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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马丁·瓦尔泽 19993 字 2024-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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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景宫,我对出租车司机说。听起来像是每天都要去两趟。他注意到了。他的回答,则像是头一回听说这地址。我们会找到的,他说。

伊莉丝摸到我的手。你的手冰凉,我说。如果我们一言不发地坐在车上,司机一定认为我们心里无比激动。外面30?C,我可以表示我发现伊莉丝的手冰凉。司机不知道伊莉丝的手永远冰凉,说她的手冰凉,这纯属多此一举。

伊莉丝没说话。这点我很欣赏。出租车司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她不在乎。她很洒脱。她的重心在自身。我们都在中学课本里学过,物体重心落在支撑面以内时,不会翻倒。这就是伊莉丝。

没有伊莉丝作支撑,我就会倒下。本来我也可以不在乎出租车司机怎么看我们。谁让我充满滑稽的野心,到哪儿都要决定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我们得东一句西一句,显得习以为常,平淡无奇,好让出租车司机以为我们真的每天都去美景宫见总统。如果一言不发,我们会显得内心很激动。我们一点儿也不激动。所以我不想给人留下这种印象。

出租车司机看见许多车在美景宫前停下,就说:到了。我付的车费明显超出他的期望。

我向礼仪小姐出示请柬,她们给我们两张小卡片,上面写着我们的餐桌号码。我还得到印着姓名的胸卡,我立刻戴上,因为我不想给人一种印象,似乎这里的人都应该认识我。伊莉丝把她的胸卡放进包里,然后进入摆着高脚小圆桌的前厅。马上就有服务生把开胃酒端到跟前,但是我们也可以站着喝。伊莉丝要的橙汁,我要的香槟。伊莉丝找了一张没人的小圆桌,我跟了过去。我跟她碰杯。然后说:全是谁也不认识的名人。她说:我们也是。说着就有一对来到我们的小圆桌边。他的翻领上面戴着一张小胸卡。看不清楚上面的字。友好地点点头。又举举杯子。他说:我们在这儿谁也不认识。我们得跟上一句。可惜我没说:我们也是。或者最好说:这儿也没有谁认识我们。我说的是:我们只认识联邦总统。他们笑了,为我们干杯。然后他说:不是学界就是商界。我本应指指自己,说:或者都不是。我说的是:或者都是。然后他用意大利语说:干杯!我,傻乎乎地用德语:干杯!

我们跟着人流从气势恢宏的大门进入宴会大厅。我把伊莉丝带到她的餐桌,请她就坐。然后我找到我的餐桌和座位。我是直接就坐还是需要向已经就坐的男女贵宾致意?我站在我的座位后面,向已经落座的颔首致意。我等待片刻,直到我将成为其宴会男伴的那位女士出现。我坐在总统夫人右手边。总统的私人秘书已经给我打了招呼。我接到邀请,全是他的功劳。我们在一次招待会上相识。他刚刚读了我的畅销书《喜沙草》,说是很高兴认识作家本人。他接着又说:我会联系您。

安排在我左边的女士由她丈夫引领过来,我们握握手。她坐下,我可以就坐了。我估计我们这张大圆桌坐了十五六个人。总统夫人由一位煞有介事的总统私人秘书陪同而来。她展开双手,跟所有人点头示意,然后就坐。此前我再次起身,等她落座之后我才坐下。

她对我说:很高兴。我皱起眉头,表示诧异。她说她在客人名单上发现我之后就请求把她跟我安排在同一张餐桌。然后说:《喜沙草》。

是呵,我说,如果发现自己在四十年里所做的事情被浓缩成一个小小的标题,这就是一种摧毁自信的命运。好在有一个煞有介事的招待等着给我们斟白葡萄酒,这是用来自佐莫斯霍伊泽尔施泰因巴赫的晚熟葡萄酿造的雷司令。接着就开始上菜。野生鳟鱼配野生芦笋、菠菜碎末面包、腌菜花和小西红柿。幸好总统夫人是她左边一位绅士的宴会女伴。前菜过后,总统夫人转过头来告诉我他叫什么。这名字听着很费劲。但更重要的是诺奖获得者这个词。诺贝尔物理奖,她说。她由此将其宴会男伴介绍给在座的客人。她是完美主义者,所以又补充道:超精分光镜。您的右手边是科比茨基夫人,她的丈夫获得诺贝尔超冷原子量子物理学奖。先说这些。干杯!现在人人都举杯祝福。吃完野生鳟鱼、上了雄狍肉浓汤之后,她完成了自己的介绍大业。她知道坐在这张圆形餐桌边的每一位客人的名字、头衔及其丰功伟绩。她讲得津津有味。当她陶醉于历数在座各位的头衔和功勋之时,我已心不在焉了。在这位介绍艺术大师的宴会男伴的左手边,坐着今天活动的核心人物的夫人。这一情况使她的名字变为一条资讯:玛雅&middot;施内林博士教授。她的宴会男伴的名字听了就忘,但是我记住他是脑外科医生。我对后面介绍的名字、头衔、职业都不感兴趣,因为我的心思用在了女教授施内林身上。这是怎样的组合!她是大学教师,而且是教神学!总统夫人介绍她的方式,不得不令众人感到惊讶。最让人叹为观止的,不是诺奖得主,不是大脑研究者,不是法律史专家或者别的什么人:请大家看看我们今天的活动主角的夫人!对于我,这一提醒纯属多余。而且我马上遭遇了技术难题:那位女士并没坐在我对面,她所在的位置使我不可能不用扭头就能看见她。她坐在我的斜对面。如果餐桌是一面钟,总统夫人算作零点,我就是二十三点,但施内林博士最多是一点半,坐在她旁边的大脑研究者是两点。为了看她,我的眼光必须扫过总统夫人。每介绍一位客人,总统夫人都要朝客人方向甩甩头,我也应该步调一致。但是我动弹不得,我在施内林博士教授这里触了礁。正餐上来了。葡萄芽熏制、百里香葡萄酱浸润的小牛尾肉片配卷心菜和黑森林培根夹心的琳达土豆,配阿尔地区的干型黑比诺葡萄酒。我的眼光掠过总统夫人,去看女教授施内林,但施内林教授没有任何反应。我感觉自己的情感水库很快就要溃堤。

幸好我们的餐桌主持完成了介绍工作。在介绍我的宴会女伴施耐德哈恩&mdash;科比茨基博士一开始就参与其丈夫的研究工作之后,她马上把话题引到我身上。她说我是著名人物,所以她可以省略长篇大论。这时我插了一句话,我不得不插这句话。我说,我根本算不上著名人物。由于她把我的话当作自炫性自谦,我可以承认自己是知名人物。听说谁谁谁是著名人物时,我们不必问他为何著名。著名是一种绝对的品质。如果一个人是知名人物,知道他的人都知道为什么知名。

我感觉这个话题得适可而止。这一桌的人对什么都感兴趣,唯独对著名和知名的区别没什么兴趣。现在我们彼此都认识了,我们就为彼此干杯。总统夫人还说,阿尔地区的黑比诺比圆桌更能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干杯。由于我在喝红酒之前已经喝了三杯法兰克地区的白葡萄酒,而白葡萄酒总让我满嘴胡言,所以红酒下肚之后我就说:生命如此短暂,岂能将德国葡萄酒尝遍!我抛出警句的时候,恰逢片刻的鸦雀无声,因为大家还在细细回味刚刚下去的这口酒。

过后就有了七嘴八舌的反应。总统夫人呼吁在座的、来自不同领域的男士对我们的作家的这一说法发表评论。每个人都用自己的专业词汇回答,但是人人都毫不客气地对我予以驳斥。我说:我发现,异口同声来否定这个简单句子的都是男士。

我话音未落,对面的施内林教授就说话了:这并不是说,女士们都赞同您的说法;对于我,这意味着,有一些句子只有让男人去争论。女士们对她表示强烈赞同。我说:我感觉自己遭到了反驳,但是我没有转变信仰。施内林女教授:这句话的伪宗教思想由此变得一览无余。还有其不合时宜。我斟上红葡萄酒,举起杯子说:祝您健康!一饮而尽。

这让众人非常开心。我举着空杯子,朝施内林教授看了一眼。但是她已经因为旁边的大脑研究专家刚刚对她说了什么话而大笑起来。也许是关于我或者针对我的讽刺评论。这位大脑研究专家头发花白,长着一个鸟脑袋。他不时地逗着他的宴会女伴发笑,他自己几乎不笑。他讲些废话,就是为了逗她笑。他逗她笑,然后观察她如何笑。现在我本该关照我的宴会女伴施耐德哈恩&mdash;科比茨基博士。我本该问问她参加她丈夫的冷原子研究项目的情况。本来我确实想了解做这类研究的人们一开始就知道多少,就想取得多少成果,在研究过程中又产生了多少问题。但是我不得不朝施内林教授那边看。大脑研究专家在逗她笑。她的笑声超过了同桌的任何一位男士或者女士。但是她从不长时间地笑。谢天谢地。她总是哈哈一笑,然后戛然而止。然后就需要大脑研究者补充笑料。但他显然很乐意这么做。眼下他肯定是这桌上最活泼的一个。她让他变得如此活泼。

我开始一段内心独白,内容就是对面的女士:你不可能把她跟任何别的女人混淆。世界上的女人长相都很相似。总统夫人也有其独特的温柔和多情,她的脸很窄小,不无有力的线条和情绪平面。尽管如此,她和其他女人的相似之处要多于这位施内林教授。没有一个女人跟她长得相似。她的长相跟任何一个女人都不相似。就是说,她的脸独一无二。她的眼睛有点太大,鼻子有点太高,嘴巴明显有点紧闭。不是一张随便开口的嘴。但是它等着斗嘴。这张嘴在严阵以待,蓄势待发。但又沉着镇定。它是纯粹的力量。是一个不受约束的权力机构。嘴巴做出的反应,将决定她的目光是犀利还是温柔,同时也决定她的鼻子是一只在草原上吃草的绵羊还是一头嗅到猎物气味的猛兽。她的头发会强化这张脸,强化这个女人做出的决定。对于脸,她只是非常间接地负有责任,她的头发却完全服从她的意愿。没有什么比她的发色和发型更能体现其意志。颜色:白色金黄。没有一丝金黄的迹象。可能有的最冷的白色金黄。绝对的反金发。头发反梳,光溜,笔直,直达耳际,耳上佩戴和悬挂的饰物熠熠生辉。反梳的头发使她的额头显得更高,仿佛驯服了一头茂密的头发,战胜了一个自然现象。绵羊还是猛兽?无论如何也是一个没有被战胜的孩子。她脸上还透出少女的气质。许多女人都这样。也许所有女人都这样。哪怕是一个受过摧残、压抑、虐待的少女。她有完好无损的少女气质。这只可能是大自然的造化,如此大的造化。过大的造化。这就是她!在这张脸上,在整个人身上,四十岁的女人和十四岁的少女平分秋色。一种惊心动魄的平衡!

我的眼光不断扫过总统夫人,盯着对面看。但愿她认为我是对她的左手提供的激光故事感兴趣。但是我已经不在乎联邦总统夫人或者世人怎么看我。坐在对面的女人对我没有任何看法,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在盯着她看。她没有用眼神回答我,以此确认我的存在,确认我盯着她看她的事实,她只是向我显示了我的不在场,她所显示的一切都完全融化在她的名字当中:玛雅。

随后活动进入高潮:联邦总统致辞欢迎全体客人,他解释为何把大家请到美景宫来庆祝科比尼安&middot;施内林博士教授的六十岁生日。施内林教授的五十大寿是在加利福尼亚的斯坦福大学庆祝的。当时他是分子生物学家,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学术新星。这段辉煌史始于他在耶鲁大学撰写的优秀博士论文。该文获约翰&middot;斯潘格勒&middot;尼古拉斯奖1。随后他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了一个欧美自然科学家所能获得的所有荣誉。他刚刚被任命为海德堡欧洲分子生物学实验室项目组领导,为此他结束了被行家们认为必然给他带来诺奖的大学学术生涯,成立了一家公司。而且是在阿德勒斯霍夫,也就是柏林城边,那是我们的硅谷。他想在实践中检验他作为分子生物学家的研究成果。有人告诉我,自然科学家获得诺奖之后就成立公司,好让其研究成果服务于人类,这种现象至少在美国并不罕见。科比尼安&middot;施内林比别人更急躁或者更好奇,他不等斯德哥尔摩给他颁奖就成立了公司。今天,Transmitter2公司有251名员工,其中29名是大学教师。他们生产定制药物3。他的一百多项专利在世界各地得到应用。一个人如此规划自己的人生,这不能不引起政治家的兴趣,每一个感觉与宏观世界休戚与共的人都不得不感兴趣。所以,我们今天既为科学家科比尼安&middot;施内林,又为企业家科比尼安&middot;施内林祝寿。我们就是在场的诸位,女士们、先生们,就是从神学到核物理、从雕塑到心理语言学的各路专家。总统随后请寿星用我们这些无知者能够听懂的语言讲讲他的人生道路。

科比尼安&middot;施内林显得很轻松。非常轻松。他一边说话,一边走向小讲台。他比联邦总统的个子高一些。他双手按着讲台。没拿讲稿。他没打领带,打的是蝴蝶结。打蝴蝶结的男人有性功能障碍。这是我三十年前的一位上司说的话。可惜这类话很容易记住。

寿星开始讲话:见前人所未见,是一切研究的目标。这是他在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听来的箴言。这从来就不是他的目标。他还听说,谁需要超过四个小时的睡眠,就不适合做研究。尽管有这些劝阻信号,他依然坚持目标。小时候他就做过搜集雨水的事情。他想让自家门口的雨水发挥作用。他用雨水驱动他组装的一个轮子,轮子上面装了一把长柄勺,长柄勺把水舀回水池,而水池里的水又重新流到轮子上。因为他在中学里听说过永动机的事情。他承认,每当听到有什么难解的问题时,他就跃跃欲试。如果他在报上读到有关反应堆的燃料密封装置出现问题的报道,他就不得不为用于此目的的硼钢提出能够解决问题的结构建议。没有什么东西妨碍他钻研。他最喜欢的美德:精确。他最大的榜样:伯特&middot;萨克曼4。凡是不能测量的,谈起来就毫无意义。Passion for Precision5,这是一位获奖者在斯德哥尔摩的演讲题目。精确的意义:学习。如果分子学点什么,它们中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没有我们,它们不可能学习。学习,这是由几十亿个神经腱连接在一起的中子之间的相互作用。我们的学习速度可以超过渴望学习的病毒吗?学习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我们的无知和我们的知识一同增长。这是令人敬仰的罗伯特&middot;胡贝尔6说的话。如果他说了这话,那么他说话前和说话后就不是一个人。

可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眼里已经没有了寿星,因为我不得不看他的妻子,然后我就无法专心听讲了。我把我的椅子往后推,以免我的宴会女伴和总统夫人注意到我如何朝寿星的妻子看。我记不起我在哪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悲哀、消沉、失败。因为她的样子如此令人难忘。我必须承受这一事实。人们可以要求我这么做,我知道。但是这种组合!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女人!我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体会到自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人物。喜沙草。前面那位抛弃了科研事业,为的是直接帮助人类。阿德勒斯霍夫,生产定制药物,比最快的病毒学得还快。倾听丈夫讲话的女人的脸上泛着光芒。因为幸福。但她的神情难以捉摸。最平静的光芒。非常镇定,逼着我带着可怜的情感回归本该属于我的乌有之乡。我没法继续盯着这个女人看,我受不了。

我拿起杯子一气喝干。耳畔萦绕着他的声音,他说他一开始就很好奇,所以他想知道,如果他把那些公式从纸质平面带入第三维、带入现实会产生什么变化。他承认,对他而言,告别cathedrales of science7并非易事。告别有克拉特基8和佩鲁茨9这类巨星熠熠生辉的科学星空,告别名为罗伯特&middot;胡贝尔、伯特&middot;萨克曼以及曼弗雷德&middot;艾根10的星光世界,一夜之间你就变成一个单纯的实用人才。有用而已。对你和他人有用。对他人和你有用。你咎由自取,被逐出了伊甸园。他现在的生活之所以还能忍受,是因为有一个美德他没有忘记,没有放弃:发问。他仍然不断提问,哪怕他期望得到的答案只是服务于实用领域。这使他与自己做实用人才的命运达成和解。对他的命运的每一个细微之处,他的妻子感受的都比他的语言表达的更精确,所以,在这一喜庆时刻,她为他准备了一个马丁&middot;海德格尔的句子:提问体现思维的虔诚。此言极是!

热烈鼓掌。宴会的主人再次站到他的客人身边,对他表示感谢,然后对我们说,他忘了说纪念文集的事情。进门的地方每人都可以拿一本《从热爱到精确》。又是热烈鼓掌。

这位联邦总统有跟人一见如故的本事。又来一支小提琴奏鸣曲。莫扎特。显然前面已经演过一曲。但是现在我才有闲心听。这位女提琴手让我心潮澎湃。我什么时候对自己的心灵活动有过如此强烈的体验?这提琴的音序,是一段前所未有的情感历程。原因在于我不断地朝这个宽脸盘的女人看。相比之下,总统夫人的脸很窄小。我需要她的宽脸。她应该向我证实小提琴手在我的内心掀起了什么波澜。幸好她没有朝这边看。我现在都还感觉到当时必然给人留下的印象。我完全被这音乐吸引了!

众人起身离席。我们应该回到前厅,回到高腿小圆桌边。我们走出了宴会厅。我再也看不到这个女人了。但是,当她第一个站起身,目标明确地走向在讲话中对她表示柔情的寿星的时候,我还有近一秒钟的时间看到她整个的人。我看到她走路的样子。往前走的样子。她朝他走去。穿着那身饰以最细的缎带的礼服。她没有用眼光向我证实她注意到我。

我找到伊莉丝。走,说着我就往前走。她不得不跟我走。

出去之后我们立刻走向出租车站。去里默花园小区11。我的语气很平静,伊莉丝什么都没察觉到。她捏着我的手。你的手冰凉,我说。

你的手不凉,她说。

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我真爱你。

她把我的手捏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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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教授女士,

我拿到您的通讯地址,要归功于总统私人秘书。我第二天就给他拨通电话,谎称晚宴主角的事迹让我思绪万千,我不得不跟他写信,向他描述他让一个作家如何浮想联翩。您是神学家,对您就得说:在我这里,撒谎更多地是一个语言学而非道德难题。所以我拿着您的地址已经两个星期了,我每天都给您写信,这些不得不写的信从未寄出。我收到太多向我吐露与我无关的心曲的信件。这些信多半来自女人。我不能随便扔了它们。多少年来,我家的抽屉和盒子里塞满了这类信件。特别在我的《喜沙草》出版之后。这本书让我出了名(这本书也让您知道我的名字)。我感觉自己有过错,至少要负责任。我可以把这些信视为一种资本。但如果我想变现,我会发现它们的价值微乎其微。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无感情地储藏这些男人女人的长篇情感倾诉。这些对我表示欣赏和赞同的信件写得激情澎湃,语调高亢而且常常很优美,您千万别误会,我丝毫没有在您面前贬低它们的意思。我甚至希望自己总是带着真诚的礼貌给人轻松地回信。我跟不止一个人由此成为正儿八经的信友。当然女人写的信总是比我那些总是含糊其辞的回信有着更为强烈的情感。毕竟我总是回信的一方。

我为什么给您写这些?

我不得不担心,对于这类不请自来的情感推销您跟我一样熟悉。我只是在纸上公开亮相。您却不断四处亮相,您上课,参加讨论,出现在丈夫的左右。所以我知道您在最好的情况下带着何种感觉看我这封唐突的邮件。也许您根本不读这些唐突的邮件。给我写信的女人也总是这样对我说。她们总要写的一句话我现在也难以割舍:如果这封信您读到了这里,那么&hellip;&hellip;

好吧,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哪怕我有一点点贬低或者嘲笑这些信誓旦旦的邮件的意思,我现在就在贬低和嘲笑自己,因为我现在也在信誓旦旦。而且,给我贸然写信的那些优秀人士从没觉得自身渺小或者可笑。她们只是觉得给我写信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她们本来很不情愿给我写信。但最终还是写了。

我现在描述的,更多地是我自己,不是给我写信的人。

我想写点别的。一种自美景宫的晚宴以来一天强过一天的情感体验:您使我保存在抽屉里的所有信件自动贬值。过去两周里,我天天都在重读这些信件。多年来一直让我觉得充满友谊、友爱或者激情的信件,现在它们毫无价值。一种奇特的体验。给我写信的女人中间有的明显才华横溢。也许只有那些本身就是作家或者本可以成为作家或者即将成为作家的女人才给作家写信。寄诗的也屡见不鲜。现在全部贬值。这意味着我现在无动于衷。那些初次阅读之后就让我爱不释手的信件也不例外。

我不再是过去的收信人。我变了。因为您。

为什么?

我不知道。这些信件遭遇严重贬值,现在我对它们的评判可谓前所未有。现在我觉得它们多愁善感,废话连篇,花里胡哨,拿腔作势,甚至滑稽可笑。尽管我不反对后者,不反对她们表现得滑稽可笑。许多信件就是赞美我的喷泉,就是赞同我的狂欢。您不相信一本书能让一个勇于生活的女人变成什么样。她们抛出的句子如同倾盆大雨,过去我常常很乐意仰着头任其冲刷。这要看世人如何对我。现在这一切都失效了。面对赞美的喷泉和赞同的狂欢,我无动于衷。这是美景宫的晚餐之后才发生的事情,所以我不得不在您这里找原因。您没有责任。这跟假如一座房子被飓风卷到空中我们不能说飓风有责任是一个道理。谁让房子的地基不稳。我当然要对自己遭遇的大自然事件进行思索。我把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您的形象。您的声音。您的脸。您的头。您的昂首姿态令人赞叹!仿佛您不断要向人展示您的头部。您一定随时意识到自己在昂首挺胸。您很熟悉自己的脸。这里并存着两个时代。十四岁的女人和四十岁的女人合二为一。您的嘴,时刻准备用沉默代替言说。还有您的头发。发色和发型都拒绝任何造型。但依然产生轰动效果。还有您,您好像无所不知。又一无所知。您是能够想象出来的最狡猾的单纯。也是能够出现的最天真无邪的诡计多端。而且司空见惯。而且不像虚张声势的压顶乌云从我这里穿过。

我把抽屉清空,送走多年来精心收藏的信件。我把它们送进专门回收废纸的垃圾集装箱。事毕,我一面感觉自己很豪迈,一面感觉自己很可怜。我觉得自己很可怕。

您的名字有头衔做固定搭配。这点我很赞赏。像您这样的,绝对不可以消失在另外一个不管多好听的姓氏后面。您自己是个人物。消失在另外一个姓氏后面,这不符合您的性格!您看,我开始说三道四了。您有您的理由。最好的理由就是:您娘家姓施内林。您其实就是他的妹妹,和英俊帅气的哥哥过着最美好的乱伦生活。日常心理学告诉我,他可能有性功能障碍,因为他不系领带,他打蝴蝶结。

您使我做起如此下流而疯狂的推测!

您千万别以为我想让您爆发清脆的笑声。这种笑声您的宴会男伴,那位大脑研究者,可以召之即来,仿佛您是他的实验对象,他要测试您的发笑能力。如果换上那个和我结婚三十年的女人,他不可能成功。当我看见并且听见您一次又一次地发出清脆笑声的时候,我不得不产生这个想法。幸好您的笑声总是戛然而止。倘若您笑弯了腰&mdash;&mdash;我不愿意想象这种情形。您随时准备发笑,这已经使我产生了攻击性,您要是笑弯了腰,我的攻击性会变本加厉。

我承认,教授女士&mdash;&mdash;我预感到自己将因为坦白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丧失接近您的机会,我承认,我期望得到您的一封信。我不是自大狂,但我天生有一点点观察和感知能力。您也如此。哪怕从未在两米之内见过您的人也都会看到,都会注意和感觉到这点。我感觉到您的感知能力,但又不得不品尝您对我彻底视而不见的滋味,所以我不得不感到诧异。您一定注意到,在我们那一桌,也许在整个宴会厅里,您和我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共同点。棕色皮肤。在比比皆是的苍白面孔中间,就您和我最惹眼,因为我们的皮肤晒成了棕色。这种肤色不是日光浴室照射的结果。我不知道您的健康为何显得咄咄逼人。您的丈夫和所有其他人一样苍白。我,跟您一样健康的棕色。拜托,我的感知只是感知而已。我放弃努力,不做任何推论。如果当时宴会厅里有一个私家侦探,他会向雇主报告说:这俩人一起偷偷飞到一个岛上。您知道,尊敬的教授女士,我不可以把这种电视剧里的话当真。我只想拿在职业中培养起来的本事来炫耀。

顺便告诉您,在外面做事或者为外面做事的时候,我的妻子总是用她的娘家姓:伊莉丝&middot;托布勒。据说这是她给父亲的许诺。也许她的父亲跟所有父亲一样,把自家孩子视为天才,他想通过女儿出名。伊莉丝为孩子们写电视连续剧。她虚构了《山顶农庄》。也许写这类作品没法出名。但她从未放弃作为伊莉丝&middot;托布勒出名的想法。

多年来她一直在写一本书。内容完全对我保密。过去这个项目我提一句都不可以,所以现在我为自己竟然在您面前提到它而感到诧异。您的作用!

我没有努力给自己解释您发挥何种作用。但是我不可避免地要把证明您的作用的证据给您。既然我已向您坦白了这么多,有一件事情不能不告诉您。从美景宫的晚宴回来之后,我和伊莉丝做了爱。我们过着有性爱的婚姻生活。这是我通过体验明白的道理。对一个作家来说,这种体验也许比对一个神学家或者分子生物学家更加清晰。只要一周做两次爱,那就谈不上爱情。当然,勤于满足性欲的夫妻也可能出现爱情。只是人们无从得知。常常是后来跑了一个,才知道此前让人亲密无间的不是爱。只有在性生活减少而情感不减之后,才应把现在使人亲密无间的东西称为爱。我搁笔了,希望明早读完之后还能给您寄来。

您的

巴西尔&middot;施鲁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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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作家先生,

(如果我是教授女士,您就是作家先生,)在您这里可以长个见识:人可以无缘无故地去做一件事情。尽管我找到一个给您回信也就是我写信的理由:您拿我的姓氏大做文章。您做得出奇成功。我的确娘家姓施内林,但我不是乱伦的妹妹,而是远房表妹。

您本想去印度,结果发现了美洲。您对我&ldquo;爆发清脆的笑声&rdquo;所做的评论没有那么成功。如果一个女人,一个从事大脑研究的女学者告诉您,她的第三次离婚使她损失了几乎所有的唱片,您会做出何种反应?

我发现我坐在一个聊天高手旁边。他知道自己的保留节目会产生什么效果。如果在我这里没有效果,他会产生自我怀疑。我不得不向他证实,他的保留节目很好。他曾不得不为一个男人做精神鉴定,因为他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而他自述的杀人动机是:她从来不从后面往前面挤牙膏,这很可怕。还有,不到两周前他应邀到朋友家做客。一个男的指着他的女人,说:她四十年如一日,把西红柿削皮之后做沙拉。女的站起来,骂一声:傻&times;,然后离开房间。男的说:这是恭维。女的在门口转身回敬道:没错。倘若大脑研究者告诉我,最新诊断方法表明,特定的宗教状态的神经原对应现象是发生在大脑某个区域的癫痫过程,我还有的可说,但是听了他讲的小故事,我们的确可以发笑。恰恰是神学家,尤其是女神学家,有必要显示任何事物都可能让她发笑。对于这类场景,我已轻车熟路。一位老师中的老师向我们这些新教神学家推荐了最大的快乐。您(当然)不知道他。只是为了让他的名字从您那负担过重的意识呼啸而过:卡尔&middot;巴特。

现在我得承认,大脑研究者还是说了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话。这话他声称是说给他妻子听的:我们本应把我们的缺陷分配到两个以上的孩子身上。对于大脑研究者,这话并非那么糟糕。我错失机会,没有用科比尼安的话来回应他:孩子是大自然实施的谋杀。

我的笑引起您的注意。对于我,这意味着您觉出我的笑有所不妥。当时我状态不佳。我用《路加福音》让自己清醒:你们喜笑的人有祸了12。这比您说我&ldquo;爆发清脆的笑声&rdquo;给我的打击更严重。怎么可以这样?!作家先生!向您提问的,是一个信奉语言是可以让人推敲的女人。如果您不同意我出于宗教&mdash;世俗动机把注意力转向大脑研究者,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不是我的vir desiderorum13。我的意中人名叫科比尼安。您已亲眼看到了。

还要对您的房事统计数据发表评论:我的感觉告诉我,即便我现在只字不提,您也相信科比尼安和我从美景宫的晚宴回来之后做了爱。我们没有。我们由此满足了您的要求:我们是一对爱情伴侣。我们的确是爱情伴侣,因为我们没有拿夫妻同房的统计数据四处炫耀,而在您这里,它是获得认知的唯一材料。为此我可以对您表示一点点哀悼。

回家后我不得不把我一晚上听到的所有赞美科比尼安的话背诵给他本人听。我们不能像你们那样手牵着手往外溜。前厅摆放方便肘部的小圆桌,就是为了让所有在宴会大厅里不得不闭嘴的人终于有机会说他们想说的话。这时候我自然变成了堆放科比尼安的溢美之词的卸货场。我不得不逐字逐句地跟他汇报了半个通宵。还要分门别类。可信度。

有个情况我无法隐瞒:有些人利用对丈夫的赞美,跟妻子套近乎。我越是冷漠应对这类殷勤,这些绅士们就越发热烈。但我的冷淡不是pro eo hoc 14&hellip;&hellip;它是真的。只要在这样一个晚上还有什么可以做到真。这当然是一个既超出男人,也超出女人能力的要求。这肯定超出了我的能力。

说了这件事情,我就还要说另外一件事情。如果不说,您对我的认识会产生偏差。您用无中生有作诱饵,让我上钩。我希望您感觉到我的不满。我接着讲:前半夜是摘引溢美之词。随后却是真正的苦难:科比尼安有理由为他的脱稿发言自豪,有理由保持自豪,现在他却不得不回忆、不得不历数他发言时忘记的事情。包括他所遗忘的、他描述不正确或者不完全正确的一切。他几乎吓出了冷汗,因为他相信自己没有把应该感谢伯特&middot;萨克曼的地方交代清楚。离子通道!这可是萨克曼发现的,科比尼安只是从中得出应用技术方面的结论。也就是治疗神经和血管疾病的定制药物。我没法使他心安。后来我建议问问在场的几位专家怎么看这件事情,我们这才彼此拥抱,安然入睡。他是堕落的天使。这一念头他挥之不去。无论白天黑夜。作为神学家,我的使命就是削弱纯粹的科学依然在产生的毁灭性影响。堕落的天使!良心有愧!他的专利和药物让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向他的账户,他的自责也接连不断。他的敏感我半点也没有,但是我爱他的敏感。

致以友好的问候!

玛雅&middot;施内林

又及:您没有提到纪念文集。我由此推断,门口的赠书您没带走。您急匆匆地离开了一场不是为您举办的庆祝活动。但我不能就此罢休。书会给您寄来。《从热爱到精确》!科比尼安遭受了可怕的心理折磨,因为文集的作者里面没有一个诺奖得主。科比尼安已经证明,他感知的东西多于别人对他的感知能力的期待。科比尼安观察到你们从我们身边一溜而过,我们晚上做回忆工作的时候,他问我,皮肤晒成棕色的施鲁普先生对他的讲话有何反应。我能说什么!您和我的一个相似之处,他的确发现了。但没有别的想法。有道理。至于我,他很清楚,我这副具有欺骗性的健康外表仅仅归功于我们的大花园。我在花园逗留的时间超出了允许范围。再次告别:

为自己竟然把这些事情向您和盘托出而感到奇怪的

玛雅&middot;施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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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施内林女士,

现在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因为您的姓氏不是来自一个男人的粘贴,它本来就是您自己的姓氏。您的名字不应被省略。玛雅。如果我有必要再写一部长篇小说,您就得预料我会把小说的主要人物叫作玛雅。

我从未像读您的信这样拿白纸黑字的东西来反复读。这白纸上的黑色字体!我知道,您不是为了收信人(您也许有无数的收信人)而这么做,但既然我自己更喜欢用手而不是用键盘书写,和我写的信相比,我在第一瞬间觉得您的信像是舞台布景。我连搞舞台布景的心都没有。对于我,写信属于冒险之举。我从不知道我的信会把我带向何方。如果它不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我就把它扔掉。并不总是这样。几乎没有过。我承认,平淡无奇的信件我也得寄走。

您的信是一片草地。我在这草地上吃草。夜以继日。现在我告别草地和吃草的画面。因为如果这是一块真正的草地,它早就被啃光了,而我还在这已经啃光的草地上继续吃草。在您的信中,啃光的草地又不断长出新草。

您的信纸。这可是布景。我责备自己现在还胆敢白纸黑字给您写信。但如果弄来这种娇贵的米色信纸(怎么找?去哪儿找?),这就意味着我写上去的东西立刻就变成无聊的抄袭。然后我至少必须尝试模仿您的字体。我的确在废纸上做过实验。但只是为了体验我的存在离这样一种字体多远。您的字写得很漂亮。泼辣。灵活。洒脱。

您的信产生了巨大的效果!我无法解释这一效果。十四个昼夜之后我依然无法找到解释。真是神奇。抱歉,我相信我是头一回用这个字眼。只是因为我无法解释您的信为何产生如此效果。很平常的句子,读着很愉快,可都是寻常的内容。但字字句句都打动我。还没有任何语言现象像您的字字句句这样给我如此直接的感受。所以,通过语言产生的效果要超过语言本身的效果。文字背后的人。这个人本身。阅读,一个让作者浮现在眼前的过程。我看见您的样子。我听见您的声音,尽管我实际上只听见您说过两三句话。

我自然在您的信里寻找能够提供答案的句子。我一无所获。我们,伊莉丝和我,在这封信里的形象很不怎么样。&ldquo;&hellip;&hellip;手牵着手往外溜。&rdquo;但这是最重要的句子。她看见了我们!我拉着伊莉丝在人堆中穿行。我们很不礼貌地往外挤,我想以此向所有注意到我们的人表明,我们想尽快摆脱这些扎堆的人,摆脱他们的闲聊。我想给人留下粗暴无礼的印象。您却看见我们往外溜。但是您看见了我们!我们往外挤的时候,我做好了从您和您丈夫身边经过的准备。我往外挤,目的是想听您说一句:作家先生,干吗这么急!或者类似的话。我想被挽留,所以我才这么往外挤。

您向我透露你们家夜里发生的事情。我非常高兴。这有点意思。具体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聊胜于无。&ldquo;夫妻同房统计数据&rdquo;。妙极了。还对我表示一点点哀悼!太棒了。您既是玛雅,又是神学家,这种组合让我欣喜若狂。尽管您是新教神学家。但对于孤陋寡闻的我,新教神学比把我拒之门外的分子生物学的距离要近一些。您显然不只是那天晚上表现的样子,您要真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以理解和行动陪伴丈夫做分子生物学探险的女人,那我就不知道我怎么会想起您。神学,这几乎是我的相邻学科。但是怎样回答?先等待十四个昼夜。体会自己的存在是一种缺陷。体会你的每一个感知、每一种感觉都只以她为背景。尽管与她毫无关系,你穿鞋的时候依然在想,这是穿给她看的。你发现,你所做所想的一切,都不只是你所做你所想的一切。一切都在超越当下时刻,一切都指向她。

所以现在给她写信。随便写。别考虑。听右手指挥。现在该谈伊莉丝了。

我不说:我爱伊莉丝。尽管我爱她。但这属于不可言说者。这是一件不可言说的事情,它历经几十年,才变成它现在的样子。这就说到了伊莉丝。我呼唤她,就如人们呼唤圣女一般,请她在我的右手排除干扰、坚持给您写信的时候助我一把。神圣的伊莉丝,请为我祈祷!这是我们天主教徒的说法。我对伊莉丝的外貌很满意。不言而喻。什么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忽略了后来发现不可以忽略的东西,什么时候就得分手了。不管你忽略的是内心还是外表。我相信,离婚就是这类发现造成的后果。我们当然也红过脸,导致头脑发热,使离婚成为可能。但是我们的头脑还没有热到闹离婚的地步。事情可以做如此简要的总结。更重要的是真正制约我们关系的因素。伊莉丝变得更美了。在她身上,年龄的增长对于我无法割舍的一切均未造成任何破坏。这话可能过于大男子主义,对我很不合适。成年累月地跟别的夫妻打交道,看见他们如何一点一点被岁月侵蚀,我心里就会说:这个我可无法忍受。也许岁月侵蚀对我的损害要远大于伊莉丝。伊莉丝能够承受一切,因为她有我只看到其冰山一角的丰富情感。人生有成百上千的不幸,遭遇不幸的时候,我们的承受力要远远大于自己还没有遭遇不幸时所设想的承受力。所以,也许我也能忍受我在观察这一对或者那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的时候觉得不可忍受的一切。幸好这所谓的命运让我免受这一考验。迄今为止。就是说,伊莉丝过去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这所谓的爱情的单纯延续可以体验为感情的逐渐加深。我们对此感到很诧异,同时也尽情享受。如果年龄增长是对我们的唯一威胁,这自然是一种奢侈!我们的熟人K女士嫁了一个带着残疾儿子的父亲。脂肪代谢紊乱。孩子几年前就成了植物人。眼睛瞎了。也许还剩点儿听力。K女士怀孕的时候,她真恨不得牺牲自己的孩子,如果这对那个残疾儿有所帮助的话。

谈谈我的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毛病:我看见的所有女人,在我眼里都是裸体。这个毛病可能来自早年,我早年的最大禁忌就是想裸体女人。时至今日,我仍然没法摆脱见到女人就脱光其衣服的习惯。女人的衣服我脱了一个又一个。您自然不例外,仁慈的夫人。所以,您就立刻中断与我之间并不存在的交往吧。

伊莉丝把我的脱衣癖好纳入我的幼稚特征。我幼稚的地方太多,已经于我很不合适。同时她又说,我永远的幼稚是我用以对抗日历的唯一资本。

我习惯了夜里让伊莉丝的耳朵为我放哨。黑暗是她的王国。现在我用一个华丽的辞藻来表达。否则我会马上赞美光明。我们住在五层,带楼顶阳台加壁炉。如果您觉得不值得对我产生兴趣,您就别再回信,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如果您再回我一封信,我会非常高兴。

伊莉丝有驾照。我没了。她在高速公路上总是定期吃罚单,因为她开得太慢。她遵循自己的交通规则,让每一个没有先行权的人先行;她的举动出人意料,所以常常引起混乱。甚至造成险情。总有一天她的驾照也会被没收。然后我们也许就成为生物进化构想的夫妻。每当她看到我被层层怀疑所包围,她就对我说:退一步海阔天空。

伊莉丝貌似很相信句子。现在我通过您体会到,我总是倾向超越当下的情景,而且不是借助句子,而是直截了当。您总是我的方向、目标、动机。我显然还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我不得不痴心妄想,认为在您出现之前,我一直知道,我时时刻刻都知道在某一刻制约我的事情于我何用。包括各式计划、恐惧、想法。现在这些东西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您作为这一切的证人。一切外在和内在事物的证人。我洗手,但我没有想到自己随后要做什么、写什么,我只知道您出现了,只想到我洗手的时候想到您。我心满意足。因为有您的存在。我显然把您当坐标。还有一个通过您得到的体验:我们老有一些无法讲给旁边人听的心理活动。我现在的内心活动就不适合日常交流。

我的脑子灵光一现:我可以把您当作目标。摆脱日常负担。在您这里。见到您之前,我对这负担没有如此清晰的感觉。后来您出现了,我就痴心妄想:把心思转向您这里,我就会摆脱包袱。我之所以痴心妄想,是因为我对您朝思暮想。对于我,这种强制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见到您之后,我的存在就有了一个指向。我突然想把经过我脑子的东西朝某个方向诉说。平时这些东西来了就来了,对它们的关注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现在它们仿佛没法在我脑子里停留。它们在我脑子里碰得遍体鳞伤。想冲出去。只是朝您这里冲。不停地冲。哪怕它们跟您毫无关系。现在我相信没有您就不行。现在,引起您的注意就成为我的存在的大趋势。很傻,是吧。

我要是已经淹死就好了!我还在垂死挣扎。抵挡势不可当的事情。让未来的灾祸步步逼近。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敲诈勒索。如果我捏造您对我如何重要,我是想借此逼着您回信?不,这个您跟我一样清楚。我们也应把这种心血来潮称作病毒感染。它会过去的。每个人都有不止一次的体验。所以,您走您的路。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就不想看到您写的任何东西,不想听到您的任何消息。关于您的事情,我还没法给伊莉丝说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如何把我现在的体验告诉伊莉丝。您带来的体验。这就是您最突出的影响:迄今为止,伊莉丝和我心心相印,不管心里想什么都可以随时告诉对方。现在变了。泾渭分明。我时刻感觉到,我无法把我时刻超越当下境况的思考告诉伊莉丝;我无法告诉伊莉丝,不是在您面前发生的事情,或者不是围绕您发生的事情,我都没法再进行感受和思考。

我自然也希望很快&hellip;&hellip;康复?不。我也不可能比我现在的自我感觉健康许多。顺便说说:没有什么比下面这种感觉更加刻骨铭心:我在您面前做的、想的,全都毫无意义,因为对我现在体验的状态而言,没有任何现实依据。我再也见不到您的感觉跟您本人一样真实可感。我不想再见到您,我再也见不到您。但正因如此,我哄骗自己,我没有必要克服您在我内心的存在。再说,若要减低或者减缓您在我内心的存在强度,我连半点机会也没有。

好吧,现在这封信已经变成我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也就是书信历险。随他吧。

身不由己的书信冒险家向您致意。

巴西尔&middot;施鲁普

又及:您说您&ldquo;具有欺骗性的健康外表&rdquo;,我想多管闲事,给您改写为&ldquo;泄露机密的健康外表&rdquo;。论肤色的来历,我自愧不如。我的肤色只是归功于让我呆望天空的屋顶阳台:24平方米(6&time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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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h2>

亲爱的施鲁普先生,

&hellip;&hellip;真奇怪,您的姓氏跟先生这一称谓的搭配不如跟您的名字的搭配效果好。所以,亲爱的巴西尔&middot;施鲁普,您要么狡猾得令人害怕,要么单纯到怪诞地步。您二者兼有。这个我很清楚。我持二者兼有的观点,所以受到的蔑视远远多于赞扬。我们的圣人克尔凯郭尔对我们谆谆教导,就是为了确立非此即彼原则,排斥既&mdash;又原则。我早就应该撰写一本书,让非此即彼原则显现为男人的死胡同,它的确是男人的死胡同。包容一切的女性原则作为保护世界的既&mdash;又原则。两个极端相接的现象屡见不鲜。所以您不仅狡猾得令人害怕,而且单纯到怪诞地步。您随波逐流,不管奔向何方。您由此表示自己对此无能为力。随波逐流是单纯。表示无能为力是狡猾。但是我为我的生命的每一秒钟担当责任。也是我的职业使然。您,纯粹的不负责任。我,跟您恰恰相反。其结果就是:我们是彼此相接的两个极端。而且纯粹因为极端而重叠。作为极端的极端存在。一种纯粹的肆无忌惮。这就像一则实验室的规则。因有所顾忌而禁止一切不可以禁止的事情,对肆无忌惮的需要便油然而生。保罗想无所顾忌之时,他就觉得有必要发表声明,说他现在是作为小丑说话。就是说,这一回他没有遵照主的旨意,而是完全以个人身份说话。他也想吹吹牛。他在信中对哥林多人说,巴不得你们容忍我一点狂妄。然后又说:若必须夸耀,他说,我就要夸耀我软弱的事情。因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

现在您就有了一位女神学家从您的吹嘘表演中看到的品质。您把自己的弱项变成强项。我承认,我还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保罗弟子。您查一查保罗《哥林多后书》。这是您在单纯中透出的狡猾。

您的信使我的心归于平静。我不必告诉科比尼安您是什么人,您写了什么。科比尼安有权对现存的一切事物进行测量。您把自己搞得深不可测。我自己首先要解决这个难题。我不得不责备自己拿保罗的话来回应您,责备自己逃向天底下最狡猾的使徒。我没有做出正面回应,我躲到保罗身后。事实上,我们&mdash;&mdash;您和我&mdash;&mdash;都很不现实,都不想把自己的非现实强加给我们最亲近的人,对于他们,您跟我都同样充满了爱。是不想还是不能?还是不许?还是不必?

您看见了,我还在动脑筋,因为我无法告诉科比尼安,他的确从未听说过的作家巴西尔&middot;施鲁普给我写信。我对自己说,会有这一天。到时我告诉他。而且我暂时采取和您一样的自救方法。就像您用崇拜的口吻谈论您的伊莉丝,我也可以用崇拜的口吻谈论我的科比尼安。我们用崇拜的口吻谈论自己最亲爱的配偶,这绝对是一个无法超越的话题。自我们成为交谈并能够相互倾听,荷尔德林说。他可以离我们两个同样近。

言归正传:昨天科比尼安又坐车出门了。每次我把他移交给罗德里希都要玩笑似的警告罗德里希:您好好照顾他。他知道我指的是在路上。罗德里希已经给科比尼安做了八年司机。周二去,周五回。周五晚上科比尼安总是说:如果他过早体会回家的快乐,这种快乐就会变成痛苦。他不喜欢痛苦。在庞然大物般的施泰格利茨市政厅出现在城市快速路边之前,他必须克制这种快乐。它可以施加点压力,可以催一催,但是不可以自行行动。否则他就把持不住了。进入施泰格利茨之后,他可以放松管制,让感情自由进出。出快速路以后,每等一个红灯,他都会增添一分回家的快乐。如果他的车从施维泽大街进来时我没有站在门阶迎候,他就告诉司机:挂倒挡,去阿德勒斯霍夫,俯冲实验塔15。去他美丽的公司。他总是把他的公司称作美丽的公司。他周五的归来和周二的告别都是我们的新婚。而且我们一个星期都不通电话。科比尼安:我觉得拿自己的感受来闲聊太可惜。事实上我们俩都憋了一肚子话,我们必须释放从周二到周五聚集起来的一切。血红蛋白和辩证神学之间不存在任何竞争。

他不得不忍受一个推销员的纠缠。后者说,他们公司是印刷机行业的劳斯莱斯。另一个又向他推销一个可以发现Transmitter公司新的亏损源头的成本管理软件,称其方法是目标明确的领导工具。科比尼安则说:发现亏损源头,这可是他很乐意从事的职业。他不让别人陷入难堪,这是&mdash;&mdash;您注意&mdash;&mdash;他的一个很难和强项区分开来的弱项。譬如,下面这个故事也发生在他的六十大寿引起的热闹当中:最近他被授予第n个名誉博士头衔,古老的大学,校长上了年纪,已经瘫痪,坐着轮椅。在宣读羊皮纸上写的东西之后,他想把羊皮纸卷递给科比尼安,没有成功,羊皮纸卷从台上滚向台下。有人想去捡,科比尼安挥手劝阻。他走上讲坛发表答谢词。他是这样开头的:高贵的羊皮纸遵循重力原则,找到了自己的路,它停在哪里就应留在哪里,它应该留在仁慈的校长夫人脚下。世界上还有征兆和奇迹。但这不是奇迹,这是一个征兆。全场鼓掌。校长夫人的年纪只有校长的一半,活力则是校长的两倍。她拾起羊皮纸卷,抱在怀中,把它当婴儿似的轻轻摇晃几下,然后递给科比尼安。科比尼安随即告诉大家,他曾多次被授予名誉博士,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刻骨铭心。这就是科比尼安。

有时我感到一种恐惧,因为我们的日子过得太好。

顺便说说,我不反对我们的&mdash;&mdash;这么说吧&mdash;&mdash;信件往来发展成一场坦白竞赛。希腊人起初还把真理命名为&ldquo;不遮蔽&rdquo;。而且与宙斯的一个女儿即阿勒忒娅同名。总之,我后来者居上:居住在采伦多夫16的这对夫妇先从美景宫回家,然后由妻子背诵晚会上听到的各种溢美之词,然后自认为讲话失败的丈夫突然间精神崩溃,然后两人拥抱在一起,最后还是以做爱告终。在经历一个人头攒动的夜晚之后,我们由此体会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远比别人和我们的距离近得多。

您和我都把不遮蔽当作一面旗帜高高举起。我觉得这比掐着手指坦白更好。我们之间甚至有了一段故事。巴西尔&middot;施鲁普。当我在美景宫的圆桌餐会上把这个名字和您的人联系起来之后,我就知道了,巴西尔&middot;施鲁普,这就是那个时不时地引起众说纷纭的家伙。坐在圆桌边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只能用毫微作单位计算其速度。巴西尔&middot;施鲁普,我在帮助那个又迟钝又懒惰的H教授为纪念文集组稿时想到此人。我甚至还知道我为何把您从征稿名单上拿下。纪念文集的撰稿人必须是能够让众人喜欢的人物。所以纪念文集也不如侦探小说扣人心弦。但我恰恰吃不准您是否讨众人喜欢。所以必须拿下!我甚至还考虑过是否应该读一读《喜沙草》。这本书已经成为时髦的沙龙谈资。但我随后在一篇采访您的报道里读到,您声称为自己成为沙龙谈资而烦恼。您说这本书在观点交锋中被简化成几条在书中根本没有,也不可能出现的陈词滥调。譬如:我们每个人都是喜沙草,都在装饰和加固文化防洪堤,以抵御野蛮,包括一切外在和内在的野蛮。是的,我也觉得这些话比较乏味。也许我还对您心生怜悯。但既然您只是一个争议人物而非明星,您就省得去答复约稿信件,说自己正忙于写新书,无暇参与撰稿工作。您在采访中也提到下一本书即将问世。还透露了书名。《星尘》。这个书名对我有所触动。您的一个句子在我这里幸存下来,现在我说给您听:是的,我写了一本专业书,但这是一个纯文学作者撰写的专业书。这个句子我可以翻译成神学语言。科比尼安津津乐道的句子来自他的榜样,来自伟大的蛋白晶体结构研究者罗伯特&middot;胡贝尔:我们的无知与我们的知识同步增长。这话不只是为了安慰人。如果我告诉您的事情比我所希望的多,我就加大了您的无知。您在做同样的事情。您在编织一件单纯之中透出狡猾的毛衣,我跟您一起织!我的确相信我们的单纯。再见。

玛雅&middot;施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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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2>

亲爱的施内林女士,

彼此都不了解的人竟然有这么多知心话要说!

您的第一封信让我收集的那些向我表达好感和赞同的信件彻底贬值。只好送进集装箱。现在屋里又有了这东西!邮件。销毁这么多用语言表达的感情,本来我还下不了手,但是随后及时来了一封信,它促使我下楼把所有的信件重新打包送走。这封信因为我不回信而对我大加挞伐,不回信则是我一贯的做法,可以理解。我常常收到这类信,但是这一封特别地气势汹汹。上来就没有标点符号,对我自然而然地以&ldquo;你&rdquo;称。声讨力度越来越大,最后来了个登峰造极的句子:我需要你别说你也需要你自己因为我比你重要。

拜托,我不会问您我该如何回答这样的语言。这是我的《喜沙草》惹的祸。

我要坦白的事情比您多,这不需要统计。您的句子、您的词语具有一种特殊效果,初次体会后我就说它有神奇效果。也许这就是您产生影响的一个原因:您不想产生任何影响。

我马上还得来第二个更正。我为自己在圆桌餐会上拿德国葡萄酒大放厥词感到恼火,感到痛苦。有个句子我倒是三天两头地说,因为它三天两头得到验证。这个句子就是:生命如此短暂,岂能沾惹劣质葡萄酒!但是因为您和我同桌,您在一个脑部研究者的操控下不断爆发清脆的笑声(我坚持这一说法),我只好抛出一个句子,提醒您我也存在。我的话取得了预期效果。

我现在随时随地都想到您。就是说,不仅在穿鞋和洗手的时候。如果有人在信里给我写这种话,我会回信告诉对方,我不想听这类告白。或者:每天漱两次口,晚上做做体操。

宴会请柬特别注明:浅色着装,这是谁的主意?我猜是您的主意。当时您想到您那件显白但绝非白色的礼服,上面缀着编织成麻花样的缎带,而缎带间隐隐露出蓝黄相间的小碎纹。丝麻混纺,对吧?伊莉丝立刻决定穿她的血红色套装。这身套装配有肩章、口袋和腰带,颇有戎装效果。那光滑而结实的布料就已经有了这种效果。

每当我在报上读到有关男人和女人如何杀人的报道时,我就有一个再清楚不过的想法:我永远不可能杀人。这一想法让我把自己视为一个不会把任何事情当真的人。但为什么我昨晚梦见自己杀了伊莉丝?在这张信纸上,我可以比在任何地方都更无保留地说:我爱伊莉丝。平时我这话刚到嘴边伊莉丝就会摆摆手。可以说是温情脉脉地摆摆手。这意思是:没有必要。你我之间。

再说昨晚的事情:我杀了伊莉丝。我没有梦见过程。刑侦人员俯身查看死者,我们看见死者还没完全死去。她张开嘴。蹲下,问她是谁干的。她说不知道。说完就咽了气。我感到一阵喜悦。然后就醒了。我伸手摸到伊莉丝,对她进行了长时间的抚摸。

我还没有把这个梦讲给伊莉丝听,但是我讲给您听!话又说回来:我们不必理解我们所做的一切。我没法把这个梦说给伊莉丝听。现在还不行。总有一天可以。如果我可以说:几个月前我做了一个梦&hellip;&hellip;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梦是一个充满恐惧的梦。我想不出,想象不出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但是我为什么害怕出这种事情?但不是因为您!再看伊莉丝是怎样拯救我的&mdash;&mdash;她在濒死之际还力保我的无辜。这反过来讲又跟我们的婚姻非常吻合。如果她说她不知道,那就不是我干的。梦中的我马上如释重负。伊莉丝证实不可能是我干的。这是梦的逻辑。我先梦见自己杀了她,然后又认定不是我杀的。这个梦自己否定自己。梦做自我否定,这就是拯救。

这话我说给您听,还没有给伊莉丝讲。这是背叛。

给您说点必然带有背叛意味的事情让我感觉很好。不管是背叛伊莉丝还是背叛我自己,在您面前我很乐意做叛徒。这拉近了我和您的距离。您当然可以对我说,一旦我变成叛徒,您就不读我的信了。您不想为我成为叛徒分担责任。您不想让我体会做叛徒的乐趣。我通过写信把一个共同之处强加给您,但是您拒绝它,您不想认可,这有损您的正直人品。或者有损类似的品格。总之,如果您刚才中止了阅读,我就不是叛徒。但我是一个叛徒。我什么时候都不应该给您讲这个梦。尽管伊莉丝的最后一句话让它在美好的和谐中结束。

我那桀骜不驯的良心机器强迫我把伊莉丝的一个梦也向您和盘托出。她是笑着讲述这个梦的。如果一个人只能笑着描述一个梦,这就值得我们警惕。平时很少真正发笑的伊莉丝给我讲述这么一个梦:她梦见自己是女诗人,刚刚出版一部诗集,题为《对必然性的膜拜》。联邦议长以可怕的方式对她的诗歌进行冷嘲热讽。而且是在联邦议院。而且是实况转播。随后议长登门拜访,为其冷嘲热讽谢罪。但是她不想给他机会,所以她躲他,在楼内四处躲藏,还躲到没人住的楼层。

然后呢?

她藏到某个地方,生怕马上被他发现。

伊莉丝哈哈大笑,但是我几乎难以掩饰我的恐惧。我的恐惧远比我表现出来的要大。我感觉我们的存在根基受到彻底动摇。我能给她提供的保护非常有限,无法让她免受这类梦境的折磨!我们难道不应为我们最亲近的人做的梦负责吗?但是我没法跟伊莉丝谈论这些事情。

前天又出现一桩背叛行为,尽管无伤大雅。我们应邀去四楼的S家做客。除了我们,他们还请了另两对夫妇,我们一共四对夫妇,都是知识分子。里默花园小区过去住的是军官,现在住的是当今世界的军官,也就是知识分子。其间谈到吃。每一位太太都必须说说自己怎么看待做饭的问题。我们这整个楼都知道伊莉丝长年累月地写她的《山顶农庄》。伊莉丝说,在她这里,做饭不等于自我实现。她用左手就够了。我插了一句:她可是左撇子。众人大笑,她说了一声:叛徒。她坐在我的对面,我站起身,绕着桌边走过去,拿起她的左手来了一个吻。因为我断定我们这个圈子和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夫妇不再是C大调咏叹调17,所以我就利用每一个机会让伊莉丝显得令人羡慕。伊莉丝每次都试图破坏乃至摧毁我的表演。但是这增强了我的表演的可信性。

可信才是目标。您觉得我可信,我觉得您可信。从现在起干脆把什么都告诉对方,我告诉您,您告诉我。太过分了?我陈述事实,不加评论。昨天从超市回来,伊莉丝打算购买的东西没有全部装进购物袋。少了苹果。她怪我。没有责备的意思,她根本就是有口无心。她又说了一遍。我们的对话如下:你问要哪种苹果,这种还是那种,我们很快达成一致,然后我把胡萝卜装到塑料袋里,称了重量,你想把苹果装进塑料袋称重量,但是你被彩椒吸引,然后就忘记了苹果。我:我想拿苹果,但是我走向彩椒,我疯了。她:你心里想要苹果,眼睛看的是彩椒,因为彩椒比苹果更惹眼。她一边说话一边把苹果装进口袋,称了重量,走向收款台。我跟在后面。心里不服。尝到一点失败的滋味。但她一点也没有得意洋洋。她从不得意洋洋。我可以说,她有一种可怕的客观态度。我们吃饭,她做的,吃了几口之后她说:真好吃。她的口气无意表明饭是她做的。她很会吃,也很会做,所以她可以说做得好不好。她同样可以令人信服地说:我没做好。没有谁像她这样可信。她没有派性。我们可以根据她的感觉和反应来定立法典,起草宪法。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但如果我想在您面前做到真实可信&mdash;&mdash;我别无所求,我就不得不实事求是。

您是真实可信的。我不知道,您还有别的什么品质,但是您真实可信。您没有读过《喜沙草》。过去没读过,现在也没有读。如果读了,您肯定要提一句。很难表达我的赞赏之情。我钦佩您的特立独行。您有一种脱俗气质。我现在要犯一个我不会去纠正的错误。我对自己庄严承诺。我从《喜沙草》里面抄一段给您看:

我们,挑剔者,饕餮之徒,疯子,窃听者,轻言细语者,生活在一个讲究实在的世界上的虚无者。我们,胆小者,我们活着就是要使人胆寒。制造胆寒的专家,我们。我们想让我们使之胆寒的人对我们俯首帖耳。

我自信听到您的声音。它说:接着念。我接着念:

如果要传递这样一个信息,最好别用自然主义手法,绘制一幅表现起决定性作用的愿望的油画就够了。异国情调的挂毯,汹涌的光线,一股东方的香气,俗艳的古典艺术,一套精美的餐具,名称稀奇古怪的美酒佳肴,色眯眯的目光,你看我,我看你,条件允许就必须保留形式,但随后可以弃之不管。

没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我总是不好意思,现在也是。到此为止。今后我给自己下的命令会越来越少。(眼下)我无法想象还能给自己下什么命令。譬如:去写作。迄今为止我还从未给自己下达这一命令。现在我必须对自己下达这一命令。过去我写作,是因为不写作我就无法忍受。现在我即便不写作也可以忍受。有您做思维的起点和终点,我会心满意足。您的外貌!第一眼的印象:您的外貌跟其他女人截然不同,等等。您的鼻子在您的双眼之间拔地而起,然后犹如一条山脉,平静地向下延伸。您的鼻孔若隐若现。但我们不仅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而且相信它们有视而不见的效果。您的嘴巴,一道弧形的隆起地带。您的下巴,几乎有沉重感。它想把您的脸往下拉。但是您不允许。您昂着头,仿佛在仰望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既然您是神学教授,您可能是在仰望上帝。您的睫毛。我没有注意到您的睫毛。做人怎么可以如此粗心,连别人的睫毛都没注意到。如果您的脸可以给人留下傲慢的印象,这印象就来自您的睫毛。我相信这点。您的主要特征是美丽。是聪明。是自然。这让我想到伊莉丝。这些话我恰恰也可以拿来描绘伊莉丝。但是我必须拿来描绘您。我还&mdash;&mdash;这点最重要&mdash;&mdash;必须告诉您。

巴&middot;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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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h2>

亲爱的巴西尔&middot;施鲁普,

我们一不留神闯入一片区域,我们暂且称之为实验区域。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很负责任。我们必须试着把所有传统的批判用到自己身上。就算是实验性的吧。我承认,我满嘴都是尚未用过的词汇。如果女人也创立一种宗教,而不是去帮助男人创立的宗教取得它不应取得的成功,那该多好。

我真希望阿勒忒娅成为我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