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想,即使把这辈子认识的每一个人的财富全部加在一起,这看似庞大的数字仍比不上诺曼·奥格尔斯比惊人的净资产。不过媒体、朋友、同事、牛仔队粉丝军团以及更强大的牛仔队仇恨团都管他叫“诺姆”。这些仇恨者出于某种原因——比如他自鸣得意不可一世的傲慢,他喜欢夸耀牛仔队“美国之队”的名号,或者把所有东西(从烤面包机到郁金香球茎)都印上牛仔队商标的想法——恨透了此人。但就算是这些人,也不得不承认此君真的颇有点能耐,赚了大钱。诺姆。诺妖怪。纳姆。他活在各地粉丝的幻想中,是他们争论不休的对象,也是一切梦想的代表。塞克斯数天前就开始为与诺姆见面的人生重大时刻排练,成天诺姆长诺姆短的,一定要为了特列斯博诺斯基的转会臭骂诺姆一顿。嘿,搞什么鬼,诺姆!你怎么用世界级中后卫换一个插在棍子上的类固醇?可真轮到他与这位牛仔队老板见面时,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厚颜无耻地拍起马屁来。
“很荣幸见到您,先生。”塞克斯压低声音毕恭毕敬地说,“我想告诉您,我一直都是牛仔队的超级粉丝。”
“啊,应该是我的荣幸,塞克斯技术军士,”诺姆立刻回答, “我一直都是美国军队的超级粉丝!”
人们热烈鼓掌。嘿,诺姆!此刻他们身处体育场一间没有装饰的大房间中。房间里头有点冷,水泥墙壁,四季通用的廉价地毯,脚底冷风阵阵,凉意透过地板直往上冒。B班被带到这里与牛仔队的高层和贵宾进行亲切友好的会面,屋里的人携家带口,大约有两百来位,很符合感恩节的气氛。一群上流人士,男的穿着西装系着领带,女的穿着量身订制的时髦礼服,搭配着相应的鞋子和手包,也有一些特别前卫的人穿着紧身皮衣和长裘皮大衣等最时尚的冬季时装。这群人多半是全城最有钱的教会“白鬼土豪厌食圣母大教堂”的会众。这里唯一的有色人种只有侍应生和几个爱社交的退役球员。他们当年颇受粉丝追捧,退役后精于投资,并保持着良好的形象。比利和曼戈明白,在这种高级场合,他们必须拿出最好的表现,然而托赫克托的好烟的福,他们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两人憋不住笑了出来,而且笑起来就没法停下。先是一个年迈的牧师说话带咬舌音,差点儿让他们把饭喷出来,接着是一位女士,头发活像一条发怒的贵妇犬。两人陷入药劲上头、神志不清的危险状态之中,大家肯定都看出他们俩抽了大麻,这是他们俩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可怕也是最好玩的事。
“冷静。”两人低声对对方说,像精神错乱的哮喘病人似的咯咯笑个不停,想些可怕的事情——直肠出血,胸口上的伤化脓,鼻子里有绦虫。
“好了,我现在看上去怎么样?”
“不正常。”
两人尽量低调地互相耳语。
“现在呢?”
“还是不正常。”
比利用靴子从背后给曼戈来了个回旋踢,曼戈立即给了比利的肋骨一拳。两人就这样偷偷摸摸地互相较劲,直到戴姆瞪了他们一眼。这种感觉就好像一辆高速飞驰的汽车忽然打滑失控,既觉得哇——哈,重力加速度十分过瘾,同时也知道最后多半会出事。不过当诺姆公司的人员过来准备做正式介绍时,他们也站了起来,认真应对。
诺姆。是真的、活生生的诺姆。人生大部分时间是慵懒而得过且过的,也许某天出现了些许酸甜苦辣,但往往第二天就淡了,最终变成索然无味的一团。人的一生只有几个时刻让你能肯定地说:没错,那是历史性的一刻,那天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而此刻无疑就是这样的时刻,因为一群摄影师和摄像师紧跟着诺姆的每一个动作。诺姆光芒四射,不是说他长得帅,而是他带着强烈的名人光环。于是问题来了,大脑努力将眼前看上去更高,或者更胖、更老、更粉嫩、更年轻的真人与媒体上的形象匹配起来。两个版本有鲜明的差别,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总而言之,比利很忐忑。他已经见过总统了,可是如果紧张程度可以衡量,他今天无疑更紧张,对他脆弱的自信心有更大的挑战。跟名人见面是件很敏感的事。即将到来的见面会令他更强大?得到肯定?还是被贬低?昨天他问戴姆见到诺姆应该说些什么,戴姆嗤之以鼻。比利,你什么都不用说,让诺姆说就行了。你只要说“是,先生”“不,先生”,他开玩笑的时候你就笑,就可以了。
诺姆沿着迎宾队列慢慢走过来,走到比利身边的时候,这名年轻的士兵感觉要晕倒了。“林恩技术军士。”诺姆停下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比利,“我一直很期待见到你。”比利感觉飘了起来,被炽热的镁光灯和刺眼的闪光灯营造出的泡沫托起,像一个发得太厉害的蛋白酥。加上抽大麻后的亢奋,他感觉头重脚轻、什么都变成了慢动作。诺姆握住他的手,哎哟,简直像只领头犬——老兄,拎起你的腿,直接尿在屋子里吧!骄傲,诺姆说道,但他的声音好像卡住的磁带,在比利的耳朵里变形、拉长,骄——傲——,勇气,勇——气——,贡献,贡——献——,牺——牲——,荣——誉——,毅——力——。
“你是得克萨斯人?”诺姆问。他有点大舌头,口齿不太清楚,好像嘴里戴了个牙套。“你住在斯托瓦尔,对不对?油田区附近?”他注意到比利胸前的奖章,高声宣布他和比利“同为得州人”让他感到特别骄傲。但他并不意外,一点也不意外,土生土长的得州人当然会在部队里建功立业。
“人人都知道得克萨斯人最会打仗了。”诺姆接着说,他面带微笑。这并不完全是开玩笑,更像是用一种揶揄的方式夸奖得州。“奥迪·墨菲啦,阿拉莫战役的英雄啦,你继承了他们的光荣传统,知道吗?”
“我从没这样想过,先生。”比利这么回答想必是说对了,因为人群中发出一阵赞许的笑声,没错,大家都在看你,他们的脸就在闪光灯的周围,像凸出来的鱼眼。比利脑子里的肾上腺素像电锯一样嗡嗡作响。诺姆正在说话。诺姆在发表简短的讲话。他比比利高一英寸左右,今年六十五岁,身体健康,脖子粗壮,头发略带桃红色,梯形的脑袋上窄下宽,从太阳穴开始慢慢变窄,直到像烫平的平原一样的头顶。幽灵般阴冷的蓝眼睛却是诺姆脸上最让人敬畏和着迷的地方。常年的微整形、修饰、拉皮、紧致、去角质,早已成为全国和地方新闻的素材,一部诺姆的整容公开史。迄今为止,效果确实令人惊艳,有点像修葺一新后拿去拍卖的老旧游乐设施。嘴边像有两颗拧得太紧的螺丝。眼角隐约可见的蒙古褶有些勾人甚至阴柔,像是仿照波卡·洪塔斯传说里某张性感插图弄的。肤色发红,像是用力擦过的陈年番茄酱污渍遗留的粉色。整体效果不好也不坏,就是贵。后来比利想,直接在脸上贴几千美金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诺姆说:“你们让美国重拾骄傲。”他的话化作一个个小气泡在比利的脑子里升起。美国?真的?整个他妈的美国?可是大家都在鼓掌,比利不敢争辩,接着轮到诺姆夫人,一位有一定年纪但是保养得很好的女士,乌黑的头发盘成发髻。她很漂亮。眼睛是深紫色的,眼神有些涣散。她面带微笑,不过纯属应酬,没有半点真情实感。比利心想她要么吃了药要么连一点力气都不想出。若是瞧不起他们,比利倒不介意,还有哪个女的比她,达拉斯牛仔队的第一夫人,更有资格和权力摆脸色?事实上,她这股劲儿让比利有些硬——伙计,他心想,下去,她老得可以当你妈了。不容他多想,家族中的其他人已经朝他走过来了,诺姆的孩子们,孩子们的丈夫和妻子,然后是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孙辈,每个人都继承了奥格尔斯比家族的方脑袋。全部会见完毕,迎宾列队就变成了上流社会的狂欢派对。人人兴高采烈,与B班的亲密接触叫他们兴奋不已,就连这些有钱有名的人见到B班也都变得有些疯狂,是因为他们闻到了血的味道?陌生人随心所欲地对待比利年轻的身体,有的捏捏他的胳膊和肩膀,有的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有的用力拍他的背,同时嘴里滔滔不绝地表达对国家的高度忠诚和对他们的不尽感激。一位女王般的老妇人问比利多大年纪。“你看上去真年轻!”她大呼。得到他的回答之后,老妇人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走开了。一群穿西装打领带的小伙子管他要签名。不知谁递给了他一个装着可乐的塑料杯。比利以前很讨厌大型派对,叫人紧张的寒暄,充满压力地四处走动,可 “凯旋之旅”之后,他发现如果人们真心想跟你交谈,这种派对也没有那么糟糕。
“你们去了白宫?”一个男的问。
“是的。”
“你们见到乔治和劳拉了吗?”那人的妻子满怀期待地问。
“哦,我们见到了总统和切尼。”
“一定很令人激动吧!”
“是的。”比利附和道。
“你们聊了些什么?”
比利笑了。“我不记得了。”这是实话,他真的不记得。他记得大家开了些玩笑,善意的玩笑。大家一直在微笑,摆各种好看的姿势拍照。其间,比利突然意识到自己心里其实等着总统表现出,呃,尴尬?惭愧?为了眼前这个显而易见的烂摊子。然而这位美军最高统帅似乎对事态颇为满意。
“知道吗?”那女的凑近比利,好像要透露什么机密似的,“我们多少认为乔治和劳拉是自己人。在华盛顿的任期结束以后,他们要搬回达拉斯。”
“啊。”
“几个星期之前我们刚去过白宫。”男人说,“他们为查尔斯王子和卡米拉设了国宴。啊,那些皇室成员真是非常友善,一点架子也没有。你可以跟查尔斯王子聊任何事情。”
比利点点头,没有接话。一阵沉默。幸好他及时问道:“你们聊了些什么?”
“打猎,”对方回答,“他和我一样喜欢打鸟,尤其喜欢松鸡和野鸡。”
几对晒得黝黑、衣着华丽的夫妇正跟麦克少校热烈地交谈。少校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噘嘴,全神贯注地表演着专业哑剧。戴姆和艾伯特被诺姆的小圈子吸纳,比利觉得很安心,这说明戴姆确实很有一套,在上层人士中也吃得开。美国人,比利环顾房间,自言自语道。这儿全是美国人——就好像突然意识到舌头长在嘴巴里似的,他以前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可这些美国人不一样。这些人是有钱人,穿着光鲜亮丽,极其讲究卫生,熟悉复杂的投资世界,忙着享受各种人生乐趣——品尝美食美酒,熟悉比赛和体育运动,对欧洲各国的首都了如指掌。这些人就算不像模特或者电影明星那般完美无瑕,也有伟哥广告演员的活力和风度。与B班见面的这段特殊时光不过是他们无数乐子中的一个,想到这里,比利心里不禁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极度的恐惧而非嫉妒。回到伊拉克的恐惧就像讨厌自己穷得叮当响一样。这就是他现在的感受,穷,好像一个无家可归的穷孩子突然被扔进一群百万富翁之中。怕死是人类灵魂里的贫民窟,要想摆脱这种感觉,就需要继承相当于上亿遗产的精神力量。真正让比利嫉妒的是,这些人竟然可以若无其事地把恐惧当作谈资,此刻,他为自己感到难过,随时会崩溃地大哭。
我是个好士兵,比利对自己说,难道我不是个好士兵吗?那么一个好士兵为什么会感觉如此糟糕?
别害怕,施鲁姆说。因为你一定会害怕。所以当你开始害怕的时候,别害怕。比利常想起这番话,不仅因为它跟禅宗一样玄妙,而且他想知道极度害怕究竟是什么样的。施鲁姆还说,恐惧是所有情感之母。先有恐惧,才有爱、恨、鄙视、伤心、愤怒等情感。恐惧生出了所有情感,而每个上过战场的士兵都知道,恐惧的化身和种类跟爱斯基摩语里对雪的称呼一样多。在死神的魔爪之下生活一段时间,你便能目睹恐惧的一些可怕骇人的表现形式。比利见过有人不堪重负高声尖叫,有人不停地骂脏话,还有人干脆丧失了说话能力。大小便失禁很常见。傻笑、抽泣、发抖、麻木不仁也很常见。有一次他们遭到火箭榴弹袭击,他看见一个军官滚进悍马底下,袭击过后竟不肯出来了。又比如特里普上尉,关键时刻相当可靠,可是当他们遭遇重击时,他的眉毛像狂风里被松开的帆布一样上下扑腾。他手下士兵可能觉得丢脸,但没有人会因为这件事贬低上尉,因为这是条件反射,身体无法控制。有些战斗应激反应是写在基因里的,就像发旋或平足一样无法改变,但也有少数幸运儿不知道害怕为何物。比如戴姆中士就是这样一个了不起的战士,有一次比利看见他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吃着彩虹糖,而就在几米开外,迫击炮正弹如雨下。也有人今天还无所畏惧,第二天便胆小如鼠,反复无常,诡异,无用,愚蠢。这些都在折磨你的意志。随机模式。比利厌倦了每天生活在这样的压力下,不只是面对痛苦和死亡时动物共有的本能的恐惧,还有人类独有的对恐惧本身的恐惧,就像陷入循环的唱片。自我干涉的循环越来越频繁,很可能是一种发疯的表现,所以才有了所有的其他情感,作为因应机制让人保持理智?于是即便是憎恨,你也开始从中感到同情。有时恐惧搞得你的身体筋疲力尽,有时它就像偏头痛,你以为可以用理性克服,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疼痛上面,分析它,把它分解成分子和原子,逐步深入理论,直到疼痛融入放屁的逻辑中,然而一切努力之后,你的头还是疼。
比利一面想着这些东西,一面闲聊着战争。他努力保持低调,可惜别人总是把谈话向夸张和激动的方向引。他们想当然地认为身为B班队员,你当然该谈论战争,因为,哈,假如巴里·邦兹在这里,那么他们就该谈论棒球。你不认为……难道你不觉得……你得承认……在这里,战争不过是通过正确的思考和合理的资源配置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人们的夸张和激动情绪源于恐怖分子企图占领世界。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的价值观。我们的基督教价值观。比利感觉自己的脑子正逐渐放空。
“打扰了,”一名牛仔队经理打断大家的交谈,“我们的士兵看上去有点口渴。要续杯吗?”
比利摇了摇杯子里的冰块。“谢谢,先生。再来一杯可乐好了。”
“来吧。借过,各位。”经理拉着比利的胳膊往吧台走去,他是管事的。显然牛仔队的企业文化是每一个经理都要像福特经销商的销售员那样,而此人——他自我介绍说叫比尔·琼斯——就属于这个类型。相貌平平,开始谢顶,面部丰腴,肚子像怀了四五个月的身孕。不过比利一下子就觉察到,他是个侵略性有限、心地不错的员工,一举一动似乎都透着些不耐烦。
“玩得开心吗?”
“是,先生。”
琼斯先生笑了。“你刚刚看起来想换个环境。”
比利微微一笑,耸耸肩。“他们都是好人。”
琼斯先生又笑了,不过这次有些刺耳。“的确,他们的确是好人。见到你们大家都很激动。你们令人钦佩。”
“谢谢您。”比利注意到琼斯先生的腋下附近是鼓起来的。他带着枪。一个冲动的念头在比利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想一拳把琼斯先生的食管打到脖子后面去,缴了他的枪,只是为了安全起见。不过他忍住了。
“这群人里没有几个反对者。他们都支持战争,支持美国,而且一点也不羞于表达自己的想法。”
“是,先生。”
“听着,我跟大家一样是政治动物,可我更喜欢谈论橄榄球,而非政治。你呢?”
“先生,除了政治,我谈什么都可以。”
琼斯先生一阵大笑。到目前为止,比利似乎都应答得当,但他并不会就此放松。
“你就是那个得克萨斯小伙子?”
“是的,先生。”
“你是牛仔队的球迷吗?”
“一直都是。”比利装出很激动的样子,奉承对方。
“这话我爱听。今天我们会努力赢球的。哈罗德。”他对黑人酒保说,“给咱们年轻的朋友来一杯冰可乐。要加东西吗?”他朝比利使了个眼色。
“要是能加一点点威士忌就好了。虽然严格说来,我不能喝酒。”
“别担心,我们会替你保密的。还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
比利想不通他为何要自寻烦恼。“嗯,说实话,先生,我有点头疼。要是有布洛芬什么的就好了。”
“稍等。”琼斯先生说着掏出手机,打起字来。尽管手指那么粗,还戴着不是一枚而是两枚超级碗的冠军戒指,琼斯先生的打字速度却快得难以置信。比利努力不傻盯着那两只镶满珠宝的丑陋甲壳虫看。他接过饮料,转身面向房间。曼戈在人群深处惊喜交加地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像是在恶作剧。围在诺姆身旁的人最多,像一群盘旋的蜜蜂,比利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近距离地观察这位社交大师。诺姆在这种社交场合运筹帷幄的技巧实在高超。他的每一个微笑、为每一位来宾量身定制的谈话,处处都彰显他的个人魅力、领袖气质和掌控能力,他无疑是全场的灵魂人物和中心,比利能看出他运用的技巧,可是,可是……他,诺姆,太卖力了。他倾尽十二分的力气,言谈举止皆极为得体,却像一个紧张的推销员,或者说一个二流演员,表演无甚纰漏,却因为领子太紧、内衣歪了而束手束脚。诺姆无疑十分自信,唯我独尊,然而这种自信是励志录音带和励志箴言式的自信,就像外语一样,是后天习得的,肢体语言中隐藏着改不掉的口音,从他的每个笑容和动作中都能隐约听到像患了关节炎般的嘎吱作响。
比利看不下去了,简直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这就是诺姆一直被人羞辱的原因吗?关于他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据说在迈阿密南海滩一大群人冲他亮屁股,在丘吉尔园马场的内场又遇到一次,在纽约 “二十一俱乐部”餐厅的男厕所里,他被一群年轻气盛的对冲基金经理痛揍。可是不管怎么说,他是老板,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比利扫了一眼奥格尔斯比家族的其他人,他们个个都跟诺姆一样卖力。他们像是串在一条电线上的钥匙,丁零当啷、火花四溅地极力推销自己,比利试着想象这样的生活,一直这么卖力,一直在别人面前演戏,把自己最好的精力全都奉献给了公众。
老天,想想都觉得太累。比利对他们的同情不禁变为肃然起敬,敬佩他们为了每天一起床就肩负起整个偌大的牛仔队王国而付出的毅力。
琼斯先生啪地合上手机,转向比利说:“已经去帮你拿萘普生了。”
“谢谢您,先生。”比利尽量不去看枪套鼓起来的地方, “也谢谢你们的款待。”他手举杯子冲房间比画了一下, “真的是太棒了。”
“哪里,很高兴你们这些优秀的年轻人今天来做客。能够招待你们是我们的荣幸。”
“你知道我想了解什么吗?”比利脱口而出。他刚喝了一口波旁酒,突然大胆或者说鲁莽起来,“你们是怎么做的?我指球队。所有这一切。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他结巴了,搜肠刮肚寻找听上去很高端的商业词汇。“我是说,比如,你们是怎么起家的,再比如,呃,体育场的钱从哪儿来?土地、建筑、所有的东西,还要给球员和教练发工资,我是说这些都需要一大笔经费,对不对?”
琼斯先生笑了,是善意的笑。“职业橄榄球确实是一项烧钱的运动。”他用教导笨蛋的耐心语气说道, “关键在于现金流的融资,在于你能不能创造足够的收益流,既能偿还借款,又能支付眼前的必要开支。这是一个好问题。某种程度上,这是唯一的问题。你确实问到了重点。”
比利点点头,一副懂行的样子。“嗯哼,不过从战略战术的角度来说。”哇,说得好。“比方说,奥格尔斯比先生决定买下牛仔队的时候,他要怎么做?我是说,我知道他不可能直接掏出信用卡说,嗯,今天我想买下牛仔队。”
“不不。”琼斯先生面带微笑, “不尽如此。不过,我跟你说,资金杠杆是个好东西。如果能正确利用,连山都可以移动,毫不夸张。而诺曼·奥格尔斯比,啊,这么说吧,我的老板是操纵交易的天才。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人比他对数字更敏感,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谈判高手。我亲眼看到他面对一屋子的纽约投行要员,达成了自己想要的交易。我跟你说,那些人可都是厉害的角色。通常都是他们如愿以偿,可那天他们碰了钉子。”
我的天,比利心想,我们居然在谈论生意。自己居然跟一个牛仔队的高级球队经理正儿八经地谈论成人世界的生意。这是他人生的光辉时刻,尽管他知道自己听不太懂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听懂,而琼斯先生也只是在迎合他。但不管怎么说,在这儿,他在跟琼斯先生交谈。这会儿琼斯先生正在说“负债比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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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斯先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朝比利笑了笑,走开了。比利叫酒保给可乐添点酒提神,然后站在吧台边沉思。参军是认识世界的速成班,然而太速成了,甚至让比利总处于困惑中,不明白很多事情的来龙去脉。比方说体育场。机场。州际公路系统。战争。他想知道谁为这一切付账,数以亿计的钱从哪儿来?他想象有一个神秘的基于数学的平行宇宙。这个宇宙并非与物质世界并行,而是叠加在物质世界中。它是一个由矩阵型的数字组成的透明夹层,血肉之躯的人类穿梭其间,犹如鱼在海藻中穿梭。钱就在那里,基于整数的代码和逻辑构筑的王国,因果关系的几何模块。市场、合同、交易的世界,以光纤作为优雅的媒介,超乎想象的大量神秘财富乘着光束满世界飞奔。这个世界听上去很不真实,然而又是实实在在的。想要进入这个世界,比利所知的唯一途径就是通过名为大学的异域城邦。但是这条路行不通,他不会再回到教室里去了,永远不会。光是想想他就满腔怒火,这份怨恨可以一直追溯到幼儿园,更不用说这些年他经历的无聊透顶的学校生活。比利从来没有从得州的公立学校里学到什么真才实学,但直到最近,他才察觉自己这方面的损失。当他想了解更加广阔的世界的时候,才意识到国家剥夺了他求知的权利,简直是严重的犯罪。想了解这个世界是如何运作的,谁得到了,谁失去了,谁做的决定。这些可不是无关紧要的学问。某种程度上,这也许就是一切。年轻人应该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这不仅关乎基本的做人尊严,还决定了一个人的生存方式和手段,你希望通过勤恳的努力得到——
哎哟!!!
“被我抓到了,伙计。你在发呆。”
“见鬼,中士!”
“要是在伊拉克,你早就没命了。”
“要是在伊拉克,就不会有穿皮裤的小妞儿了。天啊,中士。”比利理了理衣服,小心地摸了摸胸口。就在他沉思的时候,戴姆中士悄悄从背后走过来,勒住他的喉咙,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的左乳头。
“你把我的乳头扯掉了,中士。”
戴姆笑了,向吧台要了一杯雪碧。他喜欢雪碧,总是喝雪碧,最好是无糖的。
“戴姆中士,什么是资金杠杆?”
戴姆喷了一口雪碧。“怎么,林恩,你背着我偷看《福布斯》?你从哪儿听说资金杠杆的?”
“那边那个家伙。” 比利用下巴指了指琼斯先生, “他说这是诺姆成功的关键。”
“他说的,嗯?”戴姆打量了琼斯先生一眼, “比利,资金杠杆就是别人的钱,说得好听些罢了。比方说,借钱。欠钱。贷款。负债。用别人的钱给自己赚钱。”
“我不喜欢欠钱,”比利说,“欠别人钱我会不安。”
“以前,你这种想法才是理智的。”戴姆咬碎冰块,咔嚓, “可是这年头还有谁在乎理智。”
“那诺姆呢?”
“诺姆怎么了?”
“你是说他不理智?”
“我都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比利笑了,戴姆却没有一丝笑容。
“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中士?”
“他对艾伯特充满兴趣。”
比利选择沉默。
“我猜征服了全国橄榄球联盟之后,除了进军好莱坞,他也没什么可做的了。他在跟艾伯特大聊特聊电影的事。”
“艾伯特在干什么?”
“他很好,伙计。他在卖力工作。”
“为我们的电影?”
“最好是。因为我们他才能来这里。”
两人都不说话了。琼斯先生加入一群衣冠楚楚的客人当中。即便在大笑的时候,他的眼神依旧敏锐,身体时刻保持警觉。比利觉得虽然自己年轻力壮,还受过军事训练,可要是跟琼斯先生打起来,自己未必有优势。
“你看那边那个家伙,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他身上带着枪。”
戴姆不以为然。“我以为在得克萨斯人人都带着枪。”
“是的,可是在这里?多此一举。”比利被自己的愤怒吓了一跳, “傻瓜才会在比赛的时候带枪,难道他嫌这里上百万名警察还不够?还是说他想自己干掉所有的恐怖分子。”
戴姆转向比利,笑了起来。接着他僵住了,转到比利正面,近得两人的鼻子都快碰到一起了。比利赶紧屏住呼吸,可惜为时已晚。
“混账东西,你还在喝酒?”
“就喝一点儿,中士。”
“我允许你们继续喝酒了吗?”
“没有,中士。”
戴姆看了一眼比利手里的杯子。“你有心事吗?”
“没有,中士。”
“再过两天我们就要回那个破地方去了,你忘了吗?”
“没有,班长。”
“你最好振作起来,立刻,马上。”
“是,戴姆中士。遵命。”
“你以为我们在这里是名人,那些混蛋就会放过我们吗?”
“不会,戴姆中士。”
“当然不会,他们会冲着我们开枪。如果我不能指望你……”戴姆后退一步,突然悲痛起来, “比利,我需要你。你得帮我,好让其他那些蠢货活着回来。所以别给我发呆。”
戴姆就这样一下子让他心碎了。他是那种你宁死也不愿辜负的人。
“我很好,中士。我没事。真的。”
“真的?”
“真的,中士。别为我担心。”
“那好。喝点水。别让我失望。”
所以当阿伯特和克拉克走过来的时候,比利正在喝水。两人像猎豹似的咧嘴而笑,露出牙缝里的食物残渣。
“怎么了?”
“诺姆的老婆。”
“嗯?”
“我们打算上她。两个人一起。”
“得了吧。老兄,她有……五十五了吧。”
“我才不在乎她有多老。”阿伯特说,“你看看她。那婊子太火辣了。”
“我一直想痛痛快快地操一个有钱的婊子。”克拉克说道。
“这太粗鲁。”比利生气地说,这种清教徒般的畏缩让他自己也满是困惑,“你们两个真恶心。我们是她的客人,放尊重点。”
曼戈走过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谈不上不尊重。不过说说罢了。他们才不可能操那位女士。”
“走着瞧,”克拉克信誓旦旦地说, “一赔五赌我会操她,一百块钱。”
“瞎说。”比利说,依旧是一副唱诗班男孩的模样。
“好啊。”曼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