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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臂。”迈克呢喃。

“伤口?我拍下照片了。她进来的时候那个撕裂伤还有分泌物,”医师说,“可是她说不记得在遭受性侵时见过武器。”

迈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翠克西左腕的拍立得照片。有罗斯医生所描述的一道颇深的伤口,还在发炎,红得像个嘴巴。如果很仔细地看,还可以看到银色的人字形的旧伤疤。“有没有可能是翠克西·史东自己弄的呢?”

“有可能。现在有很多少女自残。但还是不排除翠克西被性侵的事实可能。”

“你愿意为此事作证吗?”迈克问。

医师双手在胸前交叉:“警官,你参加过被强奸女性的证物采集工作吗?”

她当然知道迈克没参加过。身为一个男人,他不可能参加。

“那得花上一个小时,不只包含彻底的外生殖器检查,还得进行痛苦的内生殖器的彻底检查。它包含在紫外线灯光下详细检查身体,用棉花棒擦拭当证物。它包含照相,包含询问到性习惯的私密细节,包含没收衣物。我已经在急诊室做了十五年的妇产科医生,警官,我还没看过一个女人愿意无缘无故忍受性侵检查。”她抬眼看迈克。“是的,”罗斯医生说,“我会作证。”

贾尼丝的办公室不只有茶叶。她有乌龙茶、助眠茶、橙白毫红茶、大吉岭茶、南非健康茶、日本煎茶、龙井、抹茶、珠茶、茉莉花茶、祁门红茶、正山小种红茶和阿萨姆茶(有分别来自中国云南与印度尼尔吉利的)。“你要喝什么?”她问。

翠克西把一个抱枕抱在胸前:“咖啡。”

“我好像没听过这种东西。”

翠克西心不甘情不愿地来赴约。爸爸载她来,说五点会再来接她回家。“要是我无话可说呢?”翠克西在临下车时问他。然而结果是,她一坐下来,就说个没完。她告诉贾尼丝她和丽芙儿的对话,还有摩斯当她是鬼一样的无视她。她谈到储物柜里的安全套,还有她为什么没向校长报告这事。她说即使在人们没有在她背后议论,她还是可以听到他们窃窃私语。

贾尼丝坐在地板上的一堆枕头上——她的办公室还有四个其他性侵害顾问,到处都是需要的时候可以拥抱的柔软的东西。“在我看来,丽芙儿现在感到有点困惑。”贾尼丝说,“她认为她必须在你和摩斯中间做选择,所以她没有明显地支持你。”

“嗯,”翠克西说,“那就剩我爸妈了,但我不能拉着他们跟我一起上学。”

“其他朋友呢?”

翠克西拨弄着她腿上抱枕的流苏:“我开始和杰森交往以后,就和他们疏远了。”

“你一定很想念他们。”

她摇头。“我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杰森身上,没有多余的空间给别人了。”翠克西抬头看贾尼丝,“这就是爱,是不是?”

“杰森曾经说过他爱你吗?”

“我有一次对他那么说。”她坐直了。虽然翠克西说她什么茶都不要,贾尼丝还是给她泡了一杯。她伸手拿过温热的茶杯,握在手掌里很舒服。翠克西想,把一颗心捧在手里的感觉是不是就像这样?“他说他也爱我。”

“是什么时候的事?”

10月14日晚上9点39分。他们牵着手坐在电影院后排,看一部青少年血腥恐怖电影。她穿着丽芙儿的蓝色马海毛衫,那让她的胸部看起来比实际上更丰满。杰森买了酸甜软糖,她正喝雪碧。可翠克西觉得告诉贾尼丝那些已经烙进她脑海的细节太可悲了,所以她只是说:“大约我们交往了一个月后。”

“那次之后他有没有再说过他爱你?”

翠克西没有再鼓动他说,想等他先说,可是杰森没说,她也没有再说,因为她太害怕如果她说了,他不回应。

她觉得某天晚上他这么低语过,可那时候她惊吓过度,到现在她还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她想象出来,用来缓和那件事的冲击的。

“你们两个怎么会分手的?”贾尼丝问。

他们站在杰森家的厨房,吃往碗里倒M&M巧克力时不小心洒在桌上的那些。我想我们如果和别人约会,可能会是一件好事,杰森说。五秒钟前他们还在谈一个老师,她因为要陪伴领养的罗马尼亚宝宝,要请假到年底。翠克西无法呼吸了,她的脑子疯狂地在旋转,试图想出她做错了什么。不是你的问题,杰森说。可他那么完美,怎么可能不是自己的问题?

他说希望他们保持朋友关系,她点头,虽然她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以后她在学校里经过他身旁时很可能会崩溃,怎么可能挤出笑容?她怎能忘记他曾经的许诺?

杰森跟她分手的那天晚上,他们本来约去他家亲热,他爸妈都出去了。她担心自己的爸妈可能做什么蠢事,例如打电话给她朋友,因此翠克西告诉爸妈,他们一大堆朋友都要去看电影。所以,杰森丢下炸弹后,翠克西被迫又和他在一起待了两个小时,直到电影散场的时间到了才回家。那两个小时里,她真正想做的是躲在自己的被窝里哭成人干。

“杰森和你分手时,”贾尼丝问,“你是如何让你自己感觉好过一点呢?”

割手臂。这三个字飞快地进入翠克西的大脑,但在最后一剎那她闭紧嘴唇,没让它冲出来。可是同时,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滑到了左手手腕上。

贾尼丝密切地观察她。她伸手握住翠克西的手臂,稍稍拉高了袖口:“所以那不是强奸的时候弄的。”

“是的。”

“在急诊室的时候,你为什么告诉医生那是在强奸时弄的?”

翠克西的眼眶里盈满泪水:“我不想让她以为我疯了。”

杰森和她分手后,翠克西无法假装自己还能够控制情绪。听到车上的收音机播出某一首歌,她就会啜泣,她只得编借口搪塞爸爸。她会故意走到杰森的储物柜,希望刚好能在路上遇到他。她坐在图书馆一台计算机前,它的屏幕在阳光下能映照出她后面的桌子,她假装打字,其实在看杰森的影子。她像在焦油里游泳,挣扎着,而世界上的其他人,包括杰森,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

“有一天在浴室里,”翠克西坦白,“我打开药柜,看到我爸爸的剃须刀片。我没有想什么就做了。感觉很好,能带走我心里的一切。有这种痛才是对的。”

“有更积极有效的方法可以应对沮丧……”

“我疯了,对吗?”翠克西插嘴,“去爱一个伤害你的人?”

“以为伤害你的人爱着你,才更疯狂。”贾尼丝回答。

翠克西举起茶杯。茶已经冷了。她拿高茶杯遮住脸,这样贾尼丝就无法看见她的眼睛了。如果她看得到,她也许会猜到翠克西隐藏的最后一个秘密:出事那晚之后,她恨杰森……可她更恨自己。因为即使那事发生后,有一部分的翠克西还是想挽回他。

《波特兰先锋报》的“读者来信”专栏出现了这么一段:

亲爱的编辑:

我们想对缺乏充分证据就指控杰森·安德希尔强奸一事,表达我们的震惊和愤怒。任何一个认识杰森的人都知道,他身上没有一丝暴力倾向。如果强奸是一种控制他人的暴力罪行,杰森平时可能没有一点暴力行为吗?

当杰森的人生被踩紧急刹车般的暂停,这个案件里所谓的受害者却逍遥自在。当杰森被塑造成一个恶魔,这个“受害者”却似乎完全没有受过性侵犯的样子。或许这其实不是强奸,而只是一个年轻女孩在做了一项决定后,悔不当初的诬告?

如果贝瑟尔镇要做出这个案件的判决,杰森·安德希尔一定会获判无罪。

诚挚的,

贝瑟尔高中十三位匿名教师

五十六个其他人签名

在人们内心最渴望被拯救的时候,超级英雄诞生了。最开始往往像传奇一样,20世纪30年代,有两个没法在报社找到工作的聪明的犹太人,舒斯特和西格尔,他们想象一个衰运连连的家伙,他摘下眼镜,踏进电话亭变身成了一个有男子气概的英雄,最后这个怪咖掳获了心爱女孩的芳心,这就是《超人》。当时被经济大萧条搞得人心惶惶的大众欣然接受了这个形象,他带他们暂时离开愁云惨淡的现实。

丹尼尔的第一本漫画书是关于离开。它是从一个尤皮克族的故事衍生来的,说一个猎人愚蠢地独自出发,用鱼叉猎到了一头海象。猎人知道他一个人没法拖动它,但如果放开绳子,海象会把他拖进海里淹死。猎人最后还是决定要将绳索放松,他的双手冻住了,结果他被拖进海里。不过他没有淹死,他沉到海底变成了一头海象。

丹尼尔开始画漫画书是在有一天下课,他被留在教室里,因为他打了一个同学,那小孩取笑他的蓝眼睛。他心不在焉地用铅笔画了一个海里的角色,长着鳍和长牙,他上岸后,就能站起来,慢慢长出四肢和一个男人的脸。他画了又画,看着他的英雄离开村子,那是小丹尼尔做不到的。

现在,他似乎也无法离开最近这些日子。翠克西被强奸后,丹尼尔很难再画好一幅画。如果他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保持清醒,每天还神奇地延长几个小时,那他大概能赶上截稿日。不过,他不能打电话给漫威漫画,告诉他们坏消息,解释他为什么心神不宁,那会让发生在翠克西身上的事更加真实。

早上七点半,电话铃响,丹尼尔立马抓起话筒。翠克西今天不上学,丹尼尔要尽所有可能让她睡到饱。“你有事情要告诉我吗?”电话另一头问道。

丹尼尔冒了冷汗。“鲍立,”他说,“什么事情?”

鲍立·高德曼是丹尼尔长期以来的编辑,他本身也是个传奇。他叼着雪茄,打红色的蝴蝶领结的形象深入人心,他是漫画界里所有大人物的好友:斯坦·李、杰克·科比、史蒂夫·迪特寇。最近,他还很可能被人看到,在他最喜欢的街角熟食店,抓着黑面包夹咸牛肉三明治,和阿兰·摩尔、托德·迈克法兰或尼尔·盖曼在聊天。

鲍立赞同丹尼尔的想法,为曾经的漫画迷、现在的成年人画一本漫画小说。于是丹尼尔不再只是画家,他还撰写吸引大读者的故事情节。虽然漫威漫画公司一开始还在犹豫,但还是同意放手让丹尼尔去做。他们就像所有出版商一样,尝试某些以前没有做过的新点子之后,如果你侥幸成功了,便可以称之为革命性的创新,否则就是炮灰。漫威漫画公司已经为“野爪”系列投入了广告营销费用,若无法如期完稿,那将会是个灾难。

“你看了最近一期的《沟壑之间》吗?”鲍立问。

他说的是一个网站上瑞奇·约翰斯顿写的八卦专栏。专栏名字是个双关语——沟壑指漫画格之间的空间,一幅漫画的结构取决于“沟壑”的走向。约翰斯顿鼓励好事者寄内幕消息给他,他贴在文章里,然后网民们再到处散播八卦。丹尼尔把话筒抵在肩膀上,一边上网页浏览这期《沟壑之间》的标题。

一个不是关于漫威漫画公司编辑部的故事,他读道。

DC公司不可能买《飞猪》漫画。

是的,你第二次看到这条新闻了:由于赶不上进度,《爬行空隙》的最新一章将由艾文·何曼绘图……可有几页在易贝网已经可以看到了。

最下面是:“野爪”收回爪子?

丹尼尔倾身靠近屏幕:据我了解,由丹尼尔·史东所画的,红极一时的《第十层地狱》下一集截稿日快到了,各位,数数看……已完成零页。大肆宣传只是个骗局?没有新东西可以看,一个再棒的系列又有什么用?

“那是狗屁,”丹尼尔说,“我在画。”

“画了多少?”

“会如期完成的,鲍立。”

“画了多少?”

“八页。”

“八页?如果赶印刷,这个周末前你得给我二十二页。”

“如果有必要,我自己印刷。”

“哈?你要自己用复印机印,再送去给经销商吗?看在上帝的份上,丹尼尔。这不是高中,你不能说你的作业因为被狗吃了所以没了。”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你最后一分钟会赶出来的,可这次进度也太慢了,不像你的作风。出了什么事?”

要怎么对一个一辈子都在幻想世界里工作的男人解释,有时候现实能把人压垮?在漫画里,英雄逃走,坏蛋消失,甚至连死亡,这些都不是永久的。“这一集的变化比较多。”丹尼尔平静地说。

“什么意思?”

“情节。它会比较……以家庭故事为主。”

鲍立沉默了一会儿,在考虑。“家庭方向是不错,”他沉吟,“你的意思是最后会让父母和孩子相聚?”

丹尼尔捏捏鼻梁。“希望如此。”他说。

翠克西正有条不紊地把房间里所有和杰森有关的东西扔掉。他上课时候传给她的第一张纸条。他们在旧奥查德比奇的照相亭拍的几组傻里傻气的照片。她桌上的绿色毛毡面记事本,她在里面写了十几次他的名字,那种感觉还在。

她把记事本拿出去要丢进垃圾桶。她看到了报纸翻开着,上面是她爸妈不希望她看到的“读者来信”。

“如果贝瑟尔镇要做出这个案件的判决,”翠克西念道,“杰森·安德希尔一定会获判无罪。”

在那封可怕的信里,他们没有说的是,这个镇已经做出了错误的判决。她跑回楼上,到电脑前,开机上网。她搜《波特兰先锋报》的网页,开始写一封反驳信。

尊敬的编辑,翠克西写道。

我知道你们报社的原则是匿名保护未成年受害者。我就是那个未成年的受害者,可与其让人们猜测,我宁愿让他们知道我的名字。

她想到一些别的受害的女孩可能看到这封信,那些孩子太害怕了,不敢告诉别人她们出了什么事。或者另一些女孩告诉别人了,她们看到这封信,就能鼓起勇气,度过每一天地狱般的高中生涯。她想到男孩们如果看到这封信,在下次强人所难之前可能会慎重考虑。

我叫翠克西·史东,她写道。

她看到打出来的字在颤抖。字里行间都在提醒她,她是个懦夫。她敲下了删除键。

劳拉走进厨房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她拿起电话,楼上的丹尼尔也刚好拿起分机接听。“我要找劳拉·史东。”来电者说,她握着的玻璃杯掉进了水槽。

“我接了。”劳拉说。她等丹尼尔挂掉电话。

“我想你。”希斯说。

她没有立即回答,她无法立即回答。要是她没有接到电话呢?希斯会开始跟丹尼尔聊天吗?他会自我介绍?“不要再打电话给我。”劳拉低声说。

“我必须跟你谈谈。”

她的心跳得剧烈得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不行。”

“拜托,劳拉。这很重要。”

丹尼尔走进厨房,给自己倒水。“请把我从你的通讯录里删除。”劳拉挂断了电话。

回想起来,劳拉发现她和丹尼尔约会是一种同化,她吸收了一点他的鲁莽,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和瓦特分手后,她开始睡过头不去上课,开始抽烟。她问丹尼尔许多他不愿多谈的、关于他过去的问题。她学会了怎么让自己的身体成为乐器,让丹尼尔能在她的肌肤上演奏交响乐。

接着她发现她怀孕了。

起初她没有告诉丹尼尔,她怕他会跑掉。后来渐渐地,她明白她没告诉丹尼尔是因为她才是那个想逃跑的人。她觉得这是报应,现实和责任逮到她了。她才二十四岁,她整晚待在廉租房地下室赌斗鸡做什么?最后如果她能越过边境找到最好的龙舌兰酒,可博士论文搁浅了,又有什么好处?和放浪不羁的男人调情是一回事,完全在这里生根是另一回事。

负责的家长不会半夜带他们的宝宝在街上游荡。他们不会住在车里。他们不会靠偶尔在哪里画素描零零星星赚来的钱买婴儿食品、麦片和衣服。虽然丹尼尔目前很吸引劳拉,像月亮引发涨潮,但她无法想象他们在一起十年后会如何。她发现了令人吃惊的事实:她生命中最爱的男人可能不能和她共度一生。

劳拉和丹尼尔分手了,她说服自己,她是帮了他俩一个大忙。她没有提到孩子,虽然她一直知道她会保住他。她会经常发呆,猜想孩子会不会有和她爸爸一样的狼一般的浅色瞳孔。她戒烟,又开始穿套装毛衣,开车系好安全带。她假装不再想念丹尼尔,利落地把他折起来藏在心底。

几个月后的一天,劳拉回家,发现丹尼尔在她的公寓前等她。他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愤怒地抓住她的上臂:“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

劳拉恐慌,怀疑她一直以来是否误解了,以为他的个性只是崇尚自由。要是他不只是狂野,还真的很危险呢?“我以为这样最好,如果……”

“你要怎么对孩子说?”丹尼尔问,“关于我?”

“我……我还没有想那么多。”

劳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丹尼尔变成了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此刻的他不只是个试图反抗制度的坏男孩,他看上去沮丧极了,都忘了掩饰。

他跌坐到门外的台阶上。“我妈告诉我,我爸在我出生前就死了。可我十一岁的时候收到了一封航空邮件。”丹尼尔抬头,“鬼不会寄钱给你。”

劳拉蹲下来,坐到他旁边。

“第一封信之后,他每个月都寄钱来,邮戳总是不一样。他从来没说过他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他只说犹他州的盐山看起来像什么样子,或者你光脚踩进密西西比河有多冷。他说有一天他会带我去这些地方,让我亲眼看看。”丹尼尔说,“我等了好多年,但你知道的,他从来没有来接我。”

他面向劳拉:“我妈说她说谎是因为她觉得让我听到爸爸死了,比听到他不想要这个家更容易接受。我不要我们的孩子有个那样的爸爸。”

“丹尼尔,”她坦言,“我不确定我是否要我们的孩子有个像你这样的爸爸。”

他仿佛被打了个耳光,身体往后仰。他慢慢起身走开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劳拉是在泪水中度过的。一个早上,她走出去拿报纸,发现丹尼尔睡在公寓的台阶上。他站起来,她不由盯着他看:他原本长到肩膀的头发已经剪成像当兵的那么短;他穿着卡其长裤和蓝色的牛津布衬衫,袖子卷了起来。他递出一张纸。“这是我刚存进去的支票。”丹尼尔解释,“我在原子能漫画公司找到了工作。他们预支了我一个星期的薪水。”

劳拉听着,她之前的决定有了裂缝。可能他俩之中,不只是劳拉迷恋上了他的个性迥异?可能一直以来她被丹尼尔的狂野吸引的同时,他在渴望她的救赎呢?

也许爱不是单方面找到自己欠缺的,而是互相的施予和接受,让两个人相配?

“我还没有足够的钱,”丹尼尔继续说,“等我有了,我会去念社区大学的艺术课。”他伸手揽劳拉,让他们的孩子在他们正中间。“答应吧,”他轻语,“说不定这个孩子遗传了我最好的部分。”

“你不想要这样的生活的,”劳拉向他靠近了一点,“有一天你会恨我毁了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很早以前就毁了,”丹尼尔说,“我永远不会恨你。”

他们到市政厅登记结婚,丹尼尔信守他的诺言。他突然完全戒烟戒酒。每一次产检他都陪着劳拉。四个月后,翠克西出生,他宠爱她,仿佛她是阳光做的。劳拉白天去大学教书,丹尼尔和翠克西去公园或动物园玩。晚上,他去上课,开始接活,最后为漫威漫画公司工作。他跟着劳拉的工作调动,从圣地亚哥,转到威斯康星州的马凯特大学,再到现在定居的缅因州。他每天都准备好晚餐,等她从学校授课回家。他在她公文包的口袋里放“超级宝宝翠克西”的夸张漫画。他从来不忘记她的生日。事实上,他完美到令她怀疑狂野的丹尼尔只是为了吸引她的假象。但她会突然想起奇怪的事:某个晚上他们做爱的时候,丹尼尔用力咬她,吸她的血;他在噩梦里发出和想象中的敌人打架的声音;一次他用毛毡笔在劳拉的身体上画刺青,手臂下边是九头蛇,腰背部是一只在飞的恶魔。几年前,她很想念这一切,于是想把他的墨水笔带上床。“你知道要把这笔迹从你皮肤上弄掉有多困难吗?”丹尼尔说。这事就作罢了。

劳拉知道她没有权利抱怨。这个世界有的女人挨丈夫打,她们哭着入睡,因为丈夫是酒鬼或赌鬼。有的女人丈夫一辈子说“我爱你”的次数,比丹尼尔一个星期说的还少。劳拉不能像往常一样把责任推及他人,因为事实的强风会把责任吹还给她。她要求丹尼尔改变没有毁了他的人生,倒毁了她自己的。

迈克·巴索雷米看向录音机,确定它在转动。“她缠着我,”摩斯·明顿说,“她把双手插进我的头发,就像在我腿上跳艳舞。”

在迈克的要求下这个男孩表示愿意谈话。会谈还不到五分钟,显然任何从摩斯口里吐出来的话,都因为他跟杰森·安德希尔是铁哥们而过度渲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些,才能听起来不像个混蛋,”摩斯说,“可翠克西是自找的。”

巴索雷米往后靠在椅背上:“你觉得这才是事实?”

“呃……是的。”

“那天晚上你和翠克西性交了吗?”

“没有。”

“当你朋友在和她性交的时候,你一定在现场。”巴索雷米说,“否则你怎么可能知道她同意性交?”

“老兄,我不在现场。”摩斯说,“可是你也不在现场啊。我或许没有听到她说同意,但你也没听到她说不要啊。”

巴索雷米关掉录音机:“谢谢你。”

“结束了?”摩斯惊讶地问,“就这样?”

“就这样。”警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摩斯,“如果你想到任何必须告诉我的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巴索雷米,”摩斯大声念出名片上的名字,“我以前有个叫霍莉·巴索雷米的保姆。我那时候大约九岁或十岁。”

“是我女儿。”

“不是开玩笑吧?她还住在这附近吗?”

迈克犹豫了下:“她不住在这里了。”

摩斯把名片塞进口袋。“下次你碰到她的时候,帮我跟她打个招呼。”他对警官稍微挥了下手,走了出去。

“我会的。”迈克说,他的声音像蕾丝一样松散。

丹尼尔开门,是性侵害顾问贾尼丝。“哦,我不知道翠克西约了和你见面。”丹尼尔说。

“她没有。”贾尼丝回答,“我可以跟你和劳拉谈一会儿吗?”

“劳拉去大学教书了。”他说,翠克西从楼上的楼梯栏杆探出头来。以前,翠克西不会那样畏缩,她会像闪电那样蹦跳下来,确定访客是不是来找她。

“翠克西,”贾尼丝看着她说,“我必须告诉你个坏消息。”

翠克西下楼,悄悄地走到丹尼尔身边,像她小时候看到某样害怕的东西。

“杰森·安德希尔的辩护律师要调阅我和翠克西的谈话录音。”

丹尼尔摇头:“我不明白,这不侵害隐私权吗?”

“只有和被告的谈话有隐私权。很遗憾,如果是受害者,就不一样了。你的日记、你与精神科医师谈话的记录都会被当作证据。”她看着翠克西说,“还有你和性侵害顾问的谈话。”

丹尼尔不知道贾尼丝和翠克西谈过什么,可女儿正站在旁边颤抖。“你不能交出录音带。”她说。

“如果我们不交的话,你会被送去坐牢。”贾尼丝解释。

“我去,”丹尼尔说,“我愿意替她坐牢。”

“法律不会接受。相信我,你不是第一个志愿者。”

你不是第一个。丹尼尔慢慢地把这几个字凑在一起:“这种事以前发生过?”

“很不幸,是的。”贾尼丝承认。

“你说我告诉你的话不会传出那个房间!”翠克西叫道,“你说你会帮助我。这样是帮助我吗?”

翠克西飞跑上楼,贾尼丝想追上去:“让我去跟她谈。”

丹尼尔上前一步挡住她。“谢谢,”他说,“可是我想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法律赋予杰森·安德希尔辩护的权利,巴索雷米警官在电话里解释。“法律规定受害者的可信度可以被质疑。”他补充说,“恕我直言,你女儿的可信度已经遭到质疑。”

“她之前就和那个男孩发生关系了。”

“她喝了酒。”

“她的陈述前后不一致。”

丹尼尔回答:“例如?”

结束了和警官的交谈,丹尼尔呆住了。他走上楼,打开翠克西的房门。她躺在床上,背对着他。

“翠克西,”他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说,“那时你真的是处女吗?”

她僵住:“什么?连你都不相信我了?”

“你对警察说了谎。”

翠克西翻过身来,看上去大受打击:“你听信那个愚蠢的警官而不……”

“你在想什么?”丹尼尔爆炸了。

翠克西吓一跳,坐起来。“你在想什么?”她叫道,“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丹尼尔回想起有几次,他在窗前看到翠克西在约会回来后,还待在杰森的车子里很久。他告诉自己应该给她隐私权,可是那样到底对吗?他假装没看见,因为他无法忍受看到那个男孩的脸靠近他女儿,看他的手掠过翠克西的胸部下面。

他看到过丢进洗衣机里的毛巾有眼影浓妆的污迹,但不记得翠克西曾画过眼影出门。当他听到劳拉抱怨,她最喜欢的高跟鞋、衬衫或口红不见了,而他在翠克西的床底下发现时,他保持沉默。他假装没有注意到最近翠克西的衣服越穿越紧身,步伐闪动着自信的光彩。

翠克西说得对。只因为一个人不承认某些事改变了,不代表它没有真的发生过。或许翠克西的确把一切搞砸了……不过,他也是。

“我知道,”他震惊自己的声音那么大,“我只是不想知道。”

丹尼尔看着女儿。翠克西脸上还看得出以前顽固的小女孩时的模样——她下巴的弧度,黝黑的长睫毛,明显的雀斑。她还没有完全改变,还没有。

他把翠克西拉进怀里,但感觉她没有贴着他。丹尼尔明白,法律不会保护他女儿了,那意味着他必须自己来。

“我不能告诉他们,”翠克西啜泣,“那时你就站在那里。”

丹尼尔回想起:当医生问翠克西她是否是处女时,他在诊疗室里。

她的声音很小,事实卷得像蜗牛那么紧。“我不想你生我的气。我以为如果我告诉医生我和杰森已经做过了,她就不会相信我被强奸。可就算那样,这依旧可能是强奸啊,不是吗,爸爸?只因为我以前说同意,不代表这次我不能说不要啊!”她哭得很厉害,在他身上颤抖着。

你没有签过合约就成了家长,但责任已经用隐形墨水写下。在一些时刻你必须支持你的孩子,即使其他人都不赞同。即使你的孩子先把桥烧毁了,重建这座桥还是你的工作。或许翠克西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或许她喝了酒。或许她在派对上调情。可如果翠克西说她被强奸,那么丹尼尔就一定相信。

“宝贝,”他说,“我相信你。”

几天后的早上,丹尼尔出去倒垃圾了,劳拉听到门铃声。她走到玄关开门,才发现翠克西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棉绒睡裤和T恤,盯着站在门外的男人。

希斯穿着工作靴和羊毛背心,他看起来像几天没睡了。他困惑地看着翠克西,好像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劳拉接近了。“我要跟你谈谈。”他急促地说,但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她。

她碰了碰翠克西的肩膀。“上楼去。”她坚定地说,翠克西像只兔子迅速溜走。然后劳拉再转身面对希斯:“我不敢相信你竟敢上我家来。”

“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不能再跟你见面了。”劳拉说。她在颤抖,一半由于害怕,一半由于希斯的靠近。他没有站在她面前时,比较容易说服自己,他们的关系结束了。“不要这样。”她低声说完,关上门。

劳拉闭上眼睛,靠在门上休息。万一丹尼尔没去倒垃圾,万一是他开门,而不是翠克西呢?他会从希斯看到她时的神情变化,一眼就察觉出希斯是谁吗?他会掐希斯的喉咙吗?

如果他们打架,她会站在受害者一边。可是,是谁呢?

恢复平静后劳拉上楼梯,朝翠克西的房间走去。她不确定翠克西是否知道,或者她是否会怀疑。她当然会注意到最近爸爸妈妈很少说话,而爸爸睡在沙发上。她一定会猜为什么她被强奸那晚,劳拉在办公室过夜。可如果翠克西心里有疑问,她也闷着没说,就像她通过直觉明白劳拉刚悟出来的道理:一旦承认错误,它会迅速成长,直到没有办法再收回来、藏起来。

劳拉很想假装希斯是富勒清洁用品公司的推销员,或任何陌生人,可她决定看翠克西怎么说。劳拉打开门,看到翠克西正在把衣服从头上脱下。“那家伙,”她的脸遮着,“他来干吗?”

嗯。

劳拉坐到床上。“他不是因为你来的。我的意思是,他不是记者之类。他不会再来了,永远。”她叹气,“真希望我不用和你谈这个。”

翠克西的头探出衣服领口:“什么?”

“结束了,彻底结束了。你爸爸知道,我们试着……呃,我们试着解决这个问题。我错了,翠克西。”劳拉说,几乎被自己的话噎到,“我真想一切都没发生过,可是不可能。”

她知道翠克西在瞪着她,如同翠克西以前瞪着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你是说……你和他……”

劳拉点头:“是的。”

翠克西低下头:“你们谈到过我吗?”

“他知道你。他知道我结婚了。”

“我不敢相信你这样对爸爸,”翠克西说,她提高声音,“他年纪跟我差不了多少。真恶心。”

劳拉收紧了下巴。翠克西有权利那么愤怒,这是她欠她的,就当一点点补偿,虽然也没什么用。

“翠克西,我没想那么多……”

“是啊,因为你忙着做荡妇。”

劳拉抬起手要扇翠克西巴掌,她颤抖着把手从离翠克西的脸几英寸的地方收了回来,她们沉默了一会儿。“不,”劳拉深呼吸,“我们都不该做无法收回的事。”

劳拉看着翠克西,她的愤怒消散了,她流下了泪水。劳拉把翠克西拉进怀里,轻摇着她。“你和爸爸会离婚吗?”她的声音细细的,像小孩子。

“我希望不会。”劳拉说。

“你……爱那个男人吗?”

她闭上眼睛,想象希斯的诗,诗里的每一个字在她的舌头上都像有韵律的生动的美食。她想象那些激情刻不容缓的时刻,他们嫌开门锁的时间太长,迫不及待地扯开彼此的扣子。

可还有翠克西,劳拉记得喂奶的时候,翠克西的小手紧紧地抓着她的头发。她喜欢吮吸劳拉的大拇指,直到十岁还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有这个习惯。翠克西相信风会唱歌,如果仔细听的话,还能学会唱那首歌。翠克西是丹尼尔和劳拉的曾经完美的关系的证据。

劳拉吻女儿的太阳穴。“我更爱你。”她说。

她刚刚差点转身背弃了这个家庭。她真的会那么愚蠢,重蹈覆辙吗?她哭得和翠克西一样剧烈,哭到不能分辨她们是谁抱着谁在寻求安慰。那一刻,劳拉感觉自己像一个火车出轨灾难中的幸存者,一个走出冒着烟的残骸的女人,发现手脚都还能动,虽然历经一场劫难,却毫发无伤。

劳拉把脸埋在女儿的颈窝。她或许已经错了好几回。奇迹可能不是发生的事,而是没发生的事。

最开始它出现在学校图书馆的电脑屏幕上,那种可以用杜威十进分类法查书的机器。正当九年级学生在做打字技巧测验时,它又散播到二十台笔记本电脑和计算机教室里的十台台式机。五分钟内,它已经传到学校护士桌上的电脑上。

事情发生的时候,翠克西在上选修课,制作校刊。虽然爸妈试着劝她暂时别上学了,但她还是来了。家本该是个安全的地方,但它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引爆的地雷区。她知道,来学校一点都不会舒服。可她真的必须待在一个没有意外的世界了。

教室里,翠克西坐在长满青春痘还有口臭的菲利斯旁边,她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愿意跟她同组的女孩。她们正在用一个出版软件制作一篇关于篮球队输球的段落,计算机突然蓝屏了。“沃福特先生,”菲利斯大声叫,“我们的计算机死机了……”

老师过来,站在她们中间,按了几次Ctrl+Alt+Delete键,但计算机没有反应。“嗯,”他说,“你们两个何不在纸上编辑读者问答专栏?”

“等一下,它回来了。”菲利斯说,屏幕有色彩了。出现在屏幕中央的,是翠克西。她半裸地站在丽芙儿家的客厅。那是摩斯在她被强奸那晚拍的照片。

“哦,”沃福特先生含糊地说,“那,好了。”

翠克西觉得像有一根杆子穿透了她的肺。她跑离位子,抓起背包,跑向行政办公室。到了,她找学校秘书:“我必须和校长谈谈……”

但她的眼睛往下瞄到秘书桌上的电脑,看见自己的脸看着自己,她的声音突然像一根冰柱,断了。

翠克西奔出办公室,奔出学校大门,她继续跑,直跑到那座桥上。在她变成另一个不一样的人的前一天,她和丽芙儿站在这座桥上过。她从背包里掏着散落的铅笔、皱皱的纸和粉饼,最后终于找到了爸爸给她的手机,那是他自己紧急需要时用的。他接听了,她哭着说:“来接我吧。”

爸爸向她保证两分钟后他就会到那里接她,她才挂断手机,才发现她刚才打电话时没注意到的:爸爸的手机屏幕保护程序——原本是《X战警》漫画里的小淘气——变成了翠克西的照片。它已经传到缅因州四分之三的手机屏幕上。

巴索雷米听到敲门声吓了一跳。今天他休假——不过他已经去过贝瑟尔高中又回来了。他刚换好睡裤和警察学校的旧运动衫,那袖子被宠物俄妮丝汀咬破了一个洞。他开门,发现丹尼尔·史东站在门外。“请进。”他说。

今天学校发生那样的事,他不惊讶史东会来找他。他也不惊讶史东知道他住在哪里。像大部分警察一样,他的名字和地址虽然在电话簿里找不到,但贝瑟尔是个小镇,大部分人都知道别人家的事情。你开车上街的时候,可以从车子看出是哪个乡亲在开车;你经过一间房子,就知道谁住在里面。

例如,在翠克西·史东的案子引起他注意之前,他就知道有个颇有名气的漫画家住在这个街区。他不看漫画书,可警察局里有些家伙会看。据说,丹尼尔·史东是个温文尔雅的家伙,与他有暴力倾向的漫画英雄“野爪”完全不同。如果在杂货商场里恰巧站在他后面等结账,他不会介意为你签名。到目前为止,他和史东接触过几次,这家伙似乎很保护他女儿,史东显然难以相信会发生那种事,感到很受挫。有别于巴索雷米在他的警察生涯中碰到的一些男人,他们会打碎玻璃墙或借酒消愁,丹尼尔·史东似乎很能控制情绪——直到现在。他站在巴索雷米的门外,气得发抖。

史东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现在已经声名狼藉的翠克西半裸照塞给巴索雷米:“你有没有看过这个?”

巴索雷米看过了。今天早上大约三个小时内,高中、镇办公室、每个地方的电脑上,到处都看得到。

“我女儿受伤得还不够吗?”

巴索雷米出于本能地用平静的语调,放柔声音说:“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们已经尽力在做我们的事了。”

史东的目光扫过巴索雷米的居家服。“是啊,你看起来像在很努力地工作。”他的目光回到警官脸上,“你跟我们说,安德希尔不会再跟翠克西有任何关系。”

“我们的计算机技术人员追踪到照片来自摩斯·明顿的手机,不是杰森·安德希尔的。”

“那有什么关系!我女儿不是该被审判的人。”史东的下巴往下沉,“我要法官知道发生了这件事。”

“但这样的话,他也会知道,你女儿是自己脱掉衣服的。他会知道,我约谈过的参加了那个派对的每个目击者都说,翠克西那天晚上挑逗过一大堆男孩。”巴索雷米说,“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很生气。可你不该现在把事情闹大,因为那样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丹尼尔·史东扯走警官手里的照片:“如果是你的女儿,你也会那么说吗?”

“如果是我的女儿,”巴索雷米说,“我会很高兴,我会高兴得不得了,因为那表示她还活着。”

真相像水银一样在他们之间流动,那是他们最不想去碰触的有毒的东西。你以为在这个科技时代,父亲们之间会有某种网络,让有失去女儿的危险的家伙,直觉地认出某个已经走过这条路的人。结果,地狱不是看着你爱的人受伤,是在爱的人受伤后,才明白为时已晚。

巴索雷米以为丹尼尔·史东会表示慰问,为他刚才说的话道歉。可那家伙把照片丢在他们俩之间的地上,像中世纪武士丢下以示挑战的手套。“那么在所有人当中,”他说,“你应该最了解。”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妈妈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妈妈变成了什么都要管的保姆,不让翠克西离开她的视线,除非她上厕所。爸爸正在骂巴索雷米警官或者学校主管。他们可以烧掉每一张她可怕的照片,但有什么差别呢?几个月后,还是有人会有机会在法庭上将她剥光。

她坐在马桶盖上,肘关节不小心撞到了墙。“该死!”她叫道,泪水夺出眼眶。

小时候,翠克西说脏话的话会被罚用肥皂水漱口。那时她四岁,和爸爸去超市,她重复了爸爸在收银员算不出该找多少钱时低声咒骂的话:用“该死”的收款机算。

现在她知道所有两个字的词了,它们只是不像大部分人认为的脏话。

爱情。

帮助。

强奸。

停下。

然后。

小时候她怕黑。衣橱的门必须关紧,她用椅子卡着衣橱的门把,以免恶魔从里面跑出来。她把毯子拉到脖子上,否则恶魔可能把她抓走。她必须趴着睡,不然吸血鬼可能会把木桩插进她的心脏。

好些年后的现在,她还是怕——不是怕黑,而是怕过下去。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看不到尽头。

“翠克西?”

翠克西又听到妈妈在叫,她迅速打开药柜。好笑的是,没有人告诉过你,被强奸不是最糟糕的。事实上,摔了一跤时候的痛,跟你站起来后的痛相比,差远了。

那种门只用一根拉直的铁丝钩就能开锁。劳拉踏进浴室,她看到白色的洗手台,翠克西身下的地上,她的衣服上全是血。翠克西用割开的手腕抱着自己的胸部。“喔,我的上帝。”劳拉惊叫,她抓紧翠克西的手臂,想让血不要再流出来,“喔,翠克西,不……”

翠克西的眼皮在颤动。她看了劳拉一眼,失去了知觉。劳拉抱着女儿软绵绵的身体,她知道她必须站起来去拿电话,但她也知道如果她留下翠克西去拿电话,她永远不会再见到活着的翠克西了。

几分钟后,救护人员到了。他们连珠炮般的问劳拉:她昏迷多久了?她以前自杀过吗?剃刀片是从哪里来的?劳拉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可没有人问她:如果杰森·安德希尔不是翠克西最大的威胁?如果翠克西自己才是呢?劳拉也没有答案。

翠克西已经这样做一段时间了。不是令人震惊、引起注意的自杀,而是消遣性的割腕。讽刺的是,医生说可能就是因为那样,救了她的命。大部分割腕的女孩都是水平划过手腕,轻轻划几条线。这次翠克西割得比较深,但还是和平常同样的方向。当真的人,或比较了解的人,会用垂直式的割腕自杀,那样血流得更快。

不管哪一种方式,如果劳拉没有及时发现,他们可能现在正站在女儿的墓前,而不是医院的病床前。

房间里的灯关掉了,翠克西的手指上有个会发光的红色夹钳,用来监视她的含氧量。某个人,可能是护士给翠克西穿上了病号服。丹尼尔不知道她的衣服哪去了。他们要留下来作为证据吗,像她被强奸时穿的衣服那样?用来证明一个女孩绝望地想换取幸存者的头衔?

“你知道她以前曾自残吗?”劳拉轻声问,她的声音穿透了屋内的黑暗。

丹尼尔抬头看她和她眼中的光芒:“不知道。”

“你觉得我们是不是本应该知道?”

她不怪他,她的声音里没有那样的口气。她在想他们是否没注意到线索,忽略了蛛丝马迹。她想知道翠克西开始变成这样的时间。

丹尼尔知道没有答案。就像空中飞人在高空中荡秋千:你怎么能真的知道特技演员哪一秒钟会荡开,哪一秒钟会放开秋千?你不能,就是那样。只能从结果去推理:成功地降落或螺旋形地摔下。“我想翠克西尽她最大的努力不让我们发现。”

他突然想起有一年万圣节,翠克西准备装扮得像一串葡萄。她五岁,对万圣节戏服很兴奋——他们在地下室花了一个月,把混凝纸做成球形,再漆成紫色。可当翠克西要出门去挨家挨户说“不给糖就捣蛋”讨糖果时,她不肯穿上葡萄装。

天色暗了,传说中有巨妖和巫婆……很多原因,总之,孩子害怕了。翠克西,他那时问她:“你怕什么?”

她终于说:“如果我看起来不像我,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劳拉的手握在一起,头低着,她的嘴唇在动。虽然她已经不上教堂了,但她是在天主教家庭长大的。丹尼尔从来都不是虔诚的信徒。从小到大,他和妈妈都没去过教堂,虽然大部分邻居都去。尤皮克人上基督教的莫拉维亚教堂,信仰坚定。一个爱斯基摩人,同时相信耶稣是救世主,和一只海豹的灵魂在它的膀胱里,直到猎人把它送返大海,并不矛盾。

劳拉把翠克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但丁相信,上帝把自杀者的灵魂困在树干里,作为惩罚。在最后的审判日,他们是唯一没得回灵魂的罪人,因为他们曾经抛弃他们的灵魂。”

事实上,丹尼尔知道这一点。那是劳拉的研究中少有的吸引他的部分。在尤皮克人的村里,青少年流行自杀,可是那里连一棵树都没有,真是讽刺。

翠克西动了一下。丹尼尔注视着她。翠克西的目光慢慢聚焦,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她的眼睛充满希望地大张,又失望地黯淡下来,仿佛她突然明白,她没有达成那个美好的愿望,她还在这里。

劳拉爬到床上,抱紧翠克西。她对翠克西耳语,丹尼尔但愿他也能那么流畅地说那些话。可他没有劳拉那么好的语言能力,他无法许下“翠克西会好的”的承诺。他能做的只是为她重新画这个世界,直到它变成一个她想要存在的地方。

丹尼尔看见翠克西向劳拉伸出手,坚定有力地握住。然后他溜出病房,经过护士和护理人员和病人,他们一点都没注意到,他就在他们眼前变了。

丹尼尔买了:

工作手套和一卷胶带。

一包破布。

火柴。

渔夫的片鱼刀。

他开出三十英里远,去不同的镇买,用现金支付。

他处心积虑不留下证据。警方调查时,会死无对证。丹尼尔已经明白,受害者不会赢。

杰森发现只有在练习冰球的时候,他才能专心。他聚精会神,强悍地切入,溜得很快,自信优雅地操纵着球杆。就这么简单:如果你百分之百地专注于冰球,你就不会去想别的。比如,学校里谣传翠克西·史东企图自杀。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休息室里准备上场,他开始颤抖得很厉害,进淋浴间坐了下来。一个他喜欢的女孩,他睡过的女孩,差点死了。他想象翠克西长发散在脸上笑着的模样,然后下一分钟那张脸在地面六英尺之下的坟墓里,上面爬满了虫。他吓坏了。

等到他恢复镇静,看到摩斯在休息室里绑溜冰鞋的鞋带。是摩斯开玩笑地黑了学校的计算机系统,把翠克西在玩脱衣扑克时拍的照片传上去的。杰森曾经很生气,但他不能对那些跟他击掌,表示支持的哥们儿说。他的律师甚至说,再也找不到比拍下那种照片更打击对方的证据了,杰森的运气真好。可万一这个恶作剧对翠克西来说太过分了呢?他已经因为某件他没有做的事被怪罪。她要是死了,账又算到他头上来怎么办?

“你的确是这个星球上最倒霉的家伙。”摩斯说。他的话勾起杰森另一个想法。如果翠克西自杀成功,那他就可以摆脱官司了。

练习结束了,大家在闲聊,不可避免地,话题集中在翠克西的自杀事件上。杰森匆匆离开溜冰场,脱下打球的装备护具。他是第一个离开溜冰场的,他上了车,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然后头靠在方向盘上想休息一会儿,想着翠克西。“上帝啊。”他呢喃。

在他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时,杰森已经感觉到他的喉结上架着一把刀。“你离上帝已经够近了,”丹尼尔·史东说,“开始祈祷吧。”

丹尼尔要杰森开车去靠近河边的沼泽地。丹尼尔开车经过这里一两次,知道当地的猎人喜欢到这里猎麋鹿,而当他们守候猎物时,都会把车子藏起来。丹尼尔选了这里,因为这里的植物生长得茂盛,一直蔓延到水边。那可以提供足够的掩护,让雪覆盖不了地面,这样他们走在沼泽湿地上就不会留下脚印。

他用刀尖抵着男孩,要杰森退后到抵着松树跪下来,然后丹尼尔用胶带把男孩的双手和脚踝,结实地捆在树上。丹尼尔不断想着劳拉说过的关于但丁的话——自杀者的灵魂会困在树干里。翠克西如果自杀了,她的灵魂就会困在树干里,而杰森的身体现在环绕着树干。杰森反抗的时候,这个想象的画面正是丹尼尔所需要的,给他力量去制服这个十七岁的运动员。

丹尼尔燃起篝火,杰森奋力挣扎,想挣脱胶带,他的手腕和脚踝都破了皮。男孩终于颓丧地靠着树干,垂下头:“你要对我怎样?”

丹尼尔拿起刀,滑到杰森T恤下边。他把刀子往上划到男孩的喉咙,运动衫割成了两半。“这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