼此很近,身体的热度每天晚上都会像幽灵一样升到天花板上。往往他们醒来时被子已经踢到了地板上。现在他们之间的空间那么大,但他们惊讶地发现,他们还觉得太靠近了,不舒服。

丹尼尔知道劳拉醒着。她早上出门去上班后,几乎立刻就从大学回来,也没对他解释为什么。她只偶尔跟丹尼尔讲话,简练地交换信息:翠克西吃过了没有?没有;她有没有说什么?没有;警察有没有打电话来?没有,不过街尾的沃尔司通太太打过电话,好像把这当作她自己的事。她将自己投入家务的旋风:清理浴室,用吸尘器吸净沙发坐垫下面。她看到翠克西进门回来,顶着犹如用斧头砍出来的发型。她吞下震惊,建议玩大富翁游戏。丹尼尔了解,她想努力弥补最近几个月来的缺席,她审判了自己并处以刑罚。

丹尼尔躺在床上,惊叹怎么可能两个人间的距离只有一英尺,但心却可以相隔一百万英里。“他们知道了。”劳拉说。

“谁?”

“学校里的每一个人。”她转身面向他,在柔和的阴影中他可以看见她的绿眸,“他们都在谈论。”

丹尼尔告诉她,在他和劳拉甚至翠克西都放下之前,这些都不会消失。他十一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这点,那次肯恩的爷爷第一次带他去猎麋鹿。在昏暗的日光下,他们乘一艘小铝船从卡斯科奎姆河出发。丹尼尔被放到一个河弯处,肯恩到另一个河弯处,这样搜寻的面积更广。

他蜷在柳树间,纳闷肯恩和他爷爷还要多久才会回来,怀疑他们是否会来。当麋鹿优雅地走出树木间,细长的腿,有斑纹的背、球状的鼻子,丹尼尔的心脏开始狂跳。他举起来福枪想,我要它,比任何东西都想要。

那一剎那,麋鹿溜进柳树墙,消失了。

回家路上,他告诉了肯恩和他爷爷这段经过,他们摇着头,喃喃地说kass&#39;aq(白人)。丹尼尔难道不知道,打猎的时候,如果想着你要打到什么动物,你就可能正在告诉动物你在哪儿吗?

起初丹尼尔耸耸肩,把这当作尤皮克族爱斯基摩人的迷信。就像他们必须把碗舔干净,才不会在冰上滑倒,或者吃鱼尾巴才会跑得快。可等到他长大一点,他体会到传说是个强大的东西。侮辱不用一定要对你叫嚣,令你流血;誓言不用一定要对你耳语,令你相信。脑中守住一个想法,就足以改变阻碍你的任何人或者事。

“如果我们要恢复正常,”丹尼尔说,“那我们必须表现得我们已经恢复正常。”

“什么意思?”

“或许翠克西该回去上学。”

劳拉撑起一只手肘:“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丹尼尔犹豫:“是贾尼丝建议的。整天坐在家里回想发生了什么事,对她没什么好处。”

“她去学校会看到他。”

“法院的命令在那里适用,杰森不能靠近她。她和他一样有去上学的权利。”

沉默了一会儿,劳拉终于说:“如果她回学校,那必须是因为她想去。”

丹尼尔突然意识到,劳拉不只是在说翠克西,也是在说她自己。好像翠克西被强奸是不断落下的树叶,他们忙于把树叶扫开,却可能忽略了表面下的事实:地已经不再坚固了。

夜幕降临,压迫着丹尼尔:“你带他来过这里吗?这张床上?”

劳拉的呼吸收住了:“没有。”

“我想象他跟你在一起,但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那是个错误,丹尼尔……”

“错误是意外发生的事。你不是某天早上走出门,掉到某个家伙的床上。你至少考虑过一会儿,做了那样的决定。”

事实烧灼着丹尼尔的喉咙,他呼吸困难。

“我也做了结束的决定。决定回来。”

“我应该因此感谢你吗?”他伸出手臂越过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最好。

劳拉侧面的投影呈银色:“你……你要我搬出去吗?”

他考虑过。有一部分的他不想看到她在浴室里刷牙,把水壶放到炉上烧水。平常琐事,婚姻的海市蜃楼。可有另外一部分的他,都不记得他没有劳拉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了。是因为她,他才成为了现在这种男人。就像他漫画艺术中不可或缺的双重效果:没有软弱,就不会有力量;没有黑暗,就不会有光明;没有损失,就不会有爱。“如果你现在离开,我想对翠克西不会有好处。”丹尼尔终于说。

劳拉翻过身来看他:“那你呢?对你有好处吗?”

丹尼尔凝视着她。劳拉已经在他的人生画下了一笔,像刺青般难以除去。她在不在都无关紧要,他会永远带着她,翠克西就是个证明。可他在折叠洗好的衣服时看过那么多次《奥普拉秀》和《菲尔博士脱口秀》,他知道外遇是怎么一回事。背叛是你们床垫下的一颗石头,不管你换到床上的哪个位置,都感觉它刺着你。你们都得承认,在内心深处,你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那谈论能否原谅又有什么意义?

丹尼尔没有回答,劳拉滚了回去:“你恨我吗?”

“有时候。”

“有时候我也恨自己。”

丹尼尔假装他可以透过卧室的墙,听见翠克西的呼吸声,平稳而没有烦恼:“我们两个的关系真的有那么糟吗?”

劳拉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没有回答,良久。丹尼尔以为她睡着了。但她的声音划过窗外星星的边缘。“因为,”她说,“他让我想到你。”

翠克西知道她即使遭到最小的挑衅,也可以站起来走出教室,去办公室避难。没有任何老师会眨一下眼睛。她甚至带了爸爸的手机。“随时都可以打给我,”他说,“我会一直和你保持通话,然后立马赶到。”她已经结结巴巴,十分尴尬地和校长通过电话,校长告诉她,他会尽全力让贝瑟尔高中成为她安全的避风港。她不必再跟杰森一起上心理学;她有独立的读书室,不必上图书馆;她可以选任何题材写报告。现在,她在想一个标题:宁可消失的女孩。

“我相信丽芙儿和你其他的朋友会很高兴见到你。”她爸爸说。他和劳拉都没告诉翠克西丽芙儿连一通电话也没打给她,没关心她这几天过得好不好。翠克西试着说服自己,是因为丽芙儿觉得愧疚,她们那天晚上吵架,后来出事了。她没有对爸爸解释,她在学校没有任何其他真正的九年级朋友了。她的世界充满杰森,跟旧同学都疏离了,也没费心去交新朋友。

“要是我改变主意了呢?”翠克西轻声问。

爸爸看着她:“那我就载你回家。翠克西,就那么简单。”

她往车窗外看。在下雪,树上挂着精致的大雪花,风景显得没有那么有棱有角了。寒意渗进她的绒线帽里——谁知道头发其实非常保暖?她常常忘了她已经把头发剪短了,每次她照镜子,都差点把自己吓死。她想把长马尾从外套的衣领里拉出来,但它们已经不在了。老实说,她看起来很可怕。极短的头发使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更焦虑。这种简洁的发型比较适合男孩,可翠克西喜欢。如果别人瞪着她看,她希望那是因为她的发型变了,而不是因为她变了。

透过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学校大门映入眼帘,停车场在右边。在大雪的覆盖下,车子看起来像一群海滩上的鲸鱼。她猜想哪一辆车是杰森的。她想象他已经在教学楼里了,他比她早两天上学,有利于他的说辞已经生根发芽,现在想必已经长成灌木丛了。

爸爸把车停到人行道旁。“我陪你走进去。”他说。

翠克西感觉她体内所有的线路都跳闸了。周围的所有好像都在对翠克西——这个必须由她爸爸陪着走进学校的强奸受害者——叫着孬种。“我可以自己进去。”她坚持道。可是当她要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她发现脑袋没法命令手指行动。

爸爸的手指突然放在了安全扣上,安全带解开了。“如果你要回家,”他温柔地说,“也没关系。”

翠克西点头,痛恨从喉头涌上来的热泪:“我知道。”

她会害怕真是太蠢了。学校里还可能会发生比已经发生的事更糟的吗?可是翠克西还是会整天跟自己争论不休,紧张焦虑到胃痛。

“我在爱斯基摩村里长大的时候,”爸爸说,“我们住的地方闹鬼。”

翠克西诧异地眨眼睛。她从小到大听她爸爸谈他在阿拉斯加长大的事的次数,用一只手都数得完。他的童年有些东西让他显得与众不同——譬如说,如果房间太吵了,他就得离开;他用水非常节约,即使他们家的井可以供水不断。翠克西只知道爸爸是一个叫阿基亚克的尤皮克族爱斯基摩土著村里唯一的白人男孩。他妈妈在那里的学校教书,独自扶养他。他十八岁的时候离开阿拉斯加,发誓绝对不再回去。

“我们住的房子属于学校。之前最后一个住在那里的是老校长,他在厨房里悬梁自尽。大家都知道这事。有时候,学校里的视听设备会自动打开,但它明明没插电。或者在体育馆地上的篮球会自己弹起来。家里,抽屉不时会自动打开。有时候你可以闻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须后水的味道。”爸爸抬头看她,“尤皮克人怕鬼。有时候在学校里能看到孩子们向空中吐口水,看鬼是不是近得可以偷他们的口水。他们会绕着教学楼走三遍,那样鬼就不能跟着他们回家。”

他耸肩:“问题是……我是白人小孩。我的口音很怪,长相奇怪,他们每天都找我的茬。我和他们一样怕鬼,可我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那样,就算他们会叫我一些难听的名字……也绝不会叫我懦夫。”

“杰森不是鬼。”翠克西平静地说。

爸爸把她的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他的眼睛非常幽深,她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闪耀。“那么,”他说,“我想你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翠克西走上通往学校大门的湿滑的人行道,丹尼尔差点追过去。万一他对这件事情看错了呢?要是贾尼丝、医生以及每个人都不知道青少年能有多残酷呢?要是翠克西回到家变得更加仓皇无措呢?

寒风吹来,翠克西低着头走着。她的绿色外套像是白雪中的污点,她没有回头看爸爸。

她还小的时候,丹尼尔总是等翠克西进入教学楼后,才把车子开走。有太多事情可能出问题:她可能摔跤跌倒;可能有恶霸接近她;她可能被一伙女孩子戏弄。他喜欢密切注视着她的时候想象,他可以灌输安全的力量给她,像他画在漫画上的波浪形状的流动力场。

事实是,丹尼尔需要翠克西,远胜于翠克西需要他。她不知道她每天都在为他演戏:蹦跳、旋转、张开手臂跑一跑再跳起来,好像她以为某天早上她可能真的会飞起来。他看着她,发现孩子相信他们的世界与大人眼前的不同是多么容易。然后他开车回家,一笔一笔地演绎到新的画纸上。

他记得他曾想过,女儿要花多久才能看到真正的现实世界。他记得想过,世界上最悲哀的那一天将会是她停止表演的时候。

丹尼尔等翠克西溜进学校的双开门,他小心地将车驶离路边。他必须在卡车后面载许多沙,免得车子在雪地上摆尾。不管用什么方法,现在,他要保持理性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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