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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再看电视剧《法律与秩序》了好吗?”

“也许你应该开始看。”

巴索雷米皱眉:“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做。”

“我什么都没做,”威妮丝说,她低身回去看她的显微镜,“起码在法官说可以之前我不会做。”

夏天的冰原像梦境。太阳待到凌晨两点才消失,在阿基亚克,人们睡得不多。小孩会聚在一起非法喝酒和抽烟,如果弄得到的话;如果弄不到,他们就会弄得满地糖果纸和汽水罐。比较小的孩子互相泼浑浊的绿色的卡斯寇奎河的水,即使是八月,他们只要泡在水里一会儿,足踝就会冻到没知觉。每一年,尤皮克族的某一个村子,都有人淹死。水太冷了,任何待在水里久到能学会游泳的人都会冻死。

丹尼尔八岁那一年的七月,他光脚沿着卡斯寇奎河岸走。赤杨树和柳树在河的一边形成了一道墙,另一边是三米高的堤岸,河水把布满草根的土冲刷进水里。每次他停下来,蚊子会珠串般落到他脸上,有时候它们会飞进他的耳朵,响得像来往于冰原上的飞机。丹尼尔会在河中央看到王鲑鱼肥厚的背像一条小型的鲨鱼。村里的人跳进铝制的渔船,整个冬天它们都像是在岸上搁浅的鲸鱼。尤皮克族的钓鱼营遍布于河岸上:有的像白色的帐篷布围起来的一座座城,有的把多节的竹竿钉在一起,再盖上蓝色的防水布,像慌张的老妇人的围裙在拍动。女人们在木板桌上,把王鲑鱼和红鲑鱼切成条状,挂在架子上风干,然后叫唤他们的孩子:kaigtuten-qaa?你饿了吗?Qinucetaanrilgu Kinguqliin!别惹你弟弟!

他在捡东西,一支结冰的树枝、一条风扇皮带、一个长尾夹,然后他看到一个有麻子点的尖端露出了泥沙外。不可能……吧?得经过训练,才能越过湿透了的大片漂流木,看到一根象牙长牙或化石骨头,可丹尼尔知道的确有这种事。学校里其他孩子就曾在河岸上发现乳齿象的牙齿,他们因为他是kass'aq(白人)而戏弄他,嘲笑他不知道如何射猎雷鸟,也不会从没有路的荒僻冰原骑雪地摩托车回家。

丹尼尔蹲下来挖象牙附近的土,即使河水冲进他挖的洞,让他的进展功亏一篑,他仍然奋力不懈。那是真正的象牙,就在这里,在他的手下面。他想象它长到过了地下水位,比在贝瑟尔的展览品还大。

河岸上两只乌鸦注视着他,喋喋不休地像在做实况报道。丹尼尔用力地想拉出象牙,巨大的象牙可能有十到十二英尺长;它可能重达两三百磅。它可能不只是巨大,而是quugaarpak。在尤皮克人的传说里,巨大的生物住在地下,只会在夜间出来。太阳升起的时候,如果它在地上被抓到,即使只抓到一小部分,它的整个身体会变成骨头,包括象牙。

丹尼尔花了好几个小时,努力想拉出整只象牙,可它卡得太牢固,插得太深。他必须离开它,带回援军。他在那个地点做了记号,他踩扁高高的芦苇,又在河岸上堆了一个石头小山,以示此处有象牙。

第二天丹尼尔拿了铲子和木头再去那里。他有个粗略的计划,在他把象牙从泥沙中挖出来前,得造一个挡水堰来阻挡河水流进洞里。钓鱼营工作的人没变,低垂到河水里的赤杨树也在那里,两只乌鸦同样在呱呱叫,可是他来到他昨天发现象牙的地方,象牙不见了。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或许那就是问题所在,或许水流强劲,冲刷掉丹尼尔留下来做记号的那堆石头。或许就像尤皮克族的小孩说的,丹尼尔太白了,以至于不能像他们一样做那些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的事:用自己的双手寻找历史。

丹尼尔回到村子,才发现那两只乌鸦跟着他回家了。每个人都知道,如果一只鸟落在你家屋顶,那意味着它想陪伴你。但一只以上的乌鸦就完全不同了:孤独会是你的宿命,你别想再改变你的人生轨迹了。

玛莉塔·苏廉史达在巴索雷米踏进她的办公室时抬眼看他。“你记得一个叫戴维·弗莱明的家伙吗?”她问。

他坐到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我应该记得吗?”

“1991年,他强奸了一个从学校骑自行车回家的十五岁女孩并企图杀害她,之后他到了另一个郡,杀了另一个人。这是最高法院的一个案例,关于第一个案子的DNA样品是否能拿来当作下一个案子的证据。”

“结果呢?”

“在缅因州,一个嫌犯在一个案件里的血液样品,可以用来作为后面的不同案件中的检验。”玛莉塔说,“问题是当翠克西·史东是被害人时,她同意取血液,与她是嫌犯时同意太不相同。”

“难道没有法律漏洞吗?”

“要看情况,”玛莉塔说,“单个样品,如果不是以法官授权的方式取得,而是通过当事人同意取得的,有三个情况。第一,警察告诉当事人,他的样品将作为任何调查用途,当事人同意;第二,警察告诉当事人,样品只用来做某一项调查用途,当事人同意;第三,警察告诉当事人,样品会用来作为某项特定的刑侦调查,当事人同意,但警察没有提及是否将用于别的用途。目前为止,你听懂了吗?”

巴索雷米点头。

“关于翠克西·史东的强奸证物,你到底是怎么对她说的?”

他回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见到那个女孩和她父母。巴索雷米不能完全确定,但他想他说了通常会对性侵被害人说的话:这将作为强奸案的刑侦调查的用途,DNA通常是陪审团会相信的证物。

“你没有提到要用在另一个潜在的案子吧?”玛莉塔问。

“没有,”他皱眉,“大部分强奸受害者眼前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那意味着同意的范围含糊不清。大部分人假设,当警察要用一个样品去协助解决一个案件时,他们不会无限地将样品用于另一个目的。在缺乏明确的许可下,争议性可能很高,保留样品以备再次使用基本上是不合理的。”她摘下眼镜,“在我看来你有两种选择。你要么再去找翠克西·史东,要求她允许你用强奸证据的血液样品,作为新的侦查用途;或者你去向法官申请授权,要求抽取新的血液。”

“两个选择都不行,”巴索雷米说,“她失踪了。”

玛莉塔抬眼看他:“你在开玩笑吗?”

“我也希望是。”

“那么就要更有创意一点。哪里还有她的DNA样品?她舔过戏剧社或青年民主团体的信封吗?”

“她忙着把割手臂当课外作业。”巴索雷米说。

“谁帮她处理伤口?学校护士?”

不,这是翠克西最大的秘密,她能够忍受剧痛秘而不宣,特别是在上学时间自残的时候。它让迈克想一个问题:她用什么来止血?邦迪、纱布、卫生纸?

她的储物柜里会有吗?

北极圈航空公司的冰原飞行员受雇于K300雪橇狗比赛单位,要载兽医飞去阿拉斯加州的贝瑟尔镇。“你也要去那里吗?”兽医问。翠克西点头,虽然她不知道那是哪里。“第一次去?”

“呃,是啊。”

兽医看看她的背包:“你一定是个初级队员。”

是的,这个秋天她参加了足球初级校队。“我是前锋。”翠克西说。

“其他的昨天已经去检查站了。”飞行员说,“你错过班机了吗?”

他不如说希腊话吧!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生病了,”翠克西说,“我得了流行性感冒。”

飞行员把最后一箱补给搬上飞机:“如果你不介意和货物挤一挤的话,我不介意让一个漂亮女孩儿搭我的飞机。”

肖特兄弟的机型看起来不像是性能很棒的飞机,它像有翅膀的露营车,里面装满了露营用品和集装架。

“你可以等明天的客机。”飞行员说,“不过暴风雪快来了。你可能整个比赛期间都要坐在机场了。”

“我宁可现在飞。”翠克西说。飞行员扶她上了飞机。

“小心点。”他说。

“嗯,我没事。”

“我不是在说你。”飞行员用指节敲敲一个松木箱子。

翠克西爬到狭长的木箱的另一边。她要和一副棺材一起飞到贝瑟尔?

“至少他不会跟你啰唆。”飞行员笑道,然后他把翠克西关进机舱里。

她坐到露营用品上,让自己贴着有铆钉的飞机金属墙。透过隔开她和飞行员与兽医的网状分隔板,她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飞机开始摇晃。

三天前,如果有人告诉她,她会搭一架飞机,坐在一具尸体旁,她会认为那是天方夜谭。可是绝望可以让人做出奇妙的事。翠克西记得她的历史老师告诉大家一个故事,一个早期的弗吉尼亚州的垦荒者太饿了,他杀死了太太,在冬天别的殖民开拓者还没发现前,把她用盐腌了吃掉。你第一天认为不可能的事情,说不定第二天就大有可能。

飞机倾斜着离开地面,松木箱滑向翠克西,抵住她的鞋底。还可能更糟呢,她想。至少他被放在棺材里,而不是尸袋。他至少不像杰森的尸体那样摔烂了。

飞机爬升到像混着星星的浓稠面糊的夜空。高空中更冷。翠克西把外套袖子往下拉。

呜呜……

她倾身靠向网板,兽医已经睡着了。“你说什么了吗?”她对飞行员叫。

“没有!”

翠克西坐回飞机边上,又听到了声音。有人安静地用灵魂在唱歌,一口气拉得很长。

那是从松木箱的棺盖下面传出来的。

翠克西呆若木鸡。一定是引擎的声音,也可能是兽医的鼾声。可是这次更大声了,她可以听到那声音的源头是棺材:呜呜呜……

要是那个人根本还没死呢?要是他被钉进棺材里想逃出来呢?要是他在里面抓,用指甲刺,疑惑自己怎么会困在那里呢?

呜呜呜,尸体叹气,喏喏。

她跪下来,手穿过网板抓住飞行员的肩膀。“飞机快停下来,”她叫道,“你必须现在就停飞!”

“你应该在我们起飞前就下去。”飞行员盖过引擎声回吼。

“尸体……没有死!”

她吵醒兽医了。他转头过来:“怎么啦……”

翠克西不敢去看棺材。她怕那么做,会有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还有一张噩梦里摆脱不了的脸,发出声音告诉她,他知道她没有告诉别人的秘密。

呜呜。

“那个声音,”翠克西说,“你们没听到吗?”

兽医笑了。“那是肺在膨胀。就像你如果带一袋薯片上飞机,它在起飞后会膨胀吧?你听到的是空气穿过声带的声音。”他对她微笑,“或许你该戒掉咖啡。”

翠克西觉得很没面子,她转回去面对棺材。她听到飞行员和兽医在取笑她的愚蠢,她的脸颊发烫。尸体虽然已经和包围他的木头一样是死的了,却还继续唱着。孤独的音调,像一首充满机舱的安魂曲,像没人想听的事实。

“真令人震惊,”贝瑟尔高中的校长杰布·艾隆森说,“翠克西在学校里似乎与同学们处得很好。”

巴索雷米甚至懒得斜眼看他一下:“你是说在她完全不来学校的之前还是之后?”

他对这位校长没什么耐心,当他女儿还是这里的学生的时候,这位校长也没注意到他女儿的行为有任何异常。艾隆森总是挂着一张悲剧的脸,似乎没法阻止下一个悲剧发生。

巴索雷米累了。他追着史东夫妻到机场,他们乘飞机去了西雅图,再从那里转机到阿拉斯加的安克拉治机场时将近午夜。根据美国运通信用卡提供给警官的线索,他们每张机票花了1292美元90美分。

他现在知道翠克西去哪里了。他只需要说服法官,有把她带回来的必要。

在深夜的这个时刻,巴索雷米挥舞着搜查令吵醒了校长。当他们经过时,门卫点头打招呼,推开学校垃圾车给他们让路。走在高中校园里,却听不到任何喧闹声,感觉很奇怪,几乎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知道……那件意外……令她很难受,”校长说,“辅导老师葛瑞女士特别留心翠克西。”

巴索雷米根本懒得回答。贝瑟尔高中的管理层和美国任何其他的成人团体没什么不同:他们宁可假装每一件事都按他们希望的那样进行着,也不愿纠正学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偏差行为。当翠克西割开她的皮肤,划开她的手腕时,葛瑞女士在做什么?或者当霍莉逃学绝食时,她又在做什么?

“翠克西知道她如果感觉被排挤的话可以来找我们。”校长说,然后他停在一个军绿色的储物柜前,“就是这个。”

巴索雷米举起从消防队借来的钳子,把密码锁剪断。他打开柜门,几打安全套蛇一般掉了下来。巴索雷米捡起一个。“好在她没有被排挤。”他讽刺地说。

校长喃喃地说了什么便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留下巴索雷米独自在那里。他套上一副橡皮手套,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然后他拨开储物柜里安全套,靠近一点看。

有一本代数课本、一本翻烂了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共46美分的零钱、一把尺、一个坏掉的长尾夹。柜门内侧好把戏合唱团的贴纸下面,有一块嵌在门上的小化妆镜,镜角画了一朵花。镜子被人砸裂了,左下角缺了一块。

巴索雷米发现自己在照镜子,他猜想翠克西·史东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是个刚开始上九年级的女孩——其实还只是个孩子,正从镜子里看后面的走廊有什么活动,希望自己也能参与?或者现在这个躯壳,用祈祷熬过那一天,亦步亦趋,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成为那么多贝瑟尔高中不知名的青少年之一?

巴索雷米再往里看。它静止得没有生命迹象。

没有纱布或邦迪盒子。角落里也没有染了翠克西的血和压皱了的衣服。就在巴索雷米要放弃的时候,他注意到一张照片,卡在后面的柜壁和柜底之间,露出一角。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镊子,把它拉出一英寸,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两个吸血鬼的照片,两个女吸血鬼的嘴唇滴着血。巴索雷米细看再细看,原来是两个女孩抱着一桶吃了一半的樱桃。丽芙儿·盛托瑞利-温斯坦在左边。她的嘴唇是深红色的,牙齿上染了樱桃汁。另一个女孩一定是翠克西·史东,虽然有点难以辨认。照片里,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洒落她背上的头发,颜色和樱桃相当接近。

巴索雷米直到看到她照片上的头发才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翠克西·史东时,她的头发长及腰间。但第二次见面,那些头发已经被她残忍地剪掉了。他记得性侵害顾问贾尼丝告诉过他,那是积极的做法,翠克西把头发捐给了为癌症病人做假发的慈善机构。

慈善机构接受赠与时会做记录,并给翠克西·史东的头发贴标签。

丹尼尔和劳拉坐在机场的酒吧里等待。阿拉斯加的安克拉治市在刮暴风雪,所以他们从西雅图转机的班机延迟了,已经等了三个小时,翠克西离他们又多三个小时远了。

劳拉已经灌了三杯酒。丹尼尔不确定她是因为恐高和害怕飞行,还是为翠克西担心,或两者都有。当然,他们有可能猜错,翠克西或许往南去了墨西哥,或正睡在宾夕法尼亚州的火车站。话说回来,翠克西不会是第一个因为出事而跑去阿拉斯加的孩子。许多人犯法想逃避法律的制裁,都跑去那里,最后一块尚待开发的广漠荒地。别的州很早以前就放弃花经费派人去冰天雪地抓逃犯回来。但阿拉斯加的州警却得追捕逃犯。丹尼尔记得有报纸报道,说人们从冰原中的小屋里被拖出来,因为被控强奸、绑架或谋杀引渡回其他州。他猜翠克西的照片已经用电子邮件发给阿拉斯加的警官们,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开始搜索。

不过,他从肯恩和他爷爷那里学到,搜索和猎捕是不同的。老人以前说,你必须澄清你的心,去想动物是如何想的,不然它会知道你来的。丹尼尔专心想,希望他不那么白,而且比较像单纯的肯恩。肯恩是那种,你如果跟他说“不要去想紫色的大象”,他就真的不会去想紫色大象的人。

现在丹尼尔要找翠克西,他一定得想她,那样她就会知道他在找她。

丹尼尔移开一个马提尼酒杯,那是别人的剩酒,他们一开始坐下来时就放在吧台上的。你自己不必清理善后,总有服务员来帮你收拾。那是他从来无法完全了解的一种爱斯基摩人和白人的文化差异。住在其他州的人不必为任何人负责。你只要为自己着想,你要保护自己。如果你介入别人的事,即使心存最大的善意,你也可能突然之间就必须为出了错而扛起全部的责任。一个见义勇为的人把一个男子从燃烧的车子里拉出来,但可能因为在救护过程中弄伤对方而被起诉。

尤皮克族人知道每个动物之间都有关联——人和野兽、陌生人和陌生人、丈夫和太太、父亲和孩子。伤害自己,别人可能会流血。你救了别人,可能也救了你自己。

更多回忆苏醒,仿佛已经脱节的印象令丹尼尔战栗。远处的基尔伯克山顶在非常冷的时候模糊了。雪橇狗等着它们的晚餐的发出的悲伤的陌生的叫声。从钓鱼营那里吹来的风干的油腻鲑鱼条的气味。他感觉像在捡起忘了编织的人生的线,而且还想继续这样编下去。

但机场有无数事物提醒他过去二十年来是如何生活的。旅行者涌出飞机跑道,拖着拉杆箱,用超大的百货公司袋子装着包装好的礼物。浓郁的咖啡香味从星巴克飘到走道。不断循环的圣诞歌曲从扩音喇叭里播出,偶尔被通知行李搬运员送来轮椅的广播打断。

劳拉说话了,丹尼尔吓了一跳,差点掉下座位。“你想会发生什么事?”她问。

丹尼尔瞥向她:“我不知道。”他满面愁容,想着现在翠克西可能遇上的所有麻烦:冻伤、感冒、野兽、迷路,还有迷失自我。“我只希望她之前是来找我,而不是跑掉。”

劳拉看着桌子:“或许她害怕你会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表现出来了吗?丹尼尔虽然告诉自己翠克西没有杀杰森,虽然他会这么说直到声音沙哑,但是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令他的乐观无藏身之处。他熟知的翠克西不可能杀杰森,但现在事实证明了,翠克西的很多方面他并不了解。

就算是这么严重的事,也没关系。就算翠克西告诉他,她空手杀了杰森,他也会理解的。谁比丹尼尔更了解,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兽性,有时候它会从藏匿的地方跑出来。

丹尼尔想告诉翠克西的是,她并不孤单。过去两个星期来,变化的还有他自己。他绑架杰森,他狠狠地揍了那个男孩一顿,他对警察说谎,现在他要去阿拉斯加,这个世界上他最痛恨的地方。卸下丹尼尔·史东的身份,这个文明的外壳,不久后他会再次变成动物,就像尤皮克人相信的那样。

丹尼尔会找到翠克西,即使那意味着他因此得走遍阿拉斯加的每一英里路,即使他得回到过去——欺骗、偷窃、伤害任何阻挡他的人。他会找到翠克西,他会说服她,不管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对她的爱都不会减少。

他只希望,当她看到他为了她变了模样时,她对他的感觉也还是一样。

翠克西和兽医在六点过后抵达了,K300的比赛总部已经热闹非凡。名单公告在白板上列出了雪橇手的名字,还有十几个比赛检查站的空白格子,可以贴雪橇手目前的进展。桌上有规章手册和路线图。坐在桌子后面的女人正不断地接听电话,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同样的问题。是的,比赛晚上八点开始。是的,狄狄·琼罗威穿一号背心。没有,义工人手不够。

人们开着雪地摩托车抵达,一走进长屋旅馆就脱掉好几件衣服。每个人都穿着厚垫防寒靴,戴着海豹皮帽,下垂的耳盖可以盖住耳朵。有人穿着一件式的防雪装,还有人穿着精心刺绣的毛皮连帽大衣。临时参加的雪橇手一进来就受到摇滚巨星般的对待,人们排队跟他握手,祝他好运。大家似乎都彼此认识。

你会以为在这样的环境下,翠克西看起来会荒谬不搭调,可似乎就算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他们也不在乎。当她从放在后面桌上的炖锅里拿了一碗炖肉吃,没人阻止她,于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去拿一碗。那不是牛肉,老实说,她有点怕知道那是什么肉。不过那是她将近两天来吃到的第一口食物,在这个时候,任何食物对她而言都是美味。

坐在桌后的女人突然站起来,走向翠克西。她僵住,料想算账的时刻来临。“让我猜,”她说,“你是安蒂?”

翠克西勉强微笑:“你怎么知道?”

“另一个耶稣会义工从吐鲁克萨克打电话来,说你是新人,你被雪堵在了界外。”

“界外在哪里?”

女人微笑:“对不起,那是我们对阿拉斯加以外其他州的称呼。在雪橇手抵达之前,我们会找人载你去检查站。”

“吐鲁克萨克?”翠克西念道。那个地名感觉好像是铁,“我想去阿基亚克。”

“喔,我们把前来此地的耶稣会义工都集中到吐鲁克萨克。别担心,我们没丢过任何一个义工。”她对着一个箱子点了点头,“对了,我叫珍。如果你能帮我把这个搬去起跑线,那就太好了。”

在珍戴口罩遮掩她的鼻子和嘴巴时,翠克西举起箱子,那里面全是一些摄影器材。“你得穿上外套。”她说。

“我只穿了这件来,”翠克西回答,“我的……嗯……行李在我朋友那里。”

她对珍所说的耶稣会义工和吐鲁克萨克毫无概念,所以她不知道这个谎言是否合理。还好珍只是翻了个白眼,拉着她走向一张上面摆满了K300商品特卖的桌子。“喏。”她丢给她一件羊毛夹克、一副连指手套和一顶在下巴那里有尼龙搭扣的帽子。她从总部后面的桌子上拿了一双靴子和一件带帽子的厚外套,“这些你穿都太大了,不过哈利等下就会醉得注意不到它们不见了。”

翠克西跟着珍走出旅馆,雪地的冬风呼呼地吹在她脸上。它不像缅因州的十二月那种冷。它是渗骨的冷,那种会刺进脊椎,让呼出来的气瞬间结晶的冷,那种睫毛会被冰凝住的冷。雪堆在走道两边,雪地摩托车停在右边几辆生锈的卡车之间。

珍走向其中一辆白色的卡车。有扇门是红色的,好像是从别的废弃的车那里移植到这辆来的。副驾驶座的坐垫里一束束填塞物和线圈冒了出来,没有安全带。它和翠克西爸爸的卡车完全不同,可是她还是挤进了座位。思念之情像一把刀插进她的肋骨之间。

珍花了一点功夫才使车子发动:“耶稣会从什么时候开始招募青少年义工了?”

翠克西的心脏怦怦直跳。“喔,我二十一岁了,”她说,“我只是看起来比较小。”

“嗯,否则就是我太老了。”她向一罐塞在烟灰缸上的野格牌利口酒点了个头,“你想喝的话请便。”

翠克西旋开酒瓶的瓶盖。她尝试着啜了一口,然后把酒吐到了仪表盘上。

珍笑出声。“对了,我忘了,耶稣会的义工是不喝酒的。”她看着翠克西拼命想用连指手套把她吐出来的酒擦掉,“没关系,我想那里面的酒精成分高到足以当酒精消毒液了。”

卡车向右急转,碾过雪堆的边缘。翠克西感到恐慌,没有路了。卡车从一个结冰的坡,滑到冰冻的河面上,然后珍把车开到了河中央。

起跑线和终点线已经设好了,两个长陡坡道封锁起来,上面插着K300比赛的旗帜。旁边有一辆大卡车,卡车后的平台上站着一个男人在测试麦克风。一辆辆破旧的卡车和雪地摩托车陆陆续续停靠了过来,弯弯曲曲地排成一条线。有些人把别致的狗名字漆在拖车上,有些人车后载了一群在吠叫的狗。远处有一艘在喷气的水路两用气垫船。珍说它要送信到下游去,今晚它会免费供应热狗,向比赛致意。

一对泛光灯照亮了夜晚。从翠克西到贝瑟尔以来,她第一次好好地看阿拉斯加的冰原。到处都是淡蓝色和浅银色,天空像一个倒扣的大碗,尤皮克族小孩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星星落进了他们外套的兜帽里。她目之所及尽是冰原,怪不得人们曾经以为世界是平的,你会从世界的边缘掉下去。

翠克西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熟悉,虽然她不可能真的见过,后来她想到,是的,她见过,这就是她爸爸画的地狱的样子。

雪橇手把雪橇钩到狗身上,一群人围拢到坡道上来。所有人看起来都胖胖的,全副武装地穿着抵御寒风的装备。小孩子伸出手让几只狗闻,它们挤成一堆,身上的拉索纠缠在了一块儿。

“安蒂,安蒂?”

翠克西没有应答,她忘了这个被赋予的名字。珍拍拍她的肩膀,站在她旁边的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尤皮克族男孩。他的脸宽宽的,肤色像榛子,他居然没有戴帽子。“威立带你去吐鲁克萨克。”珍说。

“谢谢。”翠克西回答。

男孩没看她的眼睛。他转身,开始走路,翠克西觉得那是暗示她该跟上。他走到一辆雪地摩托车前面,对它点个头,然后他骑上去开走了。

威立很快消失在泛光灯照不到的暗夜里。翠克西迟疑地站在雪地摩托车旁,不知道该怎么办。跟上他吗?她怎么知道怎么发动这车呢?

翠克西碰了一个手把。雪地摩托车的气味像她爸爸的除草机味道,累坏了。

她开始找发动的按键,威立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件兜帽黑色狼皮的大号厚外套。他还是避免直视她,把外套递给她。她没有拿,他用手势比划着要她穿上。

那件外套仍有余温。翠克西怀疑这件外套他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那人现在是不是正在严寒中发抖。她的手藏在过长的袖子里,她戴上兜帽,风终于不再直接吹到她脸上了。

威立爬上雪地摩托车,等翠克西上车。她瞟向他,万一他不知道去吐鲁克萨克的路呢?就算知道,大家要是发现翠克西并非他们在等的人,她该怎么办?最重要的是,她要怎么坐到雪地摩托车的后座,而不往前倾倚着这男孩?

虽然他们都穿着很厚的衣服,但衣服都层层压紧了。翠克西把自己推到后座的最后端,用连指手套握着旁边的扶手。威立发动了引擎,雪地摩托车呻吟着慢速前进,免得吓到狗。威立在坡道上调整方向,然后一踩油门,他们开始跨越冰原。

光是站着就冷得要命,更别提坐在全速飞驰的雪地摩托车上了,简直冷了五十倍。翠克西的心在冷得发抖,手握成拳,她无法想象如果男孩没给她穿上这件厚外套,会怎么样。

雪地摩托车的前灯在他们前方切出一个小三角形。其实根本没有路可言。没有街牌,没有红绿灯,没有出口匝道。“嘿。”翠克西在风中喊叫,“你知道方向吗?”

威立没有回答。

翠克西更用力地握紧手把。她头昏眼花,速度快得她几乎看不清周遭的景象。他们骑上河岸,经过狭窄的灌木林,然后他倒车骑上一条冰冻的河上面的桥,她向左倾着身子。

“我叫翠克西。”她说话不是为了要他回答,而是为了阻止她的牙齿打颤。说完她才想起她在冒充别人,“喔,我是翠克西,他们都叫我安蒂。”天啊,她想,我还能更蠢吗?

风吹进了翠克西的眼睛,她开始流眼泪,她冻得闭上眼睛。她倾身向前缩成一团,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威立的背了。他的体温正不断升高。

翠克西假装趴在她爸爸的卡车后座上,车在震动,就像爸爸开进快餐店的外卖窗口时,车碾过让车子减速的突出地面。她脸抵着金属台,经过一整天阳光的曝晒还是温的。他们会吃很多爆米花,多到妈妈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时,还能闻到上面的味道。

寒冷的疾风直吹她的脸庞。“我们快到了吗?”翠克西问,威立沉默不答,“你到底会不会讲英语?”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踩刹车,雪地摩托车停了下来。威立转身,依旧避免直视她:“还有55英里的路。你要一路吼吗?”

翠克西被他的话刺伤了,她转开头,有诡异的光洒在前方的冰河上。

光来自他们头顶,是一抹粉红、白色和绿色的光,令她想起国庆节烟火绽放后留下的烟拖曳的痕迹。

谁会知道,当你把夜空的肚子切开一条缝,它会流出五颜六色?

“好漂亮。”翠克西低语。

威立随着她的目光望去:“Qiuryaq.”

她不知道那是闭嘴、抓好,或甚至是对不起的意思。他发动雪地摩托车,她仰首面对北极光。抬头看比较容易催眠,也比试着眯起眼睛看路少一点痛苦。仰望着北极光,似乎更容易想象他们快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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