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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准确地说出哪里不对。但她说她想留在家里,他相信她。大多数时候,如果她致歉说要出门,那都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怎么了?”他问。

她转身背向丹尼尔,开始把信件分类:“我告诉过你,是系上的事。”

她没有告诉过他,他很清楚她没有。她解开围巾,从外套里拉出来,挂在椅子上。她穿着黑色套装和冰熊牌的靴子,厨房的地上被她踩得到处都是融化的雪水洼。“翠克西呢?”

“在她房里。”

劳拉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们系那个疯狂的诗人想要造反。”她说,“她已经在和终身教授们谈了。我觉得她不知道……”突然一个爆裂声,丹尼尔转身,看到玻璃杯在瓷砖地上摔得粉碎。水流得满地,渗入冰箱的边缘。“该死!”劳拉叫道。她蹲下来捡玻璃碎片。

“我来。”丹尼尔说。他抽了几张厨房纸巾吸水,“你要慢一点。你流血了。”

劳拉看着大拇指指腹的伤口,好像在看别人的手指。丹尼尔用干净的擦盘子毛巾帮她把手包起来。他们跪在瓷砖地上,只隔了几英寸远。她的血渗出了格子毛巾。

丹尼尔想不起上一次他和劳拉靠得如此近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很多事情,比如她熟睡时的呼吸声,或者她惊喜时嘴角若隐若现的笑容。他告诉自己劳拉很忙,尤其这学期刚开始。他没有问她是否只是在忙工作,他不想听到答案。

“必须处理下伤口。”丹尼尔说。他握着她轻盈纤细,精致得像瓷器的手腕。

劳拉挣开他的手。“我没事。”她站了起来,“只是擦伤而已。”她看了他一眼,仿佛也知道,他说必须处理,并非只是指伤口,但他们谁也不想说明白。

“劳拉。”丹尼尔站起来。

可她转过身去。“我真的该去换衣服了。”她说。

丹尼尔目送她走开,听着她上楼的脚步声在头顶响起。你已经换了一个人了,他想。

“你不会吧!”丽芙儿说。

翠克西拉高袖管,看着手臂上的割伤,像一张红色的伤痕累累的网。“那个时候觉得那是个好主意,”她说,“我走着走着,就到了溜冰场……我想那是个征兆。如果我们能谈一谈……”

“翠克西,现在杰森不想谈。他想摆脱禁止令。”丽芙儿叹气,“你就像《致命的吸引力》<small>[1]</small>里的……”

“致命什么?”

“是一部老电影。你难道只看保罗·沃克演的电影?”

翠克西把电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间,小心地松开从她爸爸的工作室拿来的笔刀上的螺丝。一片小小的银色梯形刀片掉了下来。“我会做任何能使他回心转意的事。”翠克西闭上眼睛,拿起刀片朝左手臂划了下去。她吸了口气,想象自己开一个口子,释放出巨大的压力。

“你要一直哀怨到我们毕业吗?”丽芙儿问,“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就要插手了。”

要是爸爸现在敲门怎么办?要是任何人,甚至丽芙儿,发现她现在在做的事会怎么样?或许她感受到的不只是放松,还有羞耻。两者都会让你从里到外都烧起来。

“那么,你需要我帮忙吗?”丽芙儿问。

翠克西把手压在伤口上,不让血流下来。

“喂?”丽芙儿说,“你还在听吗?”

翠克西举起手。手掌上都是鲜红的血。“是的,”她叹气,“我想我需要帮助。”

“正好。”丹尼尔听到翠克西下楼的咚咚脚步声时说。他在餐桌上摆好两个盘子,转身看到她穿着外套,背着包,一顶有条纹的绒线帽下是她瀑布般的头发。

“喔,”她对食物眨眨眼睛,“丽芙儿请我去她家过夜。”

“你可以吃完再去。”

翠克西咬咬下唇:“她妈妈以为我会过去吃饭。”

丹尼尔在丽芙儿七岁时就认识她了。以前下午她和翠克西玩耍的时候,他常坐在客厅,看她们表演自己编的拉拉队动作,跟着收音机对口型,或者翻跟头。他仿佛还能依稀听到她们在玩一种拍手游戏:黑桃一,黑桃二,跳出隆比岛的小矮人……

上星期,丹尼尔抱着一袋杂货进厨房时,发现有个陌生人弯身在看目录。屁股很漂亮,他想。直到她直起身来,他才发现是丽芙儿。“嗨,史东先生,”她说,“翠克西在浴室。”

她没有注意到他脸红了,也没注意到他在自己女儿回来之前就离开了厨房。他抱着杂货袋坐在沙发上,推测其他父亲遇到翠克西是否也会犯同样的错误。袋子里的冰淇淋因为靠着他的胸膛化了。

“好吧。”他对翠克西说,“我把剩菜放进冰箱。”他站起来,找他的车钥匙。

“喔,没关系。我可以走路过去。”

“天很黑了。”丹尼尔说。

翠克西迎着他的目光,用挑战的语气说:“我想我可以走到离我们三个路口远的房子。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丹尼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他而言,她还是个小孩子。“或许在你去丽芙儿家之前,可以先去投票、参军、帮我们租车……喔,等等,对了,你还不能做那些事。”

翠克西翻了翻白眼,脱下帽子和手套,坐下了。

“我以为你要去丽芙儿家吃饭。”

“我是要去,”她说,“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吃饭。”

丹尼尔坐在她对面,脑中突然闪过翠克西小时候上芭蕾舞课的画面。他们在上课前,努力要把她的一头秀发塞进网髻里。他一直都是唯一在场的父亲,其他男人的太太会上前教他如何夹发夹,还有如何用发胶把刘海弄得漂亮。

翠克西在她的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芭蕾舞表演中,饰演带头的麋鹿,拉着由糖果仙女驾着的雪橇。她穿着白色的紧身舞衣,戴着有鹿角的发饰,鼻子被漆成了红色。翠克西站在舞台上的三分二十二秒,丹尼尔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她。

现在他的目光也不想离开她,但青春期,就意味着部分表演得在后台演出。

“你们今天晚上要做什么?”丹尼尔问。

“不知道。我们洗完盘子后会看部租来的电影。你会做什么?”

“喔,就跟我平常独自在家的时候一样。裸着身子跳舞,打‘算命热线’,治疗癌症,商谈世界和平。”

翠克西微笑:“你可以再打扫下我的房间吗?”

“不知道我有没有时间,得看朝鲜肯不肯合作。”他把食物在盘子绕来绕去,吃了几口,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好了,你正式自由了。”

翠克西跳起来,抓着背包,朝前门走去:“谢啦,爸爸。”

“不客气。”丹尼尔说。最后一个字很大声,好像想抓住她在他身旁的最后一秒钟。

这不算说谎。就算是的话,也不会比翠克西小时候,爸爸说他们会养狗,但直到现在还没养,来得更夸张。她只不过说了他想听和需要听的话。每个人都说最好的亲子关系是坦诚的沟通,可翠克西知道那是个笑话。她认为最好的是,爸妈和孩子都用他们的方式不让另一方感到失望。

她没说谎,不算真的说谎。她是去丽芙儿家,也的确打算在那里过夜。

可是丽芙儿的妈妈这个周末去卫斯理公会大学,看望在那里念书的丽芙儿的哥哥,而且翠克西不是当晚唯一受邀的客人。一大堆人会去,包括某些冰球队员。

比如杰森。

翠克西躲在阿格贝西太太家的篱笆后面,打开背包,拿出低腰牛仔裤。这是她一个月前买的,低得她没法再穿内裤。必须藏起来不让爸爸发现,因为她知道,他要是看到她穿着它,会发心脏病的。她脱下运动长裤和内裤——天哪,冷得要命——套上牛仔裤。她又翻出从妈妈衣柜偷来的东西,现在她的身材和妈妈差不多了。翠克西想“借”黑色细高跟的马靴,可是找不到。她只好勉强接受另一件,透明黑色上衣配链子腰带,内搭一件天鹅绒小背心。那是妈妈有一年穿去参加教职员圣诞大餐的。袖子不是很透明,看不到她手臂割伤的地方包着的绷带,但可以看到这黑色薄纱般的上衣里只穿着黑色丝质胸罩。

她将外套的拉链拉好,戴上帽子,走进去了。翠克西真的没把握她能够做到丽芙儿建议她做的事。丽芙儿说,要让他嫉妒,让他来找你。

或许如果她喝得够醉,或者磕了药的话,就可以做到。

不妨这么想:那时候,就几乎不是自己了。

但或许这会比预期的简单。去做某个人,去做任何人,即使只是一个晚上,都会胜过做翠克西·史东。

心越高,跌下来的时候摔得越重。希斯躺在榻榻米上,它闻起来有卷烟和劳拉的气味,他很喜欢。他还能感觉到她的话像霰弹枪的后坐力一样猛。结束了。

劳拉到浴室去,想恢复平静。希斯知道,在责任和欲望之间有一道看似发丝般细微的裂缝,你可能以为你走在它的一边,后来发现其实自己牢牢地守在另一边,根本没有跨过来。他愚蠢地相信,他们不是那样的。他相信即使有年龄差距,他也可以是劳拉的未来。但他没料到,她要的可能是她的过去。

“不管你要我怎么样,我都可以。”他向她保证,“拜托。”他半探询、半要求地说。

门铃响起,他差点不想去应门。现在他完全不想被打搅。可门铃又响了,希斯打开门,看到有个小孩站在阴影里。“晚点再来。”希斯说着,就要关上门。

一张二十元的钞票塞进他手里。“听着,”希斯叹了口气,“我没货了。”

“你一定还有一点点。”又两张二十元钞票塞给他。

希斯犹豫了。他没说谎,他真的没有大麻了。可是当那个星期每天晚上都只吃拉面,那就很难拒绝六十元了。他想着在劳拉从浴室出来前,他还有多少时间。“等一下。”他说。

他把东西藏在一把旧吉他的肚子里,它一半的弦已经不见了。吉他盒上盖了几个去伊斯坦布尔,巴黎和曼谷旅行的印章,还有一张通常贴在汽车保险杆上的贴纸,上面写着:如果你看到这行字,滚远点儿。

劳拉第一次到他的公寓时,他去找酒,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在拨弄剩下的几根弦,吉他还搁在打开的盒子里。她问:“你会玩吗?”

他僵住,但马上反应过来。他拿走吉他盒,合上放到一边。“要看是玩什么游戏。”他这样回答。

现在他伸手进吉他的音孔里摸索。他从哲学的角度来看待这份兼职:念研究生得花一大笔钱;他在兽医诊所里当技工的薪资都付不起房租;卖大麻和卖六罐装的啤酒对于这堆青少年来说没多大的不同。他又不是在卖会出人命的可卡因或海洛因。不过他还是不想让劳拉知道他的这一面。他可以说出她对政治、种族与性别平等法案的看法,也知道抚摸她细致的脊椎骨时她的感觉,可他不知道,如果她发现他在做这种生意,会有什么反应。

希斯找到了一个小瓶子。“这东西很厉害的。”他递出去时警告道。

“怎么厉害法?”

“会让你飘飘欲仙。”希斯回答。他听到浴室的水声停了。“你到底要不要?”

那孩子拿走瓶子,消失在夜色中。希斯关上门,劳拉正好走出浴室。她的眼睛红红的,脸有些肿。她僵住了:“你在跟谁说话?”

虽然希斯愿意向全世界宣布他爱劳拉,但劳拉有工作、有家庭,她赌不起。他早该知道她那么小心,不想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就不可能真的公开和他在一起。

“没有谁。”希斯苦涩地说,“你的小秘密很安全。”

他转身走开,受不了看着她离开。他听到开门声,感觉冷空气灌了进来。“我不会以你为耻。”劳拉走出他的生命时喃喃地说。

丽芙儿递出几管口红——艳粉红,哥特黑,鲜红,紫红。她把一管塞进翠克西的手中。那是金色的,翠克西把它翻过来看底下的字:光彩夺目。“你知道怎么做,对吧?”丽芙儿低语。

翠克西知道。她从来没有玩过“彩虹”游戏,她以前不需要。她一向都只跟杰森在一起。

翠克西一到丽芙儿家,她的朋友就为了翠克西当晚非成功不可,展开教授。第一,要看起来够火辣;第二,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喝酒;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撑满两个半小时后,翠克西才可以跟杰森说话。同时,翠克西必须跟除了杰森的每个人调情。据丽芙儿推断,杰森觉得翠克西一定还会追求他,接着当今晚出现相反的事实,当他看到火辣的翠克西频频勾搭其他家伙,他却出局了,他会震惊,然后发现他错了。

杰森还没来。丽芙儿告诉翠克西,按照计划的第一点和第二点去做,那样杰森到了的时候,他会看到她已经醉了,正在尽情享受。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任何一个人要是想和翠克西跳舞,她都不拒绝,找不到舞伴的时候她就自己一个人跳。她醉到感觉地板在摇晃。她倒在一点都不喜欢的男孩们腿上,假装她喜欢他们。

她看着窗玻璃上,抹着金色唇膏的自己的影子,看起来像MV里的模特儿。

现在的派对里流行三种游戏。“菊花链”的意思是像跳康加舞那样性交,一个接一个,接成一圈。你和一个男孩做,他再和别的女孩做,那个女孩又和别的男孩做,以此类推,直到你回到一开始做的性伴侣。还有另一个游戏叫“石头脸”,一群男孩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把他们的裤子拉下来,一个女孩钻到桌子底下对其中一个男孩口交,每个男孩都要面无表情,大家猜到底谁是那个幸运儿。

“彩虹”游戏是这两种的混合。十几个女孩在跟男生口交之前擦不同颜色的口红,最后当晚得到最多颜色的男生是赢家。

一个翠克西不认识的高年级学生,十指交握着丽芙儿的手,拉着她往前走来。翠克西看到他坐在沙发上,丽芙儿像一朵低垂在他腿间的花。翠克西转开头,脸上热烘烘的。

丽芙儿说过,这不代表任何意义。

觉得有意义才会受伤。

“嘿。”

翠克西转头发现一个家伙在凝视着她。“嗯,”她说。“嗨。”

“你想要一起……坐下来吗?”

他一头金发,杰森的发色很深。他的瞳孔是棕色的,杰森是蓝色的。她发现自己看他的时候,不是看他是谁,而是他不是谁。

她想象着如果杰森走进门,看到她在为别的男孩口交,会怎么样。她都怀疑他是否能立刻认出她。他是否会像她每次看到他和杰西卡·雷吉利在亲热的时候那样万箭穿心。

翠克西做了个深呼吸,领男孩到沙发那里。他叫什么名字?有所谓吗?她伸手拿起旁边桌上的一罐啤酒,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她跪到男孩的腿间。她亲吻他。他们的牙齿碰在了一起。

她的手向下伸,解开他的皮带,低头看了很久才发现他穿着四角内裤。她闭上眼睛,想象音乐的低音穿透她肌肤的毛孔。

他的手插进她头发中,把她往下按。她的头碰到了一根肉柱。她闻到他身上的麝香味,听到屋里另一头其他人的呻吟声。他在她的嘴里,她想象她唇上的金色口红微粒,像仙尘那样围绕着他。

翠克西突然想吐,她扭动着移开了身子,呆在了那里。她嘴里还有他的味道,她仓促地跑出都是呼吸声的客厅,跑出前门,吐在了盛托瑞利-温斯坦太太的绣球花丛上。

只要没有感觉地胡搞,就不代表什么……所以,还有感觉,就没资格胡搞。翠克西怀疑她是不是有问题,她无法像丽芙儿那样冷静又漠然,好像这一切都无所谓。男人们真的想要那样吗?还是只是女孩们这样以为?

翠克西用颤抖的手抹了抹嘴,坐到前门的台阶上,远处有关车门的声音。她听到每晚魂牵梦萦的声音:“好啦,摩斯。她是个菜鸟。今晚就及时行乐吧?”

翠克西盯着人行道,她看见了杰森,路灯的光晕环绕着他。他和摩斯正朝丽芙儿家的前门走来。

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口红,重新涂了一层。嘴唇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感觉像蜡,像面具,像所有这一切没有一样是真的。

劳拉打电话来说,她既然在学校了,就继续待在那里批改作业。她可能要在办公室过夜。

你也可以在家里工作,丹尼尔说。其实他想说,你为什么听起来像哭过?

不了,我在学校可以改更多作业,劳拉回答。其实她想说,拜托别问了。

我爱你,丹尼尔说。可劳拉没有回应。

当另一半不见了,床也变了。床的另一半就是空的,一个无限巨大的黑洞。你不能滚得太近,否则会掉入记忆的深渊。丹尼尔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电视屏幕依旧发着绿光。

他一直相信,在和劳拉的婚姻里如果有人会背叛,那应该是他自己。劳拉从不会恣意妄为,她甚至从未收到过一张该死的交通罚单。但他却有很长的不当行为史,如果他当时没有爱上她,他大多最终锒铛入狱了。他本来以为,隐藏背叛,就像塞在衣服里或者袖口上的皱褶,就像一个知道它的存在的瑕疵,可还是可以藏起来避人耳目。然而,背叛有它自己的味道,即使劳拉刚刚洗完澡,它仍附着在她的皮肤上。丹尼尔过了很久才发现那强烈的柠檬香味代表着什么:一个迟来的、没有想到的秘密。

几天前吃晚饭的时候,翠克西念了一题心理学作业里的逻辑问答:一个女人在她妈妈的葬礼上遇到一个男人而一见钟情,但因为是妈妈的葬礼,她忘了问他的电话号码,之后就找不到他了。几天后,她杀了自己的妹妹。为什么?

劳拉猜妹妹可能和那个男人有染。丹尼尔猜可能和遗产继承有关。恭喜,翠克西说,你们两个都不是精神病患者。她谋杀她妹妹是因为,她希望那个家伙也会来参加妹妹的葬礼。大部分连环杀手都猜对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劳拉在他身边睡熟了,丹尼尔想到了一个不同的解释。根据翠克西说的,那个在葬礼里的女人恋爱了。爱,像任何催化剂一样,会改变均衡状态。因为爱,一个人可能做出疯狂的事。因为爱,所有对与错之间的界线就会消失。

凌晨两点半,翠克西还在虚张声势。

现在派对已至尾声。只剩四个人还在:丽芙儿、摩斯、翠克西和杰森。翠克西不想玩“彩虹”游戏,她在厨房和摩斯与杰森玩“硬币”游戏<small>[2]</small>。丽芙儿发现翠克西在那里,就生气地把她拉到一旁。翠克西干吗装得那么贞洁古板?她今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逼杰森嫉妒吗?于是翠克西走回摩斯和杰森那里,建议大家玩“脱衣扑克牌”游戏。

他们玩了好一会儿,到了关键的一局。杰森早就退出这局了,他靠着墙站着,双手在胸前交叉,看着这一局的走向。

丽芙儿欢欣鼓舞地摆出牌:两对,一对三,一对勾。坐在她对面沙发上的摩斯轻敲着自己的牌,得意地笑:“我有顺子。”

丽芙儿已经脱掉了鞋子、袜子和长裤。她站起来脱运动衫。她穿着胸罩走向摩斯,拿她的运动衫绕着他的脖子,然后慢慢地吻他,慢到他脸上白皙的肌肤变成了粉红。

当她回座时,瞄了眼翠克西,好像在说,你就该这么做。

“洗牌作弊,”摩斯说,“我要看她是不是真正的金发女郎。”

丽芙儿转向翠克西说:“洗牌作弊。我要看他是不是真正的男人。”

“嘿,翠克西,你呢?”摩斯问。

翠克西转着头,她可以感觉到杰森的目光。或许这正是她该使出杀手锏的时候。她看向丽芙儿,希望她给她个暗号,可丽芙儿正忙着吸引摩斯的注意力。

喔,上帝,好聪明的计策。

如果努力整个晚上的目的是要引起杰森嫉妒,最保险的办法当然就是对他最好的朋友下手。

翠克西站起来,跌到摩斯的腿上。他的双臂环抱她,她的扑克牌掉到沙发桌上:红心2、方块6、梅花12、梅花3、黑桃8。摩斯开始大笑着说:“翠克西,这是我见过最烂的牌。”

“是啊,翠克西。”丽芙儿瞪着她说,“你自找的。”

翠克西盯着她看。丽芙儿知道她的用意的,不是吗?丽芙儿应该了解,她和摩斯调情只是为了令杰森嫉妒。可在她用心灵感应向丽芙儿传递这个信息的时候,摩斯就拉下了她胸罩的肩带。“我想你输了。”他笑着说,看她准备脱下身上的哪一件东西。

翠克西身上只剩下黑色的胸罩、绑伤口的绷带和低腰牛仔裤了——那条她没法穿内裤的超低腰牛仔裤。她不打算脱下现在身上的任何一件。她之前想着输了可以摘下耳环。她抬起左手摸耳垂,这才发现她忘了戴耳环。她将金色的圆圈耳环留在了房间的梳妆台上。

翠克西已经拿掉了手表、项链、发夹。她甚至剪断了有流苏的脚环。她紧张得发热,从光着的肩膀一路红到脸上。“我退出。”她说。

“你不能输了才退出。”摩斯说,“得按规矩来。”

杰森不再靠着墙,走了过来:“摩斯,饶了她吧。”

“我想,她也想刺激一点……”

“我退出。”翠克西说,她的声音有着如履薄冰的恐慌。她双手在她胸前交叉。她的心跳得剧烈得快要跃进她手掌。这似乎比玩“彩虹”游戏还糟糕,因为她没法匿名。她如果表现得像个骚货,大家都知道她是谁。

“我来帮她脱好了。”丽芙儿靠向摩斯说。

那一刻,翠克西看向杰森,想起她来丽芙儿家的目的。如果这样能使得他回心转意,她想,那就值得的。“我自己来,”她说,“等一下。”

她转身背对他们三个,把胸罩的肩带从手臂上脱了下来,她的乳房解放了。她做了个深呼吸,转过身。

杰森看着地上。摩斯拿高了手机,在翠克西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拍下了她的照片。

她扣好胸罩,扑向手机:“给我!”

他把它塞进裤子里:“来拿呀,宝贝。”

翠克西突然被拖离了摩斯。杰森的拳头重重地击向摩斯,那声音令她害怕。“天哪,别打了!”摩斯叫道,“你说你跟她玩完了。”

翠克西抓起上衣,真希望它的料子是像棉绒或毛呢那样不透明,可以遮住她。她把衣服抱在胸前,跑进走廊尽头的浴室。丽芙儿跟她进去,关上门。

翠克西颤抖着穿进上衣的袖子:“叫他们回家。”

“可才刚开始变得有趣呢。”丽芙儿说。

翠克西错愕地抬头看她:“什么?”

“哎哟,看在上帝的份上,翠克西。就算他拍了照,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个玩笑。”

“你为什么站在他那边?”

“你为什么这么混蛋?”

翠克西感觉她的双颊发热:“这是你的主意。你说我如果照你说的去做,我就能挽回杰森。”

“对啊,”丽芙儿回嘴,“那你干吗挑逗摩斯?”

翠克西想到丽芙儿背包上的回形针。她对那些她勾搭上的“不在乎”的男人或许并不那么“不在乎”,尽管你这样告诉自己,告诉最好的朋友。

敲门声响起,摩斯推开了门。他的嘴唇划开了,左眼也留下了挨揍的痕迹。“喔,天哪。”丽芙儿叫道,“看他是怎么对待你的。”

摩斯耸耸肩:“他抢球的时候更过分。”

“你得躺下来。”她说,“最好是跟我一起躺。”她拉着摩斯离开浴室上楼去,没有回头看。

翠克西坐到马桶盖上,双手遮脸。远处有人关掉了音乐。她的太阳穴在抽痛,她之前割伤的手臂也在痛。她的喉咙干得像皮革。她伸手拿放在洗手台那里半空的可乐罐,把它喝完了。她想回家。

“嘿。”

翠克西抬头看到杰森在看着她:“我以为你走了。”

“我想确定你没事。你要搭便车吗?”

翠克西抹了抹眼睛,糊了的睫毛膏落在了掌根。她跟爸爸说她今天晚上会在丽芙儿家过夜,可那是在她跟丽芙儿吵架之前。“那太好了。”她说。然后她开始哭。

他拉她站起来,搂进怀里。今晚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后,她觉得自己好蠢,她只想找个适合她窝着的地方。此刻的杰森正合适,他皮肤的温度,他们一致的心跳,一切都恰恰好。她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将唇印留在他的锁骨上:这像是个吻,但又不全是。

她努力思考,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要自己记住摩斯说的:你说你跟她玩完了。

杰森吻她。他的吻犹豫不决,尝起来有朗姆酒的味道。她回吻他,直到屋子在旋转,直到她不记得过了多久。她想永远活在这一刻。她想要世界围着他们生长,犹如一片肥沃的泥土上只有紫罗兰开放。

翠克西把额头搁在杰森身上。“我不用马上回家。”她说。

丹尼尔梦到了地狱。那里有冰湖和连绵的冰原。有只狗被绑在铁棍上,它的鼻子伸进一碟鱼汤里。有个雪融了的土丘,地面上露出糖果包装纸、空的百事可乐罐和一个坏掉的玩具。他听到篮球在光滑的木板路上拍击的沉闷声音,和盖在雪地摩托车座位上的绿色防水布在风中拍打发出的啪啪声。一轮明月悬在夜空中,像一个醉汉不愿离开酒吧里最好的位置一样迟迟不愿离去。

突然,他听到一声撞击,醒来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凌晨三点三十二分。他走到门廊,打开灯。“劳拉,”他叫道,“是你吗?”

他光着脚站在木质地板上,感到寒冷。楼下似乎没什么不寻常,但他走到厨房时,几乎感到有人入侵了。过去的警戒心回来了,唤醒了肌肉对打架的记忆,一段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过去。

地下室没有人,洗手间没有人,饭厅也没有。电话还在客厅它原来的位置上。但前厅里的东西让他知道,是翠克西提早回家了:她的外套在这里,脱下来的靴子丢在瓷砖地上。

“翠克西?”他叫着,朝楼上走去。

可她不在卧室,他到了浴室,门锁着。丹尼尔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用尽全力撞门,门撞开了。

翠克西在颤抖,整个人缩在墙角。“宝贝。”他说着单膝跪下来,“你病了吗?”翠克西慢慢地转头看他,好像他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她眼神空洞,眼睛周围睫毛膏晕开了。她穿着黑色透明的薄上衣,从肩膀处被撕开了。

“喔,爸爸。”她叫着开始哭泣。

“翠克西,出了什么事?”

她张开嘴巴要说话,又抿紧嘴唇摇摇头。

“你可以告诉我。”丹尼尔说。他将她拥进怀里,好像她又回到了小时候。

她的双手缠在一起,好似一颗破碎的心。“爸爸,”她耳语,“他强奸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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