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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克西想哭。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真好。

因为暴风雪,冰球练习取消了。杰森下课后回家,像他保释的条件,躲进了自己的房间,用iPod听白色条纹乐队(The White Stripes)的歌。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传球给摩斯,腕力击球、挥杆射门,球打到了上门框。

将来有一天,人们会谈论他,不是因为强奸案。他们会说,喔,杰森·安德希尔,我们一直都知道他会成功的。他们会把一件他的球衣的复制品,挂在镇上吧台后面的镜子上,他的名字面向外面,放在角落里的电视会优先播放棕熊队的比赛。

杰森本来有很多事情都预先安排好了,他相信他可以做到。上了一两年大学后,成为某所大学的冰球队明星。或许他会像达特茅斯学院的休斯·杰西曼,第一场球就被选进美国国家冰球联盟并签约。教练曾告诉杰森,他从没见过像杰森这么有天分的前锋。他说如果你真的很想要什么,你就得学会去闯、去得到。

他幻想了一百次美好的远景。突然,房门打开,杰森的爸爸生气地走进来,猛地将杰森的头戴式耳机扯了下来。

“搞什么鬼?”杰森坐起来说。

“你想告诉我你第一次漏掉没说的事情吗?你想告诉我那该死的毒品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不吸毒。”杰森说,“我干吗碰会毁掉我运动生涯的东西?”

“喔,我相信你,”他爸爸嘲讽地说,“我相信你没有吸毒。”

这对话转来转去,令杰森摸不着头脑:“那你在发什么神经?”

“达奇·奥斯特哈斯律师打电话到我公司,说他今天得知了检验报告。他们曾抽取的翠克西的血液经分析表明,有人在她的饮料里下药,令她昏迷。”

一股热量爬上杰森的脊椎骨。

“你知道达奇还告诉我什么吗?现在有了检验报告,检察官因此有足够的证据把这个视为成人案审理。”

“我没有……”

爸爸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动:“杰森,你自毁前程,你他妈的为了一个镇上的妓女连前途都不要了。”

“我没有给她下药。我没有强奸她。她一定在血液样本里搞鬼,因为……因为……”杰森的声音降低,“天啊……你居然不相信我。”

“没人会相信。”他爸爸郁闷地说。他伸手从裤子的后口袋里拿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把信递给杰森,离开了房间。

杰森坐到了床上。信的最上方是贝瑟尔学院的压印凸字和回信地址,冰球教练在上面草写签下了他的名字。他开始看信:鉴于最近的情况……撤销原本提供的为期一年的大学年度奖学金……相信你能了解我们的处境,该事件有损本院的荣誉。

信从他手中掉下去,飘到了地毯上。没有耳机的iPod发出沉默的蓝光。谁能想到,人生崩裂的声音竟是完全默然。

杰森双手掩脸,自从所有纷乱发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哭。

暴风雪停了,街道清干净之后,贝瑟尔镇的商家都出来铲净他们外面的走道,他们说着今年多么幸运,大风雪没使镇上的行政经理取消每年一度的冬节。

冬节一向在圣诞节之前的星期五举行,是个直接促进本地经济的花招。警车旋转着蓝色的头灯,把梅恩街封锁起来。商店会开到很晚,旅馆会免费供应热苹果汁。圣诞节的灯光在枝桠光秃的树上,像萤火虫一闪一闪。会做生意的农场主人运来生病了似的麋鹿,四周围起活动栅栏,装成北极的宠物动物园。书店的老板打扮成圣诞老人,七点钟到那里,一直留到把所有排队的小朋友的节日愿望都听完。

今年,为了联合本地的运动英雄,镇办公室前的广场封了起来,灌满了水充当临时的溜冰场。本地的一支有竞争力的花式溜冰队“冰卡宝贝”会在今晚的例行游艺表演里率先登场。贝瑟尔高中的冰球冠军队被选定和当地临时成军的童军队打一场冰球友谊赛。

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后,杰森没打算去凑热闹,但教练打电话来,说他有义务为球队效力。但教练没具体说,杰森得以什么姿态抵达。离镇上的闹市区有十五分钟的车程,在路上他喝了750毫升爸爸的杰克丹尼威士忌。

杰森坐到板凳上穿冰鞋,摩斯已经在溜冰场上了。“你迟到了。”摩斯说。

杰森把鞋带打双结后,抓起球杆快速地从摩斯旁边经过。“你是来讲话的还是来打球的?”他飞快地溜到场中央,绕过几个连溜冰都溜得不利落的小孩。摩斯和他碰头,他们用一连串复杂的手法传球。场外,家长们欢呼着,以为这是游艺会的一部分。

教练大喊开球,杰森溜去就位。他面对的童军队男孩只到他屁股那么高。球掉下来,高中队让小孩抢到。杰森去干扰他的球棍,偷走球,把它带到球门那里。他把球向球门的右上角挥去,那个地方小个子的守门员不可能阻止得了进球。杰森得分了,他兴奋地使劲在空中挥动球杆,环视其他的队友,可他们都犹豫不前,观众也不再欢呼。“我们不是应该进球吗?”他口齿不清地大喊,“这里连规则都改了吗?”

摩斯把杰森带到溜冰场的旁边:“老兄,这只不过是池上冰球,而且他们只是小孩。”

杰森点头,甩一甩头。又一次开球,这次小孩拿到球,杰森慢慢地往后溜,无意去追球。他不习惯在没有护墙的场地打球,他被这临时溜冰场衬里的塑料边绊倒,跌到了观众的手臂上。他看到丽芙儿·盛托瑞利-温斯坦,还有其他半打同校的学生的脸。“对不起。”他呢喃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再踏到冰上,杰森朝球溜去,用屁股将一个球员撞开。他的对手只有他体型的一半大,体重约是他的三分之一,那小孩被他撞飞起来。

男孩撞到了同队的守门员,他们滑进球门撞成一堆,哭了起来。杰森看到小男孩的爸爸穿着普通鞋子匆忙跑到冰上。

“你今天哪根筋不对?”摩斯溜近杰森问。

“是意外。”杰森回答,但摩斯在他背后闻到了酒味。

“教练会臭骂你一顿。你溜走吧。我帮你说话。”

杰森看着他。

“快走。”摩斯说。

杰森最后再看了男孩和他爸爸一眼,然后迅速溜向他脱下靴子的地方。

我没有死,但已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你想象夺去了生命和死亡的我,

变成了什么。

劳拉念完《神曲·地狱篇》里最后一章路西法的诗句,合上书。路西法无疑是全诗里最迷人的角色:他的腰部以下冻在冰湖里,三个头啃咬着罪人当大餐。他曾是天使长,曾有选择的自由——事实上,就是因为这自由,他选择与上帝争战。如果路西法是自愿选择走这条路的,他事先知道他会落到这种痛苦的下场吗?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些活该?

有没有反派英雄这种角色?

劳拉想到她犯了每一层地狱的罪。通奸罪。她诱惑学生,背叛雇主,她的大学。如果将希斯归为无辜的被利用者,那也可以被视为背叛罪。她蔑视上帝,不理会她的婚姻誓词。她蔑视家庭,在翠克西最需要她的时候,与翠克西疏远。她对她丈夫说谎,她生气、愤怒,播种争吵。她是欺骗学生的指导老师,学生来找她希望她是个良师益友,结果她变身为情人。

劳拉唯一还没有犯的罪是杀人。

她的手伸向桌子后面,那是有一次在私人旧货拍卖中买来的古董人头瓷器。它是白色的,很光滑,大脑的区域分成四小部分:智慧、荣耀、报复、福气。她开玩笑地在头盖骨上放了一个上面有两个红色恶魔角的发带,那是有一年万圣节学生送的礼物。她把发带拿下来,戴在自己头上,看大小是否合适。

有人敲她的门,希斯走进了她的办公室。“是因为你头上的角,你看起来挺高兴,”他说,“还是你只是很高兴见到我?”

她扯下发圈。

“五分钟。”他关上门,锁上,“你欠我的有那么多。”

爱情听上去总是那么痛苦:你恋爱,你心碎,你昏了头。人们从爱情里满身伤痕地突围出来,是奇迹吗?婚姻的症结,或者说它的力量,是它创造了距离,你永远不再是刚走入婚姻的那个人。如果幸运的话,几年后你们还可以认出彼此。不幸的话,结果你可能在办公室里和一个比你小十五岁的男孩在一起,把他的心倒进你张开的双手中。

好吧。如果她要坦白的话,她喜欢希斯懂得抑扬顿挫的诗律,还有抒情诗歌。她喜欢看他俩经过橱窗时玻璃上的映像,每一次都令她惊喜。她喜欢在雨天的下午,她本应该在批改作业或参加系上的会议,却和他在玩拼字游戏。虽然不能因为她打电话请病假,就意味着她不是教授;也不能因为她抛弃家庭,就意味着她不再是太太、妈妈。当追根究底,她最深恶的罪,是从一开始就把这些全忘了。

“希斯,”她说,“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分手变得更容易一点,可是……”

她打住话头,突然明白她差点说出来的话是:可是我爱我的丈夫。

我一直都爱他。

“我们必须谈谈。”希斯平静地说。他把手伸进牛仔裤后口袋,把一卷卷起来的报纸扔到桌上。

劳拉看过了。头版刊登检察官提出的新指控。杰森·安德希尔已经被作为成人审讯,因为被害人血液中验出了约会强奸迷药的成分。

“是克他命。”希斯说。

劳拉不解地对他眨着眼睛。据检察官说,翠克西身上验出的毒品并非常见的约会强奸迷药。报纸也没有刊出是哪一种毒品。“你怎么知道?”

希斯坐到桌边。“这是我必须告诉你的事。”他说。

当爸爸第三次按喇叭,翠克西对敞开的门喊道:“我来了!”上帝,又不是她想到镇上去,他今天晚餐要用来做比萨的奶酪上长的霉菌多到可以归类成抗生素,又不是她的错。虽然她没有在做什么惊天动地、不能够被打断的事,可她父母没看到她就感到不安,他们的担忧令她沮丧。

她踩进她找到的第一双靴子,朝外头已发动的卡车走去。“我们不能只喝汤吗?”翠克西说,她没精打采地坐进座位,其实她真正的意思是:我要怎么样才能使你们信任我?

她爸爸挂上一挡把车开下长坡:“我知道你要我让你独自留在家里。可我希望你理解我为什么不能那么做。”

翠克西对着车窗翻白眼:“随便。”

他们接近镇上,那里有很多车。人们穿着鲜艳的连帽毛皮外套和围巾,蜂拥着过街,像流动的五彩碎纸。翠克西感觉她的胃在翻腾。“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轻声问。她在学校看到贴得到处都是的海报:冰就是美丽。别做孤独的雪花,来庆祝冬节。

三个她认识的同校女生靠近他们的车子,她们的衣角擦过他们的车前保险杠,翠克西缩进座位里。大家都会庆祝冬节。小时候她爸妈会带她来拍拍在相机店旁边的那只可怜的老麋鹿。她还记得看到平常是老师、医生、女侍的人,在那个晚上全变成维多利亚时代的唱圣歌的人。去年,翠克西和丽芙儿扮成小精灵,她们两个穿着双层的紧身滑雪衣,递拐杖型的糖果给轮流坐在圣诞老公公腿上的小孩子们。

今年,如果她走在梅恩街上,感觉一定会完全不同。起初没人看到她,因为天色挺暗。可最终,会有人无意中撞到她。他们会说,对不起,然后才发现她是谁。他们会轻拍身旁的朋友,对她指指点点。他们会互相靠近耳语说,翠克西怎么完全没化妆,她的头发怎么看起来像一星期没洗了。可以预见的是,她走到梅恩街的另一头之前,他们的目光已经在她的外套背后燃烧,像镜子聚焦了阳光,瞬间将她烧成灰烬。

“爸爸,”她说,“我们不能回家吗?”

爸爸瞥了她一眼。他必须绕过梅恩街,现在车子还离杂货卖场后面挺远的地方。翠克西可以看出他在权衡抵达他的目的地与翠克西的极度不安,孰轻孰重……还将她的自杀未遂记录纳入考量。“你待在车里,”她爸爸让步,“我马上回来。”

翠克西点头,看着他走过停车场。她闭上眼睛,数到五十,听自己的心跳声。

但结果是,翠克西以为自己最想要独处,但却令她无比的害怕。旁边的车门一关上,她就跳了起来。前面倒车的车灯照着她,她把头低到碰到领口,不让那个司机看到她的脸。

她爸爸已经去了三分钟了,她开始恐慌。买些愚蠢的奶酪需要那么久吗?万一有人来停车场,看到她坐在这里呢?离群众聚集过来,骂她贱人和婊子,还有多久?如果他们决定砸了车窗,把她当成女巫,处以私刑,有谁会救呢?

她从挡风玻璃往外看。顶多十五秒,她就能跑到杂货卖场的大门口。现在爸爸应该在排队等候结账。她可能在那里撞见某个认识的人,但她至少不会孤单。

翠克西下车,跑过停车场。她可以看到杂货卖场饮食部的窗子,还有在风中轻打着卖场外墙的整排购物车。

有人过来了。她看不出那个人是不是爸爸——块头够大,可是街灯在他背后,让人看不清楚样貌。翠克西知道,如果是爸爸,他会先看到她。如果不是爸爸,那么她会以光速跑步经过陌生人。

翠克西在冲刺时,踩到一块黑色的冰块,她的脚滑了出去,一只脚扭到了,她可以感觉自己要跌倒。就在左臀摔到人行道上前,她被刚刚她避免接近的人扶起。“你还好吗?”他说。她抬头,发现抓着她上臂的人是杰森。

他放开她的速度和他抓住她时一样快。翠克西的妈妈说过,杰森不能接近她,甚至不能在小路上和她擦肩而过——如果他那么做的话,他会在开庭之前就被送进青少年拘留所。可是或许妈妈搞错了,或者杰森忘记了,因为他摆脱了刚才放开她的恐惧,开始向前接近她。他闻起来像酿酒场,声音粗嘎:“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你到底想对我怎么样?”

翠克西想办法呼吸。冷风渗进她的牛仔裤后面,她的靴子里的冰已经变成了水:“我没有……我不是……”

“你必须跟他们讲实话。”杰森哀求,“他们不相信我。”

这对翠克西来说是新闻,像一把刀利落地穿过她的惧怕。如果他们不相信杰森,也不相信她,那他们相信谁?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那个动作让翠克西回到了那时候。好像强奸又会发生一次,好像她无法控制她自己身体的一分一毫。

“翠克西。”杰森说。

他的双手分别放在她的两条大腿上,她想脱身。

“你必须去讲清楚。”

他起身站在她面前,双手握着她臀部。

“现在。”

他说完“现在”,头往后仰时口里热热的东西吐在了她的肚子上。他说“现在”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翠克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尖叫。

突然杰森没有俯在她身前了。翠克西抬眼看到他正努力闪躲她爸爸的拳击。“爸爸!”她尖叫,“不要!”

爸爸转头,嘴唇裂开流血:“翠克西,进车里去。”

她没有进车里。她慌乱地退开他们的战场,站到街灯的光晕下,注视着爸爸。这个男人曾在她的房间抓蜘蛛,然后把它们放进纸杯里拿到外面去放生;这个男人这辈子都没打过她。现在他却在狂殴杰森。她害怕极了,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好像她看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却又发现他一直都住在隔壁。

肉体碰撞的声音让翠克西想到,波特兰的渔夫抓起青鱼用力拍打码头,它静止不动了,他们再将鱼切片。她捂住耳朵,看着地面,看到掉落在地上的意大利奶酪片的包装袋,已经在他们打架时被靴子踩破。

“如果你在任何时候……”爸爸喘着气说。

他一拳打到杰森的肚子。

“……任何时候敢再靠近我女儿……”

一拳打到杰森的右颚。

“我会杀了你。”就在他的手往后,预备向前伸再挥出一拳时,一辆车开经停车场,车灯的光线照亮了一切。

上一次被丹尼尔揍的人已经死了。在阿基亚克高中的体育馆,丹尼尔将肯恩摔到地板上,虽然他的头已经有了一个弹孔。他想要肯恩叫他别打了。他要肯恩坐起来还击。

校长蹑手蹑脚地走进这个噩梦,他看到呜咽的丹尼尔、地上的来复枪,洒在看台上的血。校长震惊地说,丹尼尔,你做了什么?

丹尼尔跑掉,他跑得比校长和警察快。有几天,他成了嫌疑谋杀犯,他喜欢那样。如果丹尼尔有意杀肯恩,那么他就不会因为没有阻止那件事发生而感到内疚。

丹尼尔离开镇上的时候,围绕着他的谣言已经逐渐消失。那是肯恩的猎枪,上面没有丹尼尔的指纹。肯恩没有留下自杀的纸条,那在村里很少见,可是他把篮球球衣留在桌上给他妹妹。丹尼尔的嫌疑撇清,不过他还是离开了阿拉斯加。不是因为恐惧在那里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而是因为他在那里看不到任何未来。

有时候,他刚醒来,一个想法会像棉花一样卡在嘴巴的上颚:死了就不会受伤。

今晚他在杂货卖场里其实是被一个用硬币付账的老太太耽搁了。等待的时候,他一直在批评自己。翠克西自杀未遂后,起先显得疏远又沉默,可过去几天她的本性不时会跳出来。不过,从他们抵达镇上的那一分钟起,翠克西又显得僵直又茫然,宛如旧病复发。丹尼尔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车上,可是也不忍强迫她离开那个安全的区域。只进去买一样东西会花多少时间呢?他匆匆走出卖场,只想着要尽快带翠克西回家。

走到街灯下他才看见:那个混蛋的手在他女儿的手臂上。

一个从来不会暴怒的人可能很难理解。可对丹尼尔来说,那种感觉就像穿上一件柔软的羊皮旧外套,它被埋在衣橱里很深的地方,他以为他很早以前就已经把它送给某个需要的人了。一瞬间理智被完全失控的情绪征服。他的身体开始燃烧,怒气在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从一片血红色的朦胧看出去,他尝到自己的血,然而他知道自己停不了。他自豪,肾上腺素使得他迅猛地挥拳,指关节因为一再出击而擦伤,丹尼尔开始慢慢想起他以前是谁。

在阿基亚克,每一次跟恶霸打架,每一次在酒吧外与醉鬼斗殴,每一次他打破车窗伸手进去开上锁的门,都好像丹尼尔完全踏出了自己的身体,注视着进了那个躯壳的龙卷风。在残暴的行动中,他迷失了自我,那是他一直希望的。

他停了下来,杰森颤抖得很厉害,丹尼尔明白,他的手掐着男孩的脖子,他才能站着。“如果你在任何时候……任何时候,敢再靠近我女儿,”丹尼尔说,“我会杀了你。”

他看着杰森,努力记住男孩服输的表情,因为丹尼尔要在法庭上,陪审团递交裁决结果的那天再看到一次。他缩回手臂,目光聚焦在男孩的下颚,只要再强力地往那个地方打上一拳,就能把他击昏。突然间车子接近的强光笼罩了他。

那正是杰森需要的摆脱丹尼尔的机会。他推开丹尼尔,拼命奔逃。丹尼尔眨眨眼,他刚才的专注力崩溃了。事情结束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手颤抖。他转向卡车,他叫翠克西在车里等的,他打开车门。“对不起你必须看到……”丹尼尔打住话头,女儿不在车上。

“翠克西!”他大喊,搜寻停车场,“翠克西,你在哪里?”

停车场该死的非常阴暗,丹尼尔看不见,所以他开始在车与车之间的走道上跑来跑去。可能是翠克西看到他变成一只野兽太沮丧了。她宁愿从油锅往火里跳,也要尽可能离他远一点,即使那意味着她必须跑进闹市区?

丹尼尔开始跑上梅恩街,叫喊她的名字,他狂乱地从黑暗中跑向庆典的场地。他把唱圣歌的队伍推到一边,把手牵手一起走的一家人冲开。他冲翻一个枫糖浆冰沙的摊头,小孩子正把热过又在冰沙中冷却的长条枫糖浆滚到棒冰的棒子上。他站上人行道旁的长凳,居高四下望着纷乱的人群。

好几百人,可是翠克西不在其中。

他走回车子。她可能已经回家了,虽然她得在雪中花上好一会儿才能走完四英里的距离。他可以开着卡车沿路找她……可是万一她没离开镇上呢?要是她回去找他而他不在原地呢?

要是她在回家的路上先被杰森找到呢?

他把手伸进驾驶座旁的贮物箱摸索他的手机。家里没人接电话。迟疑了一下,他打去劳拉的办公室。

上次他这么做时,她没有接电话。

第一声铃响后她就接了,丹尼尔的膝盖放松地往下沉了一点:“翠克西不见了。”

“什么?”他可以从劳拉的声音听出她濒临恐慌。

“我们在镇上……她在车里等……”他知道他几乎语无伦次。

“你在哪里?”

“在杂货卖场后面的停车场。”

“我马上过去。”

手机断线,丹尼尔把它放进他的外套口袋。或许翠克西会打电话给他。他站起来,想在记忆中回放他和杰森打架那一段,可是他无法分析出那过程是三分钟,还是三十分钟。翠克西可能在他打第一拳时就跑开,也说不定是最后一拳。他那么一心一意地想痛打杰森,以至于没有注意还站在面前的女儿。

“拜托,”他对他早就放弃去信仰的上帝轻声说,“请让她平安。”

远处的一个动作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转过去,看到一个影子经过停车场另一头的树丛后面。丹尼尔走出街灯照得到的地方,走向他看到几乎融进黑夜的影子。“翠克西,”他叫道,“是你吗?”

杰森·安德希尔站着,双手抓着高架桥上的木制栏杆,想看清楚下面的河是不是完全结了冰。翠克西的爸爸把他打得半死,他的肋骨在抽痛,他也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要如何解释他挨揍的脸,还能不泄露他违反了保释条件——他与史东家的人接触了,不止一个,而是两个。

如果他们要把他当做成人审判,会有什么后果?一旦他们发现他接近翠克西,他会被送到真正的监狱,而不是类似少管所吗?

或许那也没什么关系。贝瑟尔学院明年不要他去打冰球了。他希望有一天能做职业球员的心愿也等于死了。为什么?就因为那天晚上在丽芙儿·盛托瑞利-温斯坦家时,他体贴地回去看翠克西,想确定她没事吗?

三个星期前,他是缅因州排行第一的高中冰球队员。他的平均成绩高达3.7,能一场球连得三分,连不认识他的小孩都假装认识他。高中学校里的女孩,甚至一些本地的女大学生,都可以随他选,可是他竟愚笨地迷恋上了翠克西·史东:一个黑洞,她伪装她是心地澄净的女孩,澄净到你看着她就觉得看到了自己。

他十七岁,但人生已经完蛋了。

杰森凝视着桥下的冰。如果案子在春天来到之前开庭……如果他的官司打输了……离他看到河水再次流动还有多久?

他倾下身,手肘靠在木头栏杆上,假装他现在就可以看到流动的河水。

劳拉跑向他的时候,丹尼尔坐在街灯下:“她回来了吗?”

“没有。”他说着慢慢站起来,“或者她在家,但没接电话。”

“好,”劳拉说,她绕着小圈子踱步,“好。”

“一点都不好。我跟杰森·安德希尔打了一架。他把手放在翠克西身上。我……我……我太冲动了。劳拉,我把他揍得很惨。翠克西全都看到了。”丹尼尔做个深呼吸,“或许我们该打电话给巴索雷米。”

劳拉摇头:“如果你打电话给警察,你必须告诉他们你跟杰森打架了。”她平静地说,“丹尼尔,那是侵犯人身的行为,他们会因为这种暴力行为逮捕你。”

丹尼尔沉默地想起他上一次和杰森接触——在树林里,用刀子。就他所知,那个男孩没有对任何人提及那件事。可如果丹尼尔这次打他的事情浮出水面,那么男孩上一次的伤痕从何而来就昭然若揭。

而且那次不只是施暴,甚至足以称之为绑架案。

他转身问劳拉:“那我们该怎么办?”

她向他走近一点,街灯的光线像一件斗篷一样罩在她的肩膀上。“我们自己找她。”她说。

劳拉跑进屋里,叫唤翠克西,可没人应答。她没脱外套,颤抖着走进阴暗的厨房,转开水龙头,拿冷水泼脸。

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她和丹尼尔商议的策略是:他在街上找翠克西,劳拉回家,说不定女儿会回去。你必须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事情会解决的。

电话铃响,她抓起电话。翠克西。可在话筒贴近耳朵之前,脑海里产生了另一个想法——万一是警察打来的呢?

劳拉吞咽口水:“喂。”

“史东太太……我是丽芙儿。翠克西在吗?我必须跟她说话。”

“丽芙儿,”她回答,“翠克西不在。你今天晚上看到过她吗?”

“我?没有。”

“喔。”劳拉闭上眼睛。“我会告诉她你打来过。”她说。

她挂断电话,坐到餐桌旁,告诉自己要坚强地等待,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每个夏天,巡回的游乐场都会经过缅因州。他们开着有篷的卡车抵达,车篷打开来,露出投棒球、丢圈圈、射气球的游戏;还有巨大的白色卡车打开来,像一只睡觉的鹿站起来,变成过山车;另一辆卡车改成了电影《夺宝奇兵》的主角印第安纳·琼斯的密室。还有给小孩坐的,不会离地的热气球;有巨大的青蛙用粉红色的石膏舌头在小圈子里追逐苍蝇;由适合公主坐的旋转木马。翠克西每年最期待坐的是云霄飞车。

云霄飞车最前面画着中国人新年舞的大龙头,后面是五辆坐车,最后是漆着金色花饰的弧形尾巴。那些折叠卡车可以变出窄小的环形钢轨连着一个铁路小站。云霄飞车的老板留着细长的马尾,手臂上有好多刺青,靠近才能看清那并不是袖子。

翠克西总是努力搭龙头的嘴巴后面的第一辆坐车。对给小孩坐的云霄飞车来说,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而最前面的车比其他车还快,转弯的时候你会感觉快被甩出去,突然停止的时候更是觉得骤然。

翠克西十一岁那年夏天,她像平常一样爬进第一辆,她意识到有点不对。她没法把安全杆拉下,越过膝盖。她必须侧着身子,把自己斜塞在车里。翠克西说服自己,这不是同一辆云霄飞车,他们升级了,不舍得把车子做大一点,可云霄飞车的老板说什么都没变。

他说谎。她知道,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把他的马尾甩开,然后看着她胸前T恤上龙飞凤舞印着的字:贝瑟尔农场“A”垒球。

直到那一刻,翠克西还期待着去上中学随之而来的优越感。她常把“青少年”这个词挂在嘴边,享受那爆炸浴盐般嘶嘶的发音。那时候她还没想到,有得必有失,她曾经感到舒服的位置可能不再适合她了。

接下来的夏天,翠克西十二岁,她和丽芙儿在游乐场被赶了下来。她们只能不玩任何游乐设施,买一份炸洋葱花,在人群中闲晃,找她们认识的小孩。

翠克西颤抖地站在贝瑟尔银行前面时想的就是这些。现在已经是半夜了,冬节成了回忆。警察在梅恩街设的路障已经撤除,圣诞灯泡的插头已经拔掉。垃圾桶里塞满纸杯、塑料苹果汁罐,和断掉的拐杖糖。

银行有一面大镜窗,它总是令翠克西着迷。这两年每次她经过,她都会对着窗看自己,或者看看有没有人跟她一样那么做。可当她还小的时候,这面镜子总是会吓她一跳。她很多年都没跟爸妈说一个秘密:贝瑟尔有个女孩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从镜子里,翠克西看到爸爸靠近。她看着他,像看着像他的双胞胎,而她站在她的双胞胎旁。他碰触她的那一瞬间,宛如破解魔咒。她站不住,她累坏了。

他抓住摇晃的她。“我们回家。”他说。他把她抱起来靠在他怀里。

翠克西把头靠在他肩上。她注视着闪烁的星星,它们呈现出了一些图案。别人似乎都看得出星星排出的字母,而她一辈子也不可能看得懂。

丹尼尔回到家,劳拉的车停在车道上。计划是她开车回家,在家里等,以防翠克西自己回家。丹尼尔在贝瑟尔街上找,以防她没回家。他把翠克西抱出卡车,她睡得很熟。他把她抱上楼,进她房间,脱下靴子,拉下她外套的拉链。他犹豫了一下,想帮她换上睡衣,但最后还是让她和衣而睡了,他帮她拉上被子盖好。

丹尼尔站起来,发现劳拉站在门口。她睁大眼睛看着翠克西,脸色苍白得像粉笔。“喔,丹尼尔,”她低语,做着最悲观的猜测,“出事了。”

“没有出事。”丹尼尔柔声说,拥抱她。

总是知道做对的事,说对的话的劳拉,此时仿佛六神无主。她环抱着丹尼尔的腰,突然哭了起来。他领她进阴暗的走廊,关上翠克西房间的门,免得她受到干扰。“她回家了,”他勉强挤出笑容,即使他感觉他指关节的擦伤底下全是瘀伤,“那最重要。”

第二天早上,丹尼尔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检查身上的伤。他的嘴唇裂开了,右边的太阳穴青肿,右手指关节红肿破皮。还有他们父女关系的伤害。昨晚翠克西筋疲力尽地睡着了,丹尼尔还没有机会向她解释他昨晚怎么了,怎么会变成野兽。

他洗脸,擦干。要怎么对自己的女儿解释——看在上帝的份上,她还是个强奸案的受害人——暴力对男人来说就像能量:可以转换,但绝对不会湮灭?要怎么告诉一个非常努力地想要开始做全新的自己的女孩,你无法忘记你的过去?

丹尼尔光脚踩在地板上,有种深入骨头的冷。厨房窗外悬挂的冰柱尖得像箭一样。丹尼尔推测今天气温没法爬到零摄氏度以上。翠克西站在冰箱前,穿着棉绒睡裤、一件丹尼尔在自己的抽屉怎么也找不到的T恤和一件已经太小的蓝色浴袍。在她伸手拿柳橙汁的时候,手腕伸出袖子太多。

原本在桌前专心看报纸的劳拉抬眼望着丹尼尔。他不禁猜想,她在看关于他和杰森昨晚打架的新闻。“早安。”丹尼尔迟疑地说。他们的目光相遇,不发一语地交流着:她好吗?她有没有说什么?今天可以看做寻常的一天吗?该假装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丹尼尔清了清嗓子:“翠克西……我们必须谈谈。”

翠克西没看他。她旋开盒装柳橙汁的盖子,把它倒进玻璃杯里。“我们没柳橙汁了。”她说。

电话铃响。劳拉站起来接电话,她把话筒拿进与厨房连着的客厅去听。

丹尼尔坐进太太空出来的位子,注视着梳妆台旁的翠克西。他爱她,她以信任他回报他的爱,结果她的信任换来的是,看他在眼前变成一只野兽。他的暴行真的跟野兽没有太大不同,她被强奸时一定感受到过这种惨遭野兽施虐的痛苦。光这点就令丹尼尔痛恨自己。

劳拉回到厨房,挂上电话。她动作僵硬,表情呆滞。

“是谁打来的?”丹尼尔问。

劳拉摇摇头,用手掌掩嘴。

“劳拉。”他催她说。

“杰森·安德希尔昨晚自杀了。”她低语。

翠克西摇了摇空的柳橙汁纸盒。“我们没有柳橙汁了。”她又说一遍。

翠克西在浴室让热水流了十五分钟才踏到莲蓬头下。浴室的小空间里充满蒸汽,那样她就不会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噩耗进驻他们家,震惊之后,没人知道该怎么办。妈妈像鬼一样的溜出厨房。她爸爸闭着眼睛,双手抱头坐在桌旁,他心烦意乱,都没有注意到翠克西离开了。爸妈都没发现她消失进了浴室,也没有像上个星期那样要求她把门开着,以便他们察看她的情形。

重要的是什么?

不会再开庭审理强奸案。不必再担心她站到证人席前会不会住进精神病院。她可以随便发疯。她也可以在未来三十年内,在精神科病房留个床位,每分钟都用来想她做了什么。

比克牌的剃刀早就藏起来了,它曾掉在洗手台柜子的裂缝后面,翠克西于是偷偷把它放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她把它找出来,放在洗手台上。她用沐浴乳的塑料瓶用力敲它,直到粉红色的外壳裂开,里面的刀片滑出来。她用指尖掠过刀片的边缘,感觉皮肤像洋葱的皮拨开一层。

她回想杰森亲吻她是什么感觉,她呼吸着他刚刚呼吸过的空气。她试着想象永远不再呼吸是什么样子。她想到爸爸打他,他的头突然向后仰的样子,她想到爸爸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翠克西脱下睡衣,踏进莲蓬头下。她蹲在浴缸里,让水洒在身上。她放声,沮丧阴郁地大哭,在哗哗的水声中没有人会听到她的哭声,然后她割手臂,不是为了自杀,因为她不值得那么轻易地解脱,只是为了让痛苦在她体内爆炸之前释放一些。她在她的手肘弯曲处内侧割了四条线,写了一个字:

“不”。

血在她脚边打旋,又被冲淡成粉红色。她看向刚刺上的字。然后她举起刀片,在字母上划线,再画成格子,直到连翠克西自己也不记得她曾经想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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