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班有两夜一天的时间回家探亲。塞克斯回了胡德堡,他的女儿和怀孕的妻子住在军队提供的一栋小房子里,就在炮兵部队的伞降区边上。洛迪斯去了南卡罗来纳的弗洛伦斯,他家就在那儿,最起码他是这么说的,他第四个或第二个远房表兄史诺普·道格(美国著名说唱歌手。)
就住在那儿。阿伯特回路易斯安那的拉斐特,克拉克回伯明翰,曼戈回图森,阿迪回印第安纳波利斯,戴姆回卡罗来纳。莱克继续躺在圣安东尼奥的布鲁克陆军医疗中心的病床上,施鲁姆天不遂人愿地躺在位于俄克拉荷马阿德莫尔的梅里安姆-盖洛德殡仪馆里。而比利则回到了斯托瓦尔的西斯科街上,回到那栋三房两卫的砖砌平房里。屋前和屋后都有结实的进出坡道,供父亲的轮椅进出。说到轮椅,那是一台深紫色的电动轮椅,装有厚重的白胎壁轮胎,背面贴着一张美国国旗的贴纸。比利的二姐凯瑟琳称之为怪物,一台用法兰凸缘盘连接成的驼背一样的机器,活像煮沥青的锅炉或者巨大的屎壳郎。“一看到那玩意儿,我就毛骨悚然。”她对比利坦言,而雷的使用方式粗鲁野蛮,似乎故意要把机器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发挥到极致。轰—隆—隆—,他驶进厨房来喝早上的咖啡,轰—隆—隆—到客厅去抽第一根烟,看福克斯新闻,然后轰—隆—隆—回到厨房吃早饭,轰—隆—隆—去卫生间,轰—隆—隆—去客厅看废话连篇的电视剧,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他拼命推着强化橡胶槽里的操纵杆,因为用力太猛,电机发出文身机般的哀鸣,刺耳的咿—嗯—呀—与主声部的轰—隆—隆—此起彼伏,一唱一和,正体现了使用者的性格。
“他是个大混蛋。”凯瑟琳说。
比利回答:“你才发现?”
“闭嘴。我的意思是他喜欢当混蛋,他乐在其中。有些人,你会觉得是迫不得已,可他是自愿的。他就是那种所谓的自甘堕落的混蛋。”
“他干了什么?”
“什么都不干!我想说的就是他什么都不做!也不接受理疗,也不出去。整天就坐在那该死的轮椅上看福克斯台,听死胖子拉什·林博的脱口秀,不说话。除非想要什么东西时,他才会哼哼几声。想让别人当牛做马地伺候他。”
“那就别管他。”
“我没管!可这样一来事情就全都落在妈妈身上。她把自己累垮了,我只好,好吧,管它呢,我来吧。只要我还住在这里,就无法置身事外。”
家里的某个角落有满满的一箱摇滚和金属乐队的高光宣传海报,都是雷收集的,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一直到九十年代的,凯瑟琳称那个原始时代为“鲱鱼时代”。那些乐队大多早已经被人遗忘,谢天谢地。不过雷的收藏中也有一些货真价实的明星,肉糕、点三八特殊弹、堪萨斯、奥尔曼兄弟。一定的才华加上相当的自负使雷在当地小有名气。然而代表爱、欲望和永无止境的青春期的流行乐坦克一路向前,把靠口才吃饭的摇滚音乐广播主持雷·林恩抛在了身后。九一一之后经济萧条,不再年轻的雷被裁员了。我们喜欢你,老哥,可是你得走了。几十年来,雷在达拉斯和沃思堡一直都有自己的公寓,那样的日子一并灰溜溜地终结了。雷本打算靠接一些零活儿东山再起,主持当地的选美比赛、扶轮社宴会之类的活动。他尖酸刻薄地称这些活动为“猴戏”。在家时,他讲话都是这种语气,很符合他鄙夷蔑视、讽刺挖苦、满腹牢骚的默认设置。可是雷能马上从这种语气转换到职业语气,无需道具,堪比口技艺人,令人叫绝。比方说他正在骂你没有给轮胎上足牛魔王洗车液,害得轮胎不像在展厅里那样乌黑光亮。就在他污水管爆裂一般将各种脏话粗话喷涌而出的时候,手机响了,他好像切换了频道,立刻转换成另一种声音,那种主持过上万小时高峰时段节目、长年蝉联阿比创都会区收听率冠军的时髦快活的声音。
比利讨厌这样。这样是在骗人,而且违反自然规律,就好像有人当着你的面换了个脑袋。不过雷下决心要东山再起。经过调查研究,他断定,市场能再支持一个愤愤不平的来自美国腹地的白人男子捍卫他们的信仰和旗帜。他研究各种专家,关注新闻,花大量时间上网。他开始制作并四处邮寄样带;家人成了他的小白鼠,听他发表越来越具有巴洛克风格的保守主义演说。一次,听完他关于福利制度的陈词滥调之后,比利的大姐帕蒂灵机一动,称他为“美国的刺”。雷从摇滚一下子跳到强硬的右翼主义,中间没有任何过渡。这是相当了不起的自我实现,但雷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身心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这种心理转变恐怕超出了人类极限,跟去一趟火星承受的压力差不多。雷的神经无时无刻不处于高度紧张之中。他看电视、听广播以获取精神食粮,每天抽两包烟以获取感官营养,没有时间去干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这类无聊的事。他就这样每天高速运转,直到有一天从睡椅上起来,神志恍惚,脚下踉跄,口齿不清,还滑稽地猛敲脑袋,好像在驱赶一群蜜蜂。
他中风了,在急救人员到来之前又发作了一次,这次险些要了他的命。中风之后,雷话说含含糊糊,口齿不清,就像《绿野仙踪》里没有上润滑油的铁皮人。比利懒得费神去听他说什么,凯瑟琳能听懂他的话,他们的妈妈丹尼斯也能听懂,还有帕蒂,她特意带着正在学步的儿子布赖恩从阿马里洛开车过来,与比利共度这两夜一天,她也差不多都能听懂。雷只在有需求的时候才试着开口说话,这里面藏着一个全家人的秘密,没人敢道破。这个秘密不是多年来他一直在外面有另外一套公寓,在公寓里搞婚外情。因为工作,他确实需要另一套公寓。他先后在都会区的多个电台担任早间主持,不可能每天一大早都从斯托瓦尔去上班。但他们选择在斯托瓦尔这座邻里和睦、尊崇美国核心价值观的得克萨斯小镇生儿育女,而且丹尼斯在这里有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于是生活是这样安排的:工作日,雷待在城里辛勤工作;周末,扬扬得意地回家来。婚外情并非这个家里可怕的秘密,不论是他在外面乱搞,还是在他中风之后突然冒出一个女孩,声称是他十几岁的女儿,还将他告上法庭要求做亲子鉴定并索要抚养费。这诚然令人遗憾,但并非什么秘密,并不是什么给家庭名誉抹黑、让大家避而不谈的事情。另外一件事更令他们羞愧,不敢道破却又暗自兴奋。你为自己的兴奋而羞愧。雷不能——无法?——说话了!这个著名的银舌头终于闭嘴了,全家人顿时觉得窃喜和如释重负。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一首悲惨的乡村歌曲。”凯瑟琳说,然后又跟比利说起有一天她走进客厅,发现雷卡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在地板上抽泣。从他裤子前面已经变黑的污渍可以看出,他已经卡在那里好一会儿了。不到十英尺之外,丹尼斯就坐在书桌前付账单、整理保险表格。凯瑟琳喊:妈妈,你没看到爸爸躺在地上吗?丹尼斯转过身,若无其事地看了丈夫一眼,又转回去,说:“哦,不用管他。他想起来的时候就起来了。”
凯瑟琳讲完哈哈大笑。“我敢说要是我不在,她准会让他死在那里。”
就算你碰巧是他的儿子,就算你作为国家英雄荣归故里,也无法取悦他。比利进家门那一刻,大家兴高采烈地欢迎他,妈妈高兴得哭了,两个姐姐又哭又笑,小布赖恩在大人的腿间跑来跑去,也跟着哭了起来,大家激动地抱作一团。而雷在客厅看电视。比利走进去,雷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又继续看电视。比利以稍息的姿势站着,打量着屋里的情况。我看你依旧染了头发,他说。确实,老人的背头如刚刚冒出来的石油般乌黑发亮。靴子很漂亮,比利又说,冲着带鸵鸟毛装饰的棕靴子不住点头,上面一点褶子都没有。新的?雷瞪了他一眼,眼睛闪烁着,显露着高得吓人的智商。比利窃笑了一声。他实在忍不住。这个男人还是老样子,一头黑亮的头发,对梳洗打扮一丝不苟,请美甲师上门服务、把指甲弄得闪亮粉嫩。雷个子不高,身材瘦削,跟泥蜂似的,五官和棱角分明的脸是他最帅的地方,可他很受某类女人的欢迎。女服务员、发型师、接待员。尤其是秘书,他自己的和别人的秘书。大家在打官司的过程中了解到不少情况。
“椅子看上去很亮。打过蜡?”
雷没理他。
“看上去像一台小型磨冰机,有没有人这么说过?”
雷还是没有反应。
“这玩意儿倒车的时候也会哔哔作响吗?”
晚上丹尼斯做了丰盛的焗烤鸡肉意面。她做了头发,化了妆,希望一切尽善尽美。结果雷轻而易举地破坏了这一切,他把比尔·奥莱利的声音开得很大,吃饭时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烟。“每个女儿都渴望死于二手烟。”凯瑟琳故作惆怅地温柔地说,然后转向比利,哈哈大笑。“瞧,他要是能一下子把整包烟塞进嘴里一起抽,准会这么干,只有那样他才开心。”雷不理她。他基本上谁都不理,那天晚上,比利突然第一次意识到全家人是多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看着餐桌对面的父亲,心想:你甩不掉他。你可以恨他,爱他,可怜他,从今以后不再跟他说话,不再正眼瞧他,甚至不再屈尊出现在他面前,不再忍受他的暴躁和愤恨,但你始终是这个狗娘养的家伙的儿子。无论怎样他都是你的父亲,就算是万能的死亡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丹尼斯会满足丈夫的每一个要求,不过总是慢慢来。比利注意到她总是等雷哼哼第二次或第三次才去做,而且等她真的去拿东西、倒水、切菜的时候,也是一副事情很多心不在焉的样子,比如说她会一面打电话一面给植物浇水。她颇为狡猾,有进有退,攻守结合。染过的头发已经褪色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脸上大部分表情肌肉已经退化,不过偶尔还是会露出悲伤而扭曲的微笑,像是镇上贫民区的圣诞节灯饰,勉强挤出些许欢快。她尽量让谈话开心积极,然而家里的麻烦总是会趁人不备从各个角落偷跑出来。钱的问题、保险的问题、医院的官僚主义问题、雷总是讨人厌的问题。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小布赖恩开始烦躁起来。凯瑟琳喊道:“嘿!嘿,布赖恩,看这边!”她拿出两根雷的万宝路插进鼻子里,换来五分钟的平静。
“今天她打电话来了。”丹尼斯说,她给自己倒了第三杯红酒。
“谁打电话来了?”不明就里的比利问,两个姐姐立即大叫。“那个荡妇!”凯瑟琳像个初入社交界的小姐一样愤怒地尖声说道。她把香烟从鼻子里抽出来,放回雷的烟盒里。“妈妈知道她不可以跟对方说话。一切都必须通过律师。”
丹尼斯说:“啊,可是她打电话来了。她要是一直往家里打电话,我能怎么办?”
“那你也不一定非得跟她讲话。”帕蒂指出。
“啊,我不能就这么挂了电话。那不礼貌。”
姑娘们齐声叫了起来。“那个女人。”凯瑟琳刚想说,忍不住干呕着大笑了起来。她等自己笑完了才接着说: “那个女人跟你的丈夫搞婚外情,但你不能对她粗鲁?天啊,妈妈,她跟你的丈夫搞了十八年,还生了一个孩子。请你对她粗鲁一点。你最起码能做到这一点吧。”
比利想提醒她们雷就坐在旁边——说话是不是该委婉一点?不过他看出这个家现在就是这样,女人们公然当着雷的面讨论他的事,就好像在讨论漂白剂的价格。而雷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比尔·奥莱利,捏紧拳头握着叉子,跟小布赖恩一样。
“妈妈,”帕蒂说,“下次她打电话来,你得告诉她,律师说了你不能跟她说话。”
“我说了,我每次都这么跟她说。可她还是一直打来。”
“那就挂了那婊子的电话!”凯瑟琳吼道,然后咯咯笑起来,睁大眼睛看着比利。看到了?看到我们是一群什么样的神经病了?
“有什么关系呢,”丹尼斯回答, “我们说说话也无妨,我的意思是,又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反正我们彼此都没有什么钱可以给对方。她说:‘我有一堆账单要付,还怎么养孩子?我拿什么供她上大学?’我说:‘我也是,大家处境都一样。你要是能弄到钱那再好不过了,可以捎带着把他的医疗账单也付了。’”
凯瑟琳哈哈大笑。“哦,妈妈,说出来,说出来!说她可以把他也带走!”
比利未曾料到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自慰竟能带来如此强烈的快感和宽慰。走进卧室,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两张单人床上铺着蓝床单,衣橱上摆着一排塑料运动奖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春期的气息,宛如去年的腐叶散发的泥土味。比利把帆布袋扔到床上,关门换衣服。砰,巴甫洛夫条件反射自然而然就出现了。他只花了九十秒,没浪费什么时间。他欣喜地发现旧衬衫因为锻炼出来的肌肉变得有些紧绷,三十码的牛仔裤裤腰却变得松松垮垮。晚上睡觉前他又自慰了一次,第二天早上醒来又先做了一回,每次都有久别重逢的轻松快意,好像深情的前女友张开双臂欢迎他回来。多么奢侈的享受,不用在臭气熏天的流动厕所里,或者,更糟糕,在野外硬邦邦的散兵坑里干这件事,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敌人。不用去想永远,永远,永远都要留心这样或那样的来自大自然的折磨,臭虫、雨水、风沙、极端气温,这些对于渺小的人类一点也不渺小的痛苦。所以为了祖国,放弃自慰吧!上帝赐恩典于汝等,让男孩子可以生长在一个有自己的房间、门可以锁上、有数不尽的网络黄色视频的国度。
“回家真好。”早餐时比利说道。早餐有脆谷乐、培根煎蛋、葡萄干肉桂吐司、橙汁、咖啡和甜甜圈。午餐有自家做的豌豆汤、沃尔多夫沙拉、油炸香肠三明治和热乎乎的布朗尼。晚餐则是一锅和胡萝卜、土豆、大葱一起慢火炖的肉,球芽甘蓝炖菜、柑橘冻沙拉,以及配上蓝铃冰激凌的双层奶油巧克力蛋糕。丹尼斯请了一天假,早餐时她一直说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凯瑟琳用贺曼贺卡上那种甜美的腔调重复了一遍。雷突然弄翻了咖啡壶,然后若无其事地推着轮椅去了客厅,留下一地烂摊子让别人收拾。大家手忙脚乱地拿着抹布和纸巾在厨房收拾的时候,客厅里传来震耳欲聋的福克斯新闻主题曲。
“他一天到晚都看那玩意儿吗?”比利问。妈妈和姐姐们朝他投来“已经忍了很久”的眼神。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早餐过后,比利带小外甥去外面玩。这是一个暖和的秋日早晨,秋高气爽,空气中散发着晚熟红苹果的香甜——略带感伤的水果发酵的甜味和非法燃烧树叶的烟味。比利以为他们俩玩个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小家伙就会厌烦。可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们还在玩。比利根据极其有限的与小孩子玩耍的经验,总是把学龄前儿童等同于不好玩的宠物。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小外甥有这么多花样。小家伙不管看到什么,都能变出各种玩法。看到花儿就摸一摸闻一闻,看到土就挖一挖,看到铁栅栏就晃一晃、爬一爬,看到松鼠就朝它扔树枝,当然他扔东西还没什么力气。小家伙还不停地用银铃般的声音问“为什么”,清脆得犹如弹珠在水晶桶里打转。它为什么爬树?它为什么在上面做窝?它为什么藏坚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比利尽力回答每一个问题,好像不这么做就会亵渎那股驱使小外甥探索宇宙奥秘的深奥甚至是神圣的力量。
应该怎么叫它呢——上帝的火花?生存的本能?经过大自然千百年优胜劣汰,由最强的大脑进化成升级版电脑?你简直都能看到小家伙脑袋里的神经元激烈地碰撞出火花。小家伙身上满是弹力和扭力,快速收缩的肌肉,散发出淡淡的成熟梨子的芳香。这么小的人,却如此完美——比利常常得来个擒抱或者把他按倒在地,才能抓住这个乱跑的小淘气,这个蓝色的大眼睛如消过毒的水池般清澈、牛仔裤腰下露出好奇纸尿裤的两岁半大的可爱小不点。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生命的神圣?想到这一点,比利不禁轻轻呻吟了一声。战争向他展现了一个全新的可怕角度。哦。哎。神圣的火花,上帝的肖像,“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出自《 马太福音》 19 章第 14 节)
等等。文字与实物联系起来,展现出它真正的力量。他想坐下来大哭一场。比利懂了,真的懂了,等他退伍回家以后,他会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不过现在最好还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心理分区,或者干脆别放在心上。
帕蒂从屋里走出来,用手挡住阳光,在露台边的草坪躺椅上坐下。
“你们俩玩得开心吗?”
“还用说。”比利像给鱼片裹上面包屑一样把布赖恩翻来滚去,只不过小家伙的羊毛衫上裹的不是面包屑,而是枯黄的树叶。“这小家伙令人难以置信。”
帕蒂点上烟扑哧一声笑了。这个曾经的不良少女、高中辍学生、未成年新娘,在二十五六岁的时候似乎放慢了脚步,开始思考人生。
“他真是活力满满。”比利大声说道。
“布赖恩只有两挡,快速和停止。”帕蒂的双唇间吐出一串漏斗形的烟圈。
“彼得怎么样?”
“挺好。”帕蒂懒懒地回答。她丈夫彼得在阿马里洛附近的油井工作。“还是疯疯癫癫的。”
“这样算好吗?”
帕蒂微微一笑,目光移向别处。在比利的记忆里,帕蒂向来是一个身体柔韧、大大咧咧的人;而现在她的臀部和大腿像挂着挂包,上臂裹着备用内胎,胖得叫人替她惋惜。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星期六。”
“准备好了?”
“这个嘛。”比利最后滚了布赖恩一圈,然后站起来,“我想我宁可留在这里。”
帕蒂笑了。“听上去像是真心话。”比利走过来,坐在帕蒂旁边的露台的矮墙上。布赖恩躺在原地,仰望天空。帕蒂不好意思地看了弟弟一眼,问:“出名的感觉怎么样?”
比利耸耸肩。“我不知道。”
“好吧,是有点出名。比我们这种人都要出名得多。”帕蒂抽了一口烟,弹掉烟蒂,“知道吗,你让这里的很多人都大吃一惊。我想他们当初把你送到那个法官面前的时候可没料到会这样。”
“我知道我在这里名声不是很好。可我也不是年级里最糟糕的。”
帕蒂笑了。
“或者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太讨厌学校,讨厌学校的一切。我渐渐认为学校才是混蛋,比我更混蛋。整天把我们锁起来,当小孩儿对待,让我们学些没用的狗屁东西。我想我有点被逼疯了。”
帕蒂从鼻窦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窃笑。“啊,我想你向他们证明了。你在伊拉克的表现——”
比利把两个大拇指钩在皮带扣上,眼睛看向别处。
“——太了不起了。我们大家,你的家人,全都真心为你自豪。但我想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比利朝屋子的方向点点头。在这里,屋里电视机的巨大音量听上去像水底传来的吼声。“他可不那么想。”
“不,他也很自豪,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是个混蛋。”比利压低声音说,不想让布赖恩听见。
“确实也是。”帕蒂愉快地承认, “你注意到了吗?我不喜欢在屋里待着。我对他还是很同情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不必跟他住在一起,不是吗?”帕蒂耸耸肩,看了看手里的烟。“你听说最近的事了吗?关于房子?”
“没有。”
“这事真糟透了。”帕蒂又发出那种低沉的窃笑,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比利希望她停下。院子里,布赖恩前后挥动手脚,在落叶堆里用身体画出一个小天使。
“妈妈想把房子拿去抵押贷款。她说这幢房子可以贷到十万到十一万,用来付医药费。凯瑟琳研究以后说不行,说妈妈应该申请破产。这样不仅可以免掉大部分医药费,还可以留住房子。相反,如果她申请了房产净值贷款又还不上的话,她和爸爸就会失去房子。而且就算有了房产净值贷款,他们还是会欠一屁股医药费。”
一屁股。一屁股是多少?比利不敢问。邻居家不时传来声响:狗叫,关车门的声音,一堆2×4英寸的木材倒地的声音。
“你觉得她该怎么做?”
“还用说嘛,老弟。申请破产,留住房子。”
“那她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她担心别人的看法。而凯特和我一样,谁他妈的在乎别人怎么想,你不能拿房子赌。”帕蒂把香烟往露台墙上一按,灭掉了,“你知道有一天做完礼拜之后,伊迪斯·麦克阿瑟跟她说什么吗?”
“不知道。”
“她说咱们家之所以遇到这么多麻烦,是因为我们没有好好祷告。”
“啊,真是可笑。”
“讨厌的小镇。”帕蒂附和道。
“嘿,”凯瑟琳从门后探出头来, “有人想喝啤酒吗?”
当然想,虽然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这一点。一早上妈妈和姐姐们一直在问他今天想干什么。看电影?兜风?出去吃饭?不。在暖和的小阳春天里吹吹凉风,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躺椅上或是躺在毯子上,慵懒地过一个早晨,就足够了。两年前,比利是不会这么做的。那时,他情愿跑到大街上去怒撕衣服,也不想与家人共度时光。我已经改变了,比利严肃地对自己说。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或许是因为年龄,他想着,躺到毯子上,仰望着太阳庄严地缓缓穿过树林。又或许在伊拉克的那些猪狗不如的日子让人摆脱了日历的束缚,迅速成熟起来。而唯有经历了那些时光,你才能安安静静地——也许还说不上是平静地——享受妈妈、姐姐和有点好动的小外甥的陪伴。慢慢来,顺其自然。也许这就是到伊拉克当兵的结果,是战争让他更有远见。
比利偶尔喝一小口酒。雷一直待在屋里看电视,大家对此都没什么意见,只不过当他想要什么的时候——他常常要这要那——就会推着轮椅到防风门前,狠狠地敲玻璃,直到丹尼斯、帕蒂或凯瑟琳起身给他拿。比婴儿还糟糕,凯瑟琳说。帕蒂指出他不用穿纸尿裤。凯瑟琳说别给他灌输这种想法。有些邻居听说比利今天回来,顺路送了蛋糕和炖菜,好像他家死了人似的。威金斯夫妇从教堂过来。奥帕尔·乔治就住在街对面。克鲁格夫妇。我们太自豪了。我们一直觉得你很勇敢,太了不起,太光荣了。我喊,埃德温,快来!比利·林恩上电视了,他干掉了好多基地组织的人!他们都是好人,但不停地说啊说,说到战争时还那么激动!整个人都变了,眼凸脖子粗,声音低沉沙哑而嗜血。比利纳闷这些善良的基督徒的侵略欲究竟从何而来?也许这只是他们表示礼貌和友好、表达他们对他的感激之情的方式。比利礼貌谦卑地保持着英雄的微笑,等着他们赶紧离开,好继续跟两个姐姐喝酒。凯瑟琳第三瓶啤酒下肚——她跟比利并驾齐驱——突然跑进屋,然后神气地走出来,左胸上别着比利的紫心勋章,右胸上别着银星勋章,勋章像脱衣舞娘的流苏似的在胸前晃动。比利和帕蒂哈哈大笑,但他们的妈妈可不怎么高兴。“什么?哦,这些啊?”丹尼斯问凯瑟琳以为她自己在干什么,凯瑟琳用古怪的腔调回答:“怎么了,妈妈,我只是在展示传家宝。”丹尼斯认为这太不得体,让她赶紧把勋章放回比利的房间去。但直到惠利先生来的时候,她还在玩弄勋章。这位大人物看见勋章高高地挂在凯瑟琳挺拔的双峰上,还有她那两条古铜色的紧致修长的美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副表情花多少钱都值得一瞧。
嗯哼。啊哈。哈哈。惠利先生是丹尼斯的老板,所以让他看到他们大上午在喝酒有点尴尬,还好他是个开朗大度的人,假装没看见。惠利先生光头,有黄褐斑,超重约四十镑,有一衣橱的格子上衣和平整的裤子。他在斯托瓦尔算是有钱人,开了一家中等规模的石油服务公司。丹尼斯在这家公司里做了十五年的办公室主管。“林恩太太才是这里真正的老板。”惠利先生常常对来访的客人这样说,说话时朝她亲切地笑笑,“我尽量不插手,把这里交给她。”他们请他喝健怡可乐,把躺椅挪到露台边的阴影里。丹尼斯和帕蒂分别坐在客人两侧。比利坐在露台的矮墙上,凯瑟琳懒洋洋地躺在一旁的沙滩毛巾上,活像一头母狮。布赖恩在屋里,假装看着烟不离手的外公。
“你妈妈告诉我,你就待今天一天。”惠利先生说。
“没错,先生。”既要保持目光接触,又不能对着客人喷酒气,难度可不小。
“没有停下来休息,嗯。”惠利先生呵呵笑道, “到目前为止,你们都去了哪些地方?”
比利飞快地背出他们去过的城市。华盛顿、里士满、费城、克利夫兰、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哥伦布、丹佛、堪萨斯城、罗利-达拉姆、菲尼克斯、匹兹堡、坦帕湾、迈阿密。正如戴姆中士指出的,这几个城市正好都位于选举摇摆州。不过比利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惠利先生优雅地抿了一口可乐。“大家的反应如何?”
“每个地方的人都很好。”
“这我倒不惊讶。听着,绝大多数美国人都坚决支持这场战争。”每次惠利先生的目光碰巧落在凯瑟琳身上,总要费很大劲才能移开。“没有人喜欢打仗,看在老天的分上,可是大家都明白有时候必须如此。我想对付恐怖主义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捣他们的老窝,斩草除根,因为那群人不会自己消失,对吗?”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非常顽固。”比利回答,“不肯认输。”
“就是这样。我们如果不在那边跟他们打,就要在这边跟他们打,大部分美国人都是这么想的。”
丹尼斯和帕蒂迟钝而一致地点点头。而凯瑟琳听到这里坐直了身子,蜷起膝盖,认真听他们说话,一会儿看看比利,一会儿看看惠利先生,好像他们在用需要她破译的密码说话。英雄,惠利先生说。伊拉克。自由。赢得自由,让我们的自由更有保障。接着他问起电影的事,比利把到目前为止的进展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惠利先生一边认真听一边点头。
“签任何东西之前都要请律师看一眼。”
“是,先生。”
“如果需要,我可以把我在沃思堡的事务所介绍给你。”
“那太好了,太感谢你了,先生。”
“孩子,我不过略尽微薄之力。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不光是你的家人和朋友,我们大家,街坊邻居们都为你骄傲。你给这座小镇带来了巨大的鼓舞。”
比利露出最谦卑的笑容。“这我倒不知道,先生。”
“真的,大家都他妈的为你骄傲,原谅我的粗鲁,要是大家都知道你今天回家,车会从你家门口一直排到机场。真的!”惠利先生激动而夸张地说, “这次我们知道得太晚,来不及安排。下次你回家的时候,我们会为你搞一个庆祝游行。我已经跟邦德市长说了,他同意了。他又去跟市议会说,市议会也同意了。我们希望斯托瓦尔给予你应得的表彰。”
“谢谢你,先生。我感激不尽。”
“不,孩子,谢谢你。你的所作所为正好说明了我们是如何——”
“他还要回去。”凯瑟琳突然插话。
大家都转头看她。
“回伊拉克去。”她怕不够清楚,又补充道。
“对,”惠利先生伤心地说,“你妈妈跟我说了。”
“他又要回去挨枪子儿了。”
“凯瑟琳!”丹尼斯吼道。
“本来就是!如果这是一次伟大的‘凯旋之旅’,那他为什么不能留在家里?”
惠利先生温柔地说:“有你弟弟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带领我们走向胜利,这很好。”
“他们死了可就不好了。”
“凯瑟琳!”丹尼斯气急败坏。比利感觉自己像个无辜的旁观者,没什么立场插话。
“我们会每天祈祷他平安归来。”惠利先生说,好像医生在病榻旁努力安抚病人,“我们也会为所有的军人祈祷,我们都希望他们全部平安回家。”
“哦,天啊,他会祈祷。”凯瑟琳自言自语地吼了一声,接着尖叫起来,从喉咙中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好像被堵住的水池垃圾碾碎器。“我要发疯了。”她喊道,如长剑出鞘般猛地起身,大步走进屋里。其他人静静坐着,等待这场小范围的暴乱平息。
“那位年轻女士吃了不少苦头。”惠利先生小心翼翼地说。丹尼斯开始道歉,不过惠利先生摆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她年纪轻轻就要面对这么多事情。下一次手术是什么时候?”
“二月份。”丹尼斯说,“之后还有一次。医生说那应该是最后一次手术了。”
“她恢复得特别好。过去一年对林恩家来说太不容易了。凯瑟琳遭遇车祸,比利又出国打仗,这让他的付出有特别的意义。比利,我希望你知道,退伍之后你随时可以到我的公司来工作,只要说句话就行。希望这样能让你放下心。”
让人沮丧的想法又冒出来了,不过比利明白这想法是怎么来的:假设,假设最好的情况,他安然无恙地回家,他的四肢,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他去了惠勒斯公司工作,在风沙漫天、荒无人烟的得克萨斯中部拖油管和防喷器,拼了命才得到略高于最低工资的收入外加微不足道的福利。
“谢谢你,先生。我会考虑。”
“啊,我只是要告诉你,你有这么一个选择。你如果能来我们公司,我备感荣幸。”
比利拼命想把脑子里冒出的想法压下去。最近频繁出入豪华轿车、高级酒店和被奉为贵宾让他意识到这一点;直觉告诉他这个想法会叫他失落,而且也的确令他失落,可脑子还是不听话。惠利先生不过是个小角色。他不富有,也不特别成功或聪明,甚至有点可怜的穷酸相。感恩节那天,比利在牛仔队的赛场与几位得克萨斯最富有的市民举杯共饮的时候,他想起了惠利先生。在他们的世界里,惠利先生们是苦力,而在惠利先生的世界里,自己是苦力。换句话说,以此类推,倘若有一条流进深不可测的大海的河,他,比利,不过是这条大河里的一个单细胞原生动物。比利最近常常冒出这种存在主义的念头,总是突然感到人生徒劳,没有意义,怀疑他过什么样的人生究竟有什么关系。干吗不疯狂一把?干吗不去放纵地狂欢,而要循规蹈矩?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是很守规矩的,不过他怀疑自己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样比较容易,不需要很多的力气和勇气。似乎他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最勇敢也是最忠于自己的事——就是痛快地砸烂了那个娘娘腔的萨博?在运河战役中的所作所为似乎偏离了他人生的主线。
惠利先生走了。凯瑟琳没出来吃午饭。午饭过后,雷和布赖恩去午睡,丹尼斯和帕蒂去了商店,比利在自己温馨的房间里舒服地自慰,然后回到后院,在地上铺了条毯子,躺在阳光下打盹。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梦境像在一艘旧沉船里的鱼儿一样游来游去。他翻了个身,脱掉衬衣,让太阳烘烤他胸前的粉刺,接着又睡着了。这回梦境是旋涡状的,一个原子弹爆炸似的带着仿生色彩的旋涡,下一刻旋涡分解成了一场游行。他的游行。他在游行队伍里,同时又居高临下。他很开心,很安全,他平安回家了。不用担心了!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人人都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跟在花车旁的脱衣舞娘。舞娘身上除了丁字裤和晚礼服长手套之外,一丝不挂,煞是醒目。一支高中乐队在一旁卖力地踏步,长号和小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突然,比利在人群后方看到了施鲁姆,像洋葱般苍白的头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他的目光与比利的相遇,大笑起来,举着一杯巨大的百威淡啤酒朝比利敬了个礼。嘿,施鲁姆!施鲁姆!上这儿来!比利不停招呼施鲁姆上他的花车,可是施鲁姆似乎更愿意留在原地,乐于成为人群的一部分。施鲁姆。妈的。上这儿来,伙计。虽然是在梦里,但比利很清楚施鲁姆已经死了,所以对失去这次机会万分焦虑。游行队伍在前进,比利的花车也跟着向前,这只可笑的纸船沿着生命之河顺流而下,两岸挤满了成千上万欢呼雀跃的人,这些人——我的天啊!多么可怕的想法!——会不会跟施鲁姆一样都是死人?
一阵惊慌中断了睡梦,比利猛然惊醒。他感觉有人正朝他脸上呼气。他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看见凯瑟琳正戴着一副安吉丽娜·朱莉式的墨镜盯着他看。
“你在那边最好小心一点。”凯瑟琳阴郁地低声说道,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杀了我自己的。”
嗯?比利睁开两只眼睛,抬起头。二姐正躺在他旁边的沙滩毛巾上,撑着胳膊面对着他。比利忍不住注意到,凯瑟琳也穿着比基尼,就算是自己的姐姐,他仍然心潮澎湃。尽管脸上坑坑洼洼,但她依旧很性感:修长的古铜色双腿,丰满玲珑的身材,棕褐色的肚子平得好似完美无瑕的煎饼。
“为什么?”
“因为你是因为我才去那儿的。”
“哦,没错。”比利闭上眼睛,重新躺下,“你的错,被梅赛德斯撞上,被小白脸甩了。没错,谢谢。谢谢你让我身陷泥潭,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