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丽的岁月(1 / 2)

我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与我的母亲一起去旅行。那年她八十岁,腰杆挺直,充满活力,精力充沛,而我四十五岁,有腰痛病,感觉自己已经衰老,对生活总是牢骚满腹。我母亲生活在南方的一座小镇上,住的是一套很像样的房子;我生活在北方的一座大城市,住的是一套很不像样的房子。她上了年纪之后,我去看她的次数多了一些——其实我很不情愿这样做,因为我们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但是我想她也许会需要我,在她这个年纪,她会逐渐变得衰弱、健忘,所以我每隔几个月就要去一趟,帮她去办一些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杂事,开车到阿尔第超市去大采购,蹬着梯子把壁橱收拾擦洗一番,春天在阳台上种些花木,秋天再给它们剪枝,把花盆都搬进地下室——作为独生女儿,我做这些是出于义务,而不是爱。而且我总觉得,变得更衰弱、更健忘的人明明是我。我站在梯子上收拾壁橱,她在一边瞧着,指手画脚,责备我道:“瞧你那爪子,又都搞脏了!”再不然就是说我把杜鹃花剪得乱七八糟。她从来不会对我说一个谢字,从来都不会说:“妮娜,你干得真不错。”这是她永远都办不到的事。在我们家里听不到赞扬。“嗯,还行!”这就是能从我母亲嘴里蹦出来的最高级的表示认可的话了。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每逢我得了好分数,拿回家去时总听到这句话:“嗯,还行。”

我去看她时向来住旅馆,那个前台经理,毕尔格先生,每次见我进来都会对我行吻手礼,说:“罗森鲍姆女士,您对令堂照顾得无微不至,令人颇为感动,时下如您者甚是罕见,何况您公务繁忙。”

当时我在一家报社工作,于是他每次都让人把刚出的报纸送进我房间,如果上面有我的文章,他还要标上感叹号,好像怕我自己看不见似的。我走到楼上去,努力静下心来读报,不要再去想我的母亲。此时的她正一个人坐在家里,度过一个凄清孤寂的夜晚,而我在旅馆房间里也是一样。为什么我不能跟她心平气和地坐一坐呢,伴着一瓶红酒?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说说笑笑,聊聊类似“你知道吗……”这样的话,然后讲上一段趣闻呢?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你知道吗”,如果说过,那一定是在怀疑什么。因为我们无论何事都没有达成过统一的意见,我们只在一起生活了十五年,我人生中的前十五年。在那以后,我们的见面就仅限于互相的看望,我去看她,她来看我,我们的生活最好是平行的,不要混在一起。我们喜欢的不是同样的人,也不是同样的事。

头一件事就是酒。我喜欢高质量的干红葡萄酒。而她明知道我这个爱好,在我去的时候仍然买那种带螺旋塞的便宜货,她的理由是,她没有那么大力气拔出塞子来。我至少给过她五个很好用的开瓶器,而且样式一个比一个先进,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可是它们全都躺在厨房的抽屉里睡大觉。酒还和以前一样是带螺旋塞的货色,而且从来不冰。不过,我宁可喝这种酒,加点冰镇矿泉水(“我这儿可只有不带气儿的矿泉水!”),也不要去跟她争论那些问题——关于我,关于我穿衣服的品位,以及我在报纸上写的文章,我的身体,我是多么不当心自己的健康,我对钱的态度是多么大大咧咧。这些都是她偏爱的话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说起来没完,于是整整一个晚上就会这样过去。如果她说“你越来越像你爸爸”,我就明白,我们已经快到危险的边缘,这个时候我最好溜之大吉。

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将近三十年了,但是母亲对他的怨气却从来没有减弱过,并且把这股怨恨转嫁到了我身上。按她的说法,我“完全继承了他的性子”。这意思大概是说,她的人生道路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而这都是我们两个的错。

“你要是继续这么干下去,你就会像他一样短命。”她总是这样说。继续干什么呢?就是继续抽烟,喝白葡萄酒而不是甘草茶,不做运动——母亲在八十岁的年纪还几乎每天都去游泳——并且用层出不穷的绯闻毁掉我自己的婚姻。她之所以了解这些是因为我的表姐玛格丽特。我跟这位表姐已经二十年没说过话了,但讨厌的是她跟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她偶尔会给我母亲打电话,说:“奈丽姨妈,你听说了吗,最近妮娜又闹出事来啦!”

“你从来不肯安分,”母亲叹息着,“和你爸爸一样。”

“爱情是一个永恒的工地。”我尽量轻飘飘地说。母亲摇着头,说:“每个人在一生中只能有一次真正的爱。至少我是这样的。”

她那一次真正的爱是给了我的父亲吗?我无法相信。他们的关系太恶劣了,在他死后,母亲的青春才真正绽放,但是她再也没有让哪个男人接近她。那么一定是在结婚之前发生过什么故事。可是,跟谁呢?更重要的是:是在什么时候呢?她结婚的时候是二十岁。当我出生时,我的父母已经结婚十五年了,在战争中父亲的假期里有了我。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偶然的产物,是在战争的后期出生的。“我原本不想要孩子的,”母亲这话不知说了多少遍,“那时候谁都不想要孩子,战争还躺在我们的床上呢。”不过,在这之前呢,在这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呢?母亲从来没有谈论过这段短暂而隐秘的爱情,她也几乎从来不讲以前的事。于是我对自己的家族、对她以及父亲的亲戚几乎一无所知,因为这些人不是跟我们吵翻了,就是早死了。死了,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记忆里了。

如果我追问这些事,她就会摆出一副拒绝甚至厌恶的表情。“我家全是伤心事,他家全是荒唐事。”她说——这个话题就算结束了。最多再加上一句:“你就像他。”

听到这话,我已经很清楚了,我应该马上结束谈话。于是我走进浴室。我照了半天镜子,寻找着我和她相似的地方。我的手几乎和她的一模一样,我的额头上也有着和她一样疑虑重重的皱纹——除此之外就没有了。幸好没有。我打开浴室柜,不出我所料,我送给她的那些名贵护肤品——面霜、乳液、香皂——全都原封不动地躺在抽屉里。她一如既往地只用妮维雅的香皂和护肤霜。“我用不着更多的呀,”她说,“这就够啦,有油脂,有水分,别的全都是废品。”我送给她的所有的东西,统统作为“废品”消失在柜子抽屉里——鞋,厚毛衣,能折叠的购物袋——不管我送什么,反正都不对。“谢谢,可是我用不着。”当我在电话里问她喜不喜欢我寄去的圣诞节礼物时,她就会这样说。又说:“我什么都有。如果你能幸福,或者至少平和一点,那才是让我最高兴的事。”不过老实说,母亲送给我的东西我也不喜欢,譬如紧得要命的白色羊绒内衣,或者还贴着价签的酒心巧克力。在我们之间,谁也无法给予对方什么,也无法接受对方——至少无法替对方着想,无法和平共处。

当我平静下来以后,我又走进客厅去陪她,但很快就告辞了。她像大多数孤身生活太久、没人可诉说的老人一样,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连个磕巴都不打,一直到我离开。

“最近天气好的时候我总是碰上那个长头发的男人,鬼才知道他为什么不剪头发呢。他说,您看那绿油油的草地,我们这里多美啊,那些傻瓜为什么总要往外跑呢?我真搞不明白。我跟您说,我的那些朋友,两千五百!两千五百呀!一开始我根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他是说,他的朋友们到山里去了,那座山有两千五百米高,而且上面没有积雪!这家伙真是一个奇怪的苦行僧。他老婆死了很久了,我就想啊,他是怎么生活的呢?他每天做饭吗?他的身体看上去可不怎么好。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我碰见谁了?那个牵着几条卷毛狗的女人,她的狗就像小羊羔一样。我问她,那位总是坐着轮椅的布莱纳先生哪儿去了?我很久没见过他了。她说,您怎么还不知道?他已经死啦。我说,这回他老婆可该高兴了。她早就盼着他死了。现在他终于死了。有一次她抓到他和他侄女在床上,从此以后他们的婚姻就陷入了泥潭。我真不知道这些男人心里到底有个什么魔鬼,不过我看你心里也有。以前那个家伙还总是骑马呢,可是后来他中风了,是啊,很正常啊。牵狗的女人说,经常变天,所以她的狗老是掉毛。我很讨厌卷毛狗,卷毛狗有什么好的。你的脸色很坏,你睡得太少了,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说到这时候,她歇了口气,我趁机插进去:“好的,那我现在就去睡觉。”我终于能逃掉了。

我们从来不谈论跟我们相关的事情。

告别的时候,我们亲吻了对方脸颊左右的空气。我们不接触彼此的身体。我不记得母亲什么时候抱过我,抚摸过我,安慰过我,触摸过我。小时候她经常扇我耳光。这是我记忆里我们唯一的身体接触。

我回到旅馆,毕尔格先生说:“罗森鲍姆女士,前不久我在阿尔第遇到令堂,真让我吃惊,她还是那么硬朗!还是那样仪容端正,腰杆笔直。您知道吗,您跟她越来越像了。”这时候我实在支撑不住了,我需要的是洗一个热水澡,以及小冰箱里的饮料。

为了她的八十岁生日,她宴请了客人。来的都是老太太。在这个圈子里,在某些时候,我算得上一个“模范女儿”:我本人在报社工作,丈夫是个高收入的牙医。于是我就会听到这样的话:“我女儿过得非常好。”要么就是:“最近报上登了一篇妮娜写的关于绿色和平的文章,整整一版呢。”这一次她说的是:“明天妮娜要到意大利去,报社派她出差。”这当然会让那帮老太太赞叹不已。

不错,我确实是要去米兰,但并不是出公差,而是去见弗洛拉。几个星期之前,我在纽约认识了弗洛拉并且爱得如火如荼。这一次我们想验证一下在我们之间擦出的闪电还能保留多少。在那第一个晚上,当她来到那个聚会上的时候,伴随着第一句话,第一个目光,那道闪电落在我俩之间。路德维希也在场。我们,我和弗洛拉,面对面站着,注视着对方,不停地聊下去——幸福和惊喜让我们都有些忘乎所以了。她四十岁,单身,曾是很多个已婚男人的情人,还有过一段跟女人的爱情,时间很短——而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过。我从来没有产生过这个念头,但是我会怀着一点嫉妒看着那些爱恋相拥的女人,那与纯粹的朋友之间的拥抱是很不相同的。多年以来,我一直感觉到一种模模糊糊的渴望,渴望得到一个女人的爱。我看到弗洛拉,看到她椭圆的脸,黑黑的眼睛,于是我被她吸引了,我是那样爱她,以前我只对男人有过这样的感觉。而她也热烈地回应了我。路德维希飞回德国去了,我留了下来,而且跟她一起度过了我一生中最缠绵、最激动、最美丽的一个星期。我完全没有想到,原来与一个女人拥抱、爱抚是这样奇妙。我注视着我的母亲,想:你只会将我推开,现在,也许我应该得到补偿了。她问我:“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没什么。”我说,心想:如果你知道这些会怎么样啊!不过你是不会知道的,谁都不会知道的。只有路德维希有一点点察觉,但是他对我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了,不会追问我的。

路德维希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们每星期一起吃几次饭,有时在他那儿,有时在我那儿。我们的关系像朋友一样,很简单。前几年,我们的激情不知怎么就消失了,爱情也没有了。我们的两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搬出去了,我也不想念他们。他们都是帅气而张扬的小伙子,穿名牌衣服,头发理得短短的,但打理得很好,被他们伤过心的女孩子多得数不过来。他们不需要父母,我们也不需要他们。我们互相通通电话,偶尔往一起凑凑,不过如此。我感慨万千,过去的二十四年我都做了些什么啊,这么长的岁月里,“我”又在哪里?我终于有了一套自己的房子,这让我感到很舒服。有时觉得寂寞,有点失落,但我从不孤独。我知道,并不是一切都已结束了。在我身上还会发生些什么事。我还可以接受,我还可以付出。就在纽约,就在弗洛拉跨进那个房间的时候,频率对上了——在我和她之间,有一根线穿过这个房间绷紧了,而且颤动了。

现在我要到米兰去。两天后弗洛拉就会结束纽约的研讨会回去。她在米兰的一家研究所工作,是个鸟类学家。在这个国家,粗野的大男子主义者用网子捕鸟,拧断它们的脖子,再把它们吃掉,而她偏偏在这个国家研究鸟类。我想问问她,她是怎么靠这个谋生的。在纽约的时候我忘记了问她很多事情。我们只顾着相爱,只顾着为我们之间发生的事而惊喜。

那些老太太走了以后,我帮着母亲收拾房间。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说人家的闲话——费舍太太比她小八岁,可是看上去至少比她老十岁;赫尔佐格太太的身体可差多了;金德曼太太的耳朵全听不到别人说话了,因而变得神经质。无论她说什么我都随口附和着,反驳她也打断不了她说话,何况我的母亲和其他老太太相比,的确就像英国女王一样,总是那样风姿雅致,那样明快果断,如同鹤立鸡群。我把装点心的碟子和喝香槟的杯子都拿进了厨房。

“我自己来洗嘛。”母亲说。这让我很高兴。因为我不喜欢用她那油腻腻的洗碗布。何况我怎么做都不合她的心意——洗涤剂用得太多,太浪费水,诸如此类的毛病。

她把剩下的黏糊糊的甜柠檬卷给我包了起来。“拿走吧,还可以吃呐。”她说。我抗议道:“我不爱吃,太腻了,我会发胖的。”

“是啊,我本来不想说的,”母亲说,“但是你壮实多啦。你现在体重多少,七十?”“六十八。”我说。她叹了口气,“在你这个岁数,不可能更瘦了。荷尔蒙的原因。”然后她又加上了一句:“嗯,六十八,还行。”

她向来如此——“还行”——这就是最高的评价。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如果德语或拉丁语拿了个二分,而不是一分[1],她会说:“还行。”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如果我按自己的心意打扮好了准备参加聚会或舞会,问她一句“好看吗”,她就会用挑剔的眼光看看我,说:“嗯,还行吧。”赞美?认同?她身上没有这个细胞,这样的话永远不会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好像一句赞美就会让她降低身份,让她变得渺小。当她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瞪着惊恐的眼珠子喘气的时候,我坐在她床边,说:“妈妈,你的气色好极了,你连皱纹都没有。”在那一刻我恍然发觉,我以前也从来没有赞美过她,或是对她说过什么亲切的话。直到她再也不能回答我的时候,我才把这样的话说出口。我恨不能代替她一动不动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让她对我说些充满关爱的话,赞美我,亲近我,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啊。

她把包好的柠檬卷塞进一个塑料袋递给我,笑盈盈地说:“你小时候可喜欢吃了。”我险些冲口而出:我又不是孩子了。可说这话没有任何意义。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忧郁、冷漠、半大不大的孩子,就好像我吃了剩下的柠檬卷就会变得强有力似的。

告别的时候,她塞进我手里的除了装柠檬卷的塑料袋,还有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条蓝色羊绒围巾。“拿走吧,孩子,”她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会再穿蓝色的衣物了。何况我有满满一抽屉的围巾呢,让我拿这些东西怎么办呢。”一切都跟历次一样,可又不太一样。因为,当我再次向她挥手的时候,站在台阶上的她忽然石破天惊地说:

“米兰!我还从来没去过米兰呢!”

那又怎么样——她这一辈子本来就很少出门旅行啊。她参加过一次乘汽车环游法国的旅行,却因为一件事而心烦意乱,那就是连小孩子都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哎呀,妈妈,”我说,“他们是法国人哪,他们是说着法语长大的,那是他们的母语啊。”“那又怎么样呢,”她固执地说,“那么小,法语却说得那么流利,老天爷呀。”

当我把妈妈的这些趣事讲给朋友们听的时候,他们都觉得很好笑。我却笑不出来。自儿时起,我们之间就有一堵高高的危墙。每次见面,每次谈话,如果我们在墙边靠得太紧,它就会摇摇欲坠,好像随时会塌下来将我们其中一个压死。今天我知道了,本来我和母亲在一起时可以有很多的欢笑——然而,在那时候,只要我去看望她,在她把门打开的那个瞬间,我们就看出来了:嘿,旧账还没有算完。每个伤口都还在淌血,便没有了欢笑。

我从来没有想过跟母亲一起去旅行,更不要说去米兰,更不要说是现在,在我想要与弗洛拉见面的时候。可是她就站在我面前,矮小而矍铄,神采奕奕地对我说:“你怎么就不能带我去呢?意大利!那才算是你送我的美好的礼物呢。也许这就是我最后一个生日了。”

这种话她说了将近二十年了——这就是我最后一个圣诞节了,我活不到下一次过生日了,我觉得我的生命力在消失……或者,只要她稍微有点感冒伤风,她就爱说:“我只有一天可活了。”这些都是她敲诈我的手段。只要她的身体好了一些,或是圣诞节、复活节、生日什么的过去了,她马上就会变回原先那副硬脾气,知道该怎么对付我,比如说买皮大衣时要买黑色的而不是棕色的,这样她就能以更好的形象出席我的葬礼,而且,上帝,如果她真的死在我前头,那黑大衣就可以让我在她的葬礼上穿。

“那太累了,你受不了的。”我找了个借口,一边想象着开车和母亲一起上路会是什么情形。

“只要你受得了我就受得了,”她说,“米兰!一定很美啊。”“米兰可算不上美。”我说,她敏捷地顶了回来:“那你又去干什么呢?又看上哪个小伙子了?”我执拗地沉默着,摆出一副她称作“中国式表情”的苦瓜脸。“呸,瞧你这副中国式表情,”她说,“我再也不问了,再也不问了,谁自找倒霉谁自己知道。”这种话我是不能忍受的:“谁自寻快乐谁自己也知道。”她说:“那好哇。”

“我是去跟一位与我有工作关系的女士会面。”我只得这样说。“你跟一个意大利女人有什么工作关系?”她怀疑地问。我不耐烦起来,“妈妈,”我说,“我去干什么都无所谓,主要是路上的时间太长了,天气又这么热,很累的,我要在那里待两三个星期呢,你要回来时怎么办?”“上帝,我可以坐飞机嘛,”她说,“我可以待两天然后坐飞机回来,让克劳斯去接我。”

母亲只坐过一次飞机,是飞到柏林去参加她的妹妹露茜的葬礼。可是她说起话来就像一天到晚飞来飞去而且有里程积分卡似的。克劳斯是她的一个远房侄孙,就住在附近,有时来照顾她。

“那好,”我说,“晚安啦,我现在很累,我要回旅馆去,明天早饭后再来。我出发之前总归是要再过来一下的。好了吧?”“好,”她说,“别忘了拿上柠檬卷,还有这条蓝围巾,它很软和,只不过我不戴这种东西了。”

我接过围巾走了。回到旅馆,大堂经理问我:“令堂收到礼物很高兴吧?”“高兴极了。”我说,将围巾塞进塑料袋深处,弄得它沾上了柠檬卷。围巾是我前一天买的,当他问我给母亲大人买了什么礼物时我还给他看过。她的八十岁生日是在报纸上登了公告的,镇长还给她写信道贺。“那个家伙呀,”她说,“是基民盟里的一个白痴。”她把贺信撕掉扔进了马桶,就像当年处理我写的第一首诗,在父亲去世后处理她的结婚戒指一样。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总是梦见和母亲一起旅行,梦见弗洛拉。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到她那里去。她给我开了门,穿着一条我从未见过的亮闪闪的蓝裙子(“我再也不穿蓝色了!”),容光焕发,戴着一个金镯子,那是我的表姐玛格丽特送给她的七十寿礼。走廊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旅行箱。“都收拾好啦,”她说,“真让我兴奋。”

我只能咽了口唾沫,先坐下来。

“妈妈,”我说,“我们得在汽车里坐好几个小时,然后……”“我知道,”她不耐烦地说,“我喜欢坐汽车。你爸爸唯一的一项本事就是开车。我们在星期天经常开车到龙岩去,品尝那里的鸡汤。在米兰能吃到不放大蒜的菜吗?我可是一点大蒜都不沾的。”

我只剩下发呆了。她总是对我发起突然袭击将我打败,而且,我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情绪高涨,这使得我实在狠不下心来拒绝她。我想,那就先在旅馆里住两天,在米兰的街市上随意逛逛,让自己静静心,染上一点意大利风情,之后再搬到弗洛拉那里去住几天,也许一个星期,或是两个星期。母亲总归是要坐飞机回家的——这事好安排。而在前去的途中,我想,也许我们能够谈一些在灵魂深处沉积已久的事情。汽车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生了气也没办法一走了之或是砸门,说话时也用不着看着对方。在开车时我必须集中注意力,自然发不出火来。

“好吧,”我说,“那就走着瞧吧。出发。”

我提起她的旅行箱。她稀里哗啦地把百叶窗放了下来。“你带上护照了吗?”我问。她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难道我真是个蠢老婆子吗?我当然带上护照了。”忽然她又轻快地哼唱起来:“你可知道那柠檬花盛开的地方?啊,我的情人,我要和你同往。”[2]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母亲经常和我一起唱歌,她还会背许多诗,一有机会就吟诵起来。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即使我从不曾坐在她的怀里,蜷在她的床上,让她牵着手走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的母亲仿佛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任何形式的柔情。我的父亲有两个情人,一个很年轻,是个冒冒失失的金发女郎,另一个是一位和气的售货员,跟他一般大。他定期去找她们,也经常在她们那里过夜。“我在瓦尔特家。”他会这样说,或者,“不用等我了,我在奥托家里过夜。”“好吧好吧,”母亲就会说,“告诉瓦尔特,少用点香水吧,你从他那儿回来以后身上的味道难闻极了。”要不然就是:“别忘了把奥托的真丝内衣送回去,我在你的柜子里看见的。”儿时的我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只会笑。我的父亲有五个兄弟,都是非常好玩的人,所以我就幻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来。奥托叔叔是一个会计,几兄弟里面只有他永远打着领结,穿着西装,所以被兄弟们叫作“大少爷”。瓦尔特叔叔嗜酒如命,被叫作“啤酒先生”,海尔曼叔叔是个装百叶窗的工人,于是就成了“裂缝先生”,弗里茨叔叔在剧院里管道具,因此被叫作“破烂儿先生”,最小的台奥叔叔是唯一的虔诚教徒,总是往教堂跑,一直在为慈善事业捐款,自然就成了“耶稣先生”。我父亲的外号是“搞笑先生”,因为他总是兴致勃勃——除了在家里。但是,如果他带着我,或者跟他的兄弟及其妻子们在一起——例如在圣诞节,在奶奶的生日,或是我的生日——那是真正的节日,大家喝那么多的酒,有那么多欢笑。我最喜欢“破烂儿叔叔”,因为他常常从剧院拿些小羽毛帽子、缀着珍珠的手套或是木鞋给我,母亲对这些东西总是不屑一顾地抽抽鼻子:“又是这些破烂儿。”只要我稍不留神她就给扔进垃圾堆。

上车之后,我问她:“爸爸的兄弟们还有在世的吗?”

“耶稣先生,”她说,“耶稣先生还活着,是卡拉告诉我的,她有时给我打个电话。”我父亲还有两个姐姐,卡拉姑妈和宝拉姑妈。我最后一次见到卡拉姑妈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在我父亲的葬礼上。她号啕大哭,不住地拥抱我母亲,让我吃惊的是,母亲也那样真诚地回应她的拥抱。那时候姑妈是个高个子的漂亮女人,现在肯定有八十多岁了。她丈夫在战争中阵亡了,战后她和嫁给一个警察的宝拉姑妈一起开了一家手工艺品店,经营了好多年。

我母亲偶尔从卡拉姑妈和宝拉姑妈的店里买些毛线来织,她的手艺很糟糕,却又乐此不疲。但是在我父亲去世之后,她和那边的亲戚都断了联系。她搬到了南方的一座小城,我一直到中学毕业都在寄宿学校读书,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叔叔姑姑们。在这个家庭里大家并不作兴写信,便中断了互相的联系,但我经常想起“破烂儿叔叔”“啤酒叔叔”和“大少爷叔叔”。

“这么说起来我们根本没什么亲戚了,”我说,“你的姐妹都去世了,玛格丽特表姐是个讨厌鬼——可是我们本来是个大家庭——爸爸有七个兄弟姐妹,你有五个。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呢?”

“随风而逝。”母亲说着,戴上一副古怪的太阳镜,“瓦尔特得癌症死了,奥托死于心肌梗死,弗里茨被电车轧死了,海尔曼死于盲肠炎,宝拉酗酒而死。只有卡拉和我还活着。”“你们有联系吗?”我问。她说:“很少。”

母亲这边的亲戚的情况,我知道得多一些,跟他们共同经历的事情也多一些——除了她的弟弟维利,其他人都死了。而她跟这个弟弟是不讲话的,因为他是纳粹分子,就好像他们当初都不是纳粹分子似的。当然,他做的坏事更多,他曾经诬告自己的父亲有叛国言论。之后我的外祖父就被送进了集中营。他回家时重病缠身,不久就去世了。维利舅舅从波兰回来之后,除了他的妻子玛丽娅没有人跟他讲话。

“我家里有四个人都是一条腿的。”母亲忽然很有兴致地说,弄得我险些错过了往巴塞尔方向拐弯的路口。“一条腿?是因为遗传吗?那我可是够走运的。”

“亨里希舅舅,”她说,“有糖尿病,很早就切掉了一条腿。莫里茨舅舅得了骨癌,也切掉了一条腿。莫里茨舅舅有钱得多,经常把自己穿旧的好衣服送给亨里希舅舅。他失去的是左腿,总得把左裤腿扎起来。可是亨里希舅舅失去的却是右腿,他又不想穿皱巴巴的裤子,所以他们总是吵架。”“另外两个是谁?”我问。“我的祖父,”她说,“他是威斯特瓦尔德的鞋匠,又务农又做鞋,有一次他用上好的皮子给自己做了一双鞋,可是当他第一次穿上新鞋想出门的时候,却发现鞋做得太小了,气得他拿把斧子把脚趾头砍了下来。这下只好把脚截掉了。”

这回我算是明白了,在我进入青春期之后,母亲对我总是有那么多的怒气和暴躁情绪,原来这才是根源。有一次她用火通条打得我皮开肉绽,之后像没事人儿似的不闻不问。我让不久之前给我行坚信礼的牧师看身上的伤痕,很快就离开她进了寄宿学校。我们有五年的时间没有见面,毫无对方的音信。只是卡拉姑妈偶尔给我寄个包裹,寄点小饼干、糖和一点钱。[3]

“第四个,”她说,“就是尤普舅舅。他的一条腿在俄国被打断了。他是死在战俘营里的。”

我们沉默下来。我忽然想,我现在问问她吧。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我至少可以挑起这个话头,也许她会说一句“我很抱歉”,于是我问母亲:“那时候你为什么那么狠地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