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站在奢华的自助餐台前,整装待发。塞克斯一直管这叫“早午餐”,好像这样说显得他很有型很懂。直到戴姆叫他闭嘴,这是午餐,哟,或者你非要较真的话,这是感恩节大餐。摆在他们面前的的确像明信片里的饕餮盛宴,不下六十英尺长的桌子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食物,既有传统的节日美食,也有新式菜肴,如《星期天》杂志增刊上的广告般光芒四射。比利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的盘子,觉得自己快吐了。宿醉让他不堪重负,一块块、一盘盘、一层层,成山成堆的食物好似一套复杂的土方工程。这“切实感”,这密密麻麻的景象刺激着他的肠胃。比利站在原地摇晃了一会儿——他会忍不住吐出来吗?这时他的肚子释放出原始需求的信号,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大家装食物吧,”戴姆说, “然后谈谈小人物的生活。”屋里散发着肉汁和打完蜡的家具的味道,表明这里确实是乡村俱乐部会员在比赛日常来的地方。进来要十美元,吃饭四十美元,外加税金和服务费。但是免费招待英雄,乔希说。B班齐呼,真的?不过这“俱乐部”没什么值得欣赏的,格局凌乱,天花板低矮,一面是吧台,一面是俯瞰球场的落地窗。屋内有的地方光线刺眼,有的地方阴沉昏暗,晃得人很不舒服。头顶的照明设备洒下如变质黄油般的蒙蒙细雨一样的光,而巨型落地窗反射着耀眼的白光。两种光线交织在一起,时强时弱,忽明忽暗,叫用餐的客人永远难以适应。地毯是泥浆灰色的,装潢用了酒红色塑胶和棕红色装饰面板进行混搭,刻意营造出富丽堂皇的样子。不过装潢已经旧了,让人想起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假日旅馆。很显然,作为球场的专属俱乐部,经营者只想投入最少的钱,确保主顾们不会有太大意见,其他能省的都省了。
比利十分厌恶这个地方,心情很是低落。但他觉得这不过是对有钱人过敏。他一进来就浑身紧绷,嗅到了铜臭味。他想立刻离开,想揍人一顿。有钱人叫他紧张,没有理由,就是这样,比利穿着褐绿色A级军服站在领座员的台子旁,他感觉身处此处,自己就像被洒在裤子上的葡萄酒。但是——你猜怎么着?就在大家站在那里等待就座时,俱乐部会员一齐起立,庄严地鼓掌。几个就在旁边的百万富翁走过来跟他们握手,坐得远一点的爱国人士看来已经喝醉了,发出一阵醉醺醺的欢呼。俱乐部经理亲自带大家入座,他是一个油光满面但很苗条的家伙,像个在酒吧里轻声搭讪的殡仪师,说着虚情假意的客套话。被这些有权有势的人盯着,比刚才更糟,比利感觉脚步不稳,手臂开始不听使唤。他赶忙瞥了戴姆一眼,镇定下来,抬头挺胸,目视前方,下巴微微抬起六度,仿佛自己的尊严是个稳稳放在下巴上的烈酒杯,千万不能掉下来。他模仿着戴姆的动作,一切顿时豁然开朗。
装装样子就熬过去了,比利提醒自己。他就是这样熬过当兵的日子的。
见大家都取好餐坐定,乔希宣布要离开一下。
“哥们儿,你也得吃点。”阿伯特说, “你光站在那里都瘦了。”
乔希笑了。“我没事。”
“我们几时见到啦啦队?”霍利迪想知道。
“很快。”乔希的声音盖过了克拉克。后者正嚷嚷道,去你的啦啦队,把天命真女带来,他要跟碧昂斯好好 “面对面”交流一下。
“她们会给我们跳膝上舞吗?”阿迪又问。乔希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我问问。”大伙儿都笑了。乔希啊乔希。乔希真是个可爱的娘炮。B班坐在靠窗的一张大圆桌旁,面向球场,视野极佳,不过此刻球场上没什么可看的。戴姆允许他们午餐时喝一瓶喜力啤酒。就一瓶,他说着瞥了一眼麦克少校,少校点点头。比利一定要坐在戴姆和艾伯特旁边,因为他想听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明白自己知道的东西不多。他几乎一无所知,或者说知道的都是些没用的,而眼下有没有用的标准就是能不能让他安心宁神。所以比利要确保坐在戴姆旁边。戴姆坐在哪儿,哪儿就是餐桌的主位。艾伯特坐在戴姆的右边,然后是阿伯特、阿迪、洛迪斯、克拉克、塞克斯、麦克少校、曼戈,最后转回到比利。要不要给施鲁姆和莱克也留个位置?这是在集体用餐之前,比利在饭前祷告时总会想的。他还有个习惯:永远不能左脚先跨过门槛。还有一个:系防弹衣时要从下往上,不能说W开头的句子,出任务前六个小时内不可以手淫。可是运河战役那天,他遵守了这些习惯和护身符般的仪式。所以也许一切都不重要,昨天晚上他们住在达拉斯一家W开头的酒店,或是酒店里的高档酒吧取了个真他妈奇怪的名字叫“幽灵酒吧”。有这么多的预兆、征兆、迹象需要你解读。偶然性、随机性把你的脑子变成这个样子,每分钟都像生活在俄罗斯轮盘赌里。迫击炮弹从天而降,随机的。火箭弹、炸弹、简易炸弹,都是随机的。有一次在哨所,轮到比利守夜,他突然感到鼻梁上噗的一声,往后踉跄了一下。这时他意识到刚才是一颗子弹高速飞过。就差那么几毫米。不是几毫米,是微米、纳米。一切都是随机的,这一秒钟你站在便池前还是迟了一步,吃饭恰巧快了几秒,在双层床上向左而不是向右翻身,站在队列里的什么位置,这些看似不经意的随机之举却事关重大。一开始他们攻击领头的悍马车,后来转而攻击第二辆,然后第二、三、四辆都有可能,接着又回到第一辆。更别说永远都在争论要坐在车里的什么位置才不会中奖,任何一天,任何地点,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前几天比利对一个记者说:“你可以躲过火箭榴弹。”他并非想通过这种耸人听闻的爆料来哗众取宠。他有些不自在,觉得像是在爆料见不得人的家丑,但他说的是真的。你可以躲过火箭榴弹,那鬼玩意儿晃晃悠悠地落下来,然后像廉价的墨西哥烟花似的冒烟,迸溅出火星,滋-滋-噼-啪-嘭- !他要说的是,他想说的是,他没瞎说,有时确实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真正想表达的是,生活是多么奇怪和不真实。最近他在想,其实可以在火箭榴弹飞过时像戳破气球那样敲敲它让它飞向别处,而不是一味地躲开,看着它噼啪作响地飞过,然后爆炸,留下一片狼藉。吃饭、拿刀叉、举杯,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还不如回忆来得真实,这几天世界上最真实的是发生在他脑子里的这些事。比如说莱克。莱克,啊,想到这里比利脑子里就开始播放单调的小电影了。一天晚上,比如说,在一条悬崖边的小径上,月光淡淡,蟋蟀鸣叫,远处隐约传来犬吠,运河缓缓流过一旁。这样安静的夜晚,在一条悬崖边的小径上,镜头慢慢地离开小径,聚焦在附近高高的草丛里的什么东西上。一条腿。两条腿。莱克的腿。四周很安静。那些蟋蟀,柔和的月光,呜咽的河水。接着那两条腿像是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开始动弹。起先小心翼翼地,像孩子般天真无邪不知所措,后来两条腿终于站了起来,迈开步子,去找莱克的身体。就像是一部迪士尼电影里两只不小心被主人遗忘的宠物。这两条腿多么勇敢、轻信和忠诚,怎么会知道它们从一开始就被欺骗了,莱克的身体远在六千英里之外的大洋彼岸?吃饭的时候想这些不合时宜,可一旦这些小电影在你的脑子里开始播放——
“比利,不要发呆!”戴姆吼道。
“我没有,中士。我只是在想甜点。”
“超前思考,好士兵。天杀的我把他们训练得真好。”
“他们真能吃,”艾伯特说, “嘿,伙计们,慢慢吃。菜又跑不掉。”
“别担心,”戴姆回答, “只要让你的手脚远离他们的嘴,就不会受伤。”
艾伯特笑了。他只拿了一盘什锦蔬菜沙拉、一杯汽水和放在一旁几乎没有动过的“牛仔丽塔”鸡尾酒。“我会想念你们的,”他说, “认识你们这群优秀的年轻人真是难得的体验。”
“跟我们回去呗。”克拉克说。
“是啊,跟我们回伊拉克,”阿伯特力劝道, “很好玩的。”
“不,”霍利迪反对, “艾伯特要留在这里让我们发财。对不对,艾伯特?”
“是这么打算的。”艾伯特故作温和地回答。就是这个,比利心想,就是这种最后关头的软化,不易察觉地放松自我和进一步的努力,决定了谁才是一流的职业选手。“我只会碍事。”艾伯特说,“而且我是典型的反战蠢货。你看,我之所以去读商学院就是为了避开越战,而且我告诉你们,要是我的延期申请没有通过,当晚我就坐上去加拿大的汽车了。”
“那是六十年代吧。”克拉克问。
“没错,六十年代。那时候我们只想吸很多大麻,泡很多妞儿。你说什么,越南?我怎么会想去臭气熏天的水稻田里,被炸得屁股开花,好让尼克松可以再连任四年?去你的,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看看现如今的这些战争贩子都逃避了越战,我是最不可能开口骂他们的人。布什、切尼、罗夫,这些人只不过干了大家都会干的事,而我跟他们一样,跟所有人一样贪生怕死。我看不顺眼的是如今他们那么鲁莽和激进,说着 ‘放马过来吧’的屁话。我是说,天啊,谦卑一点,诸位。他们应该爱惜你们年轻的生命,就像爱惜他们自己的一样。”
“艾伯特,你应该去参加竞选。去竞选总统吧。”曼戈说。
艾伯特笑了。“我宁可去死。不过谢谢你的提议。”这位制片人此刻显然很开心,面带微笑歪坐在椅子上。他就像赫特人贾巴坐在特制的王位上那样,整个儿斜靠在椅子里,舒舒服服地摆脱重力的拉扯。“他他妈的打电话给我们干什么?”艾伯特第一次与B班联系时,克拉克问。迅速上网搜索一下,他们便发现:确实如艾伯特所说的,他是一位好莱坞资深制片人,在七八十年代获得过三次奥斯卡最佳影片奖,此外还 “荣幸地”制作了华纳兄弟史上最赔钱的电影《洗衣店的福迪》。“那部电影就是当年的《伊斯达》。”艾伯特喜欢笑着如是说,将当年的失败之作当作一枚荣誉勋章,毕竟只有顶尖的制片人才有资格烧掉天文数字的预算。不管怎样,两年后他获得了第三座奥斯卡奖杯,挽回了声誉。事业中期他选择了休息。好莱坞的运作模式变了,电影公司不再和制片人签订长期合同,加上他刚结了第三次婚,开始组建新的家庭。赚够了钱,他决定离开一阵子。如今三年过去了,他渴望重操旧业。多亏老朋友,他在米高梅的片场得到了一间独立工作室,有一个电影公司指派的秘书兼助理。“我喜欢现在这个样子,”初次见面时,他对B班这么说, “没有管理开支,没有压力。我感觉又像个孩子一样,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那位身材火辣的年轻妻子(B班也上网搜了她)会不会因为他不能回家过感恩节而生气?啊,她是个好孩子,理解这是他工作的需要。几个俱乐部会员停下脚步,向他们致以敬意,艾伯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几个男人中间有成功的银行行长,也有中等规模城市的市长。他们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皮肤黝黑,六十岁了还能在网球场上大力发球。妻子们都比丈夫年轻,但还不至于年轻得令人觉得突兀,个个都是金发碧眼的美女,都展现出做过整形手术一般的好身材。倍感骄傲,男人们一面上前握手一面说道。感激不尽,无比荣幸。卫士。自由。狂热分子。恐怖主义。男人们致意时,妻子们站在一旁看着,略显惆怅地微笑着,但没有表现出半点欲望。
各位慢用,男人们离开前说道,就像那些戴着白手套的高级侍应生,一副臭脸,嘴上倒说得好听。“他们真的很喜欢你们。”这群人离开后,艾伯特说。克拉克哼了一声。
“他们要是这么喜欢我们,何不叫他们的妻子——”
“闭嘴。”戴姆吼道,克拉克就不吱声了。
“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喜欢你们,黑人、白人、穷人、富人、弯的、直的,每个人。你们是二十一世纪的平权英雄。听着,我跟其他人一样愤世嫉俗,但你们的故事触到了这个国家的敏感之处。你们在伊拉克的表现,跟一群极其恶劣的暴徒展开正面交锋,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就连我这种讨人厌的反战人士都不禁佩服。”
“我干掉了七个。”塞克斯说,他每次都这么说,“至少七个。我想还不止。”
“听我说,”艾伯特说,“B班那天的经历与普通人经历的现实完全不一样。像我这种从来没打过仗的人,感谢上帝,不可能知道你们究竟经历了什么,所以我想我们才会一直在电影公司碰钉子。那些人,他们都生活在泡沫里。亚裔美甲师请假一天,他们就觉得天塌地陷。让那种人来评判你们的经历有没有市场是错的,岂止是错,简直是没有天理。他们无法理解你们经历的事情。”
“那就告诉他们。”克拉克说。
“对,告诉他们。”阿伯特附和道,B班突然齐声高喊,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像青蛙大合唱或是僧人念经。旁边的客人们笑了,好像看到一群兴高采烈的大学生在一旁恶作剧。不过喊声开始得突然,也结束得突然。
“让希拉里告诉他们。”戴姆说。
“我在努力,老弟。达成协议前还有很多事要做。”这时艾伯特的手机响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希拉里正式表示对这部电影有兴趣。”接着, “她肯定。这是一个艰难的角色,希拉里是一个能吃苦的演员,又很爱国。她真的想演。”停顿, “我听说是一千五百万。”停顿, “会不会涉及政治?”艾伯特替B班翻了翻白眼, “拉里,你有没有听说过克劳塞维茨的名言,战争只是政治的另一种手段。”停顿, “不是,你这个白痴,不是《战争的艺术》。是那个德国人,普鲁士人。”沉默, “你怎么可能读过《战争的艺术》。你是在克利夫笔记网站上读的吧。我相信你读过简介。”艾伯特静静地听着,但眼神越来越愤怒,嘴唇抽搐,毛茸茸的手不停地摆弄桌布。
“拉里,你告诉我,一部关于伊拉克战争的电影要怎样才能不涉及政治?你想要一款电子游戏,是这意思吗?”
B班对视了一下。这主意也不错,大家普遍这么想。
“好吧,听着,这部电影中的政治是这样的。我的小伙子们是一群英雄,对不对?是美国人,对不对?毫无疑问他们站在正义一边,同时毫无疑问,他们非常了不起,这个国家有多久没遇到这种事了?这就是这部电影的政治,拉,再次唤起美国人的爱国热情。想想《洛奇》遇上《野战排》,你就明白了。”停顿。翻白眼。嗯哼,嗯哼,嗯哼。“听着,我们现在在牛仔队的球场,我告诉你,我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他们走到哪里都会引起轰动,像披头士当年一样。大家发自肺腑地喜欢他们。”
B班队员相互看了一眼。最令人惊异的是艾伯特讲的大部分是真的。
“听着,跟鲍勃说说。他现在需要点儿热度,我放在一个他妈的大银盘里,双手捧给他。”沉默, “天啊。”又是沉默, “操,今天是感恩节。我说了希拉里有兴趣,你要相信我。不然你会后悔的。”
“有问题吗?”艾伯特咔嗒一声合上手机时,戴姆问。
“没什么。一切正常。”艾伯特喝了一口“牛仔丽塔”,做了个鬼脸, “如今掌握电影公司的都是些会计师,开着玛莎拉蒂的侏儒,衣冠楚楚的小人。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搜索一下自己,才能记得自己是谁。”
“你不是说奥利弗·斯通去过越南?”塞克斯问。
“没错,肯尼思。我忘了说他还是个疯子了吗?反正他现在也没什么票房。听着,就算要我为了这部电影沿街叫卖,我也愿意,我对你们就是这么有信心。”
没人明白艾伯特究竟什么意思,不过自助餐在召唤他们。大家起身去拿第二轮——只有戴姆、艾伯特和麦克少校坐着不动。前面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不过其他人一看到他们就纷纷让到一边,让他们先取。起初B班拒绝了,引起了一番愉快的谦让。你们先!大家假装责备地催促道。快点啊,去拿吧!于是B班排到了前面,他们经过时,人们都点头微笑,欢喜地看着这群身材高大、彬彬有礼、能把眼前的食物一扫而光的美国小伙儿。每个人都很高兴。这是个意义非凡的时刻。表明了观点,证明了假设,大家可以继续欢喜地享受这一天接下来的时光。在卡路里的猛烈进攻下,比利的宿醉吓得躲了起来,第二轮取餐时,丰盛的美食再次令他惊叹:火鸡金黄酥脆的外皮下露出美丽的纹路,香浓多汁的什锦砂锅,山一样的填料,六种不同的土豆泥和整颗土豆,其中有一种紫色的外国品种,口感像酵母菌,非常不错。在这块上帝保佑的土地上,在美国主流社会里,你可以文明地用餐和拉屎,在室内舒舒服服地坐在抽水马桶上,拥有上帝赐予的起码的隐私;而不是在野蛮人的荒漠里,在光天化日之下,任凭风沙像斗牛犬一样咬你的屁股。比利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文明的全部意义,吃美味的食物和得体地拉屎,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赞成,因为他已经受够这两种罪了。
走回座位时大家咯咯笑了起来,无缘无故地有点儿微醺,食物让体内的血糖上升。不过回到座位上,戴姆叫他们他妈的坐下,闭嘴,他不是在开玩笑。出事了。出什么事了?很快大家就知道了,非常厉害的编导团队格雷泽和霍华德有意拍B班的电影,环球公司甚至口头答应了,但条件都是把故事背景挪到二战。不过此刻B班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戴姆突然暴躁起来,而艾伯特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平静地用手机发短信。“他是个心理专家。”一天晚上,比利把他的夜视镜落在了悍马上,第二天被班长折腾了一个早上,事后施鲁姆如此评价戴姆。俯卧撑、仰卧起坐、举沙袋、在接近四十度的高温下绕着基地内场跑六圈,相当于四英里,跑得快没命了。“你永远搞不懂他,所以别费这个工夫了。”施鲁姆建议。
“他是个混蛋。”比利说。
“没错。可你反而会因此更喜欢他。”
“去你的。我恨那狗狼养的。”
施鲁姆哈哈大笑,他有资格笑。他和戴姆一起在阿富汗服役,是B班里唯一没有被戴姆折腾过的人。这次交谈发生在康乃克斯集装箱外的阴影里,施鲁姆在那里搭了一张简易遮掩网。他空闲时就修补修补网子,坐在从科威特买来的迷彩轻便折椅上,抽烟、看书、思考事物的本质。比利回想起施鲁姆当时的样子:赤着脚、裸着上身、手里拿着烟、腿上放着一本《沿恒河而下》,心里便觉得平静。施鲁姆喜欢沉浸在致幻植物带来的幻境之中,以至于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颗巨大的迷幻蘑菇,一个丰满、削肩、缺乏黑色素的白人,身形犹如海牛,却有工人般的力气。他能像拿手枪那样单手拿起班用自动武器,能单手架设好点五○口径的步枪,能像提懒人沙发一样提起四十磅重的人道援助米袋。施鲁姆每隔一天就剃一次头,精致优雅的圆脑袋跟身体其他部分相比似乎小了几号。在炎热的天气中,他的脸像流动的熔岩灯般闪闪发亮,他不怎么流汗,而是在皮肤表面渗出一层像变质的泡菜汁一样油乎乎的液体。
戴姆经常说:“人类要是生活在月球上,就都跟施鲁姆一样。”
施鲁姆告诉比利,戴姆的父亲是北卡罗来纳颇具影响力的法官。“戴姆很有钱。”施鲁姆说, “不过他不想让人知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不,比利回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财产是世袭的。”
英俊潇洒的戴姆和月球生物施鲁姆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组合,在正常情况下,他们对于彼此的了解会被认为是不健康的。戴姆偶尔会暗示施鲁姆的童年十分悲惨,遭受过的沉重打击如史诗般壮烈,还在收养流浪儿童的宗教机构里待过一段时间,或者按戴姆的话说,是俄克拉荷马州某个收养无家可归的小屁孩的什么破救赎浸礼会之家,而施鲁姆听了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比利猜想施鲁姆熟知的大量《圣经》段落应该就是在那儿学到的,还有那些玄妙的箴言,诸如“耶稣不是卡车出租公司” ,“不管愿不愿意,我们都是上帝的夹心饼干”之类的。在施鲁姆的世界里,砖头是“泥土饼干”,树木是“天空灌木”,前线步兵是“肉兔子”,而媒体上报道战争的进展则是“对着你的坟墓撒谎”。之前,在他们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战争时,比利问过施鲁姆交火是什么样的。施鲁姆思索片刻,回答:“什么都不像,真要说的话大概就像被天使强暴吧。”出任务前施鲁姆会对班上每个人说“我爱你”,直截了当,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自以为是,更没有基督徒的假惺惺,这句话干脆利落,好像给每个人的灵魂都系上了安全带。B班其他队员也跟着说“我爱你,兄弟”。开始不怎么正经,只是学百威啤酒广告里的傻瓜煽情地乱嚷嚷,但后来战斗越来越激烈,每次外出执勤都是高度紧张,就再也没有人开玩笑了。
我下去了。就像幻灯片,活着,死了,活着,死了,活着,死了。比利差不多同时在做十件事:打开医药箱,给步枪换上新弹夹,跟施鲁姆说话,打他的脸,吼他,好让他保持清醒,试图找到对方攻击的方向,周围什么掩护都没有,他只能蹲得很低。在福克斯新闻的纪录片里,比利一只手开枪,另一只手在给施鲁姆疗伤。可是他不记得了。他想自己肯定切断了施鲁姆的弹药夹,解开防弹衣找伤口。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勇敢?就是做些平时他们训练你做的事情,只是非常快速地完成。比利记得自己的前胸沾满了血,他还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流血了,手上也都是血,太滑了,最后他只好用牙齿撕开弹力绷带。等他转过头时,施鲁姆那个大混蛋居然坐了起来!施鲁姆很快又倒了下去,比利赶忙侧身一滑,让他倒在自己的大腿上,施鲁姆抬眼看着比利,眉头紧锁,两眼放光,好像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他是你的班长。”那天在集装箱外头,施鲁姆这么说, “叫你的日子不好过是他的工作。”接着施鲁姆跟他解释为什么说戴姆是个心理专家,时而正面鼓励,时而纠正行为,比一直采用同样的方法更为有效。管他呢。施鲁姆从书上读了很多没有用的东西,不过此时此刻,在体育场的俱乐部里,比利想的是:谢谢你那么折腾我们,班长!谢谢你毁了这顿美味的午餐!这很可能是这段时间里他们最后一顿既非军队伙食也非军队请人来做的食物,但不管怎样,他们只是卑贱的前线步兵,现在的任务就是闭嘴、吃饭。
戴姆喝道:“阿伯特,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我在给莱克发短信,班长。告诉他我们在做什么。”
戴姆没法反对。他扫视餐桌,寻找别的目标,可惜大家都在埋头大口吃饭。突然艾伯特暗自发笑。
“给,瞧瞧这个。”他把黑莓手机递给戴姆。
“他是认真的?不可能吧。”
“恐怕他是认真的。”
戴姆转向比利,说:“这个家伙说咱们的电影是下一部《威震八方》,不过是在伊拉克。”
“哦。”比利没看过《威震八方》, “里面有希拉里·斯万克吗?”
“没有,比利,没有希拉里·斯万克——天啊,算了,没事。艾伯特,他们是谁?”
“一群笨蛋,”艾伯特说, “书呆子,废物,骗子,没脑子的小杂种狗,只会傻乎乎地追着假兔子跑。对内容大惊小怪,不,应该说是恐惧。‘这个好?哦,这个不好?哎呀,我说不准!’可悲,有那么多钱,却没有品位。你丢给他们另一部《唐人街》,而他们会说咱们塞几只可爱的小狗进去吧。”
戴姆漫不经心地说:“你是说我们被耍了。”
“哎呀,我这么说了吗?我这么说了吗?没有吧,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在这行干了三十五年,我看上去像会被耍的人吗?”B班的小伙子们哈哈大笑。是啊,不像,没人认为艾伯特这种人会被耍。“好莱坞是一个恶心变态的地方,这点我可以保证。腐败、堕落、充斥着整天惹是生非的怪胎,就好像,嗯,十七世纪法国太阳王路易十四的宫廷。别笑,伙计们,我说真的,有些事用具体的事物比喻比较好懂。财富遍地,富得流油,方方面面都超越顶点,城里的每个笨蛋都机关算尽想要分一杯羹。但你得先接近国王才行,凡事都得经过国王同意,对不对?现在问题来了。大问题。如何接近国王。你不可能大摇大摆地直接走进宫殿当着国王的面推销叫卖,但不论何时,总有二三十号人在宫廷里晃悠,可以接近国王。这些人门路广,消息灵通,影响力大——关键就是让其中一个人对你的事情感兴趣。好莱坞也一样,能推动一个项目的每次都有二三十号人。名单每年都在变,不过作用是一样的,人数也差不多。只要能让其中一个人看上你的故事,就有戏了。”
“斯万克。”克拉克指出。
“斯万克是重要人选之一。”艾伯特肯定道。
“沃尔伯格?”曼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