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可以推动一个项目。”
“韦斯利·斯奈普斯呢?”洛迪斯说,“比方说,你懂的,让他来演我。”
“有意思。”艾伯特沉思片刻, “这次不行。不过我跟你说,洛迪斯。他的下一部电影我看能不能把你塞进去,怎么样。”
哎哟——大伙儿一起打趣起洛迪斯来。洛迪斯咧开嘴开心地笑了,露出沾满食物的牙齿。这时俱乐部的一个客人过来跟大家打招呼。年轻人或者中年人从不会跟他们寒暄,过来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那些已经过了能打仗的壮年、安享晚年的银发老头儿。他们感谢士兵为国家所做的贡献,询问午餐如何,赞美士兵爱国、顽强、英勇善战等想当然的品质。这会儿来跟他们打招呼的客人面色健康红润,头上还有一些黑发,说话时元音拖得很长,让他的名字听上去像是“豪-韦恩”。不一会儿他就开始侃侃而谈,说自己有个家族石油公司,公司现在拥有一项全新的技术,利用盐水和化学压裂剂从巴尼特页岩开采出更多的原油。
“一些朋友的孩子也像你们一样在伊拉克服役,”豪-韦恩说, “因此增加国内的石油产量、减少对进口石油的依赖,对我来说是与我个人息息相关的事情。我想如果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得更好,就能让你们这些年轻人早点回家。”
“谢谢您!”戴姆回答, “太好了,先生。我们感激不尽。”
“我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力。”这话说得真棒,比利事后反应过来。要是他跟其他人一样,说句各位慢用就继续回去过爱国富翁的日子就好了。可是他没有,他太贪心,还想从B班再多榨取一点东西。所以他问,从你们的角度来看,你觉得我们在那里干得怎么样?
“我们干得怎么样?”戴姆欢快地重复了一遍, “从我们自己的角度?”B班的人双手交叠,低头看自己的盘子,但有几个人忍不住偷笑。艾伯特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突然来了兴趣。“啊,这是战争。”戴姆还是一副欢快的语气,“战争是一种极端情况,人们拼了命地想杀死对方。不过我没有资格评论大局,先生。我只能肯定地告诉您,为了置人于死地而刀兵相见是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智的,先生。”
“是的,是的。”豪-韦恩严肃地点点头, “我可以想象对于年轻人来说多么艰难。面对那么可怕的暴力——”
“不!”戴姆打断他的话,“不是这样的!我们喜欢暴力,我们喜欢杀人!我的意思是,你们付钱给我们不就是叫我们干这个吗?跟美国的敌人打仗,送他们下地狱?如果不喜欢杀人,那还要我们做什么?你们大可以派维和部队去打仗。”
“啊哈。”豪-韦恩笑了,不过笑得没刚才那么闪亮了,“你把我问倒了。”
“听着,你看到这些人了吗?”戴姆指了指桌子, “我爱他们每一个人,跟兄弟一样,我敢说我比他们的亲妈还爱他们,但是我可以说实话,而他们明白我的感受,所以我大可以在他们面前直说,我要郑重声明,这是一群你见过的最变态的杀人狂。他们入伍之前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可是只要给他们武器和几粒能量片,他们就能把任何会动的东西打得稀巴烂。是不是这样,B班?”
大家立马高声回答:是,中士!引得餐厅里好几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脑袋朝他们看过来。
“明白我的意思了?”戴姆哈哈大笑, “他们都是杀手,很享受现在的日子。所以如果您的家族石油公司想要开采巴尼特页岩里的那破玩意儿,没问题,先生,那绝对是您的权利,但别说是为了我们。您有您该做的事,我们有我们该做的事,所以您继续开采,我们继续杀人。”
豪-韦恩张开嘴,下巴动了一两下,却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深陷进脑袋里。比利心想:看啊,世界上最愚蠢的百万富翁。
“我得走了。”豪-韦恩咕哝道,看看四周,像在确认逃跑路线。不懂的事不要乱讲,比利想。每次遇到这种人,几个回合之后便高低自现。B班占有经验优势,他们才是真正打过仗、上过战场的人。他们已经面对太多死亡,承受太多死亡了,他们闻到的、握着的、靴子踩过的、衣服上喷溅的、嘴里尝到的都是死亡。这是他们的优势,想到美国制定了一套男子汉的标准,事实上合格的人却没几个,真是有意思。我们为什么打仗,哟,我们指谁?在这个主战的人都是胆小鬼、只会吹牛皮的国度,B班总是手握血淋淋的王牌。
豪-韦恩一走,B班刚才的偷笑变成了哄堂大笑。“你知道吗,大卫。”艾伯特若有所思地看着戴姆说,“退伍以后,你真的应该考虑当演员。”
B班的小伙子们又是一阵哄笑,可艾伯特好像很严肃。戴姆也一脸严肃地问:“我是不是对他太凶了?”这惹得大家捧腹大笑,可戴姆却坐在那里绷着脸。几个B班队员开始喊“好莱——坞”,阿迪对艾伯特说:“戴姆不是在演戏,他就是喜欢惹别人。”艾伯特回答:“你以为什么是演戏?”大家又一阵哄笑。与此同时,戴姆凑近比利,小声说:
“真见鬼,比利,我为什么要让那个人难堪?”
“我不知道,中士。我想你有你的理由。”
“我的天啊。能是什么理由?”
比利心跳加快,好像上课被老师点名。“不好说,中士。因为你讨厌别人胡说八道?”
“是,有可能。再加上我是一个混蛋?”
比利不想回答。戴姆笑了,放松下来,招手叫来一个侍应生。然后他再次回头看着比利,又来了,他又露出了那种眼神,他的眼神如此坦率随性,让比利不禁怀疑,为什么是我?一开始他担心这是某些可怕的同性恋情的前兆,同性恋几乎是他能想到的男人与同性眼神交流时间过长的唯一解释。可是最近他开始产生怀疑,对人性的看法大大拓宽了,让他觉得不是这样。戴姆要找的是别的东西,某种认同或尚不确定的洞悉,虽说比利知道要是他把这一切如实地说给毫无瓜葛的第三个人听,那听上去确实像是要搞同性恋。必须亲身经历过,才能理解那天他们哀痛欲绝的心情。那天莱克躺在手术台上,拼命挣扎,想要摆脱医生。他大喊大叫,乱踢乱打,血溅得到处都是,好像医生们不是在救他而是在活剥他的皮。而他们看得心如刀割。比利意识到那一刻是个转折点,是他情绪弧线的拐点。在那之前或之后,不论情况多糟糕,他都能挺住。可那一刻他崩溃了,跑到救助站外的斜坡上号啕大哭。戴姆把他拖进一间补给储藏室,按在墙上像是要揍他。要不是戴姆这么做,他肯定会因为震惊和悲伤过度而失控。那时连戴姆也哭了,两个人抱头痛哭,咳嗽呕吐流鼻涕,浑身都是泥土、鲜血和汗水,好像刚从某个烂泥堆中爬出来,又是喘气又是恶心。戴姆不停地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知道会是你。他的嘴巴好像一把丁烷点火枪,在比利耳边喷着热气,我知道会是你,我知道我知道我他妈的知道我真他妈的太为你骄傲了,说着他双手捧住比利的脸对着嘴唇吻了下去。比利的嘴唇像被狠狠踩了一脚,又像被橡胶锤猛砸了一下。
比利的嘴巴一连酸痛了好几天。他一直等着戴姆给他个说法,可戴姆什么都没说,他只能用手指抚摸着嘴唇上的瘀青。不可能把这段拍进电影里,还指望观众能理解。就比利看过的电影而言,不可能。如果你说可以理解,那他会说,好吧,拍进去就拍进去,他他妈的才不在乎人们会不会以为他是同性恋,但必须演得聪明、有技巧,不能直白地这么演出来,要让观众理解。可是,现在,斯万克把他的脑子全搅乱了。如果她要同时出演他和戴姆,这段戏怎么演呢?自己亲自己。自己救自己。说不定在电影里他们都得变成疯子。
去他妈的,反正没人知道这事。戴姆又给大家要了一轮喜力啤酒,不过要侍应生先把空瓶子收走。这个侍应生走了以后,另一个侍应生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咖啡。咖啡?当然了,咖啡!咖啡因是不可或缺的基本药品。克拉克问有没有红牛,侍应生说他去看看,结果其他人也都说要来一罐。大家一起起身去拿甜品,但比利要先去厕所。他不好意思问厕所在哪里,就自己在俱乐部的外间转悠了一会儿。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不是?他正好需要透透气,看看代表了职业橄榄球队四十年历史的纪念品不失为麻痹大脑的好办法。有海报大小的万福马利亚接球照片;斯托巴赫在第六届超级碗上穿的钉鞋;在棉花碗球场的最后一场比赛中,牛仔队的梅尔·伦弗罗穿的沾满草的球衣。每一件物品都像神圣罗马帝国的遗物一般被精心收藏并供奉起来。比利找到男厕,撒了尿。这里的一切都很干净。在伊拉克,厕所不过是露天下水道,里面满是垃圾、尘土、瓦砾和腐烂的东西,还有那些叫人发狂的细小沙砾,拼命往人身上的各个孔里钻。近来比利发现连自己的肺里也有讨厌的沙砾,深呼吸的时候,它们就在肺里嘎嘎作响,发出微弱的尖叫,好像深谷里传出的风笛声。他不知道自己是永远落下这毛病了,还是身体里的过滤系统一时堵塞。
比利洗手洗了很久,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在老家斯托瓦尔有一个叫丹尼·沃伯纳的男孩,是他朋友克莱的哥哥。丹尼待人礼貌而疏远,沉默寡言。他的两个好朋友在一次车祸中遇难了,他死里逃生,因此,人们不太在意他的古怪行为。比如,在他跟克莱同住的房间里,他会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看很长时间,不管房门是不是开着,天气冷不冷,或者有没有其他男孩在屋里走动。这只是丹尼的古怪行为之一,看似不正常的举动背后却有不容争辩的道理:他盯着镜子看是为了证实自己还活着。
最近,比利照镜子时就会想到这个。他从厕所出来,看见曼戈和一个侍应生正迎面走过来。侍应生是个敦实的拉美青年,戴着一只金耳环,留着贫民窟小子常见的扫帚头。两人一脸坏笑,肯定在打什么鬼主意。曼戈把比利拉到一旁,站在汤姆·兰德里与罗纳德·里根握手的照片正下方,悄声问:“想不想找点乐子?”
好啊。侍应生领着他们穿过厨房,走过杂乱的员工走廊,进入堆满杂物、没有暖气的贮藏室。接着穿过贮藏室,来到室外一块小小的梯形平台上。平台像是体育场的钢架外多出来的一个空铁笼。这是一个失误,是一个设计缺陷,正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大小勉强能容下三个人。这个名叫赫克托的侍应生还得弯下腰,避开他站的那个角上的工字梁。
比利觉着应该说点什么,便问:“这是什么地方?”
赫克托笑了。“不是什么地方。”他踢了一脚门下边的木头,“这是无名之地,伙计,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我和一些同伴来这里抽烟休息。”
大家都笑了。冷空气吹得他们挺舒服的。不怎么明亮的日光被交错的钢筋过滤后,照在他们身上。有几秒,比利想象体育场是自己的延伸,仿佛正穿在他身上。他穿上了一件人类有史以来最厉害的防弹衣,感觉安全而舒适,直到他的胸口在钢筋的重压之下开始喘不过气,幸好这时赫克托递了大麻香烟过来。
“不错。”曼戈称赞道。
赫克托点点头。“缓解压力,伙计。帮你熬过一整天。”
“确实能。”比利装模作样地表示认同。他脑子里有一部分灯亮了,另一些灭了。“这是上等货。”
“哈,你们懂的,要支持军队嘛。”赫克托笑了,抽了一口,“你们不担心尿检?”
曼戈说不,他们不担心。B班猜测,陆军不希望因为随机药检而毁了B班这次漂亮的公关活动,所以“凯旋之旅”期间他们大可以放心。“而且就算他们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哟,把我们送回伊拉克?”
赫克托已经有点飘飘然了,他严肃地摇摇头。“不可能,不会为了一根大麻烟。就算是军队也不会这么不近人情。”
比利和曼戈迟疑了一下。上级对B班很快就要回伊拉克一事似乎很敏感。倘若有人提及这个话题,B班倒无须否认这次调动,但是上头更愿意在“凯旋之旅”期间规避这件事。
曼戈咧嘴一笑,朝比利使了个眼色,告诉赫克托:“伙计,我们的确要回去了。”
赫克托眯起眼睛:“骗人的吧。”
“不骗你。星期六出发。”
“见鬼,你们真的要回去。”
“我们的派驻期还没结束。”
“妈的!妈的,你们真的要回去,你们他妈的做了那么多,你们可是他妈的英雄啊?!这是他妈的什么道理?你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他们为什么不能放过你们?”
曼戈笑了。“那可不是军队的做派。他们需要炮灰。”
“呸。”赫克托愤怒了,“你们要去多久?”
“十一个月。”
“妈的!”他怒不可遏, “你们想回去吗?”
两名B班队员哼了一声。
“哎呀。这太不近人情了。不应该这样。”赫克托想了一会儿, “他们不是要拍一部关于你们的电影吗?”
嗯哼。
“可你们还得回去?妈的,万一你们,呃,你们,呃——”
“死了?”比利帮他把话说完。
赫克托吓得转过头去。
“别担心,朋友,”曼戈说,“电影根本和我们没关系。”两名B班队员都笑了,赫克托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激他们没有因为自己提到他们的死亡而生气。香烟又传了一圈。阳光照在这块小地方,发出一种珍珠般的神圣光芒。战争在远处的某个地方,但比利感觉不到,就好像他唯一一次用了吗啡,用了之后就感觉不到疼了。他甚至做了个实验,盯着自己受伤的手脚,集中精力想着疼痛,可是疼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是此刻比利对战争的感受,战争只存在于他的意识里,只是他脑子里紧绷的一根弦,一个空洞的概念,就像甜甜圈中间的洞。当比利回过神来听同伴讲话时,赫克托正在问他们会不会见到天命真女组合,今天中场演出的主角,也是目前全美春梦排行榜上的第一名。
“他们什么都不肯说。”曼戈俯身面向街道,说话的声音变得奇怪起来,不至于含糊不清,就是有些大舌头,“啥都不肯告诉我们,比如说我们是不是要参加中场演出?他们说我们会见到啦啦队。”
“呸,伙计,谁都能见到啦啦队,他妈的童子军也能见到啦啦队。你们是摇滚明星,他们应该安排你们见见碧昂斯和她的姐妹们。呸,你们是英雄,他们真应该让你们操那些婊子。”
货真价实地操吧,比利自言自语。不可能。就算真的有机会,他也不一定会这么做,更何况只是有可能。说不定。好吧,一定会。或者看情况。他多少想要两全其美。他要好好跟碧昂斯约会,一起做一些愉快的小事,诸如打牌、出去吃冰激凌,或者这样,两个人到某个热带天堂先交往三个星期,像刚才说的那样一起愉快地消磨时间,说不定他们会坠入爱河,同时,一有空闲时间就干他个痛快。他两样都要,他想要灵与肉的全面交流,缺了哪个都是侮辱。他怀疑是不是战争激发了体内深层次的敏感和渴望?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快要步入人生的第二十年了?
时间不多了。他们该归队了,可没有人想动。大麻烟烧得只剩下烟蒂了,这时赫克托说他在考虑要不要参军。
两个B班队员哀号:别啊。
“对,我知道参军不好玩,可是我有一个孩子,孩子她妈不工作,所以全靠我一个人。这点我接受,我是说很乐意照顾她们。可是照现在这个样子我养活不了全家。除了这份差事,我每星期还在奎克·卢伯汽修厂上五天班,但两边都没有保险。我想给小女儿买份保险。另外我还欠着债。你懂的,谁没有欠债呢?”比利注意到赫克托操心的时候像个男人,而不是大惊小怪瞎嚷嚷的小屁孩。他清醒地衡量自己面对的困难,振作起来面对每一天。他说报名参军就有六千美元奖金,而且参军后,他就不用担心保险的事了。
“所以你准备去吗?”比利问,听到六千美元的奖金,他心头一跳,对军队来说,他这副身子骨可是白送的。
“不知道。你们觉得我该去吗?”
比利和曼戈对视了一下,几秒后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参军烂透了。”比利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他妈的为什么会笑。”
“没错,”曼戈说,“有时候我会想,哟,这里的生活我真他妈受够了,但是转念一想,好吧,退伍以后,等着我的事难道比现在好吗?比如说,操,去汉堡王打工?然后我就想起来当初为什么报名参军了。”
赫克托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反正现在的生活也不如意,不如参军。”
“不然呢?”曼戈说。
“不然呢。”赫克托应和道。
“不然呢。”比利重复一遍,不过心里想到了自己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