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我们逃离彭靼裴金时,我曾经问你,助祭的侍从交给你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吗?你告诉我那是那个不幸的人断气的时候,用殓布拓出来的形象。拿出来让我看看。”
“你疯了,那是一件神圣的遗物,助祭交代我送去给祭司王约翰!”
“波多里诺,你已经六十几岁了,还是继续相信祭司王约翰?我们已经弄清楚他并不存在。把那件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波多里诺心不甘情不愿地在褡裢里找出盒子,取出一卷东西,摊开后,将那一大块床单拿到灯光下,趁势要其他人移开桌子和椅子,因为需要很大的空间才能够完全铺在地上。
那是一块真正的床单,面积非常大,呈现出两幅人像,就像包裹的尸体在上面留下两次拓印一样,一次前胸,一次后背。我们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一张脸孔、披在肩膀上的长发、胡子和闭起来的眼睛。受到死神的眷顾,可怜的助祭在床单上留下非常安详的轮廓以及强壮的身形,我们几乎完全看不到伤痕、伤斑、肿块等摧毁他的麻风病所留下的痕迹。
波多里诺非常激动,他在这块麻布上看到死者找回他痛苦的庄严所留下的印记。接着他低声说:“我们不能拿一名麻风病患者的人像,当做是耶稣的肖像来贩卖,况且他又是聂斯脱利教徒。”
“第一,雅典公爵并不知道这件事,”“诗人”回答,“我们的对象是他,不是你。第二,我们并不是要拿去兜售,这是一次交换,所以并不算买卖圣物。我去找那个叙利亚人。”
“叙利亚人会问你为什么要进行这次交换,既然‘希端恩’不知道比‘曼迪里昂’珍贵多少倍。”波多里诺表示。
“因为‘希端恩’不容易偷偷带出君士坦丁堡。因为‘希端恩’的价值太高了,所以只有国王才能够允许自己拥有,至于那面圣容,我们可以找到地位较不重要的买家,不过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果我们将‘希端恩’献给一个基督教国家的王侯,他会认为我们在此地行窃,然后将我们吊死,而爱德萨的圣容可以是来自卡木里亚、孟斐斯或阿纳布拉塔。那个叙利亚人会了解我的理由,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
“好吧,”波多里诺表示,“你想把床单交给雅典公爵,而我也不在乎他带着一张并非耶稣的人像回家。但是你知道这张人像对我来说,比耶稣的人像还要珍贵,你知道它带给我的回忆吧,你不能拿如此肃然的东西去进行交易……”
“波多里诺,”“诗人”说,“我们并不知道回到家乡之后会面对的情况。有了这一面爱德萨的圣容之后,我们可以将一名大主教收进自己的褡裢内,我们的财富也再次聚集。此外,如果你没有将这张殓布带离彭靼裴金,此时早已经被白汉斯人拿去擦屁股。这个人和你非常亲近,我们漂泊在沙漠中,身为囚犯的时候,你曾经告诉我关于他的故事,而你为了他徒然而被遗忘的死亡哭泣。现在,他的肖像将会被摆在某个地方,被人当做耶稣来崇拜。你还能为一名亲爱的人期待更好的坟墓吗?我们并没有污辱他的遗体所留下的回忆,反而……我应该怎么说,波罗内?”
“我们改善了他的形象。”
“就是这样。”
“是不是这几天的忧郁让我失去对善恶的感觉?还是因为我疲倦了,尼塞塔大爷?我同意了。‘诗人’拿了我们的‘希端恩’——应该说是我的,或应该说是助祭的——去交换‘曼迪里昂’。”
波多里诺开始笑了起来,而尼塞塔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们当天晚上得知那是一个圈套。‘诗人’回到他熟悉的那家酒馆,进行他那个下流的交易,而为了灌醉那个叙利亚人,他把自己也灌醉了。他离开的时候,后面跟了一个清楚他把戏的人,可能就是那个叙利亚人——就像‘诗人’自己所说,他们是同一种人——他在一条小巷子里遭到攻击,一棒就被敲昏。他回来的时候,醉得比诺亚还要严重,身上血迹斑驳、擦伤累累,就是没有‘希端恩’,也没有‘曼迪里昂’。我真想一脚将他踹死,但是他这个人已经完蛋了。这是他第二次失去一个王国。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还得强迫他进食。看到遭受挫败的野心可以让人沦落到这种地步,我就很高兴自己一直胸无大志。接着我发现自己也曾经受害于许多挫败的企图,我失去了亲爱的父亲,我并没有帮他找到梦想中的王国,我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只不过我学会了造物主只会把事情做到一半,但是‘诗人’却仍然相信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赢得某些胜利。”
四月初的时候,我们发现君士坦丁堡的情势已经进入倒计时的阶段。挺直站在一艘帆船上的丹多洛总督与站在岸上大声责骂并强制拉丁人离开他土地的穆舒佛之间出现了非常严重的分歧。穆舒佛已经非常明显地变得疯狂,但是只要拉丁人愿意的话,他立刻就会溃不成军。我们可以看到十字军在金角湾对岸的营区里备战,而在下了锚的船舰上,为数众多的海军、陆军也在甲板上窜动,一起进行攻击行动前的准备工作。
波伊迪和波多里诺表示,既然他们身上已经有了一些钱,此刻正是离开君士坦丁堡的时候了,因为受到攻击的城市他们这辈子已经看得够多了。波罗内和奇欧也同意,但是“诗人”却要求再给他几天的时间。他已经从失败中再站起来,很明显,他希望把握剩下的时间来干最后一票。但是哪一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眼神已经露出了疯狂,而和一个疯子根本什么事都不能讨论。他们任由他去,一边告诉自己,只要注意那些船舰的动静,就应该可以知道何时应该从内地开溜。
“诗人”两天不见人影,这已经太过分了。事实上,圣枝主日的星期五早晨他还是没有回来,而十字军已经从巴勒夏恩和埃维杰特修道院之间,大约在君士坦丁城墙北边,派翠昂地区一带的海面上开始进行攻击。
这时候到处都是士兵,出城墙已经太晚了。波多里诺和其他人一边诅咒不知游荡到何方的“诗人”,一边决定他们最好还是躲在热那亚人的家里,因为那一带似乎不会受到威胁。他们继续等待,而每个小时都有新的消息从派翠昂一带传回来。
十字军的船舰上载满了围城的工具,而穆舒佛和他的将官、大臣、军旗、号角一起站在墙后的一座山丘上。尽管面对这样的排场,皇家军队这一仗打得还算不错;拉丁人尝试了不同的攻击,但是却一再遭到击退。小希腊在墙上开心地朝败兵露出屁股,而穆舒佛则兴奋得就像全部都归功于他一个人一样,并下令吹响胜利的号角。
传言因此表示丹多洛和他的将领已经放弃攻城的念头,而尽管情势依然十分紧张,接下来的周六和周日却过得相当平静。波多里诺利用机会跑遍全城上下,希望能够找到“诗人”,最后却是白忙一场。
他们的同伴回来的时候,周日的夜色已经降临。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加恍惚,而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喝酒,一直喝到隔天清晨。
十字军在周一清晨的第一道光线里重新展开攻击行动,并持续了一整天:威尼斯人的战舰上成功地将梯子架在几座墙头上,十字军接着进到城内,不对,其实只有一个人爬上去,一个高大而带着塔状头盔的人吓跑了守军;也可能是一个登上岸的人找到了墙上的暗门,并用镐子进行破坏,挖了一个洞;没错,但是他们后来被守军击退了;不过尽管如此,还是有几座城楼被拿下……
“诗人”像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来回地在房内走动。他似乎急切地希望战争结束,无论谁胜谁负。他看着波多里诺,像是有话对他说,但是后来又放弃这个念头,然后用阴沉的眼神盯着其他三名同伴。到了某个时刻,传来穆舒佛已经丢下他的军队,自行潜逃的消息,守军也因此丧失了所剩的一点勇气。十字军接着突破了防线,通过了城墙。他们并没有因此大胆地进入城内,因为当时天色已经昏暗,所以他们放火烧了面前的房子,来驱逐潜藏的敌人。“几个月之内的第三次大火,”热那亚人抱怨道,“这座城市已经不能算是一座城市,而变成了一堆过于肥沃而待烧的肥料!”
“但愿梅毒把你毒死!”波伊迪对着“诗人”大吼大叫,“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们早已经脱离了这个肥坑!现在怎么办?”
“现在你先闭上嘴,我已经全部都弄清楚了。”“诗人”暗示他。
一整个晚上,他们都可以看到熊熊的火光。到了清晨的时候,看起来仍然沉睡但是已经睁开眼睛的波多里诺,看到“诗人”首先靠近波伊迪,然后波罗内,最后奇欧,在他们耳中窃窃私语。他接着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之后,波多里诺看到奇欧和波罗内交头接耳,并从他们的褡裢里取出一样东西,然后试着在不吵醒他的情况下离开屋子。
又过了一会儿之后,波伊迪靠过来摇他的手臂。他有些惊慌失措,“波多里诺,”他说,“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个地方的每一个人都疯了。‘诗人’刚才靠过来告诉我这几句话:‘我找到左西摩了,而我现在已经知道“葛拉达”在什么地方。别耍花样,带着你那颗施洗约翰的脑袋到卡塔巴特去,也就是左西摩过去在下午的时间接待拜占庭皇帝的地方,你知道路。’但是这个卡塔巴特到底是什么地方?他说的是哪一个拜占庭皇帝?他什么事都没告诉你吗?”
“没有,”波多里诺说,“看起来他甚至希望我置身于这一切之外,而他已经慌乱到不记得我们几年前到卡塔巴特追捕左西摩的时候,波罗内和奇欧虽然和我们在一起,但是你并不在场。现在,我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他找来了博伊阿孟多,“你听我说,”他告诉他,“你记不记得几年前的一个晚上,你曾经带我们前往那座老旧的卡塔巴特修道院下面的地窖。我必须回到那个地方。”
“如果你希望这么做的话,我……你必须到神圣使徒教堂附近的一间小房子去。你不会遇到十字军,我想他们还没到达那一带。如果你安全归来的话,就证明我说的没错。”
“对,但是我必须在没有抵达那个地方的情况下,前往那个地方。总之,我无法解释给你听,我必须跟在某个取径相同路线的人后面,或比他先到一步,但是不能被发现。我记得那下面有许多地道……我们也可以从另外一头到达吗?”
博伊阿孟多笑了起来,“如果你不怕死人的话……我们可以从竞技场附近的另一栋房子进去,我想从那边下去也可以到达。你接着会在地底下走上一段时间,然后进到卡塔巴特修道院的修道士坟墓。没有人知道坟墓是否依然存在,但是这个地方确实在那下面。坟墓的地道直抵那个地窖,不过你可以依照你的意思,在抵达之前停下来。”
“你带我去吗?”
“波多里诺,友情神圣,但是命更重要。我会为你详细解释一切,你是个聪明人,你自己可以找到那条路。这样可以吗?”
博伊阿孟多描述了应该走的路线,他也交给他两根涂满树脂的木块。波多里诺回到波伊迪身边,问他怕不怕死人。我们走吧,他说,我只怕活生生的人。“那么,”波多里诺告诉他,“你带着施洗约翰的头颅,我陪你一起去。你去赴你的约,而我会躲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们来弄清楚这个疯子的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那么我们走吧。”波伊迪说。
出门之前波多里诺考虑了一下,然后回来拿了自己那一颗施洗约翰的头颅。他用一块床单包好,夹在腋下。接着他又考虑了一下,然后将他购于加里波利那两把阿拉伯匕首也插进自己的腰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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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于南斯拉夫西部达尔马提亚地区。
[2] 土耳其中部山区之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