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1 / 2)

第十三章 马丁·瓦尔泽 18093 字 2024-02-19

<h2>

1</h2>

2010年12月23日

亲爱的失踪者,

必须接受杳无音讯的事实吗?这是我们昔日关系的发展结果吗?给我讲卢伊特嘉德和路德维希的故事,就是为了让我对现在发生的事情做好心理准备?中断联系。说它神秘,这无异于把残酷发生的事情诗意化。以不可理喻的方式终止联系,这是神学家的手法?没有一项人权来保证我们享受可理喻性吗?

祝好!

一无所知者致以问候

<h2>

2</h2>

2010年12月30日

尊敬的施鲁普先生,

纠正错误一定是可能的。坚持错误是没有尊严的。您的高调呼吁强迫我向您指出我本来很想让您自己去反思的东西。

您那篇题为《爱情靠机会》的采访。标题是编辑部加的,我很清楚,但它是合理的,它表达了随后作为您的谈话内容刊载的东西。我不想就此进行争论,也不谈具体事情,我可以让您通过反思认识到目前我们之间的关系是恰如其分的。这里不涉及是非。这是一个风格问题。

心平气和,并且祝福您的未来。

玛雅&middot;施内林

<h2>

3</h2>

2010年12月30日

尊敬的教授女士,

我接受了太多的采访,因为请求我接受采访的那些人想拿采访挣钱。年轻时我也靠采访名人挣我所需要的钱。现在我认为,接受这些总是很烦人的采访是一个礼貌问题。由此我们已经涉及到采访的主题。

女记者问:女人在您的生活里扮演什么角色?我回答说,对女人我总想彬彬有礼。我和女人之间发生的大多数事情都出于礼貌。是这话引起您的不悦?

有比自我辩护更傻的事情吗?

一个风格问题!

这样我就没有机会了。风格是什么,由您决定。我不知道。我一无所知。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您是权威。您有资本祝福我的未来。我会让伊莉丝读这篇后患无穷的采访。

2010年12月30日

伊莉丝读了采访。

她说这是自吹和自责的混合,吹嘘是力量的源泉。自责也是自吹。

也许您可以带着这一背景知识&mdash;&mdash;我认为伊莉丝说得对&mdash;&mdash;把那篇采访再读一遍。如果能够得知我说什么话伤害了您,我会受益。我对伤害您的原因毫无察觉,这对我最不利。至少这一点我有所察觉。

依然对您毕恭毕敬的巴&middot;施

<h2>

4</h2>

2011年1月15日

尊敬的施鲁普先生,

收到您的信,没有读。毫无疑问,您会找理由替自己辩护。但如前所述:这是一个风格问题。

妇女杂志对您的采访让我看到我自己钻进了多大一个圈套。您没有给我设圈套。我感觉自己遭到了背叛。这与我们此前一起搞的背叛有所不同。您制造了一个假象,让我看到一个对您来说其实并不存在的生活必然性。您已驾轻就熟了。您把您对待女人的方式称作礼貌。您对我一直彬彬有礼。我们应该感到满足。您的礼貌功夫练得炉火纯青,能够让您对之彬彬有礼的人不把您的礼貌当作礼貌。这正是您的艺术。因为这是艺术而非别的,所以我说:这是一个风格问题。

现在您知道了。我不会读您的信了。这也是一个风格问题。我的风格。

祝好!

玛雅&middot;施内林

<h2>

5</h2>

2011年1月17日

尊敬的施内林女士,

您不再读我的信,这并不妨碍我继续给您写信。我是真正的作家,即便知道或者不得不假设没人读我的东西,我也照样写作。相反,没有读者我们就不必做到通俗易懂,并由此摆脱这个难以彻底克服的弱点。现在我也许可以给您写一些从前一想到您是我的读者就被迫舍弃的句子。的确,一旦考虑如何让人理解的问题,我们这些作家就失败了一半。让人理解,也就是让人接受,头脑清醒,有用,等等。如果服从这种种必然,你就无法表达你真正希望表达和应该表达的事情。我认为,我也希望,不仅作家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如果我们要得到别人的理解,我们会变成平庸或者说糟糕的翻译。我们无法翻译我们的真实存在,无法翻译我们如果不必自我翻译就可能具有的存在。我们把自己翻译成他者的语言。

我把这个强加给我、强加给我们的基本条件称为礼貌。

毋庸置疑,我给您写信也遵循了这个约束一切的指示。唯一的限制&mdash;&mdash;这也是一个风格问题&mdash;&mdash;在于,一个作家越是以其本真状态抗拒保持礼貌的最高指示,他就越是具有民事行为能力,他书写的东西就越真实。

我相信这将出现一种紧张关系。无论是神学家、作家、政治家或者教师等等,都会面临这种紧张关系。因为一方面是人们对你的合理期待,一方面是你对这种期待的超越或者颠覆。我读到这么一句话:世人不会适应我们,我们应该适应世人。我的一生都在忍受和满足要求我们适应世人的诫令。我周围的世界总是根据我在多大程度上满足了他们对我的期待对我进行评判。现在我们把话题限制在与女人交往的范围:我是一个情色机会主义者。我总是努力把事情做好。即便对自己不好也要对女人好。我也很清楚,这种事情做得说不得,否则就身败名裂。

您获悉此事,为此受到伤害。但是请让我再一次运用必须适应世人的诫令,而且用到您和我身上。

我初次见到您就无以自拔。我如何跨越社交的深渊来接近您?我不得不引人注意,犯点小错误,引起您的注意。我对您一无所知,除了我所看到的。这服装,意大利风格,这悬挂在饱满耳垂上的银色耳环熠熠生辉,这头发,还有这头发的颜色,这发型,这一点最为明显,这种力创独一无二的发色和发型的意志:被痛苦反梳的头发。还给丈夫的讲话提供了一句海德格尔的名言。还是一个神学家。我怎么引起她的注意?

当时我想立刻以不可能适应其他任何人的方式来适应您。不仅要曲意迎合投其所好,而且要截然相反。没有计划。随意。看机遇。那个表演者不是我。而是一个变得狂放不羁的意志,它想引起您注意,想让您朝这边看。被感知,这是我当时的意愿。没有成功。所以写一封信!汹涌如潮的赞扬。我一向这么做。但是并不总是一开始就毫无保留,就无所顾忌,就走极端。人们可以称之为谎言,因为我想讨人喜欢或者惹人注意的时候对真理不感兴趣。这种事情来得很自然。总是这样。现在我依然任您发落。

如果我认为什么事情不妥,我接着就会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改正,所以我就同意我认为不妥的事情。我总有一种高度发达的悦人本能。我有取悦他人的癖好。我也许是我们时代最有悦人癖好的人。您知道,一种癖好可以造成什么结果。如果我公开承认我所说的、我所写的一切都源于我的悦人癖好,我的形象就完了。作为知识分子,作为作家。现在还发现,作为男人也完蛋了。

可以但事实上并未令我心安的是,我在知识分子中间不是特例。即便是那些用毁灭性批判来回应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一切事情的,其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取悦他人(我的敌人在远处耀武扬威。我假装没看见)。如果人们相信我们想把什么事情变好,那是对我们的不公。现存的一切我们都觉得好。我们提供表示赞成或者反对的颂歌。而且我们每个人都被悦人癖好扭曲了人性。只是我不知道事情的先后顺序:是先有这癖好,还是人性扭曲让我们染上这一癖好。可能总是一个因素决定另外一个因素。一个日益严重的、决定一切的拟态。

譬如,如果伊莉丝在我打电话的时候走进房间,她会说出我在跟谁通话。她说,这能反映到口音上。跟一个萨克森人说话,我就带点萨克森口音,跟一个科隆人说话,就带点科隆口音。她还说,我的语言风格、我遣词造句的水准也在拷贝对方。说罢她就轻轻安抚我一下。她觉察出我的生命是多么贫乏。但她随后又安慰道:因为你是征服者的反面,所以你征服了我。

现在谈谈我们的关系。您在采访中察觉出、看出我有取悦他人的癖好,您由此推断我给您写的话完全不真实,因为我写的字字句句都来自我的悦人癖好的指令。这使您受到伤害,这必然使您受到伤害。我把我的悦人癖好称为礼貌,您觉得非常可怕。我再进一步:我和女人的性爱交往多半是礼貌之举。我想讨好别人的时候,总是尽可能地适应他人。我在一本小说中发现德语的&ldquo;适应&rdquo;在英语中被译为&ldquo;rise to the occasion&rdquo;。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您可以把我整个的存在称为拟态。您知道,拟态就是生态适应,以取得隐蔽效果,因为拟态总是弱者所为。如果我读到一段认可我的文字,我就避免看第二遍,因为我害怕在看第二遍或者哪怕再扫一眼的时候撞上一个揭露真相的句子,发现自己初次阅读得到的印象是错觉。您千万别以为我想引起您注意的举动与上述的生态适应有所不同。我想引起您注意,以免自己因为没有引人注意、没有被人感知而毁灭。

对于那篇让我原形毕露的采访,我再来一句评论。对采访本身的评论。伊莉丝以她特有的表达方式进行了准确的概括。但还有一点需要补充&mdash;&mdash;您对上次采访的反应就是很好的证明,那就是我们的回答总是超出提问者想知道的范围。这是被采访者的天真。被采访者可以说诚实到了不明智的地步。采访是一个自以为不信神的时代的忏悔。我告诉您这一点!接受采访就是向人坦白。在多数情况下它会导致人们对你进行谴责。就像您这样,像我们这样。谁也没心情Ego te absolvo 28。

为了证明我理解您的意思,我还想说说您在《爱情靠机会》中发现了什么缺憾。您的发现恰逢我们的通信进入如火如荼的阶段。至少是接近如火如荼。您期待的东西本应在采访中看得见、感觉得到。我本应表明立场,譬如:我一辈子都是机会的奴隶,现在我首次成为作曲家,我谱写了一首曲子,这首曲子被一个女人,被这一个女人唤醒。我别无选择,只能对此感到高兴。您对我怀有这样的期待,您没错。我老调重弹,而且对老调加以诋毁,您为此受到伤害,受到极大的伤害。您称之为背叛。我就被逐回名为循规蹈矩的监狱。终身监禁。不许上诉。再见。

或者我应该说:我被空中的流弹擦伤?

我擦干血,带着疲惫将伤口堵住。

现在我只好控诉我们的感官弱点。我恍然大悟,我没把您辨认出来。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还从未识别出什么,在您这里更是彻底失效。我总是事后才发现自己以为如何的事情其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我的感觉,也是制造错觉的装置。我全是错误的感觉。没有一件事情是我感觉的样子。也许我对自己的感觉也不对。所以我也学会了不刻意塑造自己。我通过适应来达到一切目标。

如果我做到了适应一切,我去适应的那些人就会接纳我、认可我。所以我欣喜若狂地给您写了一封信。我盼着您回信,别无所求。我盼您回信和盼您不回信的愿望同样强烈。您回了信。我对您的句子俯首帖耳,它们有怎样的建议和命令,我就怎样回信。您的第一封信就已使我着迷。无可救药。一封信给我创造一种感觉,我在感觉之中沉没。

我想以别人从未有过的方式来适应您。适应您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想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来适应您的人。这无所谓。构成我的困境和必然性的一切,我都称之为礼貌。

您必须承认,我们因为不可能而振奋。现在我应该感谢您从丰富多彩的不可能性中间选中了一个并且认真对待?跟不可能性当真。跟它当真就意味着中断来往,结束,阿门。

这样我会思念不可能。没有不可能我无法生活,而我们,您和我,就是不可能。我不理解您没有不可能如何生活。

作家用如下诗句向神学家告别:

我们渴望超越自我

在同一时间

游弋于江海湖泊

做沙漠的炽热

夜里的霜冻

冷杉树梢随风摇曳

友谊的缔造者

查电表的

钥匙的

保管者

所有人的医生

和所有人的

病人。

从前

摩肩

接踵

现在稀稀落落

甚至

空空荡荡。

<h2>

6</h2>

2011年2月1日

亲爱的巴西尔&middot;施鲁普,

我真情愿没有读到上封信!用您的教会拉丁语来表达,这就是prostratio29。您可真是一个天主教徒!彻头彻尾的天主教徒!五体投地是您天生的本领!耶稣受难日礼仪。获悉这些事情,我们心中不无妒忌。

尽管我觉得自己铁石心肠,几乎有点恶毒,但我还是开门见山:您没有说服我。您用各种各样的名称来形容您的采访留下的缺憾,但是您几乎没让背叛这个字眼出现。还有让我感觉为背叛的一切。采访所缺的,来信仍然缺乏。这个错误没法弥补。除非您来一个完全背道而驰的采访。但是您做不到,这个您说得很清楚。

幸好无人知道我们&mdash;&mdash;您和我&mdash;&mdash;在缩短距离方面走了多远。否则现在别人会做鬼脸。但是他们不存在,或者只存在于我的想象。既然您把您的背叛描述为一种天性的必然,您就非背叛不可,这点我充分理解。但是我没法长期与这种背叛为邻。

请您别再五体投地。

以尽可能的友好方式向您问好

玛雅&middot;施内林

<h2>

7</h2>

2011年2月3日

尊敬的女士,

您回信了。写什么无所谓。您回了信。给我。给叛徒。您没法原谅自己。我可以,我原谅您回了信。您读了信。我不配这种待遇,对此您和我一样清楚。所以我被感激之情淹没。现在我对死亡的感觉前所未有地清晰。因为您回了信,我就感觉自己空前强大,所以我就飘飘然,感觉现在死而无憾。

今天上午,在未见来信之前,我在城里东游西逛,最终到了您住的地方。坐的轻轨。对面坐着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女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通过一根线与机器相连。我觉得她像新生胎儿。我们,我和那个与我同龄的女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柏林景观。因为我们是同样的神态,谁看见我们都会以为我们是一对。她的外套的兜帽镶着厚厚一圈皮毛。兔毛。这个望着窗外的女人的脑袋就被一圈皮毛环绕。她的外套敞着。长长的绿宝石项链的下方吊着一个黑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有个东西熠熠发光。望着窗外的时候她双手握着十字架。所以我想到您,我认为这个女人传递了一个信息。说这个女人与我年纪相仿,这毫无道理。她看不出岁数。绝对看不出岁数。深绿色毛料连衣裙止于膝盖。眉毛高挑。下面的眼睛几乎有点乜斜。讥讽眼神,我想。不是针对具体的人和事的讥讽,而是讥讽一切。轻轻松松,无动于衷,仿佛以不变应万变。您的脸上不也有这种毫无目标的讥讽神情吗?如果您觉察到这一点,您不努力表现出和善吗?譬如说用您的嘴。看不出年龄的女人的裙边没有完全罩过膝盖。我想说的是:您的膝盖对着我喊。我们和膝盖的关系亲密无间。但是我话未出口,她就把裙边扯过了膝盖。我及时咽下了一句:做得对。我们到了终点站。胎儿早已下车。被我当成您的使者的女人站起身,走过月台,上了车,我跟着上车,坐到她对面,就是说:我还没有理解一切。过一会她起身下车,我失去了勇气!她走到门口还转过身,举起一只手抓了抓,这可以理解为挥手告别。这时我完全确信她是在代您向我问好。然后我回到家,看到您的信。您给我回了信。

这个女人向我预告了您的来信,我欠她的情。我一直欠着她的情。但是我欠您多少情!我试图向您解释我的礼貌是怎么回事。解释的时候我也保持了礼貌。一个像您这样下判断的人,得到的东西应超出该暗示的范畴。我在您面前的举止还是基本得体的。否则您不会回信。如果我把写到日记里的东西写给您看了,您还会给我回信吗?

我在2010年6月19日的日记中写着:

我不再有价值,

假如你不赋予价值。

我对自己不再重要,

假如我对你不再重要。

我不再想感觉自己的存在,

假如你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我对你说的,总是烟消云散,

你对我说的,总是雷鸣电闪。

你是海浪,

将我抛向陆地,

你却一无所知。

为了你,我可以做一切,

我什么也无法做。

现在我的灵魂,

现在我的心在渴望

的烧红的铁板上蹦跳,

我只是一声呼喊。

您的热衷坦白者!

<h2>

8</h2>

2011年2月28日

巴西尔&middot;施鲁普,

我承认自己被打败了。那个采访保持着它本来的面目:背叛。我俩的交往持续一天,采访给我造成的痛苦就持续一天。如果我承认我在思念不可能,而我们就是这种不可能,我的形象会好一点。缺了不可能,我感觉自己很贫乏。过去您希望让我去哪里,我现在就在哪里。我马上也可以说:你成功了,你别高兴过头。可以重新让人占便宜的女人向你问好。

您依然是叛徒。我必须谨防现在这个词用到您身上时还带有一点当初我们在婚姻的围场里玩背叛时所带有的近似温柔的意味。

啊,现在科比尼安让我很容易对他搞点欺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这个词,我的先生。他狂热地投入一部有关他、有关他的毕生杰作的电影制作。片名:《通向救赎之路:定制药物》。这部电影在几个大陆拍摄,科比尼安无处不在!一个不被任何成功放过的成年人全心全意投入什么电影制作,仿佛这是给末日审判的献礼。也许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我们在几大洲之间不停穿梭,只能偷闲给您写信,给一个对我实施了背叛、其背叛行为永远得不到理解的人写信。在我们发生通信行为的时候,您怎么可以说在您这里女性全部属于礼貌范畴。

我一如既往地给你写信,这一定是&mdash;&mdash;不管我多么不情愿承认&mdash;&mdash;我的女性气质起了决定性作用。

女性教授以最大的矜持表示刚好还算衷心的问候

<h2>

9</h2>

2011年3月1日

亲爱的教授女士,

我对多数打击都很熟悉。我一如既往带着好奇倾听鞭子的呼啸。我总是想以描述鞭打的方式抢在鞭打前头;它们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应该对它们很熟悉。如果我高喊&ldquo;不是什么新东西!&rdquo;,打击的力度就会削弱。现在我为了伤害您而假装模仿您的鞭打动作。您感觉到了吗?

您的无故放肆者

<h2>

10</h2>

2011年3月17日

亲爱的巴西尔&middot;施鲁普,

前途无望是我们的辩护理由。因为前途无望,所以可以这么做。我们俩和仿佛玩了游戏。我们和不可能调了情。

不同的人表现出不同的样子。如果人们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棒,这个世界肯定早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个中原因,可能在于有着楷模举止的人还没有接管对世界的统治。感谢上帝!

我承认,我已耗尽希望的力量。我连你都搞不明白!人们不再可能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改善世界的力量。我要放弃我的职业。我通过你得到的自我体验表明,我跳不出自己的圈子。只是因为我表面上可以决定你我的亲疏远近,你就认为我很强大。只是因为你和我同样脆弱,你就认为我很强大。我放弃这个由你给我编织的假象。碰上我多软弱,我就以多大的软弱屈服于你。

你的投降者

<h2>

11</h2>

2011年3月18日

亲爱的玛雅,

在坦白自身的软弱方面,我是不可战胜的。你自己可以回忆保罗那句话。我觉得自己已经毁了。你不能这么说自己。我不必责备自己无法为改善世界做贡献,但是我必须责备自己没有注意到你的眉毛!

在轻轨遇到的那个女人令人难忘,她的两道竖眉透出讥诮。

你的眉毛有着更加细腻的线条,无法翻译成如此简单的情绪。我连续几个夜晚都在思考你的睫毛。而且没有跟你要照片。你的耳朵如何流光四溢!你的银质十字架里镶嵌什么宝石:有比这更重要的问题?!托座下面挂着银饰,越来越细,你仿佛在喷洒水银。啊,让我们回到我们的不负责任的状态吧。如果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足够孤独,我们就不可企及。

天冷,我想在你身边。

天热,我想在你身边。

我想在你身边。

你的被前途无望刺花眼者

<h2>

12</h2>

2011年3月26日

亲爱的玛雅,

我不会跌落!我的信任拴着你。你要有兴趣,可以再度沉默,我不会跌落!如果我跌落,你就是兜住我的安全网。

你的因为与你有共性而浑身颤抖者

<h2>

13</h2>

2011年4月12日

亲爱的巴西尔,

科比尼安的纪录片上映前两天传来消息:腹腔里的肿瘤为恶性。三天后动了手术。这三天,巴西尔。

我们在医院里有两个房间。如果科比尼安不叫我,我不能随便过去。他叫我,我就在他身边。全心全意。永远守候。守候到下辈子。没有他我没法活。但是他必须叫我。他不叫我,我就担心他马上会叫我。他要死了,所以我必须告诉他,没有他我没法活。如果他一人死去,他就是孑然一身。只有当他把我带入最偏远的地方,我才存在。

我待在房间里。盼着他叫我。盼着他别叫我。啊,朋友。健康可耻。

手术很成功。有三个外科医师可以做到开刀之后不必做人造肛门,他的手术医师是其中的一个。再等三十天就做化疗。

在得知更多的情况前,千万试试别给我回信。我已经没法忍受保持更长久的沉默。

你脆弱的朋友

<h2>

14</h2>

我不得不告诉伊莉丝现在来了谁的信。一个女性朋友,伊莉丝,别问是怎样一个朋友,她的丈夫如此这般。

伊莉丝,你想想我们当初的情形。我母亲去世之后的情形。我未能真正向你讲述这件事情,伊莉丝。当时你对我的痛苦采取旁观态度。你没有做出一副我所遭遇的事情让你受到同样打击的样子。你的旁观态度和旁观方式让我对你产生前所未有的爱。

我会做出一副你所遭遇的事情让我受到同样打击的样子。你在一旁观看,伊莉丝,这是,对不起,一种气魄。你才有这种气魄。

<h2>

15</h2>

2011年4月25日

亲爱的朋友,

化疗之前科比尼安必须储备力量。他想搞骑车旅行。和我。马上进行训练。两周之后我建议去克劳斯塔尔&mdash;采勒费尔德30。罗德里希一直开车跟在我们后面。我们经过瓦松根、施瓦龙根、布赖通根,四天一共骑了九个小时。科比尼安很骄傲。为我。他是这么说的。这是开端。现在进行训练。为了大旅行。

我们对蒂布克31在克劳斯塔尔创作的祭坛画从未像现在这样敏感。我们坐在教堂里看耶稣受难像。我们怎样看耶稣。耶稣又怎样看我们。这必须说给你听。由我来说。经历了如此之多难以言表的痛苦。我不想在医学术语中沉没。我想接你来,你应该跟我们并排坐在长凳上。我需要你,这样我好说我们看见的东西。我不断朝科比尼安看,我看见他还在看耶稣受难像。科比尼安不用肢体语言。现在更不用。他坐在那里,仰望这位受难者。也许还没有人如此仰望受难者。画家不是从正前方,而是从左前方表现耶稣受难,一切都从半侧角度看。受难者的头在死亡过程中逐渐低垂,脖子扭着,面朝左前方看,也就是朝着我们看。十字架横梁从左上方斜向右下方。钉在十字架横梁上的基督双手舒展,像是在准备一次拥抱。他弯曲膝盖,收起双腿,几乎是一种悦人的表情。他的双脚被一根钉子钉在一起,就像一个害羞的女孩用一只脚盖着另外一只脚。总之,一种纯粹通过受折磨和痛苦来表达的邀请姿态。受难者的脑后向下斜飘着一条浅蓝色布带,直至其左手,这使受难者的邀请的力量臻于完美。画面下方是马利亚和约翰,他们的痛苦如同疾风暴雨,吹得他们被迫仰身,仿佛从基督面前后退。他们无法朝上看。受难者的双臂、双腿、双脚以及朝向我们的脸上所带有的邀请神色显得更加独特、更有意义。我看见了:科比尼安沉浸在受难故事里面。受难者是科比尼安。他看到了这点。我也看到了。我们等了好久才让精神放松下来。

过去这几个月里,没有什么东西像维尔纳&middot;蒂布克画的耶稣受难像这样让科比尼安受用。走出教堂的时候,他把我拉入怀中。这是很久以来最有身体感觉的表示。

罗德里希和我们一起进入教堂,但他最后一个出来。我们在外面等他。科比尼安不允许我去叫罗德里希。罗德里希出来之后表示歉意。他说,因为一直在仰望受难者,所以没有注意到我们走了。科比尼安说:罗德里希,你都等我多少回了!我从来没等过你!现在是你让我也等一回的时候了。谢谢你。

是的!我早该告诉你罗德里希是谁。他不仅是那个每年一次用他剩下三根指头的手把纯属多余的、由三十九枝玫瑰组成的花束送到我屋里的那个人。他是通过我来到我们家的。之前我看见他总是作为耶和华见证人站在卡迪威商厦或者动物园火车站前面。他的目光总是越过来往行人的头顶。其实他那样子就像在听音乐。每次我都从他手里拿一份杂志,然后捐点钱。直到他认识我,跟我搭话。跟他相约见面。在动物园火车站的月台上。他讲述说:作为耶和华见证人来散发杂志,这已经很成功了。除了被匆匆路过的行人忽略,你不可能取得更大的成功。因为这是一桩令人陶醉的工作。这些被意图奴役的人!多数匆匆走过的行人都像是随波逐流。他站在人流的岸边,这条河流席卷一切的人和一切的物。他享有巨大的特权,他跳出了河流,可以旁观一切,看着这河流如何把人变成一块块小木板,冲向未知的远方。然后他问我想让他做什么。没什么想法。但是我想象不出有比他更让我喜欢的司机。我本来没有这一打算或者说计划。这是灵机一动的结果。他大为惊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里噙着泪。他没有试图掩盖内心的激动。然后他说,其实他想成为赛车手。他曾两次参加巴黎&mdash;达喀尔拉力赛。后来还加入米夏埃尔&middot;舒马赫车队。其他的他显然不想说了。

其他事情顺理成章。现在他已经为我们干了八年。还帮我打理花园。我只能接受他在我的花园里干活。

在从哈尔茨山开车回来的路上,科比尼安上车就睡,一觉睡到采伦多夫。

祝好!

把双手伸向你的

朋友

又及:老规则依然有效:不回信。

发自我的iPhone

<h2>

16</h2>

布雷本,2011年6月2日

亲爱的朋友,

成功了。或者说:这件事情成功了。他们对科比尼安进行锁骨下静脉穿刺,由此给他补充了几个月的营养和抗体。现在他的穿刺伤口愈合了。科比尼安保住了性命。我跟着保住了性命。我们在怀特霍斯32降落,罗德里希开一辆皮卡车来接我们。在罗伯特&middot;塞维斯露营地的入口,我们取了自行车和挂在科比尼安的自行车后的两轮拖车。挂在自行车上面的食品袋装得满满的,两轮挂斗上的食品袋也一样,在靠近育空河的地方预订了一块帐篷营地。罗德里希每隔几天就和我们见一次,给我们送来我们需要的东西。

有些出人意料的是,他说这个露营地是用游吟诗人罗伯特&middot;塞维斯33的名字命名的。我相信,两周前就飞过来的他想给我们提供必要的知识。

科比尼安支起帐篷。我不可以表现出可以帮忙的样子。帐篷搭在松软的沼泽地面上。这是童话般的布景。他生上火,这可以称为篝火。他拿出自己设计和制作的露营餐具,他负责做菜,也负责端菜:西班牙冻汤以及配菜。然后我们就躺在敞开的帐篷里。吹着暖风。与此呼应的是,这里的夏季永远不会完全天黑。一切都飘浮在暮色苍茫之中。科比尼安获救了。而他也扮演着获救者的角色。他的表演充满享受。他所说、所做的一切都表达了一个意思:我获救了。让我们乐一乐吧。我发现我应该带着惊讶的神色听他说话。我也做到了。

凌晨,巨大的雷声把我们唤醒。随即下起倾盆大雨,迫使我们换上雨具。向道森城方向出发。郊游目的地:塔克尼温泉。三十六公里,科比尼安说。三十六公里,然后就是温泉。温泉很热,但不是很干净。无所谓。科比尼安很快乐。他的快乐甚至有感染力。第二天走了六十二公里,到达福克斯湖。因为我一天比一天累,帐篷之夜也就越来越美。

我逐渐认识到科比尼安为什么要强迫我们在阿德勒斯霍夫进行四周的训练。长途旅行,他总是说。等着瞧,加拿大!今天他一大早就以非常温柔又不许反驳的口吻宣布:去布雷本,只有四十公里。他没有说这是一会上坡、一会下坡的四十公里。这上坡下坡把我变成了烤熟的牛排。我现在只会点头称是。

罗德里希在这里,在布雷本的服务站等我们。他祝贺我骑了四十公里的山路。还是顶着毫不留情的逆风,我说,像是要证明我支撑不了了。科比尼安接着说:今天有个骑摩托车的在超过我们的时候用双手在头顶上猛拍了一下。我们讨论此举是什么意思。科比尼安:他对一个如此年老的男人和一个如此年轻的女人骑车去蛮荒之地感到很吃惊。我说:他想祝贺。科比尼安:祝贺什么?我:祝贺有我们存在。科比尼安说:罗德里希,也来个评论?罗德里希说:只有佩服!

我们对风景的看法一致。赞叹这里的公路如何在林中逶迤蜿蜒,如何贴着山腰走。在地平线出现之前,你只能顺着公路在森林里拐来拐去。马路吸引你,拖着你往前行。科比尼安:不是前行,而是继续行驶。在目力所及的远方,都是荒无人烟。罗德里希昨天驶离我们骑车的克朗岱克公路,去了拉贝日湖。他在那里有一个朋友,乔治,他和乔治两次参加巴黎&mdash;达喀尔拉力赛。后来乔治也退出赛车圈,跑到这里隐居,和妻子生活在一个印第安人的村庄。他的妻子是本地人。属于图琼部落。他是Musher。

Musher,这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问。

他说他也问过乔治。Musher就是赶着狗拉雪橇长途跋涉的人。乔治有二十五条哈士奇。犬舍组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将他的房子围住,每一条哈士奇都有自己的犬舍,乔治每天都会去探望他的每一条狗。他已三次参加&ldquo;育空探索&rdquo;。从怀特霍斯到道森城再到费尔班克斯。大约一千公里。这比任何汽车拉力赛都刺激。乔治得了第五名。在这个最重要的国际雪橇狗大赛中,这已是不错的名次。他送了乔治一本杰克&middot;伦敦的书。《野性的呼唤》。小说的主角是一条名叫巴克的狗。圣伯纳犬和苏格兰牧羊犬的杂交。小说讲的是两个人的雪橇之旅。他们走的路,当时即1896年是育空路,今天是起伏蜿蜒穿越森林的克朗岱克公路,也就是科比尼安和我要继续蹬车的路。罗德里希为我们朗诵了几段。因为想寄给你,所以我让商务中心复印了一份。

巴克不时遇到一些来自南方的狗,但大多是狼和哈士奇野合杂交的后代。每晚九点、十二点、三点,它们都准时仰天长啸,它们的嗥叫汇成一支夜曲,神秘而恐怖,巴克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合唱。

天上是寒光闪闪的极光,或是打着寒战的星星,地下白雪皑皑,土地冻结,在白雪尸布的覆盖下变得麻木不仁。由此,哈士奇们的合唱本可以表达对生命的蔑视,但是调子低沉,这悠长的嗥叫,这似泣非泣,更多地表达了生命渴望和存在之沉重。这是一支古老的歌,如狗类本身一样古老&mdash;&mdash;它是新世界最古老的歌之一,诞生在一个歌曲还充满忧伤的时代。这首歌浸透着无数代狗的悲哀,其哀怨以奇特的方式打动了巴克的心。当它呻吟和啜泣的时候,它心里充满生命的苦痛,这也是它昔日的野性祖先的苦痛,祖先们同样经历了这些神秘事物和对于寒冷和黑暗的恐惧。这支歌竟然能使它激动不安,表明它经历了苦难与愤怒的岁月后,生活已完成一个阶段,又回到嗥叫岁月里自然的生命之初了。

他们进入道森一周后,又开始沿&ldquo;兵营&rdquo;附近险峻

的河岸向&ldquo;大康道&rdquo;出发,直奔迪亚和&ldquo;盐水&rdquo;而去。34

科比尼安听得如此聚精会神。我还从未见过。罗德里希明显感觉科比尼安和我因为使劲蹬车而无暇体验我们所穿行的世界。我们应该感知超出自身之外的东西。他觉得这点很重要。他从他的朋友乔治那里得知,印第安人不想被称为印第安人或者原住民或者土著,他们把自己视为第一民族。这点我们也应该知道,因为我们在这里到处都碰到印第安人,他们马上就能察觉出我们怎么看他们。他和乔治参加了一个在本地礼堂内举行的第一民族的晚间舞会。他们跳的是他们的过去,罗德里希说。

如果科比尼安随后沉默片刻,罗德里希就知道该走了。罗德里希感觉非常细腻,他会给你一个印象,仿佛现在告别是遵循他自己的时间安排。

我们后天在佩利克罗辛见,他说。他祝愿我们一切顺利。科比尼安望着他的背影,说:多棒的一个小伙子。我说,看到罗德里希跟我们两个同样亲近,真叫人高兴。

随后科比尼安为我们俩点燃了名副其实的野营篝火。什么时候点火,这倒无所谓,因为这里的天不会完全黑。如果篝火不足以保护我们不受蚊虫攻击,科比尼安还备有蚊帐。我们俩都发现我们的样子滑稽得可爱。但是科比尼安不想阻止一个日本人过来跟我们坐在一起。这个日本人从阿根廷骑车过来,已经在路上走了&mdash;&mdash;或者如本地人所说&mdash;&mdash;骑了两年半。

这显然已经司空见惯:哪里有野营篝火,大家就往哪里凑。日本人给我们带来两瓶&ldquo;育空金牌啤酒&rdquo;。但是我们已经吃过饭,科比尼安根本不让我插手收拾和刷洗餐具。我们吃了南瓜汤、苹果酱蛋卷,以及由山羊奶酪、绵羊奶酪、高山奶酪组成的拼盘。

日本人喝了第一口啤酒后就开始讲,是什么事情使他永远离开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他妻子要求他旁观她和他的朋友做爱。他说,她是希望刺激他,使他重新产生对她的兴趣。她只是为了他的缘故要求他旁观。

科比尼安和我都无言以对。

日本人说,我们不想做评论,他理解。但既然骑了八九个钟头的车,他不得不聊聊这件事情。他刚刚从几乎有邪恶意味的卡西亚公路下来。他每天都希望,离布宜诺斯艾利斯越远,他讲故事的欲望就变得越弱。他接着去道森城,然后走幸好也绝非善类的邓普斯特公路。然后去伊努维克,然后是图克托亚图克,然后,他不知道然后有什么。

我很高兴科比尼安没有说伊努维克也是我们的终点站。

但是我们回程坐飞机,先飞耶洛奈夫,然后是卡尔加里,然后是法兰克福。我的远方朋友能想象吗?

别跟我说。保持沉默。

科比尼安需要我须臾不离。我必须不断向他证实我在这儿,在他身边。我可是一直希望自己如此被使用。现在呢?

亲爱的朋友,我应该觉得自己捉摸不透吗?自己也捉摸不透。

天啦,我们在睡袋中躺下后科比尼安说,女人真会别出心裁。我无话可说。他又说:他说他妻子不是日本人,就是说,日本女人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第二天我们一大早就上路了。一个钟头以后日本人超过我们,还使劲冲我们点头、挥手。我们骑得最慢,这当然归咎于我。我们经过一个舒缓的弯道,然后开始下坡。这时路的中央有三只熊向我们走来。我们马上下车。科比尼安说,是母熊带着两只熊仔。这时已经有一个坐在厢式客货两用车里的女人叫我们赶紧过去。我们把车撂下,冲向敞开的厢门。但我们还没完全钻进车厢时,母熊就改变了主意,带着熊仔去了旁边的森林。登上自行车的时候我说:我应该把它们拍下来。科比尼安和路德维希骑车旅游时总是不分昼夜地拍照片,现在他让我照相。现在他说,要么留在心中,要么别留。这话不无道理,但我还是情愿给三只熊拍张照。

晚上我们又在荒芜的卡马克斯煤矿野营地生起了野营篝火。这回没蚊子,一个来自田纳西州、留着披肩灰白头发的美国人却赖着不走。他不像那个日本人直接过来坐在我们旁边&mdash;&mdash;为了罗德里希,我们总是支三把野营靠椅。他路过这里,停下脚步,一眼看出我们需要他的忠告。他提醒我们,在野营地入口的牌子上不仅写着野营地几个字,而且有一个提示:熊出没。所以,小心为妙。营地上寥寥几个帐篷并不像多数时候那样消失在美国人的巨大房车之间,而是毫无保护地支在这里,这无异于向饥肠辘辘的黑熊发出邀请。所以最好在离帐篷两米远的树丫上挂一个食品袋,黑熊会把这个当成补偿接受。我们表示感谢。

他是一个绅士,所以他的样子就像不得不马上介绍自己:克里斯托弗&middot;麦基,来自田纳西州的纳什维尔,斯拉夫学教授。由于科比尼安和我现在多少带着感激的目光看着他,他就坐到为罗德里希准备的椅子上。坐下就不走了。我们当然得给他啤酒喝。他说是德语语音诱使他在我们这里待着不走的。他在海德堡留过学。斯拉夫学。导师是霍斯特&mdash;尤尔根&middot;格里克35。海德堡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当时他住在城外的阿姆普费谢尔哈恩。

当晚的篝火起了决定性作用。你马上会明白我为什么不得不把纳什维尔大学教授讲述的故事记下来。他需要几个小时才讲清楚的事情,我给你几分钟就可以讲清楚。他爱上了女校长,女校长却爱上一个哲学教授,还把后者提升为副校长。这个坠入情网的男人让他的学生制作了一张海报,在校园里四处张贴。上面写着:女校长和哲学家有着同样的棕色皮肤。她的脸和他的光头是同一种棕色。怎么一年四季都是这种深褐色?日光浴室?绝对不可能。这肯定是同样在一个岛上晒出来的。事实上他们就去了同一个岛。

他承认自己原本期望女校长会让他做副手。他不知道期望的本质就在于超出可能的范围。现在他知道了。但是这对他毫无影响。他的期望却死不悔改。总是因欢快情绪而充满弹性:过去的女数学家、现在的女校长的一板一眼。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无法阴转晴:爱发牢骚的哲学家的职业性忧郁气质。这家伙虽然不断微笑,但是他那总是支吾的微笑跟女校长的总是事出有因的愉悦情绪不可同日而语。

怎样的一对!

他推心置腹,抨击婚外情。但他知道,他在抨击自己。他的动机是爱情。他为自己无望的爱情感到自豪。他将在女校长任命新的副校长那一天离开纳什维尔,永远离开。

女数学家和哲学家的关系属于丑闻。各院系的同事和他这个斯拉夫学者所见略同。但是大家佯装不见。女校长是一匹马。她研究过射影几何的集合论基础,发表过相关论文。但是这一点不影响她的马的品性。她是纯种马。哲学家是有目共睹的万金油。这两人轻佻地通过棕色皮肤承认其暧昧关系,但又不让人明说。这在一所大学,在一个忠于真理的机构里是不可接受的。这个尊重事实的人承认,只要女校长选择了他而不是那个职业忧郁者,他很乐意跟女校长一起闹丑闻!他如此表白,已让事情变为不可能。这大概是要表明,对一所大学而言,不让一对搞婚外恋的人领导是多么地重要。即便他本人成为优选者,他也希望自己有力量公开承认自己在道德上无用。这个总是留着同一种棕色的光头、带有职业性忧郁气质的哲学家,和总是保持同一种棕色皮肤的女数学家估计没人胆敢把他们的关系写上海报。这表明我们田纳西州的情况多么糟糕。畅销书给哲学家带来的声誉让女数学家看花了眼。否则便无法解释她为何选择矮她一头的职业忧郁者。他是哲学家,就像一个通过香肠生意挣钱的素食者是素食者一样。

后来这位斯拉夫学者想到了纪律。他告别了纳什维尔和田纳西,因为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但必须有人做出牺牲。为了集体的荣誉。

然后告辞。如果不是因为觉得在我们的脸上发现一种兴趣乃至关切,他不会讲这么细。如果您,仁慈的夫人,如果您没有晒成这种亮棕色,我就不会给您讲这个故事和这一切。但是我承认,我总能找到讲述这个故事的理由。但我也承认,有时我无缘无故地就给人讲起这个故事。晚安。说完就走了。

我们已经躺在睡袋里之后,科比尼安说,这个教授讲的故事勾起他某种回忆,但他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事情。我说:如果你想不起你以为你知道的事情,你就必须摆脱暂时忘记的事情,然后它在不知什么时候会自动回来。岁月不饶人,他说。我们的朋友,那位大脑研究者会向你解释说,除了高龄,还有完全不同的神经阻滞,我大胆地对着北部夜晚的亮光说。

早晨起来,我们不得不撵走一只正在洗劫我们的食品袋的松鼠。但是我们的野营小桌上放了一包牛轧糖,还附有一张字条,是来自田纳西的教授留下的。上面写道,如果政治状况允许,他会让我做加拿大女王。然后祝我们一路顺风。

这纸条转移了科比尼安的注意力,他不再追寻日晒而成的棕色皮肤留下的踪迹。条件允许,他会马上娶你,他说。你愿意吗?我笑而不答,他又问:或者你跟我在一起?对于这个问题,我每次都说:一直,永远。

天下无奇不有,亲爱的朋友。对不对?

一只脚已踏上脚踏板的骑车者向你问好!

发自我的iPhone

<h2>

17</h2>

佩利克罗辛36,2011年6月17日

亲爱的朋友,

我们沿着陡岸漫步。走一走路。有好处。前天夜里,在卡马克斯的野营地,科比尼安脚下绊到了固定帐篷的绳子,磕了膝盖。他的第一反应:这样不行!我们中断行程,回去!我承认,这话我不是不爱听。但是科比尼安让我给他的膝盖敷药,打绷带。乖乖去佩利克罗辛。一股令人神往的推背顺风使我们下定了决心。但一朵黑云很快就变成一场暴雨。我们几乎来不及穿上雨衣。我们还是赶到了明妥。然后就结束了。佩利克罗辛就随它去吧。我们的帐篷上面支了一个雨棚,下雨就变成了一种享受。罗德里希说,这种保护我们的帐篷的折叠式雨棚叫Tarp。他在怀特霍斯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