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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牧歌 菲利普·罗斯 18731 字 2024-02-18

在爱达荷州东部躲藏时她就决定逃往古巴。当时她在土豆地里干活。晚上住在农场的木板房里,她开始学西班牙语。她与农场其他劳动者一起生活时,尽管男人们喝醉后令人害怕,性侵害事件也时有发生,她反而觉得自己的信仰更加坚定。她认为在古巴可以生活在工人当中,不用担心他们的暴力行为。在古巴她可以成为梅丽·利沃夫,而不是玛丽·斯托尔兹。

现在她得出结论,美国决不会出现消灭种族主义势力、反动派和贪婪的一场革命。城市游击战无力对抗有核力量的超级大国,它会阻止任何事情的发生以维护利润原则。既然她不能为在美国发动一场革命助上一臂之力,唯一的希望就是投身于现有的革命。那标志着她的流放生活的结束和生命的真正开始。

她把第二年花在寻找去古巴的途径上,去投奔用社会主义解放无产阶级、根除不平等的菲德尔<sup><small>[55]</small>。但在佛罗里达她与联邦调查局有了首次近距离的交手。迈阿密<sup><small>[56]</small>一个公园里挤满了多米尼加的难民,是个练习西班牙语的好地方。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喜欢教那些孩子讲英语。他们亲切地称她为拉法福拉(意指结巴),他们在复述她教的英语单词时淘气地学她口吃的样子。讲起西班牙语来,她无可挑剔,这是她要逃往世界革命怀抱的另一个理由。

梅丽告诉父亲,有一天她注意到一个新来的年轻的黑人流浪汉在观察她辅导孩子们。她马上就明白了。在那之前,她上千次地想到过联邦调查局,但都错了——在俄勒冈,在爱达荷,在肯塔基,在马里兰,联邦调查局监视着她打工的商店、洗盘子的小餐馆和自助餐厅、居住的破烂街区,以及躲在里面读报和研究革命思想家的图书馆。她为的是要学马克思、马尔库塞<sup><small>[57]</small>、弗兰兹·法农。法农是一位法国理论家,他的话被她当成睡觉前的祈祷文,与火腿莴苣番茄三明治和香草奶昔一样,是支撑她的圣餐。时刻牢记,肩负重任的阿尔及利亚妇女应了解自己既充当“孤独的街头女郎”,又有天生的革命者的使命感。阿尔及利亚妇女不是特工,没有受训,无须指令,不用大惊小怪,她走上街头,提包里藏着三颗手榴弹。她不会感到自己在扮演什么角色,也没有人物可模仿。相反,这非常具有戏剧性,是妇女与革命者之间的延续,阿尔及利亚妇女直接上升到悲剧的地位。

他从新泽西小姐的遗传想到白痴。这就是我们送进蒙特索里学校的新泽西小姐。她是如此聪明,这个在莫里斯顿高中总拿优秀和良好的新泽西小姐——这个新泽西小姐直接上升到令人羞辱的表演水平,上升到精神错乱的水平。

在任何地方,在她躲藏的每座城市里,她都认为看到了联邦调查局——但在迈阿密,在她坐在椅子上结结巴巴地教孩子们英语时才真正发现了。可是她又怎能不教他们?她怎能抛弃这些生来一无所有、注定一钱不值、连自己也认为是人类垃圾的人们?第二天,她来到公园时,发现那年轻黑人流浪汉用报纸盖住脸,装着在椅子上睡觉,她便转身回到街上,奔跑起来。直到看见一位牵着狗当街乞讨的大个子黑人妇女时,她才停下来。这女人摇晃着杯子,嘴里轻声地喊,“眼瞎啦,眼瞎啦,眼瞎啦。”在她脚边的人行道上有一件破旧的毛衣,梅丽意识到自己可以躲在里面。梅丽不能直接从她那里抢过来,于是问是否可以帮她行乞,那女人说当然行。梅丽又问是否可以戴上她的墨镜和穿她的衣服,那女人回答,“任何东西都行,亲爱的。”梅丽便站在迈阿密的阳光底下,穿上笨重的旧衣服,戴着墨镜,帮她摇晃杯子,那女人则唱道,“眼瞎啦,眼瞎啦,眼瞎啦。”那天晚上她孤独地躲在一座桥下。第二天她又回去和黑人妇女乞讨,还是用那件衣服和墨镜伪装起来。最后她搬去和她以及她的狗同住,照顾她。

她就是在那时开始研究宗教的。班尼丝,就是那位黑人妇女,每天早上便对着她唱了起来,她们,她、梅丽和那狗刚醒来,还在床上。班尼丝患上癌症死的时候是最糟的:在诊所,在病房,在葬礼上,她是唯一的悼念者。失去这世界上最爱的人……让人最难受。

在班尼丝临死的那几个月里,她在图书馆找到那些书籍。她将犹太教和基督教的传统永远抛在脑后,发现阿西穆沙的最高道德教义:对生命的完全敬畏和不伤害任何活物的责任感。

她父亲再也不去猜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失去对她的控制的,再也不考虑他所做的这一切是否徒劳,以及她被某种疯狂的东西所操纵的事情。他所想的是,这个玛丽·斯托尔兹不是他的女儿。原因很简单,他的女儿不可能遭受这么多的苦难。她是出生在旧里姆洛克的孩子,来自天堂的特权姑娘。她不可能在土豆地里干活,在大桥下睡觉,在追捕的恐惧中流浪五年之久。她决不会和瞎女人与她的狗睡在一起。印第安纳波利斯、芝加哥、波特兰、爱达荷、肯塔基、马里兰、佛罗里达——梅丽决不会孤独地生活在这些地方,做一个与世隔绝的流浪者,洗刷盘子,躲避警察的追踪,在公园的椅子上与一贫如洗的人们为伍。她也不会最后又回到纽瓦克。不会的,在相距不过十分钟的路程,住了六个月,穿过隧道就到了岩石山,戴着面纱形单影只地走着。每天早晚路过那些垃圾,穿过那些污物——不!整个故事都是谎言,目的在于摧毁他们心中的恶人,也就是他自己。这故事是一幅讽刺画,一幅令人感动的漫画。她充当演员,这姑娘有专业水平,被人雇来折磨他,只因他拥有一切她们没有的东西。他们要将他折磨至死,就用这种在本国流亡的贱民的故事。就在这里,她的家庭以各种方法成功地扎下根来。他不愿相信她说的任何事情。他想,强奸?炸弹?每个疯子都会相信的傻瓜?那比苦难更糟,那是地狱,梅丽熬不过任何一项。她不可能杀了四人还能生存,决不会充当冷血杀手还能活下来。

他意识到她并没有活下来。不管真相如何,不管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那种要将父母可鄙的生活抛在脑后、完全摧毁的决心,使她陷入摧毁自我的灾难之中。

当然,所有这些也可能降临到她身上。这类事情每天都在这世上发生。他不知道人们怎么应付。

“你不是我的女儿,你不是梅丽。”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不是,那也只好如此。也许那样最好。”

“你为什么不向我问问你母亲,梅丽蒂丝?应该我问你吗?你母亲在哪里出生的?她结婚前叫什么名字?她父亲的名字叫什么?”

“我不想谈论母亲。”

“因为你对她毫不了解。或者谈谈我,或者谈谈你装扮的这个人。给我讲讲在海边的房子,告诉我你读一年级时的老师姓名。你二年级的老师是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装着是我女儿!”

“如果我回答这些问题,你只会更加痛苦。我不知道你想承受多大的痛苦。”

“啊,别管我的痛苦,年轻的女士——回答问题吧。你为什么要装扮我女儿?你是谁?‘丽塔·科恩’是谁?你们俩的目的是什么?我女儿在哪里?我会将此事交给警察去管,除非你现在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女儿在哪里。”

“我做这些并不是演戏,爸爸。”

可恨的顽固不化,不只是可恨的耆那教义,这狗屎也是如此。“不,”他说,“现在不是——现在只是恐怖!你做的事情怎样了!”

“我杀了四个人,”她回答,装着曾经告诉过他一样的无辜,“下午我烤了四只曲奇饼。”

“不!”他喊道。这耆那教义,这顽固不化,这异乎寻常的无罪感,完全是铤而走险,是想远离那四个死人。“这不行!你不是阿尔及利亚妇女!你不是来自阿尔及利亚,不是来自印度!你是来自新泽西旧里姆洛克的美国女孩!神经极为不正常的美国女孩!四个人?不!”现在他拒绝相信这些,他对这罪行不理解,也不可能理解。上帝那么眷顾她,这不可能是真的。他也是如此。他决不会生一个杀掉四个人的孩子。生活为她提供的一切,生活对她要求的一切,从出生之日起她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不会使这种事情成为可能。杀人?这根本不是他们的问题,仁慈的生活已经把这东西从他们生命中剔除。杀人是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利沃夫家的人会去做的事。不,她不是,她不可能是他的孩子。“如果你这么注重不讲谎话或认真办事,无论大小——所有这些废话,梅丽,完全没有意义的废话——我请你讲真话!”

“真话很简单。这就是真话。你应该放弃希望和自我。”

“梅丽,”他喊道,“梅丽,梅丽,”内心无法抑制的情感毫无约束地宣泄出来,又不能攻击他人。他更觉得软弱无力,张开男子汉坚实的臂膀,扑向污秽草垫上蜷缩一团的她。“不是你!你不可能干这些事!”她没有抵抗,任由他从脸上扯下用袜子做成的面纱。脚后跟位置是她的脸颊,没有什么能比放脚的部位更臭,可她却盖在嘴上。我们爱她,她爱我们——结果是,她将脸罩在一只袜子里。“现在讲话!”他命令她。

但是她不说。他撬开她的嘴唇,毫不顾忌以前从未跨越的界限——反对暴力的戒律。这是一切理解的终结,再也没有理解的途径了。他也明白暴力不人道,并且徒劳。然而理解——相互理智地交流,不管要多久,可以取得共识——都是为了有一个能持续的结果。这位从未在孩子身上使用武力的父亲,他知道武力就意味着道德的沦丧,这时却扳开她的嘴,用手指抓住她的舌头。她有一颗门牙掉了,一颗漂亮的牙齿。这证明她不是梅丽。用这么多年的矫形器、固定器、晚上的牙托,所有这些装置都用来使她牙齿漂亮,保护她的齿龈,让她笑得更美——这不可能是同一个女孩。

“讲话!”他命令道,最后,终于闻到她真实的气味,最低贱的人类气味,只是没有烂肉和腐尸的恶臭。奇怪的是,她虽然告诉过他不洗漱,他先前并没有闻到她有什么气味——不管是他们在街上拥抱时,还是坐在她草垫对面的昏暗的光线里——那不过是有些酸臭恶心、不熟悉的气味,他归因于那被尿水浸泡的房子。可现在,当他扳开她的嘴唇时,闻到的是人,而不是房子的气味,一个乐于将自己的粪便四处乱舞的疯子的气味。他触及到的是她的污秽,令人恶心。他女儿是一团散发着人粪恶臭的污物。她身上是一切腐烂生物的气味,这不是自然而成的气味,是故意弄成的。她能办到,她办到了,这种对生命的敬畏是污秽的最终形式。

他满脑子在想,哪里能有一块肌肉可以堵住自己的喉头,能使他避免更深地滑落污秽之中,可并没有这样一块肌肉。一阵胃痉挛,未消化的分泌物沿食道涌上来,一股苦涩难闻的酸气冲到舌头,当他大声叫道“你是谁!”时,这酸水伴随这几个词,一下子喷到她脸上。

即使在昏暗的房间里,他抱住她时就非常清楚她是谁。无须她取掉面罩讲话,他也明白某种难以解释的东西取代了他所了解的。即使不再有口吃来标明她是梅丽·利沃夫,她那双眼也准确无误地证明是她。在深深砍凿出来的大眼框里,那双眼睛就是他的。那身高是他的,眼睛是他的,整个人都是他的。她丢掉的牙是被拔了或敲掉了。

他退到门边时,她并不看他,而是焦急地在狭窄的房间里四下环顾,似乎他在狂暴中,极其残忍地伤害了与她孤独相处的微生物们。

四个人。毫不奇怪她为什么消失。他并不惊讶。这是他女儿,可没人能了解她。这杀人犯属于我。他呕吐到她脸上,这张脸,除了眼睛,根本不像她母亲的或她父亲的。面纱取掉了,但下面还有一层,总是这样?

“跟我走。”他请求道。

“你走吧,爸爸,走。”

“梅丽,你这是在让我做令人非常痛苦的事情。刚刚找到你,却要我离开。”他请求她,“请跟我走,回家吧。”

“爸爸,别管我。”

“但是我要看着你,不能把你留在这里,我必须看着你!”

“你见过我了,现在请走吧。如果你爱我,爸爸,就让我这样吧。”

最完美的姑娘,某人的女儿,被强奸了。

他脑海里全是她被人强奸两次的事情。四人被她炸飞了——太离奇,太不合常理,不敢想像。确实如此。看见那些面孔,听到那些名字,得知其中之一是三个孩子的母亲,第二个刚刚结婚,第三个快退休……她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或什么人……关心他们是谁?他什么也想像不出。不行。可以想到的只是强奸。只想到强奸,其他东西都被排除在外:他们的面孔、惨相、发型、工作、出生日期、服装和无辜。

不只一个福雷德·康伦——而是四个福雷德·康伦。

强奸。强奸使其他一切模糊不清。强奸是焦点。

有哪些细节?那些男人是谁?是她生活中的?也是反战人士?像她一样东躲西藏,熟悉的还是陌生人?流浪汉、吸毒者、手持匕首尾随她回家后闯进门厅的疯子?他们打过她?怎么强迫她的?没有人救她?他们强迫她做些什么?他要杀了他们。她必须告诉他这些人是谁。我想搞清楚这些人是谁,要知道在哪里发生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得回去找到这些人,杀了他们!

他不得不想强奸的事,无法解脱,一刻也不行,一心只想去杀人。在他构筑的这些墙内她被人强奸。所有那些保护措施都不能阻止人们对她的强奸。告诉我一切!我会宰了他们!

但是太晚了,事情已经发生。他无法阻止它。只要能避免它的发生,他应该在事前就宰了他们——可是他怎么能做到?瑞典佬·利沃夫?下了球场,瑞典佬·利沃夫什么时候碰过人家?没有什么比使用武力让这位肌肉发达的男人更难受。

她所在的那些地方。那些人。没有别人,她怎么生活?看她现在住的地方,她住的都像那样,或者更糟?是啊,她不该干那些事,永远也不该那么做,可是想想她不得不生活……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了那些不愿看的东西后,他必须换换心情。工厂里空荡荡的,只有守夜人牵着狗在尽责。在下面的停车场里,他沿着加粗的链条相连的围栏巡查。暴乱时留在围栏上面的剃刀皮带似的布条,每天早晚他来时都在警告这位老板:“滚开!滚开!滚开!”他坐在这世界上最糟糕的城市剩下的最后一家工厂里,比在暴乱期间还要难受。当时春野大街在燃烧,南橙大街火光冲天,贝根大街遭到抢劫,消防警报不断响起,枪声此起彼伏,屋顶上的狙击手向街灯射击,打劫的人群在街头乱窜,孩子们扛着收音机、台灯和电视机,男人们抱着衣物,妇女们推起婴儿车,上面装满一箱箱的啤酒和饮料。人们将一件件新家具推到街中央,偷来沙发、婴儿床、餐桌,偷来洗衣机、烘干机、烤箱——不是偷偷摸摸地干,而是在光天化日公开抢劫。他们势力太大,他们的合作无可挑剔。玻璃窗的碎裂给人刺激,拿东西不用付钱使人兴奋,美国人的占有欲让人目眩。这是入店行窃,每个人随心所欲地拿走想要的一切,荒唐的免费索取,大家无所顾忌,心里只想着,在这里!来吧!在纽瓦克燃烧着的马缔格拉斯街道上有一股力量被释放出来,人们觉得这是一种补偿,是某种纯洁灵魂的东西,某种精神上的、普遍认为革命的东西。在星光和焚毁中央街区的火光的辉映下,家用电器的闪闪发亮的超现实情景预示着全人类的解放。是啊,就在这里,来吧,是啊,千载难逢的机会,人类历史上少有的变革关头之一:谢天谢地,旧的苦难已被火焰吞噬,永不复生。仅仅几个小时,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苦难,如此可怕、恐怖、无情和巨大,要想消除它需要再过五百年。这次用火——下次呢?大火之后呢?一无所有。纽瓦克的一切将不复存在。

在那段时间,瑞典佬和维基一直在工厂里。只有维基在他身旁,帮他向高处挪动位置,等待荷枪实弹的警察和端着冲锋枪的士兵,等待纽瓦克警察、州警察、国民卫队的保护——避免某人将父亲建立起来后交给他的企业烧掉……即使那时也不像现在这么糟。警车向街对面的酒吧开枪,他从窗户看到一名妇女倒下去,身体一弯就下去了,当场被打死。一名妇女在他眼前被杀掉……那也不比现在糟。人们尖叫、大喊,消防队员被炮火弄得动弹不得,无法救火。爆炸声如鼓声突然响起,半夜里一阵手枪子弹将维基贴着标语的临街的窗户打得稀烂……可是这件事却更糟。他们都走了,每个人都逃离冒着浓烟的瓦砾——工厂主、零售商、银行家、店主们,还有各个公司和百货店的人们。南市区、住宅区、每条街上,每天都有两部货车开走,到第二年都是如此。住户们纷纷逃离,抛弃那些他们曾经非常珍惜、现在却分文不值的房子,能换回多少算多少……可是他留了下来,拒绝离开,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还在这里,但是这也未能阻止她被强奸。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将工厂扔给野蛮人,没有抛弃工人,没有背叛他们,可是他的女儿还是被强奸。

在他办公桌后面墙上挂着的镜框中,有一封来自州长的内乱事务委员会的信,上面感谢塞莫尔·利沃夫作为动乱的目击证人,赞扬他的勇气和对纽瓦克的贡献。这是由十位著名的公民签名的信,其中有两位天主教主教,两位前州长。旁边镜框里是六个月前登在《星报》上的文章,上面有他的照片,标题为“手套公司留在纽瓦克大受赞扬”——可她还是被人强奸。

强奸已浸入他的血液,不可能再清理出去。那种气味进入了他的血液,还有那种景象、那些大腿、那些胳臂、那些头发、那些衣物。还有声音——碰击声、她的喊叫、狭小地方的翻滚声。男人走过来时恐怖的咆哮声,他的咕哝声,她的呜咽声。强奸带来的震惊罩住一切。毫无疑问,她踏出家门就被他们从后面一把拽住,扔在地上。她的身体就在那里,他们想干什么都行。只是一些布料遮盖着她的身体,他们扯了下来,没有什么能隔开她的身体和他们的手。进入她的体内,插进去,他们那样干时拼命用劲,力大得要将人撕裂。他们打掉她的牙齿,其中有一个疯子骑在她身上,发泄一通狗屎。他们叠在她身上,这些人,操着外语,哈哈大笑。他们无论想出什么点子,就去试试。一个接着一个,她看到后面有人还在等,可是束手无策。

他毫无办法,越来越疯狂,一心想做点什么,却无事可干。

婴儿床里的她的身体,摇篮车里的她的身体,开始站在他肚皮上时的她的身体。他下班回家,她倒挂在他身上,从她裤子和衬衣之间露出腹部。她从地上跳进他怀抱时的身体。她毫无顾忌地扑进他的怀抱,让他作为一位父亲触摸身体。在那跃起的体内有对他毋庸置疑的崇拜,似乎是非常精巧的身体,是完美造物的缩影,有一切小巧玲珑的魅力。这身体好像长得飞快,穿上刚刚熨烫的衣服——到处没有一点折皱。她表现出天真的自由,以及亲切感。她赤着脚踏来踏去,像只小动物。刚长好的脚爪,抓得紧紧的脚趾,细长的腿,讲求实效的腿,很结实,是身上最强壮的部位。冰淇淋颜色的内裤。小孩身体的分叉处,摆脱重力的束缚,难以置信地属于上半个梅丽,不属于下半个。不胖,恰到好处。那条裂缝如同锥子造就——漂亮的斜面连接处,花瓣朝外开放,随着时间的推移进化成妇女折纸似的阴道。看似虚幻的肚脐、几何形状的躯干、胸腔上显出人体的精确。柔软的脊骨,瘦削的背脊像小型木琴的键盘。发育前的胸部处于可爱的冬眠,急需发育的各部位都在安静地等待。颈部已有一点女人的模样,日渐增长的脖子上出现了绒毛。脸型,这才是她值得骄傲的。这张脸是她不能带走的东西,也预示着她的未来。这标记没有消失,五十年后依然如此。关于她后来的经历,他这孩子的面孔揭示得实在太少啦。那种年轻是他所能看到的全部内容。在时间的轮回中,这非常新颖。什么东西都还未定型,时间的威力在她脸上充分展现出来。头骨柔软,只见她尚未成型的鼻子上的闪光。眼睛的颜色有白色,纯白、湛蓝。清澈见底的双眼,那么无遮无盖。但是这眼睛,这窗户,精心擦洗的窗户,却未看不出里面的任何东西。胎儿时的眉毛含义丰富,耳朵像杏干,味道极佳,一旦品尝起来就无法停止。小耳朵总显得比她更老练,怎么看也不像四岁孩子的。其实从十四个月起样子就未变过。她的头发有种超自然的精美和健康感。要更红些,更像母亲的头发,火红颜色。从她头发中可以闻到这一天的味道。那种无拘无束,将身体投入他的怀抱,小猫似的扑向强有力的父亲,这个令人放心的巨人。确实如此——将身体交给他。她的举动有寻求庇护的本能,与多恩在哺乳幼儿时说的感受一样强烈。女儿从地上跳进他的怀抱时,他感到的是他们之间的亲昵。这种关系的形成在于他们知道,他不会过分的,他也不可能。那只是极度的自由和巨大的乐趣,与多恩的哺乳一样。是这样,无可否认。他觉得妙不可言,她也有同感,太好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在这么好的孩子身上的?她口吃。那算什么?有什么大的交易?这些是怎么降临到这个极为正常的孩子身上的?除非注定要发生在优秀的、极为正常的孩子身上的事情。疯子不做这种事情——正常孩子才去做。保护她呀——可是没有人能保护她。你不保护她,让人无法忍受,如果你保护她,也很难受,全都一样。她的自治精神糟糕透顶,世界上最坏的东西迷住了他的孩子。要是这巧夺天工的身体没有降生到人世间该有多好!

他给弟弟打电话。想从弟弟那里寻求安慰,他算找错人了。可是他能怎么办?提到安慰,一般说来,找兄弟、父亲、母亲、妻子,都不行。人们能做到自己安慰自己,生活中坚强些,还能安慰他人,就该满足了。但是他需要某种安慰来摆脱这强奸,需要将强奸从心里剔除。它正给他致命的刺痛,让他无法忍受,所以才给唯一的弟弟打电话。若他还有别的兄弟,他会另打的。兄弟中他只有杰里,杰里也只有他。女儿也只有梅丽一个。她也只有他这唯一的父亲。别无他法,没有什么奇迹出现。

那是在星期五下午的五点半钟。杰里正在诊所给做过手术的病人看病。他说可以谈谈,病人们也可以等一下。“怎么回事?你怎么啦?”

他听见杰里的声音,感到话音里的不耐烦和有些尖刻的过于自信。于是他想到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找到她了。我刚从梅丽那里回来。我就在纽瓦克找到她的。她在这里。我在她的房间里见到了她。这姑娘经历了哪些事情,变成了什么样子,她住的地方——你想像不出,你根本无从去想。”他继续讲述她的事,不停地说,想把她对他说的事都告诉他,关于她在哪里住过,怎样生活,现在怎样了之类的事情。他尽量把这些灌进他的脑袋和他自己的脑袋,尽量在脑袋里腾出位置来容纳全部的东西。可是他无法找到足够的空间装下她那个房间里的一切。他告诉弟弟她被人强奸两次时,几乎哭出声来。

“讲完了吗?”杰里问。

“什么?”

“如果你讲完了,如果真是那样,告诉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塞莫尔,你怎么做?”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干的,是她炸掉了哈姆林商店,是她杀害了康伦。”他不能告诉他有关俄勒冈和另外三人的事。“她自己干的。”

“是啊,肯定是她干的。上帝啊,还能是谁?她在哪里,在那房间里?”

“是啊,糟透了。”

“回到那个房间,把她接回来。”

“我不行,她不让我那样干。她要我别打搅她。”

“让她的想法见鬼去吧。开着你该死的车回去,去将她从那狗屁房间拖出来,抓住她的头发。给她镇静剂,捆起来,接她走。听我的,你总是优柔寡断。我不是那种认为把家庭紧密联系在一起是生存中最重要事情的人——但你是那种人。开车回去接她!”

“那不行。我不能拖走她。有些事你不明白。一旦你越过界限,将人们逼进房间——接着会怎样?有些虚张声势——接下来怎么办?很难说,太复杂了。行不通的。”

“那才是有效的方法。”

“她杀了另外三个人,她杀了四个。”

“让那四个见鬼吧。你怎么啦?你向她让步,这和向父亲让步一样,也和你向生活中的一切让步一样。”

“她被人强奸,神经不正常,已经疯了。你只要看她一眼就知道。她被强奸了两次。”

“你认为还会发生什么事?你的话听起来很奇怪。她当然被强奸了。你动身去做点事,否则她会第三次遭到强奸。你爱她,还是不爱?”

“你怎能这样问?”

“你逼我问的。”

“请你现在别这样,不要把我拖垮,拆我的台。我爱女儿。我从未这样爱过世界上任何东西。”

“作为一件东西。”

“什么?指的什么?”

“作为一件东西——你爱是把她当成该死的东西,就像你爱妻子那样。哦,要是有一天你意识到你为什么做正在做的事就好了。你知道原因吗?有点明白吗?因为你担心造成糟糕局面!你害怕将野兽从袋里放出来!”

“你说些什么?什么野兽?什么野兽?”不,他并不期望最好的安慰,但是这种攻击——他为什么要进行这种攻击,甚至连假装安慰都做不到?他只是对杰里讲了这一切比他们的预料还要糟糕成千上万倍,他为什么还这样?

“你是干什么的?知道吗?你所干的总是在平息一切事端,总是在缓和矛盾。只要你认为会伤害某人的感情,你干的就是不讲真话。你做的一切就是妥协。你总是那么满足,总想找到事情美好的一面。举止适当,默默忍受一切,保持最后的礼节。你是个从不违规的孩子,无论这社会需要什么你都去做。礼节,礼节才是你该唾弃的东西。好啦,你女儿替你唾弃它,不是吗?四个人?她对礼节进行了多么严厉的抨击。”

挂断电话吧,他会孤独地待在过道里。前面就是正在等待的男人,另一个正在下面的楼梯上和梅丽厮打。他将会看到自己不愿看的东西,了解不堪了解的一切。他不能坐在那里去想像故事的其他细节。挂断电话后他就听不见杰里要说的东西。他刚才为了谈野兽说了这么多话。什么野兽?他和人们的关系都这样——不是对我的攻击,这是杰里的天性。没人能控制他,生来如此。我给他打电话之前就知道,我这一生都清楚。我们的生活方式不同,一个不能算弟弟的弟弟。我很害怕,生活在恐惧中,这就叫恐惧。我跟这世上最不该通话的人通话了。这是个舞着刀谋生的家伙,用刀对付磨难,用刀割掉腐烂的东西。我在崩溃的边缘,应付没人能应付的事情,可他还是同平常一样——举着刀朝我冲过来。

“我不是叛逆者,”瑞典佬说,“我不是叛逆者——你才是。”

“对,你不是叛逆者。你是做好一切事情的人。”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你的话如同侮辱。”他气愤地说,“把事情做好到底有什么错?”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你女儿将自己的一生炸掉了。你从不把自己暴露给他人,塞莫尔。你总是将自己隐藏起来,没人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当然你决不会让她知道你是谁。那就是为什么她要炸掉——那种外表。你那些该死的准则。好好看看她对你的那些准则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在我看来,你太精明。这就是你的反应?是吗?”

“你赢得奖品,你总迈出正确的一步,大家爱戴你,你娶到新泽西小姐,看在上帝的分上。这就是你的思维。你为什么娶她?为了外貌。你为什么做这一切?为了外貌!”

“我爱她!我反对自己的父亲,可我如此地爱她!”

杰里笑了起来。“你相信?你真认为自己勇敢地抵抗他?你娶她是因为逃不掉。爸爸在办公室将她骂得狗血淋头,你坐在那里屁都不敢放。是这样吧?”

“我女儿还在那间房里,杰里。讲这些有什么用?”

杰里并不听他的,只顾自己说。为什么杰里把这当成对哥哥讲真话的最佳时机?为什么有些人,在你最痛苦的时候,认为到了让人理解的时候,装做进行性格分析,将这么多年对你的轻蔑发泄出来?你的苦难使他们的优越感变得如此富足,如此宽广,觉得发泄出来是多么舒畅?为什么这成了他对生活在我的阴影里进行抗议的时机?他若要对我讲这些,为什么不在我得意之时讲?他为什么认为是处在我的阴影里?迈阿密最了不起的心外科医生!心脏受害者的救星,利沃夫医生!

“老爹?他真不该让你轻易过关——你不明白?如果老爹说,‘看,你决不会得到我的同意,决不,我不想要这样一半那样一半的孙子,’你就必须做出选择。但是你根本不必选择,决不会。因为他放你一马,大家总是让着你。那就是为什么现在也没人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的面纱没被揭开——塞莫尔,没被揭开。所以你女儿要将你炸飞。你从不正视任何事情,她因此恨你。你把自己藏起来,从不选择。”

“你为什么这样说?你想我选择什么?我们谈些什么?”

“你以为你知道人是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你以为你懂什么叫女儿?你一点也不懂。你以为你了解这个国家是怎么回事?你丝毫也不了解。你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假象。你所知道的只是该死的手套。这个国家令人恐惧。当然,她被人强奸。你认为她那一路的是些什么人?在外面她当然会被强奸。那不是旧里姆洛克,老伙计——她在那外面,老伙计,在美国。她进入那个世界,失去理智的世界,那里正发生许多事情——你还指望什么?一个来自里姆洛克的孩子,她不懂在那里该怎样行事,狗屎当然要淋到狂热者头上。她怎么会懂?她在外面的世界里像个野孩子。她不会满足的——她还在演戏。迈卡特公路旁的一个房间。为什么不可以?谁不愿意?你为她安排的生活是挤牛奶?为了哪一种生活?非自然的,全是人为的,所有一切。你的生活依据的是那些前提。你还在那位老人的梦幻世界里。塞莫尔,你还和娄·利沃夫一起待在手套天堂里。一个被手套垄断、处于手套的重棒威胁下的家庭,生活中唯一的东西——女士手套!他还在讲述那位卖手套时每选一种颜色都要到水池洗手的妇女的事?哦,哪里,过时的美国在哪里,那个一位妇女有二十五双手套的举止高雅的美国在哪里?你的孩子将你的准则炸到未来的王国里去了,塞莫尔,你还认为你懂生活是什么!”

生活就是我们还活着时的一段短暂的光阴。梅丽蒂丝·利沃夫,1964年。

“你想要美国小姐?好吧,你得到她了,复仇女郎——她就是你的女儿!你想成为真正的美国运动员,真正的美国陆战队员,真正的美国能人,怀抱漂亮的异教徒孩子?你渴望像其他人一样归属于美利坚共和国?好吧,你现在做到了,大个子,全靠你的女儿。这地方的现实就在你的嘴边。在你女儿的帮助下,你已经陷在那堆狗屎里够深的啦,真正令人疯狂的美国狗屎。疯狂的美国!神经错乱的美国!真该死,塞莫尔,如果你是个爱女儿的父亲的话,真该死。”杰里对着话筒咆哮——让那些在走廊等着的康复期的病人见鬼去吧。他们想让他检查新装的瓣膜和动脉血管,想告诉他,因为延续的这段生命他们多么地感激他。杰里大声叫道,嘶声力竭,好像他想做的就是大喊大叫,让医院的规矩见鬼去吧。他是爱咆哮的外科医生之一:你不同意他的观点,他咆哮;你干涉他,他咆哮;你站在那里无所事事,他咆哮。他不做医院要他做的,父亲期望他做的,或者妻子们想他做的。他做自己想做的,做自己高兴做的。他告诉人们他一天中的每一分钟他是谁,在干什么。他没有什么可保密的,不管是他的意见、他的挫折、他的欲望,还是他的口味或他的仇恨。在他意志的范围内,他从不含糊,从不妥协,他就是国王。他不去浪费时间对自己做过或没做过的事情后悔,或者向他人表明自己是多么令人讨厌。信息很简单:我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没有可选择的。他不愿忍受任何东西,总是畅所欲言。

这两人是兄弟,同父同母,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一个的进攻性被消除,另一个则暗暗养成。

“你若是个爱女儿的父亲,”杰里对瑞典佬喊道,“决不会把她留在那房间里!决不会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瑞典佬在办公桌前痛哭流涕。似乎杰里一生都在等待这个电话,某种荒诞、紊乱的东西使他对哥哥如此愤怒,现在没有什么他不能说。他这一生,瑞典佬想,就等着用这些可怕的东西攻击我。人们总是这样:他们有你要的东西,却不愿给你。

“我不想离开她,”瑞典佬说,“你不明白。你不想明白。那不是我离开的原因。离开她我伤心得要命!你不理解我,你不愿意。你为什么说我不爱她?太可怕了,不敢想像。”他突然看到自己呕吐到她脸上的情景,大哭起来,“一切都令人恐怖!”

“现在你开始懂了。好样的!我哥哥开始形成自己的看法了。这是自己的而不是其他人的,除了人云亦云,学会了别的东西。这很好,有进展。思想有些不稳定,一切都很可怕。你准备怎么办?什么都不干。好吧,想要我来应付她?你要我来接她,要还是不要?”

“不要。”

“那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不知道。帮帮我。”

“没有谁能帮你。”

“你心肠太狠,你对我太狠。”

“是啊,我看起来不太友善,一直都这样。问问父亲就知道了。你才是那种看起来很友善的人。可是看看,你落到什么地步了。不愿冒犯他人,总责备自己,各方面都忍让。当然,这是‘自由’——我清楚,一个宽宏大量的父亲。但是那意味着什么?核心是什么?总想把一切东西揉到一起。看看,你成了该死的什么样子!”

“我没有发动越南战争,我没有发动电视大战,我没有让林顿·约翰逊成为林顿·约翰逊。你忘了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她为什么要扔炸弹,那场该死的战争。”

“是的,你没有发动战争。你制造出美国最愤怒的孩子。从她还是个小孩起,她说的每个字都是一颗炸弹。”

“我尽可能给她所有东西,每样东西。我给了她一切。可以向你发誓,我给了她一切。”现在他哭得自如了,已没有什么东西介于他和哭泣之间。这是一种新的体验——他哭着,似乎这样哭一直是他生活的目标。这么多年来,能像这样哭是他隐藏得最深的野心。现在他达到目的,回忆起他给予的一切和她索取的一切,那种同时的给予和索取塞满了他们的生命。还有那天,一言难尽(不管杰里说什么,不管他现在乐于强加到瑞典佬头上的所有责备),真的说不清楚,让她那么讨厌。“你谈起来,好像我应付的这些事任何人都能应付。但是没有谁做得到。谁也不行!谁也没有对付这种东西的武器。你认为我无能?你认为我不称职?我不称职的话,你上哪里还能找到称职的人……如果我……明白我说的话吗?我应该是哪样的人?我不称职的话,其他人又怎样?”

“哦,我理解你。”

轻松自如的哭泣对瑞典佬而言,总像走路时失去平衡,或者故意给人留下坏印象一样难。轻松自如的哭泣是他有时几乎要嫉妒别人的东西。妨碍他哭泣的大男子的障碍剩下的碎块和残片,也被弟弟对他的痛苦的反应粉碎了。“如果我真是你说的那样……”他讲道,“……那还不够,不够,那么,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任何人表现出来的都不够。”

“你终于明白!真是那样!我们都不够。我们没有谁够!包括把一切事情都做好的人!把事情做好,”杰里厌恶地说,“在这世上把事情做好。你会抛弃自己的外表,和你女儿斗一斗意志力,是吗?在运动场上你那样做过。你就是那样得分的,记得吗?你用自己的意志与其他人竞争,你赢了。如果有用的话,把它当做一场比赛。可是没有用。你以前参加的是典型的男人运动,你是个爱行动的人,但这次不是典型的男人运动。好吧,你没有想到那样做,你只发现自己会打球、做手套、娶美国小姐。与美国小姐待在一起,哑口无言、反应迟钝。参加比赛,想进黄蜂队,被一个来自伊丽莎白的小个子爱尔兰姑娘迷住了,这就是威夸依克高中的犹太男孩。那些奶牛、养牛协会、殖民地旧美国,你认为这一切外表的东西无需任何代价。优雅漂亮、天真无邪。可是那也得付出代价,塞莫尔。我也该扔颗炸弹。我也想成为耆那教徒,住在纽瓦克。那新教徒的狗屁胡说!我不清楚你内心到底有多少话不能讲出来,但这就是你受到的蒙蔽。咱们老爹确实压制你。你想要什么,塞莫尔?你想摆脱出来?那也不错。其他任何人早就摆脱了。就这么办吧,别管这些。想想她对你生活的鄙视,摆脱她。承认你本身有某种东西她非常仇视,别管那该死的,再也不去看那母狗。只当她是个怪物,塞莫尔。即使怪物也有出处——即使怪物也需要父母。但是父母不需要怪物。摆脱她!你如果不愿摆脱,如果这是你打电话的原因,那就看在上帝的分上,去接她回来。我也来对付她。怎么样?最后的机会,最后的帮助。你要我来,我会收拾办公室,乘飞机来。我会到那里,我可以保证,把她从迈卡特公路拖走,这小混蛋,这自私自利的该死的家伙,她在和你玩狗屁游戏!她不会和我玩,告诉你。你想还是不想?”

“我不想那样。”杰里认为他明白这些事情,他却不明白。他认为事情总是相互关联的。但是,根本没有联系。我们怎样生活和她干的这些事?她在哪里长大和她的所作所为有关系?这和其他事情一样,不能联系起来——是同一团乱麻的一部分!他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杰里咆哮道。杰里以为靠咆哮、喊叫就能逃避困惑。可是他喊叫的一切都错了,没有一项是真的。原因,明确的答案,该谁负责?理由。可是没有理由。她不得不成为这个样子。我们都如此。理由在书上。我们能像这古怪的惨景一样,回到一家人生活的那时候吗?不可能。也没有可能。杰里尽量想说出它的道理,可是你不行。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对此一窍不通。没人理解,这不合常理。这是混沌,彻头彻尾的混沌。“我不想那样,”瑞典佬告诉他,“我受不了。”

“对你来说,太粗暴了。在这世界上,太粗暴了。女儿即使是个杀人犯,这样干还是太粗暴。作为陆战队教练,还是太粗暴。好吧,大个子瑞典佬,温和的巨人。我的候诊室里挤满了病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注释】

[1] 指马丁·路德·金(1929—1968),美国黑人牧师,和平运动领袖,曾获1964年诺贝尔和平奖,四年后被暗杀于田纳西州的孟菲斯。

[2] 美国人权运动领导人(1926—1990),是南方基督教领袖会议的创始人和主席(1968—1977)。

[3] 指乘坐公共汽车或火车到南方各州进行反种族隔离的游行示威者。

[4] 意大利西南部港口城市。

[5] 法国东南部城市。

[6] 美国人菲·泰勒·巴纳姆于1871年建立的世界大马戏团,并于1881年与主要竞争对手合并形成巴纳姆贝利马戏团。

[7] 北美印第安人一个分支,此语来自美国作家詹姆斯·F.库柏(1789—1851)的小说《最后一个莫希干人》。

[8] 美国一青少年组织,因所强调的脑、心、手、健康(Head,Heart,Handsand Health)的第一个字母都是H而命名,主要培养孩子们的实际能力。

[9] 科罗拉多州中南部城市,位于丹佛市西北部。

[10] 康涅狄格州南部城市。

[11] 1954年就任南越总统,后在一次军事政变中被暗杀。

[12] 古埃及隐修士,被认为是基督教隐修院的创建人。

[13] 耶稣十二使徒之一,人们在处于无望境地时常祈求他。

[14] 《圣经·新约》中耶稣母亲玛利亚的丈夫。

[15] 据基督教《圣经》“外传”,系圣母玛利亚的母亲。

[16] 法国民族女英雄(1412—1431)。

[17] 美国废奴主义者,1859年他与二十一名跟随者在哈珀斯渡口占领了美国军火库,为解放南方奴隶作出了努力,后被判处绞刑。

[18] 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美国黑豹党的创始人和领导者(1942—1989)。

[19] 胡艾·牛顿的朋友,也是黑豹党的创始人。

[20] 1970年1月加州索莱达监狱谋杀案的黑人囚犯,与另外两人被称为“索莱达兄弟”,该事件被认为象征着美国司法体系对黑人和白人执行了两种不同的标准。

[21] 宾夕法尼亚州东部城市。

[22] 一种用长柄木槌击打木球并使其穿过一系列球门的户外游戏。

[23] 马里兰州首府。

[24] 每四对男女构成一个方形的一种舞蹈。

[25] 法国东南部和意大利西北部沿地中海的旅游胜地,以其用于出口和制作香水的鲜花而闻名。

[26] 指威廉·腓特烈·哈尔西(1882—1959),美国海军将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率领美军取得数次重大胜利,1945年9月2日,日本人在他的旗舰密苏里号上正式投降。

[27] 美国教育家(1862—1947),因通过教育促进和平获1931年诺贝尔和平奖。

[28] 南卡罗来纳州南部海洋中的一个岛屿,自从1915年以来一直是美国的海军训练基地。

[29] 指1945年8月15日,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军队投降。

[30] 葡萄牙籍舞蹈演员、歌手(1909—1955),1939年进入好莱坞,主演音乐片。

[31] 西太平洋一个球状珊瑚礁,1942年被日本人占领,后被美国海军陆战队收复,属基里巴斯。

[32] 指美国东南部,通常包括亚拉巴马州、佐治亚州、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和南卡罗来纳州。

[33] 宾夕法尼亚中部城市。

[34] 内布拉斯加东北一城市。

[35] 北美易洛魁人的一支。

[36] 美国西弗吉尼亚州首府。

[37] 佐治亚州东南部一城市。

[38] 美国港口城市

[39] 现捷克南部城市。

[40] 现斯洛伐克西部城市。

[41] 新泽西州东北部城镇,位于纽瓦克附近的帕塞伊克河边。

[42] 艾萨克·梅里特·辛格,1811—1875,美国一种连续缝纫的缝纫机发明家。

[43] 一种柔软、薄的小山羊皮。

[44] 产于法国Muenster的淡黄色的半软干酪。

[45] 20世纪50年代美国电视明星。

[46] 威廉·布思于1865年建立的国际救助和慈善组织,1878年重新命名。

[47] 婆罗门教、佛教等主张的不杀生和非暴力主义。

[48] 印度东北部的港口城市。

[49] 美国新泽西州东北部城市。

[50] 印度最下等的种姓。

[51] 美国一黑人组织。

[52] 印第安纳州首府。

[53] 俄勒冈西北部港口城市。

[54] 将牛奶和冰淇淋等混合后搅打至起泡的饮料。

[55] 古巴领袖卡斯特罗。

[56] 佛罗里达州东南部港口城市。

[57] 德裔美国政治哲学家(1898—1979),其作品包括《爱欲与文明》(195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