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都是美国人(2 / 2)

“我也一样。”阿伯特说。

“什么?”克拉克说,“你是要赌我会把她弄到手,还是你也想上她?”

还没等他们把话说清楚,一名牛仔队的经理走了过来,就像视频剪辑似的,一秒钟之前B班的队员们还是恶心的街角变态狂,下一秒钟就变成了国家的栋梁之材,没错,实现美国十字军之梦的神圣战士。经理把一沓《时代》杂志放在吧台上,要他们签名,签在封面上,然后在第三十页上再签一次。这页是关于他们的报道《阿尔-安萨卡运河大决战》的第一页:“即便从伊拉克人的标准来评价,阿尔-安萨卡运河边上的阿德-沃里兹村也是一个闭塞之地,只有几间泥巴盖的茅屋和仅够糊口的农田。然而经过十月二十三日早晨两个小时的激烈战斗,这个偏僻的小村子成了美国反恐战争的震中。”

报道和照片总共六页,再加上一张立体示意图,图中的箭头和标签里提到的战斗,比利一场也想不起来。封面人物甚至不是B班队员,而是第三排的戴克中士,是对那张咬牙切齿的可怕面目的模糊的特写。“这群暴乱分子大概是不要命了。”特拉弗斯上校对《时代》杂志说,“我们的小伙子们很乐意成全他们。”这话倒是没错,不过到了最后,那些人才是不要命的,一支八到十人的敢死队从芦苇丛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喊着冲了出来,火力全开。你的士兵生涯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每一个手拿武器的大兵都分享了这一刻。这一刻,炮火猛烈地射击,敌人瞬间被打得粉身碎骨,头发、牙齿、眼睛、双手、软绵绵的脑袋、像炖菜一样被炸得稀巴烂的胸膛。这番景象叫人难以置信,也难以忘怀,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哦,我的同胞。没有怜悯这个选项,句号。过后,比利才想起怜悯来,在那种情况下是没有怜悯的,很久以前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很可能早在参加战斗的人出生之前就已经没有怜悯这个选项了。

B班队员签了名。这两个星期他们签了一堆《时代》杂志,有些已经出现在易趣上了,不过管他呢。经理小心翼翼收起杂志,像个刚刚编了个谎话的律师。

“天命真女来了吗?”克拉克问他。

“抱歉,伙计,这事不归我管。”

“我们希望能跟她们待一会儿。”

经理笑了。“你们是她们的朋友?”

真是有些无礼。他是在笑话他们吗?

“我们是她们的粉丝。”曼戈平静地说。

“孩子,如果你们不是她们的粉丝,我才觉得奇怪呢。这样吧,我去帮你们问问。”

好的。B班队员叫吧台赶紧给他们来一巡威士忌可乐。哈罗德真是个好人,倒酒的时候,把酒瓶藏在吧台下。他们刚一口气喝干酒,就被集合起来带到冷飕飕的大厅。乔希向他们交代了之后记者招待会的事情。他拿着一块写字板,头发梳成整整齐齐的倒三角形,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

啦啦队会来吗?

“会,啦啦队会来。”

耶——好哇!她们会跳膝上舞吗?

“在媒体面前不会,伙计们。”

中场秀要我们做什么?

“具体的我还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特丽莎给你们安排了任务。”

谁是他妈的特丽莎?

“拜托,伙计们,奥格尔斯比先生的女儿啊。你们刚刚见过。她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策划这次的中场秀。”

跟她说我们会唱歌!

“我相信你们唱得很棒,不过已经有天命真女了。”

是,我们想见——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伙计们,那可是天命真女。你们的要求有点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你行的,乔希。

“我问问吧。但我可不能保证什么。”

大伙儿都笑了,有几个人像狼一样欢呼号叫。B班士气大振。他们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是在等什么人。是在等诺姆,后来他们发现。末了,他终于来了,带着一大堆跟班,有摄影师、摄像师、几个家人和一大帮牛仔队的高层。

“准备好了吗?”诺姆笑容满面地看着B班,问。“我想你们现在已经经验丰富了吧。”诺姆抱起孙子,一行人朝着迷宫似的体育场迈开步子。体育场的结构之复杂不亚于一艘战舰的内部。比利的头疼得要命,可是乔希尽管在其他事情上相当尽职尽责,偏又把比利的布洛芬给忘了。疼痛像是光晕,又像是信封一样包裹住比利的脑袋,有几个地方疼得特别厉害,好像有人正用钉枪往他的脑袋里钉钉子。

媒体室外,诺姆把孙子交给其他人,然后站在门口等B班排好队形。诺姆嘴里一直念叨着“很好” “好极了” “太棒了” “非常好”,一连串没有具体指向和内容的空洞的赞美之词。他这个样子叫人有些尴尬,就好像看着生日派对上最胖的孩子围着蛋糕转,明显希望把整个蛋糕据为己有。言归正传,诺姆首先走了进去,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排山倒海的尖叫。等比利跨过门槛,才发现这是啦啦队的欢呼声。她们挥舞着花球,跺着脚,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接着欢呼突然转为四四拍的口号,有何不妥呢,这本来就是她们的工作:

美国大兵强壮忠诚,

美国大兵世界最强,

感谢你们保护我们,

不让敌人伤害我们!

比利在台上就座,感觉战争的疯狂达到了新高度。诺姆催促记者们站起来!站起来!下面坐着四五十号记者,大部分是男的,虽然不怎么愿意任人摆布,还是站起来鼓掌,挤出不情愿的笑容,不由自主地被此刻的气氛带动。诺姆举起手指向B班,好像在说:瞧瞧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据说诺姆是市场营销方面的天才。比利坐在闪光灯的光团中,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们都只存在于诺曼·奥格尔斯比的脑子里。诺姆朝着B班微笑,鼓掌,做手势。他的蓝眼睛闪烁着一种特别的,不,是神圣的光芒。他对牛仔队这块招牌充满自信,相信连上帝都站在他这边。还有什么比这更神圣的使命?人生中还有什么更美好的事情?球队的一切收益都是上帝的恩典,天地万物都必须屈服于神的意志。

这间屋子活像一间温室,弥漫着塑料和人造树脂的味道,一大堆电子设备散发的热气把空气搞得相当污浊。一个队员高喊:“美——利——坚——”其他队员跟着喊起来:“美——利——坚——,美——利——坚——,美——利——坚——!”诺姆也跟着高喊,鼓掌,跟着节拍摇摆。这么多的啦啦队队员,足够站满房间的三面墙。看见这么多暴露在外的女性肉体,B班队员有些震惊。摄影师横着从B班面前走过,对着他们的脸猛拍不停,燎痛了他们的眼睛,说不定还烧到了大脑。摄像师们则围在主席台两侧。这是一个两英尺高的用胶合板随便粘了粘的活动平台,用一块向内弯曲的隔板之类的东西做成背景板,上面印着牛仔队的星星和耐克的标志。屋子本身有点寒酸,更像是一个会议室或者资金不足的娱乐中心:头顶是白炽灯,脚下是可怕的四季通用地毯,身边是塑料外壳的钢管椅。诺姆最后一个在台上就座,俯身凑近话筒。

“我——”诺姆开口说道,可是啦啦队根本停不下来,诺姆只好停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为啦啦队的热情咯咯发笑,记者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等到最后一声尖叫过后,啦啦队终于控制住自己,诺姆重新开始,“我,”又停顿了一下,不过这一次是为了效果,“和牛仔队上上下下。”牛仔,比利无声地对自己说,一边模仿诺姆的口型,一边挠了挠耳朵里发痒的地方。“今天很高兴,很荣幸,非常光荣地邀请到B小队的杰出青年,坐在我左手边的这群如假包换的美国英雄。假如你问现在哪些人最清楚怎样整装待发,那肯定非他们莫属。他们是美国最优秀的青年,而美国最优秀的无疑就是全世界最优秀的,他们在伊拉克战场上的表现就是证明。”

啦啦队发出一阵欢呼,先是兴奋的尖叫,随即变成整齐划一的“美利坚!”口号。比利好奇是有人指示她们该在这个时候打断发言,还是她们自己知道应该什么时候打断。啦啦队本就是陪衬,但又是一群天生好表现的人。比利察觉到,这些不断鼓舞团队精神的男孩儿女孩儿的内心深处都有这样的矛盾:他们总是尽心尽力为别人加油,但自己才是真正竭尽全力的人。没有人为啦啦队加油!这多叫人伤心啊,别人听来用热情喊出的震耳欲聋的尖叫却刺痛着他们的心。诺姆笑笑,摇摇头,好像在说:这些姑娘们。牛仔队的高层们也在一旁暗自发笑。

“我相信,”诺姆接着说,“大家现在肯定已经非常熟悉B班的事迹了,当补给车队遭到埋伏时,他们第一个赶去救援,在没有后备增援和空中支援的情况下,直接投入战斗。敌人不仅在人数上占优势,而且为了这次伏击做了数天的准备。他们没去想种种不利条件,甚至没有怀疑这是个陷阱,他们毫不犹豫地去了——”

几个啦啦队队员发出欢呼,可是诺姆举起了手。这会儿他不想被打断。

“多亏了福克斯新闻的随军报道组随后赶到,让我们能亲眼见证这群优秀青年当天的英勇事迹。我得说,我从来,”诺姆的声音沙哑了,又向话筒凑近了一些, “在我看到,那个,影片之前,从没觉得自己,为身为美国人,而如此自豪。如果你还没看过,我劝你抓紧时间……”

比利一直在走神,现在多少平静下来了,第一次定睛打量啦啦队。他没想到啦啦队人数如此众多,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美丽女性胴体展示,各种肤色,各种雕塑般的小腹、柔软的大腿、曼妙的腰肢、凹凸有致的屁股和胸部。哦,天啊,一对对巨大的双峰在牛仔队著名的打结短上衣里波涛汹涌,没错,随时会像雪崩爆发一样,将B班淹没,幸亏还有一点儿布包着,让他们没有彻底沦陷。

“我个人认为,”诺姆说,“反恐战争其实就是我们在有生之年能够见到的正邪之争。甚至有人说这是上帝对美国意志的考验。我们配不配拥有现在的自由?我们有没有决心捍卫我们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

比利觉得有些啦啦队队员像脱衣舞娘,她们有夜店舞娘那种老道迷离的神色,不过大多数啦啦队队员应该都是大学生,青春的脸庞,玲珑的鼻子,平滑的脖颈,浑身洋溢着一股健康、清纯、洁净的性感。比利对自己说:别盯着她们看,别像个变态。艾伯特和麦克少校一起坐在后排,比利想象着他们两人现在在聊些什么。这挺有趣的。艾伯特不时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看看B班,眼神尖锐但又透着关切,很像有钱人看着自己获奖的纯种马绕着跑道小跑。

“有人说这场战争是一个错误,我想提醒这些人,我们推翻了一个历史上最残忍最好战的暴君的统治。此人无情地杀害了成千上万的同胞。为自己建造宫殿纵情享乐,却放任学校倒塌和国家的医保制度崩溃。他养着全世界最昂贵的军队,却任凭国家基础设施坍塌。把国家资源送给自己的朋党和政治盟友,拿国家的财富中饱私囊。试问那些反对这场战争的人,要是萨达姆·侯赛因依旧当权,今天这个世界会更美好吗?推翻暴政,推动自由和民主,让全世界人民都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不是美国一直以来的追求吗?这一直是美国的任务,也是美国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的原因。”

比利心想不知道诺姆会不会去竞选公职。他跟B班这两个星期遇到的政客一样,都是出色的演说家。他风度翩翩,口若悬河,还掌握了时下政治演说的流行语气,像是受了伤又带着点暴躁。就算这只是作秀——诺姆知道自己是个演员,不时偷瞄一下心里那面镜子——也不比其他公众人物差。比利注意到听众似乎也不介意。大家对这种作秀无动于衷,想必是因为美国人终日生活在一刻不停的推销轰炸里,对于坑蒙拐骗和睁眼说瞎话,也就是各种各样的广告的容忍度变得非常高。在去作战区之前,比利从未发现原来这一切都如此虚伪。

“近日,我有幸见到总统,他向我保证我们会赢得这场战争。胜利就在眼前,毫无疑问。我们拥有全世界最强大的军队,最先进的装备,最尖端的技术,最有力的后方支持。只要我们继续坚持,获胜只是时间问题。”

底下的媒体看上去就算没有彻底发火,也无疑是烦躁无聊的。诺姆的讲话比大家预计的要久,就连不想回答媒体问题的B班也不耐烦了。比利的注意力又回到啦啦队上,他做了个实验,从右手边的第一位啦啦队队员开始一个个看过去,当他的目光和某个啦啦队队员对上的时候,对方就报以灿烂的微笑,就好像依次打开一排弧光灯,砰砰砰砰。可是看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一个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的姑娘身上。她高高蓬起的金发中略带些红色,柔顺的发卷垂在起伏的胸脯上。她又给了比利一个微笑,然后无声地大笑,眨眨眼睛。比利知道这是她的工作,不过还是觉得胃像抛踢球似的弹了一下。这不过是一个好姑娘在尽职地支持祖国的军队。

底下的媒体显然很不高兴,刚才还举着迷你录音装置,这会儿全都不见了。比利强迫自己在接下来的三十秒不去看啦啦队,但他也小心地避开摄影机镜头。没有什么比看到电视上的自己正盯着自己看更奇怪了,直视摄影机时,镜头总会让你看上去好像做错了什么或傻乎乎的。

“女生们先生们,九一一为美国敲响觉醒的警钟。如此惨痛的代价才让我们明白,我们要为人类的灵魂而战。面对这样的敌人,让步或者晓之以理都是没用的。他们不会跟你谈判,恐怖分子不会单方面放下武器。在这种战争中,模棱两可的信号只会助长敌人的气焰……”

当比利的目光又回到啦啦队队员身上时,她在等他!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然后眯起一只眼睛,眨了一下。这只是职业礼貌,可比利还是任凭自己浮想联翩:没错,她真的喜欢我。他们会相遇,交换电话号码,约会,更多的约会,上床或坠入爱河,结婚,生儿育女,培养出优秀的孩子,余生的性生活都十分美满。见鬼,这不是自人类诞生以来一直在做的事情吗,为什么这次不能轮到他比利呢?比利把视线移开,当他再次看向她的时候,两人都笑了,为两人的这一瞬间无声微笑,不管这一瞬间究竟代表什么。

“……这群优秀的年轻人,货真价实的美国英雄。”诺姆说。他终于把B班端了上来,大家可以尽情享用了。欢迎来到达拉斯,第一个记者说,啦啦队立刻又是欢呼又是摇花球。

你们到这儿以后都做了些什么?

B班队员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大伙儿都笑了。

“你是指达拉斯还是体育场?”戴姆问。

两者都有。

“啊,达拉斯的话,我们是昨天傍晚到的,先去了酒店,然后去吃了点东西。之后游览了一下城市。”

晚上呢?

“晚上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戴姆一本正经地说。大家都笑了。

你们住在哪里?

“市中心的W酒店,可以说是我们这次回国住过的最好的酒店。住在那里感觉跟摇滚明星似的。”

“W酒店,”洛迪斯突然说道,“是不是,跟——”

不——半个屋子的人朝他吼道。

“嗯。因为我刚想到,说不定总统——”

不不不不不。

到目前为止你们最喜欢哪个城市?

“你是说除了达拉斯之外吗?”塞克斯说。啦啦队又是一阵欢呼。

回来以后,你们会不会失眠或者不适应?

B班的小伙子们互相对视了一下。没有。

你们最不同寻常的任务是哪一次?

突袭养鸡场那次。

最艰难的任务?

失去战友的那次。

最热的呢?

每次去上移动厕所的时候。

我们有没有改变伊拉克?

“我认为改变了,”戴姆谨慎地说, “我们让伊拉克变得不同。”

变得更好?

“一些地方,是的,确实变得更好了。”

那另一些地方呢?

“我们正在努力。我们努力让那里变得更好。”

最近有大量关于萨德尔暴动的报道。你们可以就此谈谈吗?

“萨德尔暴动。这个嘛。”戴姆思索片刻, “我不会把赌注押在一个领头的长得像《明星伙伴》里的特托的组织上。”

哄堂大笑。

你们在那里会组织体育活动吗?内部比赛之类的?

“那里太热了,不适合运动。”

你们自由活动时间都做什么来消遣?

自慰!!!他们齐声高喊,或者说本想齐声高喊,要是不怕戴姆把他们一个个慢慢弄死的话。“军队很会塞任务,”他说,“我们没多少自由活动时间。通常我们每天要执勤十二到十四个小时,很多时候还不止。不过,真有休息的时候,我不知道。伙计们,我们都做什么消遣?”

玩电子游戏。

举重。

到福利商店买东西。

“我想杀死我的敌人,听他们的女人哀号。”克拉克用蹩脚的德国腔说道。整间屋子瞬间安静了,克拉克急忙接着说:“《野蛮人柯南》里的台词。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说出来。”大家这才爆发出一阵热烈的笑声。

比利和他的啦啦队队员继续着面部交流——对视、微笑,挤眉弄眼,接着是深情地对视数秒钟。比利感觉浑身通透,五脏六腑仿佛都变成了碰碰球。

见到总统的感觉如何?

“哦,总统啊,”戴姆兴致勃勃地说道,“真是一个十分迷人的人!”其余的B班队员强忍着不露出任何表情。戴姆讨厌——用他的话说——耶鲁的熊孩子,在排里是出了名的。刚被派到伊拉克的时候,戴姆用肥皂在悍马的副驾车门上写了“布什的婊子”几个字,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上面的车窗,而那儿正是他平常坐的位置。不过这事后来还是让中尉发现了,命令他洗掉。“他让我们感觉宾至如归,十分放松。就好像,好像你去当地的大通银行分行办理汽车贷款,他是你能遇到的最友好的银行员工。友善,好说话,你可以坐下来跟这家伙喝上一杯。只不过,嗯,我猜他已经不喝酒了。”

媒体记者有的偷偷笑了笑,有的不满地瞪了一眼,不过大多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里的食物怎么样?可以上网吗?手机信号如何?能收到体育频道吗?

B班总是被问到同样的问题,跟战俘似的。有人问他们生活在伊拉克会遇到哪些日常挑战。克拉克说是骆驼蜘蛛,阿伯特说是可怕的咬人的跳蚤,接着洛迪斯开始了关于皮肤问题的东拉西扯的老生常谈:“我的皮肤很干,干裂,灰不拉几的,我的好兄弟阿迪成天跟我说用润肤霜,我就回敬他说:闭嘴,笨蛋,那就给我弄瓶采婷润肤乳来啊!”说了好一会儿。

你们中有人信教吗?

“每个人有每个人信教的方式。”戴姆说。

在伊拉克服役让你们更加虔诚吗?

“这个,你们要是看见了我们看见的那些东西,就没法不去思考那些哲学问题。生与死的意义之类的。”

我们一直听说要拍一部关于你们的电影。这事怎么样了?

“啊,是,没错,电影。这么说吧,我们管伊拉克叫反常的正常,因为在那里,最奇怪的事情反而是家常便饭。但以我们目前对好莱坞的了解来看,那地方可能比伊拉克更反常。”

大笑。哄堂大笑。艾伯特头也没抬地给他们打了个暗号。比利默默祈祷,拜托了,上帝,千万别是斯万克。接下来,一个记者问那天在阿尔-安萨卡运河旁,是什么 “激发”B班采取那样的行动?大家看向戴姆,戴姆看向比利,于是所有的视线都跟着戴姆一齐看过来。

“林恩技术军士第一个发现出事了,也是他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所以我想应该由他回答这个问题。”

哦,真他妈该死。比利毫无准备,而且他一向对“激发”不怎么拿手。激发?真是文绉绉的说法,不过比利还是尽力回答,他迫切地想好好回答,如实或者至少是大致描述那场战斗的经过,也就是说,发生的每件事。那一天颠覆了比利的世界,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将花费余生的时间搞清楚那天的事情。

大家都在看着他,等待着。在沉默变得尴尬之前,他开口说话了。“这个,呃,”他清了清嗓子,“老实说,我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我看见施鲁——布里姆中士,呃,啊,看见他在那里,被暴乱分子抓住了,大概。很显然,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大家都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对待战俘的,只要去当地的集市就能买到这类录像。所以当时我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潜意识,并非清楚地意识到。何况当时根本没有时间让你多想,真的。我想是平时的训练起了作用。”

比利觉得自己说得太久,不过总算结束了。大家点着头,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所以他刚刚的回答还不至于太蠢。可是这些人不肯放过他。

你是第一个赶到布里姆中士身边的人?

“对,是,先生。”比利感到脉搏开始加速。

你到他身边以后做了什么?

“回击敌人,抢救伤员。”

你到他身边时,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那些企图把他拖走的暴乱分子在哪里?

“这个嘛。”比利向旁边瞥了一眼,咳嗽了一声, “倒在地上。”

死了?

“我想是吧。”

记者笑了。比利并非故意要让大家发笑,不过他也明白其中的幽默。

你朝他们开了枪?

“嗯,我边开枪边赶过去。交了几次火。对方不得不放下布里姆中士还击,我们交了火。”

就是说你朝他们开了枪。

比利感觉腋下正散发出一股臭味。“我不能肯定。当时四面八方都有炮火。场面相当混乱。”比利停了停,振作起来,说这些话太耗心神。“我是说,你瞧,对我来说,就算真的朝他们开枪也不要紧——”

比利还没说完,屋子里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比利吓了一跳,接着便担心大家是不是会错意了,然后他肯定大家的确会错意了,但他对自己的口才没有信心,觉得自己肯定没法儿解释清楚。大家看上去很高兴,算了,就这样吧。闪光灯此起彼伏,就像他人生的前十九年,只要撑过来就好了。掌声逐渐平息,有人问比利今天奏国歌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战友布里姆中士?比利顺着现场的气氛和记者的意思回答,会,当然会。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可憎。比利纳闷为什么几乎每次讲到战争,都会一定亵渎关于生死的终极问题。要认真地讨论这类问题,需要用近乎祷告的方式讲话,不然就闭嘴,闭上你的臭嘴,什么都不要说。和对着国歌抽搐、悲喜交加的哭泣、救赎的拥抱或人们成天挂在嘴边的狗屁解脱相比,沉默才更接近真实的体会。大家希望更轻松愉快,但是对不起,就是不可能。

“我想我们都会想到他。”比利补充道,为这团冒着热气的巨大的感伤粪球添上最后一勺。妈的,他当然会想到施鲁姆。而且他跟大家一样热爱国歌。

今天谁会赢?

“牛仔队!”塞克斯高喊,啦啦队一阵欢呼,诺姆大师觉得差不多了,站起来,宣布记者见面会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