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路了。”巴索雷米告诉安洁莉。
“嘿,”汉堡王的服务员说,“你的食物还没拿呢。”
“我不饿。”他把车子开出等待取食物的行列。
“你不要找的钱吗?”女孩叫道。
我一直都想改变<small>[10]</small>,迈克想,可是他没有回答。
“爸爸,”翠克西把手浸进水槽里洗盘子的时候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爸爸正在用海绵擦餐桌,没有抬眼看她。“跟你完全不同,”他说,“感谢上帝。”
翠克西知道爸爸不喜欢谈他在阿拉斯加长大的事,可她开始觉得她需要了解一下。她一直有个印象,爸爸是典型的郊区人:每个星期六早上做其他事之前,先推着除草机清理草地,看报纸的体育版;会温柔地把一只帝王蝴蝶暂时关进他双掌拱成杯状的牢笼中,让翠克西细数它的翅膀有多少黑色斑点。可这个脾气温和的人绝不可能当杰森流着血哀求他住手时,还一再痛扁。那张她熟悉的脸,第一次因为暴怒而扭曲,变得陌生。
翠克西相信答案一定是在她爸爸从来不想分享的那一部分人生里。或许丹尼尔·史东曾是个完全不同的人,当翠克西呱呱坠地,那个过去的他就消失了。她怀疑每个家长是不是都这样:在生孩子之前,他们都曾是别人。
“什么意思?”她问,“我跟你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差异?”
“那是对你的赞美。我在你的年纪是个麻烦鬼。”
“怎样麻烦?”
她看得出他在衡量他的话,想举个他愿意说出来的例子:“嗯,譬如说,我常常逃跑。”
翠克西逃跑过一次,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她绕着街区走了两圈,终于在一个有阴凉的蓝色遮荫的灌木树篱下停下来,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后院。她爸爸不到一个小时在那里找到了她。她以为他会生气,可是他不仅没生气,还爬到灌木丛下坐到她旁边。他摘了一打他一向告诉她绝对不可以吃的红莓果,放在手掌里压糊。然后他用红莓汁在她脸颊上画了一朵玫瑰,还让她在他脸上画斑纹。他跟她在那里待到太阳西斜,然后告诉她,如果她还打算逃走,她可要开始行动了,虽然他们两个都知道,那个时候翠克西哪里都不想去了。
“我十二岁的时候偷了一条船,”爸爸说,“我决定要去下游的昆哈加克。没有路通往那个冰原,只能搭飞机或坐船去。那时候是十月,天气很冷,钓鱼季接近尾声了。船的马达不动了,我开始漂向白令海。我没有食物,只有几根火柴和一点点汽油。突然我看到了陆地。那是努尼瓦克岛,如果错过它,下一站就会是俄罗斯了。”
翠克西扬起一边的眉毛:“这故事肯定是你编的。”
“我向上帝发誓是真的。我发疯了似的划船。在我试着要抵达岸边时,我看到浪花飞溅在礁石上。我明白如果接近那个岛,船会被礁石撞得粉碎。我迅速把塑料汽油箱绑在身上,那样如果船裂开,我会浮起来。”
听起来真像翠克西爸爸画的漫画书里某个角色夸张的求生倒叙——她都看过几十次了。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那些是他幻想出来的。毕竟,那些勇于冒险行为几乎不可能是照顾她长大的奶爸会做的事。可如果他就是超级英雄呢?如果爸爸每天创造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英勇事迹、大胆行动,还有在险恶的环境里求生的漫画世界,是某个他曾经真的住过的地方,不只是想象呢?
她试着想象爸爸泡在世界上最严酷冰冷的海里载沉载浮,挣扎着要上岸。她试着想象这个曾经的男孩,长大成人后,在几个晚上前,痛扁杰森。“结果呢?”翠克西问。
“我被冲到岛上后,一个钓鱼的家伙,他在那一年对海边投下最后一瞥时,发现了我生的火,救了我。”爸爸说,“那一次之后,我每年逃跑一两次,可从来没办法跑太远了。那里像个黑洞:进入阿拉斯加的冰原的人会从地表上消失。”
“你为什么那么想逃走?”
她爸爸走到水槽前,拧干海绵:“那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那么这不是逃走。”翠克西说,“是想去找你想要的东西。”
爸爸没动,听她讲话。他伸手关掉水槽上的水龙头,抓起她的手肘,把她的手臂内侧转向较亮的地方。
她忘了邦迪在泡进洗洁精的水时脱落。她忘了不能把袖子卷起来。除了她手腕上的割痕之外,爸爸看到她在淋浴时弄的新割痕,像是爬向她前臂的楼梯。
“宝贝,”她爸爸轻语,“你做了什么?”
翠克西的两颊在烧。唯一知道她自残的人是性侵害顾问贾尼丝,而爸爸一个星期前命令她离开他们家。翠克西很感激这个小小的大恩典:贾尼丝不会再出现,她的秘密可以保住。“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又想自杀。只是……只是……”她望着地板,“那是我逃走的方式。”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爸爸脸上的表情几乎令她心碎。她那天晚上在停车场看到的那个怪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辈子都相信的爸爸。她愧疚地试着拉回她的手,但是他不放开她。她没力气再拉扯,就像她小的时候想摆脱他时那样。他的手臂环抱住翠克西,紧到她几乎无法呼吸。那像是触动她崩溃的开关:她开始哭,像那天早上她听到杰森的噩耗后,在淋浴时那样放声痛哭。
“对不起,”翠克西哭湿了她爸爸的衬衫,“真的对不起。”
他们一起站在厨房里,感觉好像过了好几个小时,身旁有洗洁精的泡泡,和在金属架上晾干了像白骨般的盘子。翠克西心想,每个人可能都有两面:只不过有的人隐藏的功夫比别人好一点。
翠克西想象爸爸跳进几乎夺走他呼吸的冰冷海水。想象他看着围绕着他的撞成碎片的船。她打赌即使当他坐在那座岛上,浑身湿透冰冷,如果你问他,重来一次是不是还是会那么做,他会告诉你是的。
或许她比她爸爸想的更像他。
“忧伤派”的食谱秘方是由劳拉的曾祖母传给她的祖母,再传给妈妈的,虽然劳拉不记得有正式的传承,但十一岁的时候,她已经能默记下食材,熟悉步骤,知道要如何小心才能确保饼皮不会焦掉,红萝卜不会在原汁里分解,也知道要多少量,才能让吃的人心头的悲伤消失。劳拉知道,食材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一只鸡、四个土豆、白多绿少的韭菜、小洋葱、打好的鲜奶油、月桂叶和罗勒。“忧伤派”不可小觑,是因为你会发现任何一匙都不像真的。准备工序包括肉桂爆香混合胡椒,柠檬皮和醋用来醒饼皮……厨师在橱柜里翻箱倒柜找全材料,还只能用左手切固体的起酥油,再要滴进自己的一滴眼泪。
丹尼尔是平常家里做菜的人,可像这种非常时刻,劳拉会穿上围裙,拿出曾祖母的粗陶饼盘,它每次从烤箱里拿出来都会变个不同的颜色。丹尼尔得知他妈妈过世的那天晚上,劳拉烤了“忧伤派”当晚餐,虽然劳拉知道,他不会去参加葬礼,也不会为那个女人哭泣。翠克西的鹦鹉飞出去撞到浴室镜子,掉进马桶里淹死时,她也做了“忧伤派”。她第一次跟希斯上床的第二天早上,她也做了“忧伤派”。
今天她去杂货店买食材,发现自己脑袋空空地站在烘焙材料的走道中间。和自己的名字一样熟悉的食谱,从她的记忆中彻底消失。她说不出香料到底是要加豆蔻还是香菜。她忘了买蛋。
劳拉回到家,也没有像以前那么熟练自如,她拿出炖锅,却发现不知道到底该放什么进去。她沮丧地坐到餐桌旁,写下她记得的食谱,发现有好大一片空白,漏掉了不少材料。妈妈在劳拉二十二岁时过世了,她曾告诉她,食谱被写下来就可能被偷掉。劳拉痛恨地想,这个神奇的传承,竟因为她的粗心大意结束了。
她凝视着纸上空白的地方,翠克西下楼来了。“你要做什么?”她看着桌上一大堆食材。
“忧伤派。”劳拉回答。
翠克西皱眉。“你少了醋、胡萝卜和一半的香料。”她退回餐具室,拿出罐子,“还有鸡。”
鸡。劳拉怎么会忘了这个?
翠克西拿出一个用来搅拌的钵,开始量面粉和发粉预备做饼皮。“你没有得阿兹海默氏症吧?”
劳拉不记得曾教女儿做“忧伤派”的方法,不过翠克西左手拿起搅拌器,倒牛奶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劳拉从桌旁站起来,开始剥她买回来的小洋葱的皮,只是剥到一半时忘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回想起丹尼尔听到妈妈的死讯后,第一次吃完“忧伤派”时的表情。他双眼之间深深的垂直纹展平了,他的手停止了颤抖。她在想,这个家需要多少帮助,才能恢复正常。她奇怪为什么她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她,少了一个步骤的后果有多严重,不只是对吃的人,也是对厨师。
她们刚把派上层的饼皮放上去,用香草画上她们名字的首字母,电话铃声响起了。“是丽芙儿,”翠克西对劳拉说,“我上楼接,你可以等下挂掉楼下的话筒吗?”
她把电话递给劳拉。过一会儿,劳拉听到她拿起分机。劳拉虽然很想听,但还是挂掉了电话。她转身,派已经可以进烤箱了。
她感觉它像是从天上掉到桌子上的。“好吧。”她耸耸肩大声说。她拿起它,放进了烤箱。
一个小时后,派凉了些,劳拉在它面前徘徊。她本打算把这个派当作全家人的晚餐,但她发现自己在用叉子挖着吃。本想只尝一口,到咬一口,又变成满嘴都是吃的。她的两颊鼓起,烫到了舌头。她一直吃到烤盘里连一点碎屑都不剩,吃到最后一丁点胡萝卜、丁香、菜豆都不见了,但她还是饿。
直到那一刻,她才想起关于“忧伤派”的这一点:不管你吃多少,还是不会饱。
威妮丝·普荷姆一看到巴索雷米走进实验室,就在他提出问题之前说了“不”。不管他要干什么,她都不干。她上次帮他做约会强奸药的检验已经够为难的了,目前实验室正处于过渡期,要从八个基因座的系统转换到十六个基因座的系统,他们平常没做完的工作已经够多了,现在简直翻了个倍。
“先听我说。”他开始央求。
威妮丝双手在胸前交叉听着:“我以为这只是个强奸案。”
“本来是的,现在强奸犯死了,但不能以自杀结案。”
“你为什么以为你找到了真正的行凶者?”
“是强奸被害人的爸爸。”巴索雷米说,“如果你的小孩被强奸,你会想对加害她的人怎么做?”
最后,威妮丝还是不肯点头。做完整的DNA检验要花很多时间,就算她把它放在一堆待办事项的最前面。但他的绝望中有些东西感动了她,她因此告诉他,她可以让他优先。她是十六个基因座系统验证小组的一员,她的设备里还有些剩余的位置。萃取DNA的程序是相同的,一旦实验室有空当,她就能用他的样本去跑其他的基因座。
巴索雷米在等她检验完成时睡着了。凌晨四点,威妮丝跪到他旁边摇醒他:“你要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叹气。“好消息。”
“我得到结果了。”
那是好极了的消息。法医告诉过巴索雷米,栏杆碎屑和死者手里的河泥沙可能污染了血液,DNA的检验可能会半途而废,不能成功。“坏消息是什么?”
“你找错了嫌犯。”
迈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都没给你丹尼尔·史东的样本。”
“或许被强奸的孩子比她爸爸更想报仇。”威妮丝把结果推向他,“我做了性别基因检测,细胞核的DNA决定性别。那个留了一滴血给我们做检测的家伙,”威妮丝抬眼瞅他,“是女的。”
丽芙儿告诉翠克西星期日的计划,下午两点在贝瑟尔卫理公会教堂做礼拜,接着到西风公墓举行葬礼。她说学校会提早放学,因为很多人会去。六个高一的冰球队员担任抬棺者。为了纪念杰森,三个高三女生把她们的头发染成了黑色。
翠克西的计划很简单:她要睡过杰森的葬礼,即使她必须吞下一整瓶安眠药。她拉下房间的百叶窗,制造出人工夜晚,爬进被窝里。
你不会以为我会就这样放过你吧?
她还没张开眼睛就知道他站在那里。杰森靠着她的梳妆台,一个手肘已经变形穿过木头。他的眼睛几乎全都消失了,翠克西能看到的是像夜空般深邃的洞。
“全镇的人都会去,”翠克西耳语,“你不会注意到我是否在那里的。”
杰森坐到被子上头。你呢,翠克西?我不在这里的话你会注意到吗?
她翻身,希望他走开。可她反而感觉他亲密地蜷曲到她背后,他的话像霜一样落到她耳朵里。“你如果不来,”他轻声说,“你怎么知道我真的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他消失了,把房间里所有多余的空气也带走了。翠克西喘着气下床,打开她房间的三个窗子。外面零下六摄氏度,风拍打着百叶窗。她站到一扇窗前,望着穿黑西装的人们走出家门,他们的车像磁铁一样经过翠克西的家。
翠克西脱掉衣服,站在衣柜前发抖。要去参加唯一爱过的男孩的葬礼该穿什么衣服?披麻戴孝,荆棘戒指,以示哀悔?她需要的是一件隐形斗篷,像爸爸有时候为他的漫画英雄画的,某种透明的可以遮掩她的材质,让每个人都不用对她指指点点,轻声交头接耳说,都是她的错。
翠克西唯一的深色裙装是短袖的,所以她挑了一件黑长裤,搭配深蓝色的开襟羊毛衫。因为到处都是雪,她必须穿靴子,穿裙子的话会显得很蠢。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办得到——站在杰森的坟前,听环绕着的人们像传递一盒糖果那样,絮叨他的名字。可她知道如果她按她本来的计划,举行葬礼时待在房间里,这件事会永远萦绕在她心头。
她再次环视房间,检查梳妆台上面、床底下,还有桌子的抽屉里,她知道某样东西不见了,可终究她必须离开房间,没有勇气再冒迟到的风险。
在翠克西叛逆期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走廊上的哪一块地板踩上去会尖叫得像个叛徒,哪一块会沉默地保守秘密。最诡异的一块就在她爸爸的工作室门口,她有时会怀疑,爸爸是不是有先见之明,故意叫建筑商那么做。为了经过他房间而不弄出任何声音,翠克西必须沿着屋里的墙边走路,再滑到对角线,还要不撞到栏杆。再下去,只要避开第三和第七阶楼梯,她就大功告成。她可以到离家三个街口的巴士站,搭巴士到镇上,然后走路去教堂。
爸爸的工作室的门关着。翠克西做了个深呼吸,蹑手蹑脚地滑行,安静地跳下楼梯。湿衣间的地上看起来像肢解的现场:乱放的靴子,随意丢的外套和手套。翠克西从一堆凌乱中拉出她要的,用一条围巾蒙住她的下半张脸,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爸爸坐在卡车上,引擎发动着,好像一直在等她。他一看到她走出门就摇下车窗:“进来。”
翠克西走近卡车,往里面看:“你要去哪里?”
爸爸伸过手来为她开门:“和你去同一个地方。”他扭着身子在车道上倒车,翠克西看到他的厚外套里露出衬衫领子和领带。
他们沉默地开了两个街口。她终于问:“你怎么会想去?”
“我不知道。”
翠克望着被他们的轮胎旋飞的雪,落到公路中间安全的地方,道路上横线之间夹着点的油漆,如同缓慢难解的摩斯密码,像爸爸没有说出来的话,发送着信息:可是你知道。
劳拉坐在学生活动中心,希望自己有答复“安妮的信箱”的老师八分之一的聪明。他们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
杰森过世后几天,她对专栏上瘾了,每天像渴望早上必喝的咖啡一样想读。
我老婆刚结婚时穿四号的衣服,现在她的尺码要加大、加大再加大。她是个很好的人,可她的健康令我担忧。我已经给了她健康书和运动录像带,可对她都没有帮助。我该怎么办呢?
——住在萨瓦纳的瘦子
我十四岁的儿子开始把他的四角内裤换成他在杂志目录上看到的丝质性感丁字裤。是这风潮还没有流行到我家乡呢,还是我该担心他有异装癖?
——来自内华达州的紧张妈妈
我姨婆临终前向我透露了一个秘密:我妈妈是婚外情的结果。我应该告诉我妈我知道真相了吗?
——困惑的加州人
劳拉渐渐对这些着迷,因为她不是唯一一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有些信很无聊,有些则令她心有戚戚焉。这些都暗示了一个普遍的真理: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们半数都转错了弯。
她打开报纸翻到她要看的那一版,看卡通《大丹麦狗马默杜克》和字谜游戏,然后找到读者问答专栏,她的咖啡差点泼出来。
我有外遇,已经结束了,我很愧疚。我想告诉丈夫,这样我才能重新开始。我应该说吗?
——罗切斯特市的一个后悔的人
劳拉必须提醒自己呼吸。
专栏作家回答:不能说你有悔意就够了。不知道才不会受伤。你已经对你的配偶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你真的以为,为了洗净你的良心而令他痛苦是公平的吗?他们写道:你是个大女孩了,种什么因就会得什么果。
她的心跳得好快,她抬头看,以为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小心地不问自己该问的问题:如果翠克西没有被强奸,如果她要和希斯分手那晚丹尼尔没有打电话到她办公室,她会承认自己有外遇吗?她会自己守着秘密,像灵魂里硌了块石头,像回忆里有毒瘤投下阴影?
不知道才不会受伤。
承认导致的问题是,你以为可以了结往事,重新开始,可它永远不会像船过水无痕。你不能抹掉你做过的事。劳拉知道,每次他看着你,在他想起要隐藏他眼中的失望之前,污点还是在那里。
劳拉想着她没有告诉丹尼尔的事,和丹尼尔没有告诉她的事。婚姻最好的结局不是基于诚实,而是真相可能引起伤害的次数和被无知拯救的次数权衡得出的结果。
她小心翼翼地折起报纸的边缘,沿着皱痕轻轻地把读者问答专栏整个都撕下来。然后她折起剪报,塞到胸罩的肩带下面。油墨弄脏了劳拉的手指,她看报纸有时候也会这样。她想象刺青穿透肌肤、骨头和血液,抵达她的心脏,那是个警告,是个提醒: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准备好了吗?”丹尼尔问。
翠克西坐在卡车里五分钟了,她看着人们挤进小小的卫理公会教堂。校长已经进去了,镇办公室主任和镇务委员也进去了。两家本地电视台在教堂的台阶前转播,丹尼尔认出了一个晚间节目的新闻主播。“好了。”翠克西说,可是她无意走下卡车。
丹尼尔拔下车子的钥匙走出卡车。他绕到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门,就像翠克西是孩子时那样,帮她解开安全带。她下车进入严寒的冷风中,他握住她的手。
他们走了三步。“爸爸,”她停下脚步说,“要是我做不到呢?”
她的迟疑令他想把她抱回卡车,安全地藏起来,永远不再让任何人伤害她。可是,他曾以艰苦的方式学到,那是不可能的。
他一只手滑到她腰上。“那么我会替你做。”他说。他领着她踏上教堂的阶梯,经过震惊得张大眼睛的电视摄影师,穿过嘶嘶耳语声不断的场地,到了该到的地方。
有一刻,教堂里每个人的目光都从垂挂百合花棺材里的男孩身上,转移到走进双开门的女孩。独自在外面的迈克·巴索雷米从一株粗大的橡树后面冒出来,蹲到丹尼尔和翠克西·史东在雪地上留下的鞋印旁。他在最清楚的较小鞋印旁边放下一把尺,再从口袋里拿出相机拍了几张快照。然后他将喷雾蜡喷到鞋印上,让红色的表面在雪上干一下,接着把石膏铺上去做模子。
等到哀悼者转移阵地上了车,随车队开往公墓下葬时,巴索雷米的车已在开回警局的路上,希望翠克西·史东的鞋印能与杰森·安德希尔死亡那天在桥上雪地留下来的神秘鞋印相吻合。
“哀恸的人有福了,”牧师说,“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翠克西把自己稳稳地抵在教堂后面的墙上。她完全被来参加杰森葬礼的人们挡住了。她看不见闪着微光的棺材和倚着丈夫的安德希尔太太。
“朋友们,我们在此痛失英才之际,聚集在此,彼此安慰,互相扶持……最重要的是,我们来到这里纪念杰森·亚当·安德希尔,庆祝他在尘世的人生,和他在我们的上帝耶稣基督身边享福的未来。”
牧师的话被不停地打断。许诺不会哭的男人们紧绷地咳嗽,知道与其做不到不如不承诺的女人们抽噎着。
“杰森是一个太阳也会跟随他的男孩。今天,我们怀念他曾让我们欢笑,怀念他致力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怀念他是个可爱的儿子和孙子,是个有爱心的表兄弟,是个忠诚的朋友。而我们最怀念他的,是杰森在他短暂的有生之年里,触动了我们每一个人。”
杰森第一次碰触翠克西,是在他的车子里,他教她开车。他对她解释,换挡的时候要轻轻地踩离合器。她开着小丰田汽车,摇摇晃晃地在空停车场里兜圈子。当她熄火了无数次,翠克西说,或许我该等到十六岁再学。杰森的手指包着翠克西握着换挡杆的手,指导她换挡,但她所想的,只是他的手温暖了她的手。然后杰森对她微笑。何必等?
牧师的声音像葡萄藤一样在生长:“在《圣经·耶利米哀歌》第三章,我们听到这些话:你使我远离平安,我忘记好处。我就说:我的力量衰败,我在耶和华那里毫无指望!我们,被杰森留下的人,一定会怀疑这些想法是否重压在他心头,使他相信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翠克西闭上眼睛。她在溜冰场后面的羽扇豆田里失去了贞操,扫冰车被丢在那里,让九月的花田有了人工冬天的味道。那天在溜冰场关门后,杰森向管理员借了钥匙,带她去溜冰。他绑好她的溜冰鞋后,叫她闭上眼睛。然后他牵着她的双手,向后溜得快到她感觉都要摔地上了。他们溜了一条直线停了下来,他说,我们在写草书。你感觉到我们在写什么字了吗?然后他绕着溜冰场溜了一个直角,一个圈,一个折角,一个曲线,最后是一道深拱。翠克西念出来,I LOVE O(我爱O)?杰森笑了。很接近了,他说。在那片豆田里,成堆的雪掩护着他们不让别人看到,杰森又一次快如闪电,翠克西没有完全跟上。当他进入她的身体里,她转过头去看羽扇豆在颤动的茎上发抖,那样他就不会知道,他弄疼她了。
“过去几天以来,不管你是杰森的家人还是朋友,都围绕着他的死的问题挣扎。你感觉痛,或许,那就是杰森最后几个小时的悲伤的感觉。重温你上一次跟他的对话。你可能会想,有什么我该说的或该做的,但我疏忽了?如果说了或者做了,会有不同吗?”
翠克西突然看到杰森抱着她躺到丽芙儿家客厅的地毯上。如果她那天晚上够勇敢偷瞄,她会看到他下巴上的瘀青,还有脸上败落的微笑吗?
“在您手中,喔,救世主,我们赞美您的仆人杰森·安德希尔。我们祈求您接纳这个您的孩子……”
他的气息落到她唇上,可他尝起来有虫的味道。他的手指非常用力地抓她的手腕,她往下看,只看到他的骨头,皮肉已经剥离。
“以您永无止境的慈恩接引他。赐予他永远的安详,和永恒的生命,在您的慈光中。”
翠克西试着从游思中回到牧师的话。她也渴望见到慈光,可是她能看到的只是,杰森的幽魂来纠缠她的漆黑的夜晚。或许那些夜晚是她自愿去找他的。全都混杂在一起。她无法区别真正的杰森和他的幽灵;她无法解开她要什么和她不要什么了。
或许一直都是这样。
尖叫声从她内心的极深处发出,她觉得那是共鸣,像音叉无法停止颤抖。声音自她的裂缝溢出,外流,像潮水冲向杰森的棺材,冲断它的支柱。翠克西双膝落地,人们的每一双眼睛,就像葬礼刚开始时那样,都在看她。她不敢让自己相信,牧师召唤的救世主已经穿透教堂的屋顶,把她抱到外面,她又能呼吸的地方。直到此刻她才有勇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安全地离开了教堂,躺在爸爸的怀里。
翠克西的鞋印吻合。但很不幸,雪靴是冰熊牌的,而在缅因州的冬天,大部分卖的都是这个牌子的靴子。它们的鞋底没有特别的裂缝,鞋跟也没有固定钉来证明杰森·安德希尔死的那天晚上,翠克西那双特殊的靴子曾到过桥上。换言之,留下的鞋印可以来自任何一个穿七号尺码,刚好也喜欢同款靴子的人。
身为强奸受害者,翠克西有作案动机。可单凭数百个镇民都可能有的鞋印,不足以说服法官核发逮捕证。
“俄妮丝汀,别去那里。”巴索雷米斥责他牵出来散步的宠物大肚猪。老实说,带一只猪到犯罪现场并不是专业的做法,可他日以继夜的工作,总不能老把俄妮丝汀留在家里。他想只要它不在被鉴识人员封锁起来的那个区域,应该就没关系。
“不要靠近水。”巴索雷米叫道。猪看看他,然后往下面的河岸跑去。“好,”他说,“淹死,看我理不理你。”
巴索雷米倾身在桥上的栏杆上,看着猪沿着河边走。被杰森的身体撞破的冰已经又结住了,那里的冰比其他地方的清澈。一面橙色的旗子钉在那里,用来标出犯罪现场的北面的边缘。
劳拉·史东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查证过:电话记录证明她在学校,然后回到家里。有几个证人注意到丹尼尔和翠克西·史东出现在冬节的游艺场。一个司机在停车场看到他们两个和杰森·安德希尔在一起。
尽管他们体型悬殊,翠克西还是可能谋杀杰森。杰森喝醉了,只要适时地一推,可能就能使他翻到桥下,虽然杰森的瘀伤和被打裂的脸不可能是翠克西干的。巴索雷米认为最可能的情形是:杰森看到翠克西在镇上,跑去跟她讲话,丹尼尔·史东撞见他们在交谈,就把杰森海扁了一顿,杰森跑掉,翠克西跟踪他到桥上。
巴索雷米起先以为,丹尼尔说那天晚上在镇上没有见到杰森是为自己撒谎,而翠克西说他们打架后就回家是帮爸爸掩护。如果是相反的呢?如果翠克西说的是实话,而丹尼尔知道女儿那天晚上已经和杰森接触过,为了保护她而说谎的呢?
俄妮丝汀突然站住不动,用鼻子在地上拱啊拱的。天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她发现过最了不起的东西是,一只在他的车库地基下的死老鼠。他不怎么感兴趣地看它把挖出的一堆脏雪堆在身后。
然后一样东西泛着光。
巴索雷米滑下河岸有点陡的坡,从口袋拿出塑料手套戴上,从俄妮丝汀身后那堆雪里拉出一块男人的腕表。
那是一块艾迪鲍尔牌的手表,表面是宝蓝色的,有帆布编织的表带。带扣不见了。巴索雷米眯起眼睛看上面的桥,想象从这里到那里之间的距离和抛物线。杰森的手臂可能打到栏杆带扣断掉?法医发现男孩的指甲缝有栏杆的碎屑,手表是在他绝望地要抓住栏杆时掉落的吗?
他拿起手机,拨通法医的电话号码。安洁莉接听了,他说:“我是巴索雷米,杰森·安德希尔有没有戴手表?”
“送来的时候没有。”
“我刚刚在犯罪现场发现一块手表。有可能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吗?”
“等一下,”巴索雷米听到她翻纸的声音,“我这里有张验尸照片。左手的手腕处有一条带状的皮肤,比手臂上其他地方的肤色浅一点。你为何不拿去给他父母看看他们是不是认识?”
“我下一站就去。”巴索雷米说,“谢谢。”他挂掉手机,把手表装入证物塑料袋时,发现了刚刚没看到的东西——一根头发,被调整手表时间的旋钮夹着。
大约一英寸长,很粗糙,似乎是一根连着发根被扯断的头发。
迈克想到杰森典型美国人的英俊的脸庞,深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拿起手表与他自己的白色衬衫袖子作比较。那根头发有夕阳般的红色,这种害羞的红像翠克西·史东的头发一般,巴索雷米感到大为放松。
“一个星期来两次?”丹尼尔开门看到巴索雷米警官又站在门口时说,“我一定中了彩票。”
丹尼尔还穿着他穿去葬礼,领尖上有两颗纽扣的衬衫,虽然他脱下领带,把它套在厨房的一张椅子上。他可以感觉警官越过他的右肩察看屋里的情况。
“史东先生,我可以跟你谈一下吗?”巴索雷米问,“……翠克西在家吗?如果她能跟我们一起坐下来谈就更好了。”
“她在睡觉,”丹尼尔说,“我们去参加杰森的葬礼了,她非常沮丧。我们一回到家,她就上床睡了。”
“你太太呢?”
“她在大学里。所以我想你现在只能跟我谈。”
他领巴索雷米进客厅,坐到他对面。“没想到你们会去参加杰森·安德希尔的葬礼。”警官说。
“是翠克西的主意。我想她想寻求一个结束。”
“你说她在葬礼时很沮丧?”
“那对她来说,情绪波动太大了。”丹尼尔迟疑,“你不是来这儿谈论这个的吧?”
警官摇摇头:“史东先生,在冬节那天晚上,你说你没有遇到杰森。可翠克西告诉我,你和杰森打了一架。”
丹尼尔感觉血液从他脸上流干。巴索雷米什么时候和翠克西谈过话?
“我应该假设你女儿说谎吗?”
“不,是我说谎,”丹尼尔说,“我担心你会以故意伤害罪起诉我。”
“翠克西也告诉我杰森跑走了。”
“没错。”
“史东先生,翠克西跟随了他吗?”
丹尼尔眨了眨眼睛:“什么?”
“她跟随杰森·安德希尔到了桥上吗?”
他回想起有辆车转弯时车灯照到了他们,然后杰森痛苦地逃走。他叫唤翠克西的名字,发现她不在场了。“当然没有。”他说。
“很有趣,我采集到的鞋印、血和头发,都是她到过犯罪现场的证据。”
“什么犯罪现场?”丹尼尔说,“杰森·安德希尔是自杀。”
警官的目光刚往上移,丹尼尔想到翠克西不见后,他花了一个小时找她。他想起那天翠克西在洗盘子时,他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口,他以为那是她自己弄出来的划伤,但说不定是别人绝望地想抓住她时候的抓伤。
翠克西遗传了丹尼尔的酒窝、修长的手指和超强的记忆力。其他呢?一个人会把报复、狂暴、逃避的基因遗传给后代吗?他埋藏了那么久的脾性,却出现在他最不希望出现的女儿身上?
“我真的很想跟翠克西谈谈。”巴索雷米说。
“她没有杀杰森。”
“那太好了,”警官回答,“这样她就不会介意我们采一点她的血液样品去做物证比对,让我们排除嫌疑。”他握着双手放在膝盖之间,“你何不去看看她是不是快醒了?”
丹尼尔虽然知道这不大现实,但是他真的相信,这次他有机会救他女儿,来弥补他没办法在她被强奸那天晚上救她,好像宇宙间胜利和失败的筹码在运转。他可以找律师。他可以偷偷把她带去南太平洋上的斐济岛、瓜达卡纳尔群岛,或某个永远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他可以做任何事,他只是需要拟个计划。
第一步就是抢在警官之前跟她谈。
说服巴索雷米在客厅等候之后——翠克西毕竟还处于连她自己的影子都会害怕的阶段——丹尼尔走上楼。他在颤抖,害怕要怎么跟翠克西说,更害怕听到她的回答。上楼的每一步,他都在思考逃亡计划:先藏在阁楼或者他房间的阳台,或者将床单撕成长条,打结相连后丢出窗外让翠克西爬下去。
丹尼尔决定要直截了当地,在她睡意犹浓、意识朦胧,还来不及掩藏真心的时候问她。先听她的答案再做决定,要么带她下来见巴索雷米,证明警官错了,要么亲自带翠克西到地球最远的地方。
翠克西房间的门关着。丹尼尔把耳朵压在门上听,听到的只有沉静。
他们从葬礼回家后,丹尼尔坐在翠克西的床上,她蜷曲在他腿上,像有一回她得急性肠胃炎他照顾她那样,轻抚她的肚子和背,直到她入睡。现在他慢慢地转动门把,希望能逐渐吵醒翠克西。
丹尼尔首先注意到的是房间好冷。第二注意到的是窗子大开着。
房间像经历了一场热带风暴。衣服乱丢在地上。被子在床脚卷成球状。化妆品、活页纸和杂志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像是从失踪的背包里倒出来的。牙刷和梳子不见了。翠克西用来放现金的小泥罐是空的。
翠克西听到楼下的警官讲的话了吗?还是她在巴索雷米抵达之前已经走了?她只是个女孩,她能走多远?
丹尼尔走到窗前用目光追踪她踏在雪上的之字形足迹,从她的房间到向下倾斜的屋顶,到伸展枝桠的枫树,到经过草地到没有积雪的人行道,足迹在那里消失了。他回想前一天他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口时,她对他讲过的话,那是我逃走的方式。
他狂怒地看着结冰的屋顶:她可能会摔死的。
他紧接着又想到:她还会再自杀吗?
要是翠克西到了一个地方,吞药、割腕或一氧化碳中毒,而没有人阻止她呢?
一个人永远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对他而言是如此,或许对翠克西而言也是如此。或许——不管他相信什么,希望什么——她就是杀了杰森。
要是丹尼尔不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呢?
要是他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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