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心(2 / 2)

凯瑟琳窃笑一声,像风吹过麦克风的气音。“没错。不管怎么说,对不起,老弟。”

“没关系。”比利咕哝道,听上去很疲倦。他其实并不困,不过闭上眼睛还是能睡着。凯瑟琳在一旁窸窸窣窣地打理着自己。

“妈妈把我骂得半死。”她说。

“可以想象。”

“惠利,饶了我吧,什么该死的游行。那些人要搞游行,你却很有可能送死。”

比利只能笑笑。有人帮你把话说出来真痛快。凯瑟琳住在家里的这十六个月,饱受伤痛和家中烦心事的折磨,又被娘娘腔甩了,整个人发生了巨大而有趣的变化。首先,一系列打击让她的婴儿肥都不见了,她本来丰腴圆润,身材优雅健康,如今变得瘦巴巴的,像是在破烂低级的酒吧里工作的女酒保,如果现在还有这种地方的话。她的肩膀上有一圈光滑的瘢痕,瘢痕延伸到背部,像一圈绳索垂下的尾巴。她告诉比利她的脸恢复了“百分之八十七”。她面无表情地强调“百分八十七”,好像某个愚蠢的体育解说员在播报数据。她特别喜欢自己的整形医生史蒂芬巴赫,喜欢给他配上生硬的德国腔。“我是史蒂芬巴赫医生,对!为了你的健康,你应该做这些运动,对!”她管比利的司令官叫“榆木脑袋”,比如“跟那个榆木脑袋见面感觉如何”。凯瑟琳的话激起了母亲的斥责和嘘声。“本来就是!”凯瑟琳抗议,“他的脑子跟只知了似的!”比利那温柔甜蜜、勤奋好学、循规蹈矩的姐姐,永远尊敬权威、脑子里只有美好纯洁的典型美国理想、从不骂脏话不诽谤别人的姐姐,如今变成了一个彪悍的毒舌妇。

凯瑟琳伸手从身旁的冰桶里拿出两瓶特卡特啤酒:“在那里的时候怀念喝酒吗?”她说着递给比利一瓶。

“刚开始会。但是后来就不怎么想了。”比利打开瓶盖,品味着嘶嘶声带来的快感,“也有些时候,你恨不得倾尽所有换一瓶酒。”

“没错。要我说,这个社会低估了喝酒的作用,比如治疗作用。酒让你时不时可以逃离一下,离开自己放个假。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活在自己的脑子里太辛苦了。”

“你有点疯狂。”

“这解释了很多问题,嗯,那些因为嫖娼被抓的牧师。我只希望我永远没有酗酒的问题,这样就不用戒酒了。”

两人喝着酒。一种健康而幸福的感觉包围着他们。

“跟我说说‘凯旋之旅’。”

“这次旅行?嗯,这个嘛,记不清了。”

“那就说说想和你上床的粉丝吧。”

比利笑了,不过能感觉到自己肩膀以上都红了,好像突然变成了清教徒。“没有什么想和我上床的粉丝。”他嘀咕道。

“骗人。”

“没骗人。”

“满口胡言。听着,小子,你最好去勾搭一个。嗯,去给我勾搭一个。”

“凯瑟琳,别说了。”

“真的,老弟。我在这个镇上快要疯了。”

“你很快就会离开的。”

“很快,也许吧,是啊,可我已经快待不下去了。这个破地方没有一个好男人,相信我,我观察过。有时候我晚上会想,管他呢,我要开车去索尼克快餐店,钓几个男高中生。像这样,嘿宝贝,跟我一起去兜风!一旦和脸上有疤痕的小妞儿好过,你就不会再去想别人。”

“凯瑟琳。”比利央求道。

“我本来早已经毕业了,在什么地方赚着六万美元的年薪。”

“你会的。”

“是啊,我会的。”凯瑟琳坚定地说。

“很快就会的。”比利修正道。

“如果我还没有疯。”

凯瑟琳的最后两次手术安排在明年春天。一月,她要开始去社区大学上几门课,不然大学基金会里那些富有同情心的银行家就要对她的助学贷款征收罚金。“知道吗,可笑的是,”凯瑟琳说,“这儿的人都是坚定的保守派,直到有一天他们生病了,被保险公司勒索了,工作被外国人给抢走了,他们就开始说:‘哦,怎么回事?我以为美国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国家,我又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碰上这种倒霉事?’我就是其中之一,兄弟。跟其他人一样傻。从没想过自己会碰上坏事,就算碰上了,也会有一套制度把事情摆平。”

“也许是因为你祷告得不够。”

凯瑟琳扑哧一声笑了。“对,一定是这样。祷告的力量,老弟。”

两人继续喝酒。凯瑟琳把冰啤酒贴在脸上、脖子上、肚脐上,每一下都让比利的脑子里火光四射。他问妈妈想拿房产净值贷款干什么。

凯瑟琳皱了皱眉头。“谁知道那个女人想干什么。她做事不理智,比利。完全不顾事实。听着,别为了该死的贷款操心。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说实话,也不是我的问题。她和爸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咱们阻止不了。”

“咱们欠了多少医药费?”

“咱们?你指他们吧。哦,还有我的,如果你要精确些。”凯瑟琳喝了一口酒。“四十万,差不多,去年他们做了什么,现在账单全来了。”

四。十。万。这个数字仿佛无处不闪耀着上帝的圣光,全能全知,神秘莫测。

“不是吧。”

凯瑟琳耸耸肩。她对数字毫无兴趣。

“不是你的责任,别管了。还有,要是拍电影分了钱,自己留着。别为了帮那两个人把钱全浪费了。”

比利没有说话,凯瑟琳笑了,翻了个身,屁股销魂地翘起来,像从热带海洋中升起的海岛。

“你知道那姑娘满十六岁的时候,爸爸给她买了什么吗?”

“哪个姑娘?”

“得了吧,比利,咱们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

“不,我不知道她满十六岁时爸爸给她买了什么。”

“一辆该死的车。”

比利咽了咽口水,把脸转开,装作不在乎。

“福特野马GTO,老弟,最新款。在他被开除之前,不过,还是……”

比利感觉空气在胸膛里凝固。“新的?”他恨自己的声音有些破碎。

“全新的。”凯瑟琳笑了, “所以别犯傻。不论你为他或妈妈做了什么,都只会被他们糟蹋。照顾好你自己,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比利忍着没有问车的颜色。“啊,”他把手伸到毯子外面,拔了一把干草, “我也没有什么可给他们。”

凯瑟琳又拿出两瓶啤酒。比利的人生哲学是,你在白天抓住的快活都是一种额外奖励,这段时间不计入你在地球上的总时长,因此白天喝酒总是更惬意。而今天,还有什么比躺在阳光下,和一个穿着比基尼、身材超级火辣的美女一起喝啤酒更美好?当然,唯一的问题是这个姑娘是他的姐姐,不过假装几个小时能有什么害处?这个下午闪烁着啤酒的光芒。比利不介意凯瑟琳向他打探她称之为“前线”的生活。食物怎么样?军营怎么样?伊拉克人是什么样的,他们全都恨我们吗?凯瑟琳不停地碰他,拍拍他的肩膀,捏捏他的胳膊,用自己的光脚蹭比利的牛仔裤。这些碰触既让比利的感官变得敏锐,又让他顺从和放松,好像上好的毒品开始显现效力。

“你回去以后会怎么样?”

比利耸耸肩。“和以前一样,我猜。巡逻,吃饭,睡觉。然后起床,再重复一遍。”

“你害怕吗?”

比利假装想了想。“我的感觉又无关紧要。我必须回去,我就回去了。”

凯瑟琳一手撑着头侧躺着。小小的金色十字架垂在一个乳房上,好像正在攀登顶峰的微型登山者。

“其他人怎么想?”

“一样。我是说,瞧,没人想回去。可既然你当了兵,就只能回去。”

“我这样问你吧,你们相信这场战争吗?比方说,它是正义的,是合法的吗?我们做的是对的吗?还是说真的全都是为了石油?”

“凯瑟琳,天啊。你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问你相信什么,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不是测验,老弟,我不想要什么了不得的客观回答。我只想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个嘛。好吧。既然她问了。比利发现自己十分感激,终于有人问了这个问题。

“我想没有人知道我们去那儿干什么。我是说,怪得很。伊拉克人好像真心恨我们,你明白吗?在我们自己的作战区域里,我们盖了几所学校,帮他们修建下水道系统,每天运来好几车饮用水,为儿童制订了饮食计划,可他们只想杀了我们。我们的任务是去帮助他们,改善他们的生活,对吧?那些人过得猪狗不如,毫不夸张,这些年他们的政府什么都没为他们做过,可我们是敌人,对吧?所以我想,最后只是为了生存。只是得过且过,不再去想做出什么成绩,只希望一天下来,大家都好好地活着。然后你就开始怀疑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去那里了。”

凯瑟琳听他说完才开口。

“好吧,这样如何。要是你不回去呢。”

比利畏缩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不可能。

“我是认真的,比利。要是你说不,不,谢谢,我去过了,该干的都干了,你觉得他们有种来找你的麻烦?你这个大英雄?想想新闻标题会怎么写,‘英雄留在家里,说战争烂透了’。你立过大功,没有人会说你是因为害怕。”

“可是我的确害怕。每个人都害怕。”

“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是胆小怕事,贪生怕死,是你一开始就逃避。但凭你做过的一切,没有人会怀疑你害怕。”接着凯瑟琳开始激动地讲她发现的网站,上面列举了某些人是怎么逃避越战的。切尼,四次延期服役,后来是艰难的延期征集。林博,不合格,谢天谢地他屁股上长了个囊肿。帕特·布坎南,不合格。纽特·金里奇,在研究生院读书,延期服役。卡尔·罗夫,没有服役。比尔·奥莱利,没有服役。约翰·阿什克罗夫特,没有服役。布什,在空军国民警卫队时擅离职守,海外兵役一栏勾选的是“不愿意”。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嗯,明白。”

“我是说,那些人那么想打仗,那就自己去打好了。比利·林恩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事。”

“凯特,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干他们的,我做我的。这种尝试没有意义……”

两颗硕大的眼泪从凯瑟琳的墨镜下滚下来,比利不得不转开脸。

“那我们呢,比利,想想看。家里出了那么多事,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你想过我们该怎么办吗?”

“我不会出事的。”

凯瑟琳沉默许久,久到比利后悔说了刚才那句话。

“比利,有个办法。奥斯汀有一伙人,专门帮助士兵。他们有律师,有资源,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我调查了一下,他们看上去是很好的人。所以如果你决定……听着,我是说,他们可以帮你。”

“凯瑟琳。”

“什么事?”

“我要去。”

“见鬼!”

“我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凯瑟琳的语气很凶,比利先是感动,接着便感到害怕。

“我想我并不知道。不过我们消灭他们的人数比他们消灭我们的多。他们不可能把我们全杀了。”

凯瑟琳哭了起来。比利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以兄弟般的、绝对没有性意味的方式把她抱在怀里。凯瑟琳把头枕在比利的肩上,越哭越厉害。她的头发散发着木头的清香,带着一丝茴香之类的香料或是淋过雨的蕨类植物的气息。哭声听上去反而令人平静,像是音乐或心灵鸡汤。她的眼泪好像刚孵出来的小乌龟,顺着他的胸膛慢慢往下流。睡着之前,比利只记得凯瑟琳说要去屋里拿些纸巾,很快就回来。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直到被最讨厌的方式吵醒:后门砰的一声打开,仿佛用爆破引线炸开了一团火球,接着是最新辅助移动系统发出的轰——隆——隆——的声音。狗娘养的!比利的心脏像梨球(用于拳击训练的梨形吊袋)

一样狂跳,眼冒金星。他猛地翻过身,活动了一下背上每一小块肌肉,看见雷嗡嗡嗡地穿过露台。去你妈的!!!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叫醒一个战士吗?惊吓反射会触发比利体内一套高度完整的快速反应机能,换句话说,要是比利手上刚好有一把M4步枪,那雷可能早就变成一块冒着热气的肉饼了。

混蛋,他说不定是故意的。雷没有跟儿子打招呼,甚至没有朝比利看一眼,不过比利发现他嘴角有一丝得意的笑,唇角的肌肉微微上扬。雷操控轮椅走下坡道,来到院子里。短时间涌出的大量肾上腺素让比利一阵难受,但他还是撑起一只胳膊,看了看四周。凯瑟琳不见了。午睡前喝的酒让他嘴里满是臭味。下午,天转阴了,太阳躲进云里,好像一块肥皂漂浮在一缸脏洗澡水上。雷到了院子里,停下来点烟。他真是不简单,这个人,比利心想。聪明绝顶、巧舌如簧,谁都别想辩赢他。他没上过大学却能赚大钱。雷啪的一声合上打火机,又朝院子里慢慢挪了几步,轮椅在有些颠簸的地面上摇摇晃晃地前进。那机器从背后看真叫人心酸,走路的样子难看得像河马屁股,正中央的美国国旗贴纸像个刻薄的低级笑话,似乎有人想讽刺一把,却弄巧成拙。

比利重新躺下,脑袋枕着双手,看着自己的父亲。你以为亲情是人生中确凿无疑的事,是天赐之物?是你生下来的意义?你和他们血浓于水密不可分,历史、基因、共同目标紧密交织在一起,家人应该是你一切动力的最基本的来源,你应该奋力保护他们,爱他们。然而这本该最无须思考的纽带,事实上却最难处理。想要证据?只要对B班做一次调查就可以了。出征前,霍利迪最后一次回家时,他的兄弟说,我希望你他妈的死在伊拉克。曼戈十五岁那年,他爸爸用活动扳手狠狠砸他的脑袋,他妈妈对此的评论是,这下你总该不惹你爸生气了吧。戴姆的祖父和一个叔叔自杀了。莱克的妈妈奥施康定成瘾,被关进了监狱,他爸是个毒贩子,也进去了。克拉克十一岁的时候,他妈妈跟他们一个教会的助理牧师跑了。施鲁姆,没有家人。阿伯特的爸爸是路易斯安那州的通缉犯,丢下儿子不管。塞克斯的爸爸和他的几个兄弟做冰毒时把房子给炸了。

没错,家人是一切的关键,比利得出结论。找到了与家人的相处之道,你也就朝着平静迈进了一大步,不过要想找到,要想发现,你需要策略。那么要去哪里找呢?仅靠年龄的增长显然不够。书?但书读起来太慢了,而且在这段时间里问题总会找上门。当人们被野蛮的天性主宰,哪儿他妈的有时间读书?九一一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雷在广播里呼吁对几个中东国家的首都进行“核清洗”,播放了文斯·万斯与勇者乐队的《轰炸伊朗》和《绿贝雷帽之歌》。比利记得当时他想,这样真的能解决问题吗?悲惨的事情发生了,就意味着之后还有更多更可怕的悲剧,似乎这个过程不仅顺理成章,更是必然的。那些日子似乎已经预示了比利的人生。比利认为当时他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宿命——战争要来了,他注定要奔赴战场,某种神秘的、不可抗拒的父子关系确保了这一点。既然父亲热爱战争,儿子怎么能置身事外?当然,对战争的爱未必会转化为对儿子的爱。

轰——隆——隆——,停。轰——隆——隆——,停。他在干什么?雷在篱笆旁的花丛边停了下来。那儿有一丛淡蓝色的花球,长在又高又细的茎上,叫什么蓝雾——比利早上问过母亲,就在他跟布赖恩数了十七只前来采蜜的王蝶以后。院子里整天都有王蝶飞过,吸食一点儿蓝雾的花蜜,再继续向南往墨西哥飞去。雷又点了一根烟,抽了起来,看着王蝶飞舞。比利从未见过父亲花时间欣赏大自然。这个人与自然的关系主要是肉食动物与牛排的关系,可现在看到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蝴蝶,比利感到此刻就算不是个开始,也是个潜在的可能性。他有些沮丧。假如真有机会,他知道该怎么说吗?假如父子之间本来有缓和的机会,但他们却不知该怎么做,那就太遗憾了,甚至是悲剧,因为这可能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这时门又砰的一声打开了,不过没有刚才那么响,布赖恩小跑着穿过露台。

“嘿,比利。”小家伙开心地叫道,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爱极了,比利忍不住笑了。他慢跑着穿过院子,跑向外公,爬到老人的轮椅背上。雷笑了,转动轮椅,两人在院子里哐当哐当地横冲直撞。“让它跳起来!”布赖恩尖叫。雷将操纵杆向后拉,再猛地往前推,轮椅跳了起来,前端离地一英寸。轮椅的最高时速大概是每小时三英里,雷不知怎么想出了让轮椅前端腾空的方法。布赖恩开心得尖叫起来,高呼再来一次。于是他们转了一大圈,又蹦又跳,雷努力操控着轮椅,布赖恩趴在椅背上,傻乎乎地哈哈大笑。渐渐地,轮椅开始围绕着比利转圈,事后回想起来,比利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因为开心而笑,而是某种针对父亲的情绪令他笑了。后来,比利意识到当时以为自己终于和父亲有了温馨的一刻,可得到的却是父亲一贯无情的无声的“滚开”。 比利不知道雷是如何做到的。但似乎主要是通过眼神,冷酷而轻蔑的眼神,轮椅经过时短短的斜眼一瞥。那一瞬间,雷完全拒绝与比利交流,比利无法用语言描述父亲表达拒绝的方式。这不是为了你。跟你没关系,没你什么事。雷独自享受着这一刻,他什么时候想让布赖恩喜欢他就可以让布赖恩喜欢他,其他人根本不值得他费这个功夫。

所有这一切都说明一个问题,没有点手段,你不过是家庭关系中的鱼饵,在鲨鱼池上面摇晃的一块肥肉。晚餐的时候,比尔·奥莱利在电视里发怒;丹尼斯和姑娘们争论房产净值贷款的事,布赖恩累了,开始捣乱;烤肉烤过了头;雷不停地抽烟;最后丹尼斯崩溃了,哭了起来,她希望一切尽善尽美,而显然事与愿违。妈妈,比利笑着伸手搂住她,心平气和地说。连他都没想到自己还能这么平静。妈妈,别担心。我很开心。我回家了。一切都会好的。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努力似乎奏效了。妈妈平静了下来。布赖恩在高脚椅上睡着了。帕蒂和凯瑟琳咯咯笑了起来,又开了一瓶红酒。比利觉得自己不止十九岁,似乎拥有了超越实际年龄的智慧。是因为战争吗?人们总是谈论战争如何毁掉一个人,此话不假,但未必是全部的实情。当晚,比利带着一肚子巧克力蛋糕和红酒,跌跌撞撞倒在床上睡觉,想到自己避免了一场灾难,挽救了十分重要的东西,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睛。世上没有完美的事物,唯有这样一些透明得让你忘记自己的时刻,能拥有这样的一瞬,便是天赐的幸福。

早上七点会有一辆豪华轿车来接比利,承蒙某个有钱的爱国人士的好意,要么是此人不愿留名,要么是比利忘了他叫什么。一辆豪华轿车。来接他。管他呢。比利没睡好,宿醉未醒,嘴里满是昨晚喝完酒留下的臭烘烘的浮沫的味道。他知道这种味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害怕,厌恶,安全线外的恶报,不过他还是在床上最后自慰了一次。这种滑稽的郑重堪比特洛伊·艾克曼在得克萨斯体育场的告别赛上的最后冲刺,成了历史性的一刻。各位,他还差四十码!三十码!他没准能一冲到底!二十码!十码!五码!……触地得分!比利清醒了,冲澡,刮脸,穿戴整齐,铺好床,把帆布袋放到大门口。最后只剩下面对家人了。

“你们会想我吗?”比利兴高采烈地走进厨房,但女人们只是瞪着他,不知所措。她们很难过。他也是,可如果他表现出来,她们会更难过。厨房的窗户仿佛在一夜之间被覆上了一层薄膜,窗外灰蒙蒙的。阵阵大风使劲敲打着房屋,好像在往风箱里送风,弹丸似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屋顶上。入冬的第一场暴风雪正跨过平原地区,前锋将在感恩节那天带来降雪和冻雨。

“你们下一站去哪里?”帕蒂问。比利的姐姐们边喝咖啡边看他吃早餐。丹尼斯忙前忙后,以单人突击部队的架势对付着厨房里的琐碎任务。

“先去莱利堡,他们在那里安排了一场集会,然后是阿德莫尔。因为,你懂的。”比利扫了一眼母亲, “然后去达拉斯,我猜。”

“啊,那场大比赛!”凯瑟琳拉长声音说,“你会见到碧昂斯吗?”

“我也不知道。”

“一定会的,老弟。可千万别搞砸了。这很可能是你唯一一次把她迷得神魂颠倒的机会。”

“当然。”

“听着,刚见面要夸她很漂亮。”

“凯瑟琳,她是碧昂斯。不用我来夸她她有多性感。”

“老弟,这种话女人是听不腻的!你应该这样对她说:‘碧,嘿,你迷死人了,小妞儿,你看上去真是时髦,你的头发真有弹性,等等,比赛结束以后咱们去喝一杯,怎么样?’帕蒂,有碧昂斯做弟媳是不是很酷?”

“太酷了。”

“够了,你们两个。我只不过是个步兵。她才不会跟我打招呼。”

“胡说八道!像你这么英俊的年轻人,又是个英雄!她会对你的那玩意儿爱不释手的!”

“她是不是在跟那个叫Jay-Z的家伙约会?”帕蒂问。

这时丹尼斯哭了起来。她在擦灶台,擦着擦着眼泪就突然掉了下来,就像平时她会擦着擦着哼起突然想到的老歌。凯瑟琳生气地咂了咂舌头。帕蒂的眼眶红了,不过她强忍着。挺过去,比利对自己说,上车后就好了。可他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煤砖那么大的东西。这一回比第一次离开的时候还糟,出乎他的意料。第二次不是应该更容易吗?似乎这次他害怕失去的东西更多了,虽然说不出是什么。不管是什么,反正就是这些东西,加上这次他知道回去要做的是什么破事。

“对了,雷呢?”丹尼斯含糊地问,似乎自言自语能让她好受些, “是不是该有人……”

凯瑟琳和帕蒂对视了一下,然后看看比利。比利耸耸肩。雷在不在似乎不影响这个早晨的幸福时光。不过,布赖恩像是在回应丹尼斯的要求,穿着连脚睡衣轻轻走进厨房,睡饱了的胖脸蛋红扑扑的。他爬到妈妈的膝盖上,紧紧依偎着,像只树丛里的小考拉。

你要喝果汁吗?

不要。

麦片?

不要。

你只是想跟妈妈一起坐一会儿。

嗯。

布赖恩的出现让大家平静下来。小家伙盯着比利看啊看,并非全是出于好奇,更像是在见证,在向比利传递某种古老的智慧。他好像对比利的贝雷帽特别感兴趣。比利想,只要他不要开始问“为什么”就没事。丹尼斯又给比利倒了些咖啡。凯瑟琳收走了他的早餐盘子。微波炉上的时钟比炉灶上的快了两分钟,而炉灶上的时钟又比墙上的快一分钟,所以每次你看其中一个时得再看另外两个,才能确定现在是几点,没完没了。看着这些钟的感觉很糟糕,一个个到了七点,过了七点。突然凯瑟琳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透过餐厅,他们在厨房里就可以看到前面的窗户外一辆黑色加长林肯缓缓驶进车道。

一时间一阵混乱。凯瑟琳快步走向门厅去开门。丹尼斯转向洗碗池,放声大哭。不知怎的,布赖恩最后由比利抱着,所以比利拥抱哭泣的母亲时,小家伙正好夹在两人中间。探过身去的时候,比利故意模糊了自己的感官,母亲的哭声、阴冷的天气、离别的哀伤都叫他难以承受,还好小布赖恩夹在中间,帮他减弱了部分冲击。“再见,妈妈。”比利轻声说,然后抱着小布赖恩朝门厅走去,帕蒂紧跟在他身后,一直踩他的脚后跟。屋外,凯瑟琳在车道上帮司机把比利的行李放进后备厢。

“自己保重。”帕蒂站在门廊里说。她满脸是泪,嘴里像是含了海绵球,打着嗝啜泣道:“千万别干什么傻事。一定给我滚回家来。”

比利最后闻了闻外甥的头——满是春天的青草和热烘烘的自制面包的味道,然后把他交给帕蒂。三个人又抱在一起。

“你告诉他,”抱着姐姐时,比利低声说,“要是我不在了,你告诉他,我叫他千万不要参军。”

凯瑟琳在轿车旁等着。她哭了,然后笑话自己竟然哭了,为了这么点儿破事。后来比利回忆起凯瑟琳的拥抱,想起她的手在他身上摸索了一会儿,好像她正滑下一面崖壁,在奋力寻找搭脚的地方。凯瑟琳在比利身后关上车门,后退一步,像动画片里那样大手一挥,敬礼。比利感觉自己比刚跑完马拉松还要疲惫,好像他的器官衰竭了,好像他的脸在融化。不过轿车已经在车道上倒车,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了。林肯加长汽车缓缓驶离车道,凯瑟琳在院子里朝他挥手,帕蒂在门廊里朝他挥手,小布赖恩跟在她屁股后面。在他们身后,透过反光的防风门,比利依稀看到雷正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比利低声咒骂了一句,倒在车座上。林肯轿车加速前进。父亲到底还是出现了,他该怎么办?

“来点音乐?”司机问。他是一个大块头的黑人,年近六十,一圈厚厚的肥肉从制服领口露出来。

比利说,不用了,谢谢。开了几个街区,司机又开口道:“家里的人很难过吧。”他像个努力活跃气氛的牧师。“但我想不难过才不正常。”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比利一眼, “你真的不要来点音乐?”

比利说,真的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