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婚(1 / 2)

本和阿尔玛的银婚纪念日到了,在这个美好的傍晚他们请老朋友们一起享用美味佳肴以示庆祝。不对,这个纪念日其实早晨就已揭开序幕——本为阿尔玛买了25枝红玫瑰。本来阿尔玛最爱白颜色的花,但这个日子谁都会难以免俗地向红花妥协一回;阿尔玛赠送本的礼物是25支高希霸雪茄,本实际上更喜欢抽蒙特克里斯托1号,可是那种雪茄对这个日子来说又太便宜了。这天的早餐比平时长,少不了一些必不可少的仪式性内容,其间穿插着两口子的愉快交谈;自然也掺杂着一丝丝女主人的烦躁,因为阿尔玛为晚宴还要做很多准备工作,偏偏本今天下午在历史研究所请了半天假,这非但帮不上她什么忙,反而还得添乱。

客人一共请了八位,都是些彼此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他们围坐在本和阿尔玛的樱桃木大餐桌旁,边聊边喝,又笑又闹,到第二天凌晨有两对儿分了手,还有一位大概将不久于人世。

可晚上8点钟,当阿尔玛最后一次扫视摆好刀叉的餐桌时,还没有人猜得到会有如此结局。她认为自己组织的庆典活动总是最完美的,哪怕饭局还没有开始,因为她的住宅是最漂亮的,而且没人能把餐桌摆放与装饰得如此艺术。这一切皆因她能将灯光调得明暗适度,整体风格既随意又优雅,阿尔玛踌躇满志地对刚进屋的本露出了微笑,本一把将她拥进怀中。

“你又把一切布置得宛如仙境,”他边说边吻了她,“没人能把灯和花摆放得这么艺术!”

是的,刚才她自己也曾这么想。在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后,彼此确实熟悉得连恭维话都说不出新意了,就好像一对夫妻已不再是由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组成的。这会令人觉得有些累,但或许正是这些耳熟能详的句子起着泥灰的作用,让已经开始剥落的东西还能维系在一起。反正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了,因为有人在按门铃,第一个到的不出所料还是乔纳森。

近年来乔纳森发福了,身宽体胖,微动就喘,总穿一身黑。不难看出他酗酒,这也是家传,他父母和姐姐都是酒鬼,三个人都喝没了命。本立刻给乔纳森斟了一小杯干邑,因为这位的手一直在抖,他推说是因为外面太冷。

“晚上冷得邪性,”他边说边搓着双手,“你们想象一下,今天我坐了三次出租车,最后一次是来你们这儿。每次我让司机开发票时,这帮蠢货都异口同声地说:‘噢,11月24日,再过四个星期就是圣诞节了!’真够有创意的,是不是?”接着他一口气把干邑灌了下去。

本笑了。“今天我从研究所回来跟出租车司机要发票时,我是那个白痴:‘哦,再过四周就是圣诞节了。’你猜那司机怎么接的话?‘再过六个月又有芦笋吃了!’”

他们笑着走进大会客室,那里有不少经过微调的小灯,还有许多发出亮光的酒杯、蜡烛、白颜色的花和布置优雅的餐桌。那25枝红玫瑰已经被阿尔玛放进了自己的阅读室,她觉得它们若摆在这里太扎眼、太媚俗。应该把那些蠢货都吊死,她想,那些让男人坚信女人热爱长茎红玫瑰的,其实它们是最让人讨厌的花,只要女人恋爱,就总会收到这种东西。

“哇哦,”乔纳森说,“这是你的杰作,阿尔玛,没人能够企及!”阿尔玛一边吻他心里一边想:今晚要是有人再说这句话,我非疯了不可。她奇怪自己为什么这么烦躁。她曾经为这次庆祝,为这个晚上,为与最好的老朋友们相聚那么高兴过。怎么说呢,其实来的也不都是她的朋友,莱奥和海因茨常常带些让她手足无措的女人来,可她又不能只请海因茨,不请薇薇安。难道能对海因茨说:别带你那蠢货薇薇安?如果认识的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夫妻,往往是虽然只喜欢其中的一个,却不得不邀请两人一起赴宴。例如请克里斯蒂安这位忠诚的老朋友,也得请他的伴侣加博尔。阿尔玛想,别人请他们夫妇时是否也面临这种尴尬。当然,他们俩怎么可能例外呢。那别人到底更愿意请他们二位中的哪一位呢?是有点无聊的本还是她呢?阿尔玛非常能侃,却也十分尖刻,容易伤人,直率得让人下不来台。她猜本比她更受欢迎。

没有哪对儿像他们这样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到今天整整二十五年。克里斯蒂安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加博尔这个固定的生活伴侣,不知何故阿尔玛总是拿同性恋伴侣不太当回事。莱奥和古德龙虽然有个孩子,可他们不住在一起,彼此吵架和闹摩擦则是家常便饭。晚上古德龙总轮流去不同的大师们那里念叨“欧玛尼……”,全身心投入地练习瑜伽、打坐和放松;这时莱奥就会去见他的相好——某庞克乐队的女歌手。这件事只有阿尔玛知道,她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却也为莱奥劈腿而窃喜。她瞧不上古德龙,认为她无聊,大脑门,穿没腰身的宽松式衣衫,张嘴闭嘴就是什么华德福学校[8]。古德龙一心向善、行善,却火速给莱奥弄出个孩子,现在她遭欺骗难说不是自找。海因茨和薇薇安这一对儿也不是招人羡慕的鸳鸯。薇薇安是海因茨的第二个老婆,阿尔玛跟其前任卡特琳更说得来,但男人一过五十就喜欢以旧换新,换完往往才能品味出这一换换来多少孤独。我们女人无聊时干什么呢?阿尔玛思忖着,我们咬牙挺住。

海因茨是个既成功又富有的保险代理。许多年前,当本和阿尔玛从本的母亲那里继承了非常值钱的比德迈[9]家具、几张价值不菲的油画和一些古董老瓷器时,他们决定上家庭财产保险,为此与保险公司约好上门估价的时间。门铃响起时,阿尔玛还没穿好衣服,她冲本喊道:“本,去开门,这准是保险公司那个碎催。”本打开屋门,海因茨已站在门口,下面的楼门肯定没关。他看上去挺正派,着西服、打领带,手提公文包,大衣是羊绒的。他一脸坏笑着说:“我就是那个保险公司的碎催。”

他们之间马上就建立起友谊,这份友谊经年不衰,就连戴着娜娜·穆斯库莉[10]黑边方框眼镜、既蠢又瘦的薇薇安也无法让这种友谊破裂。

此外还有安尼塔,阿尔玛最早认识的女朋友,她几乎一直单身。无数男人走入过她的生活,上过她的床,进过她的厨房,却没有一个能留下来,因为她也从未想让谁留下来过。现在她已五十开外,事情变得有些悬。孤独的晚年即将开始,安尼塔深知这一点,为了躲避这种孤独,她度假的时间越来越长,去的地方越来越远。在这类旅途中她挥霍着她母亲挣下的财产,路上尽量避免往到处挂着的可恶的镜子里瞧,省得明白自己的青春已逝。

阿尔玛走进厨房,把煲土豆胡萝卜奶油汤的火拧小。马上人就到齐了,她不是那种客人到齐还手忙脚乱瞎忙活的女主人。她坐在桌旁从容地与客人交谈,如果需要拿什么东西,本可以效力。

本和乔纳森坐进扶手椅,点燃雪茄抽了起来。“你们疯了吧,饭前抽雪茄?”阿尔玛抗议道,可这二位完全沉浸在抽雪茄必不可少的步骤中:剪、点、嘬第一口,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除了安尼塔之外,乔纳森是朋友中唯一一位有时不打招呼就过来小酌一杯、抽支雪茄、随便聊聊的。几乎没有人去拜访他,他单身,住处乱得一塌糊涂:空酒瓶、旧报纸、一摞一摞的书,人们在他家都找不到可以落座的地方。阿尔玛有时去看看他,圣诞夜给他带一瓶香槟酒,生日送个蛋糕,春天捎一把花,但她总是迅速离开那里,因为她觉得在他那儿待久了会窒息。人们难免会惊奇,在这么乱的住宅里,在醉醺醺的状态中,乔纳森居然每隔三四年就能出版一本很有见地的书,而且本本还都卖得不错。阿尔玛在一家书店工作,她知道乔纳森有自己的固定读者群,评论家们也喜欢他,每次都认真地为他的新书在重要报纸的副刊中刊登长篇书评。

当阿尔玛在厨房搅拌土豆胡萝卜奶油汤并把面包放进烤箱加热时,她听到本和乔纳森在谈论黑贝尔[11]和施蒂弗特[12]。本正在阅读施蒂弗特的《晚来的夏日》,并承认:“我觉得此书无聊透顶。大家总都说,应该读《绿衣亨利》,读《没有个性的人》,读《晚来的夏日》。可读这本书对我来说真是一种折磨,我甚至想自己是疯了,要不就是太蠢。”

“哪的话,”乔纳森带着蔑视说,“黑贝尔当年对施蒂弗特的《晚来的夏日》就曾说过:‘谁要能把这本书读完,我为他奉上波兰王冠。’”“结果呢,”本问,“谁有缘戴上波兰王冠呢?”

“说这话的时候波兰王位已经不存在了,”乔纳森狞笑着说,“黑贝尔没有冒任何风险,但他说的没错。去读读《布丽吉塔》,那本书很棒。”

阿尔玛再次坐到他们身旁,把那瓶干邑拿开了。

“不要现在就开喝。”就在她这么说时又有人按门铃。她起身去开门,看见本和乔纳森在她转身时再次拿起酒瓶满上了他们的酒杯,就好像她是空气一般,她的话如同放屁,她不由得耿耿于怀。

她与莱奥和古德龙打招呼的嗓门有些高,还和随后到来的克里斯蒂安与加博尔吻得有些太投入,但她马上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古德龙一如既往地穿着宽松式衣衫,身上发出一股廉价熏香的味道,有些像鸦片或是麝香,总之很东方,阿尔玛想:她可别把我的整个饭局给搅了。可克里斯蒂安和加博尔身上的香水味也浓得呛人,这么一来倒也无所谓了。为什么同性恋男人总爱置身于香雾之中?在大家忙着挂大衣时阿尔玛赶紧转过身去,免得被熏得打喷嚏。她喜欢克里斯蒂安,也能忍受加博尔,她对同性恋男人没有偏见,近年来她的情色幻想对象已然越来越多地聚焦于女人,而不是男人了。也就是说她对同性性关系并非拘谨、保守和不宽容,但近来她常自问,为什么自己总反感男同性恋伴侣老是打扮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所有人,毫无例外,从一定岁数起上唇都蓄着灰色小胡须,很少能看到他们身穿潇洒的西装或宽松的大衣,而是把五十岁的肚子硬塞进紧紧的牛仔裤,再配上那种瘟疫般流行的时髦外衣——短皮夹克。有这种必要吗?这么没品位的衣着让她愤慨,她已然无法忍受丑陋的东西,就像安尼塔不能忍受谎言一样,后者的厨房里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请注意您的言谈,这所房子里只容忍真相。这句话是米歇尔·菲佛在一部电影中对肖恩·康纳利说的,安尼塔说:“正是这么回事。从某个时刻起,人只能容忍真相,所有其他的,无论是什么,都在人的心灵中造成痛苦。”

克里斯蒂安和加博尔穿着短皮夹克,后者胳膊上甚至还常挎着个男士小包,毕竟阿尔玛的老朋友克里斯蒂安在她的劝说下如今把这毛病给改了。

“快进来,”她说,“要不本和乔纳森就酩酊大醉了。”

莱奥紧紧抱住阿尔玛说:“衷心祝福,亲爱的!二十五年,我们别人谁也没做到,今后也做不到。”

阿尔玛回应了他的拥抱并小声说:“没人必须做到。这又不是比赛,这不仅仅是纯粹的运气,这你知道。”莱奥说:“嘿,运气,什么是运气?”接着他唱起莱昂纳德·科恩一首歌中的一句:“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他递给她一根大麻烟卷。“给你的,”他说,“想抽时自己抽。”

阿尔玛把大麻烟卷放进衣帽间小柜子的抽屉里,催促大家进了屋。就在大家互致问候时,海因茨和薇薇安也飘然而至,薇薇安穿着让人厌恶的自命不凡的皮大衣[13]。海因茨从自己珍藏的红酒中选出一箱带来当礼物,他是个了不起的红酒行家。薇薇安吻了吻阿尔玛的面颊,话痨地说:“你们结婚时我才十二岁,真是难以想象!”接着她摘下了因室内热度蒙上一层雾气的娜娜·穆斯库莉眼镜擦了起来。

当大家终于在餐桌旁落座时,安尼塔也到了,她总是迟到,总是衣着入时,也总是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这次带的是一大束花、三瓶香槟,一对送给银婚夫妇的银烛台。她哭了,拥抱着本和阿尔玛喊道:“二十五年,我无法想象!”

“那就别费这个劲,”乔纳森嘟囔道,“反正也总是就最初的那两三年美好,那时还有激情,那是打基础的时期。那之后就是一种混合体了:有偶然性、虚荣心、习惯和毅力。”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安尼塔喊道,几年前她跟乔纳森也曾有过一腿,“你也从未能把一段关系维持到超过两三年。”

“至少你们俩没像许多人那样,过着过着就散了伙。”海因茨试图缓和气氛地说。乔纳森马上回答道:“散伙往往比硬撑着死守在一起强得多。共生是以爱的名义牺牲自我人格。”

“你是想说我们俩是不幸的白痴?”本问道,乔纳森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但你们彼此靠得太近,就像两棵老树。你们之间不可能再有什么东西生长。”

瞬间一片寂静,阿尔玛又一次感到惊奇,一向被酒气包围着的乔纳森看问题总是那么敏锐,发议论总是一语中的。就好像他因平时的痛苦独处,一旦与他人交往则能火眼金睛地发现所有问题。安尼塔开启了香槟酒的软木塞,阿尔玛从厨房端来煲好的汤。

汤盛入每个人的汤盘中,古德龙必不可少地问道:“汤里真的没放肉?你们知道我是素食者!”此后大家举杯相碰。

“祝你们共度下一个二十五年!”善良的海因茨祝福说,安尼塔流着泪喊道:“那时候我就七十七岁了!”

“又不是你得跟本过二十五年,是阿尔玛。”海因茨边说边吻了阿尔玛,这位心说,再过二十五年,别,饶了我吧,本和她看上去就像两个陌生人。如果彼此太了解,朝夕相处,就没有可待发现的新东西了。乔纳森说得对,没有什么能够再生长了。一丝恐慌犹如颤抖掠过阿尔玛的内心,她慌的是,在自己彻底丧失自我之前,她这个布置得如此舒适和温馨的家,她这种看上去这么幸福的生活将面临什么。

她的土豆胡萝卜奶油汤大获成功,裹了一层面的里脊此刻正在烤箱中烘着,为古德龙则准备了菜蓟配荷兰蛋黄酱。薇薇安讲了她新聘用的清洁女工的事,这位清洁女工害怕在海因茨存放着非洲脸谱的房间打扫卫生。她来自菲律宾,害怕一种什么巫毒魔法。“她就是那么笨。”薇薇安说,海因茨有些不耐烦地答道:“别抱着你的那些偏见不放了。这不是笨,这是她对自己国家文化、宗教和古老恐惧的深信不疑。”薇薇安的脸马上就红了,海因茨则透露了他是怎么解决这个难题的。“我在一家纪念品店买了一个便宜的脸谱,”他说,“它看上去跟那个真的一模一样,然后我和她一起在花园把那个新买的烧了。我们稍微变了点儿戏法,现在恶魔被驱走了,她又可以无所畏惧地打扫我的办公室了。”大家都为他的点子鼓起了掌,海因茨喝了一口酒,然后略带不满地转身对薇薇安说:“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薇薇安傲慢地反驳道:“解雇她要简单得多。”

安尼塔有个清洁女工,她不愿擦一面双件套的威尼斯镜子,因为她认为打碎的镜子会带来厄运,人不该去碰。

“我费了很长时间向她解释吹玻璃工艺是怎么回事,罗马帝国时期还无法制作这么大的完整镜子。可她就是听不进去,‘镜子坏了会带来厄运。’她说。你们设想一下,这么漂亮的镜子我得为此摘下来。”她问阿尔玛,“顺便问问,你想不想要?挂你这儿正合适,我现在反正也不愿再照镜子了。”

“不要,”阿尔玛说,“你自己看看,到处是镜子,因为蜡烛摆在镜子前看上去更漂亮。我不想要更多的镜子了。”

“我想要。”薇薇安突然插嘴,海因茨尖锐地告诫她:“人家没问你,薇薇安。”

“我的清洁女工,”阿尔玛赶快打岔,“叫埃尔菲,她母亲在马戏团给一位魔术师当过多年助理,每天晚上都扮演被切割的处女。”

大家都笑了起来,莱奥问:“这对你那位清洁工的工作有影响吗,她是不是也把所有东西都肢解了?”“没有,”阿尔玛说,“可她令我抓狂,因为她不断与她所打扫的东西自言自语,一边干活一边评论。她对瓷砖说:‘瞧瞧你们脏的,等一下,现在埃尔菲拿着海绵擦来了。’对水桶她会说:‘水又变黑了?那埃尔菲就去换一桶干净的水来。’”

“我们家是加博尔打扫卫生,”克里斯蒂安说,“加博尔擅长这个。”

对此阿尔玛并不怀疑,只是琢磨加博尔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他在一家匈牙利餐厅当跑堂,他自己就是匈牙利人,阿尔玛不喜欢他,怕他利用克里斯蒂安。可他说的匈牙利方言挺可爱,她喜欢听他说话,就问道:“饭馆里有什么新的故事,加博尔?”因为他工作的地方总有奇闻异事。

“有,”加博尔说,这个晚上他令人奇怪地显得有些沮丧,话很少,“有个聋哑人的故事,让克里斯蒂安讲吧。”克里斯蒂安握住了加博尔的手,这个举动令大家觉得稍微有点儿意外。然而他开始讲述,前不久有个聋哑女孩挨桌分发写着哑语字母的纸条,接下来她回到各桌去要钱。有位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买了两张纸条,她对爱发牢骚的两个孩子说:现在请你们学习哑语,然后你们用哑语来交流。那场面很滑稽,那位母亲终于耳根子清净了。

大家笑了起来,海因茨说:“有一回我专门给了一位聋哑人二十马克,因为我就是想听听他喜出望外地说:‘噢,谢谢!’结果他居然忍住了,只是一个劲点头。”

古德龙抗议道:“你们别拿别人的痛苦开玩笑了。”薇薇安边擦她那娜娜·穆斯库莉眼镜边不满地说:“我们根本没有这么做,再说了,别人不是也拿我们寻开心嘛。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全笑话我的眼镜吗?”

没人有兴趣对此做什么评论,可阿尔玛忍不住还想再气气薇薇安,她对海因茨说:“你还记得吗,海因茨,你跟卡特琳结婚那天,那时候美国人刚刚登上月球。”

“这是我一直无法原谅他们的事。”乔纳森喊道,莱奥接着讲到,那时候在纽约有位黑人曾对他说,若是最早登上月球的白人能在那儿耸人听闻地自杀,那才叫有种。

阿尔玛和安尼塔把用过的盘子收回厨房,又把裹了面的里脊和菜蓟端了上来。

“我受不了薇薇安,”安尼塔说,“她让我想起勒申·马莱特卡。你还记得勒申·马莱特卡吗?”

阿尔玛点点头并把里脊切成窄条。勒申·马莱特卡是阿尔玛当年开始工作的那家书店的老板,如今她自己仍在那儿干。当初老板曾故意刁难阿尔玛。“她也戴同样的眼镜,”阿尔玛说,“也有牙周炎和裸露的长牙,也总是穿屎褐色的衣服,怎么会有人把褐色穿身上呢,我就不明白了,还有就是总摆出对什么都嗤之以鼻的那股假清高劲儿。像海因茨这么好的人怎么能忍受这么一块料?”

“勒申·马莱特卡死了,别跟她那褐色的骨灰过不去了。”安尼塔说,“上帝保佑,我们也快摆脱薇薇安了。据我所知,海因茨已经在寻找下家了。”

“你到底跟海因茨有过一腿没?”阿尔玛问,安尼塔点点头。“不过时间很短,”她说,“在薇薇安之前,我现在都忘了是怎么回事了。”她反问阿尔玛:“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欺骗过本?”

阿尔玛在厨房的一把椅子上稍微坐了一会儿。“没有,”她若有所思地说,“我没骗过他,但不是出于爱或忠诚。我想是没有机会吧,你不觉得这种事很辛苦吗?”

“整个生活都是辛苦的,”安尼塔说着端起了盛着给古德龙的菜蓟的盆,“我不知道哪个更辛苦: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没发生什么事。”她们一起回到餐桌旁,开始给大家分配主餐。

此间海因茨斟了一杯他带来的名贵红酒,高举着酒杯训导着说,这种酒是用成熟得恰到好处的葡萄酿制的,其单宁酸结构可以证明这一点,自有一种成熟的柔和魅力,往下咽时口感圆润。乔纳森厌恶地盯着他,一口气干了一杯,然后挑衅地问莱奥:“别扯什么柔和的魅力,莱奥,你还记得咱们那回吃狗屎的事吗?”

莱奥恳求地抬起手喊道:“打住!”他神经质地看了一眼古德龙,她已然瞪大了眼睛并马上放下了酒杯。

“你们干过什么?”她吃惊地问。尽管莱奥一再示意不要说,乔纳森还是兴高采烈、毫无顾忌地大声继续讲着,他就是那么口无遮拦。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回我们喝得烂醉,莱奥和我就打了个赌。我说:赌你不会吃狗屎!莱奥问:我们赌什么?我说:只要你吃,我也吃。我当然没料到他会真吃。我怎么跟你们说呢,回家的路上他弯下腰就……”

薇薇安捂着嘴往外跑。阿尔玛喊道:“乔纳森,这儿吃饭呢,你讲的都是什么恶心事啊!”可乔纳森欲罢不能。古德龙眼含泪水抓住了莱奥的胳膊。

“你干过这事,”她问道,“真的干过这事?”

“就吃了一点儿,”莱奥避重就轻地说。她号哭起来:“可我吻过你!”又呜咽着说:“好恶心!”接着她也一口气干了一杯红酒,就如同必须把什么冲下去似的。“别糟蹋这种红酒!”海因茨哀求道,“这种酒得小口小口地抿!”

“他吃了,”乔纳森满意地说,“然后我也吃了。你们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俩难受得不行,可怜得很,我们互相对望着说:‘现在我们俩全吃了狗屎,这又有什么用呢?’”他笑得停不下来,莱奥充满歉意地补充道:“我们接着又喝了一瓶白酒,而且得我出钱。”然后他冲还在呜咽的古德龙吼道:“活见鬼,那时候我还根本不认识你呢!”

“我跟一个吃过狗屎的男人生了个孩子,”古德龙哭着说,“这事让我将来跟孩子怎么交代!”“根本不用提,”莱奥说,“根本别提,古德龙。就这么简单。”他又对乔纳森说:“你这个混账,非得揭这个短不可吗?”

阿尔玛要出去看看薇薇安,可安尼塔伸手拦住了她。

“让她吐去吧,”她说,“她反正有神经性暴食症,吃了再吐习以为常,这对她不算事。”

本想缓和一下气氛,就说:“我刚刚读到不开化的民族吃掉他们的老人,以保障进步。”

“这跟现在说的狗屎有什么关系?”古德龙问,本不太有把握地说:“你觉得哪个更恶心,吃狗屎还是老男人?”

乔纳森是唯一还能笑得出的。

“绝妙的主意,”他说,“老男人都应该被吃掉。可我们却做了些什么?我们却让他们进了议会、科学院和诺贝尔奖评选委员会。他们做得对,从前的人完全不能说是蒙昧的。”

“可吃狗屎就是蒙昧,”古德龙厌恶地说,并对莱奥挑衅道,“现在我可没法吻你了,吻前必会想起这档子恶心事。”

阿尔玛看到莱奥龇牙一笑,她不能确定,莱奥是否期待着老婆的吻。“唉,吃饭的时候讲这种故事,我确实认为会倒胃口。”海因茨嘟囔道。本建议:“我是不是该去看看薇薇安?”“不用小题大做。”海因茨说。

“总不会比衰老更令人倒胃口吧,”乔纳森愤愤地说,“屎难道会比一具衰老、变质的尸体更恶心?”安尼塔叫道:“千万别聊这个话题了,不久前我买了一件游泳衣,进那种三面有镜子、照明灯锃亮的试衣间去试。我被那里看到的镜像中的自己吓了个半死,回家痛哭了两天。”

“你买游泳衣干吗呢,”乔纳森问,“有什么用?”“当然是游泳用了,你个白痴。”安尼塔回答道,他看着她,喝干了杯中酒,又一次问道:“有什么用?”

是的,阿尔玛想,我们为什么如此绝望地期盼青春永驻、魅力长存、健康貌美呢?就好像我们能阻挡住衰败的下场似的。我们会被人称作老年人,大家都假装衰老与死亡并不存在,其实再过几年我们都会满脸皱纹、老态龙钟,最后死掉。

“你们听说过费里尼的那个故事吗?”乔纳森问。正好刚刚又走进屋的薇薇安叹道:“你现在可千万别说他也吃过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