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与真实,这是多么可笑的区别。谁要按照传统的区分标准撒谎,谁就自欺欺人。他首先欺骗的是他自己。
科比尼安周五又给我送来由三十九朵玫瑰组成的花束。固定的生日礼物。因为你永远不会超过三十九岁,他说。因为他第一次送我三十九朵玫瑰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现在这三十九朵玫瑰就成为一个仪式。我本应呐喊。像玫瑰那样呐喊。三十九朵玫瑰齐声呐喊。血红的玫瑰。露天生长的玫瑰。被剪下。为了我。我是素食者。他很清楚。但他每年都让人去剪三十九朵玫瑰。上周又到剪玫瑰的时候了。罗德里希必须绕道开车送他去一个露天玫瑰的苗圃。那里的玫瑰清香扑鼻,鲜红似血。每年至少用血红的玫瑰表达一回爱。每次我都感觉我们俩都察觉到某种难言之隐。在科比尼安和我之间,还没有什么像送花仪式这样发展到不可言说的地步。他总在周五晚上把他为我找到的花朵带回家,每月一次。经常都是天堂鸟。天啦,科比尼安,我对他说。我看见他是多么为他展示的花束自豪,所以我就表现出他期待的样子。天堂鸟!他第一次把这花带回家我就想说:天啦,科比尼安,这可是盛开在天主教地区的花朵。经常都是一大捆,不得不让罗德里希抱进来。大捆大捆的。罗德里希的右手缺三根手指。每当他必须把这些花朵的狂欢搬进屋来的时候,那三根手指的缺失便前所未有地令人遗憾。您看,我们的问题不是问题。如果我拒绝血红的、新摘的玫瑰,科比尼安马上会说:拿走。他会这么说,尽管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得不这么说。每当我对谎言和真实进行反思,我都会想起科比尼安送我的花朵。至于玫瑰,我有权为它们惨遭切割痛心疾首!我们的大花园完全属于我,这里的玫瑰我让它们自然凋谢。
现在我也演了一点点叛徒角色。但是,当我有一次说下学期要开设关于卡尔·巴特《罗马书释义》的研讨课之后,星期中间罗德里希就来了,给我送来的是名声大噪而又臭名昭著的第一版。书上附有科比尼安的名片,名片的背面写着:
这本书等不及了。我也一样。你的K。
这个人的本事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您不是神学家,无法估量他在短短几天之内完成了何等壮举。他弄来了20世纪最伟大的神学家的书!而且是在哪儿也找不到的第一版,因为这个第一版在当初,在1919年成为一个轰动性事件,引起了一场思想革命,后来被第二版所替代。这件事让科比尼安大显身手。第一版序言的结尾写道,这本书有时间等待。“《罗马书》本身也在等待。”您明白吗,巴特的文本跟保罗的文本一样可以等待。您可以想象这个充满挑衅的句子对舒舒服服、浑浑噩噩的新教资产阶级世界产生了何种冲击。科比尼安把这本书连带这个具有轰动效果的句子给我送进了家门,是因为我说过我下学期要开设关于卡尔·巴特《罗马书释义》的研讨课。当然是讲《罗马书释义》的第二版。但时至今日,把第一版带进课堂让学生们拿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哪怕引起一场骚乱也值得。我的计划没有实现——我胆怯。后来,当他注意到卡尔·巴特如何让我乱了方寸之后,他说,他真的很妒忌这个瑞士人。后来他有时候称卡尔·巴特为标准的瑞士人。
我可以推测卡尔·巴特这个名字对您不会产生什么触动。当科比尼安说他会真正妒忌这个瑞士人的时候,我本应声明,我不想跟一个对卡尔·巴特无动于衷的人走得太近。我们当时处于狂飙突进时代。但是我至今也无法理解的是,我没让科比尼安感受到卡尔·巴特的力量却又心安理得。现在我向您透露我的生活秘密:我可以跟科比尼安共同生活,是因为我在等待未来,等待我让科比尼安感受卡尔·巴特的力量的那一天。我对此坚信不疑。这一天必将到来。他还不够成熟。我还不够成熟。正如卡尔·巴特所说:这本书可以等待。它也可以等待我们。这里说的不是神学家卡尔·巴特,而是一种谈论上帝的方式。科比尼安有无边的宽容。有毁灭性的宽容。我也可以说,上帝对我意味着什么,这对他无所谓。所以,当您说因为知道自己不会杀人而埋怨自己不把任何事情当真的时候,我受到了触动。我喜欢这种推论。现在我往前迈一步。迈上一大步。我甚至在冒险,因为您跟科比尼安一样用毁灭性的宽容做出反应。但是我想把话说出来。
卡尔·巴特喜欢把上帝叫作未知的神,说我们只能在不对希望抱希望的情况下去信仰未知的神。因为他说没有一种人类表情比宗教表情更可疑、更堪忧、更危险。
现在我又回来了,回到他缜密的推理过程。宗教不是世人所理解的那种东西,您至少理解这一点吧?不想被扬弃,只想让自己作为是或者否来辩护的,都应受到唾弃。
所以:只有当人们既不在上帝面前,也不在人的面前寻找辩护,才会有辩护。这不是有可能的可能性,而是不可能的可能性。他是这么说的。
如果滴水不漏,亲爱的巴西尔·施鲁普,至少没有任何错误的东西存在。
而且我承认自己的信仰:一种可以被称为宗教感觉的感觉,是对彻底的无历史状态的体验。是纯粹的此地和现在。不是别的。
如果您还在读我的信,我感谢您。
我们千万别开始争论。只说一点:眼下我尽情想象我们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把自己的说法和辩解推向极致,使之化为反面,让我们落得一无所有。神学家话说过了。尽管如此:您和我把不能对别人说的话说给彼此听。但都是不吐不快的话。我们把不可言说的事情说给彼此听。您千万别表态。什么话非说不可,我们必然有感觉。千万别讨论。我相信我们看法一致。
我们俩只能自说自话。另外一个该怎么想就怎么想。
为防止自己说话越来越像牧师,我就到此为止。对了,我今天读到了什么:是塞涅卡的兄弟让人逮捕保罗的。
您的玛雅·施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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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h2>
亲爱的神学家,
您给我写信谈论的事情,对我的触动不如您给我写信这一事实本身!我有获得提名的感觉。您邀请我进入地势险恶而又风光无限的宗教大峡谷,邀请我做神学微积分计算,这意味着:您什么都知道。关于我的事情。您知道,这个您可以写信告诉我,我感觉自己获得了提名!我们避免说为什么。对我来说,反抗受难的基督不再有任何意义。他对我的蛮横控制,超过对世界上任何人任何事的控制。戴着荆棘冠的头耷向一侧,眼里透出疲惫、痛苦和苦难。在这个非凡者面前我已经下跪和伫立了成百上千个小时。面对祭坛,面对基督受难图。如果我们,您和我,不能在每时每刻写信描述我们所谓的存在,我们就可以歇手了,别再写了。
您肯定也开车,尽管您住的地方离大学只有三公里的路程。您是司机,我向您发出呼吁。当心车祸!
失败的感觉。不管是否把责任归咎于你。即便你能证明你没有责任,失败的感觉照样存在。这车祸本来绝对可以避免。这个伊莉丝!她按一贯的做派,把先行权让给没有先行权的司机,对方感到迷惑、无措,但既然他没有先行权,他就只好原地不动。伊莉丝决定还是行使先行权,但是对方又觉得这么等下去太傻,所以启动了,伊莉丝也已启动,他撞向伊莉丝。现在我的体验是:出这种事情,你爱莫能助。你心灵疲惫。人是孤独的,失败的时候我们对孤独的体验比任何时候都深刻。没有谁能帮助你。最亲近的人对你的失败毫无感受。他看见你难受,想帮助你。你感觉他不知道你如何因为自己的无用而难受。但是你最亲近的人当然想帮助你。你受苦受难的时候他不可能袖手旁观。他想尽最大可能帮助你。但是你们俩都知道:这种帮助无济于事。你知道,你的帮助是一种姿态。你知道没有用。尽管如此,你必须提供帮助。但是我现在根本无法向伊莉丝提供那无用的帮助。为了她。这个我知道,因为我曾经在她陷入困境时提供了显得非常有力的帮助。现在呢:我无所作为。我麻木的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我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发现了这一点。它没有失去任何真实的东西,除了模仿。但我们正是靠模仿的东西生活。我无法再提供这种东西,这正是您的影响。这整个的车祸故事是聊天的素材。但是几天来我一直等机会告诉您,为了您的缘故,我不拿常见的情感模仿来帮助伊莉丝。这就是我必须写信告诉您的事情,因为这是您影响的结果。我向您报告您产生的影响,我别无它求。
您的被提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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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2>
亲爱的好责备人者,
我不知道有这种事情。爱莫能助。
既然我们正在把另一方当倾吐对象(我们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就拿我们这里几年来绝口不谈的事情向您倾吐。
您把这种倾诉行为称为背叛。我承认,这不无道理。如果我们的两个最亲近的人到了我们可以跟他们无话不说的地步,我们就在采伦多夫(!)搞一个规模更大的晚会来庆祝我们的背叛行为。在这一天来临之前,我们就以序曲和许诺的形式,前瞻地、贪婪地、无耻地进行庆祝。神学家还要补充一点:以净化心灵的方式!
总之,快两年前的一个周六晚上,我们邀请卢伊特嘉德和路德维希·弗罗夫妇来做客。他们没来,也没有说为什么没来。我们的意大利女厨露西亚忙了不止一天,最后流下了眼泪,因为她做的卡拉布里亚佳肴科比尼安和我碰都没碰。总之,卢伊特嘉德没来,路德维希没来!我们唯一的朋友。确切地讲:路德维希是科比尼安唯一的朋友。也许这足以成为后来发生或者说没有发生的事情的原因。
科比尼安做什么事情都雄心勃勃,骑车也是。在阿德勒斯霍夫他自然是天天骑车。每年要来一次为期两周的自行车旅游。总是往山里走。喀尔巴阡山和比利牛斯山之间的山峰,只要达到一定海拔高度,他都会骑车翻越。有一次轮到黑森林。他骑车上山,去罗特豪斯,在一家高级餐厅歇脚。他在菜单上看见一道菜,为了这道菜,再崎岖的山道他也不觉得崎岖:酸汤肚条。他要了这道菜,配上餐厅的自酿啤酒。他刚开始吃,就听见有人在门口叫菜:酸汤肚条。我在场。叫菜者已经坐到了科比尼安的桌前。他们就这样认识了。第二天,两个朋友告别。路德维希去瓦尔茨胡特,科比尼安去英茨希科芬。两人的目的地:父母的墓地。从此以后他们每年都一起做自行车旅行。
我们不断地、越来越频繁地搞家庭晚宴,有时在采伦多夫,有时在卢伊特嘉德和路德维希在万湖边上的别墅。路德维希的公司名叫弗罗和福伊斯特勒公司。从基辅到布鲁塞尔,只要能赚钱的东西,他的公司统统印刷。但他最大的嗜好是圣杯印刷公司。他把中世纪变成了五彩斑斓的节日。他的另一嗜好是跳舞。他是为了卢伊特嘉德开始学跳舞的。她是他的第四任妻子,为了丈夫她换到老年组,尽管她还不到三十五岁。在路德维希的坚持之下,他们可以跳拉丁舞,尽管老年组只能跳标准的交谊舞。
他们搞业余跳舞比赛的时候,我们哪怕缺席一次,我们的友谊都不会发展到如此热烈。看跳舞比赛时,科比尼安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生活和工作了一辈子,居然还从未坐在第一排观看业余舞蹈比赛,也从未用如饥似渴的目光观看他支持的那一对舞伴的每一个动作和姿势。这不免令人诧异。卢伊特嘉德和路德维希的确很有观赏价值。她,非常结实,一点不胖,但是——如果您允许我用这个庸俗的词汇——很丰满;他,瘦削型肌肉菜单。这俩人都很有天赋。如果他们不培养、不利用自己的才能,任其闲置荒废,那可真是令人痛心。再一个好处,就是他们只在西南地区跳舞,总是挑康斯坦茨和曼海姆之间的某个地方,总是在蒂蒂湖、奥芬堡、图特林根或者就在瓦尔茨胡特。也就是家门口。他们非常享受其滑稽的拉丁舞激情,已经有了戏仿效果。他们从未胜出过。
路德维希建立了瓦尔茨胡特舞蹈比赛俱乐部,资助雄心勃勃的训练计划,曾经的世界冠军们定期前来指导。这一对的确还参加了那些根本不考虑让他们参加的比赛。他们出名了。裁判们给卢伊特嘉德和路德维希的舞蹈动作打分时把路德维希当作不到三十五岁的人。卢伊特嘉德和路德维希不能赢得任何比赛,但是他们坚持跳,而且满怀激情。这不仅令所有的人感动,他们的出场也不断产生轰动效果。深受感动的公众和评委报以热烈的掌声。路德维希不听劝阻,坚信他和卢伊特嘉德会名扬布莱克伍德——业余舞蹈比赛的天堂,坚信他和卢伊特嘉德有朝一日会获得业余选手的最高荣耀:在布莱克伍德比赛。我的确在哪儿也没见过可以跟路德维希的跳舞乌托邦媲美的英雄壮举。即便卢伊特嘉德赛后责备他脸上的表情又像是要吃掉裁判。
最美好的经历总是在蒂门多夫海滩18。他们上午让世界排名第七的选手给他们训练三个小时,下午自己练,晚上科比尼安和我就可以欣赏这一对经过充足训练、四肢变得柔软而放松的舞伴的表演。除了比赛,还有卢伊特嘉德的农庄供我们享受。她很早就在埃施韦格附近的昔日两德边境地带购买了一座农庄,让一对意大利夫妇来管理,还养了狗。瑞士伯尔尼牧羊犬。其中两条她总养在万湖边上的家里,来我们家的时候也总是带着来。这两条大狗很让人惊奇,因为它们总是安安静静地在我们的房子里跑来跑去。它们名叫奥赛罗和阿依达。它们显得非常好奇。到哪儿都嗅一嗅闻一闻,但从不掀翻任何东西。我刚开始吓了一跳,后来甚至喜欢上了这对大狗。我们的露西亚每次都吓得往楼上跑,卢伊特嘉德不得不去把她接下来。
但如果和两位朋友的骑车旅行相比,这一切自然都微不足道。他们每年都去。阿德勒斯霍夫是他们的起点和终点。他们十四个昼夜所经历的事情,我和卢伊特嘉德几周之后才从银幕上获悉。科比尼安还是摄影师和电影制作人,而且并非徒有热情。我们所看到的路德维希的镜头远比科比尼安多。科比尼安其实是在利用各种背景展示他的朋友的各种英姿,包括帐篷里帐篷外,还有新天鹅堡和勃朗峰之间最美的风景和地平线。路德维希小十岁,头发明显比科比尼安稀疏。如果科比尼安耽误了三周一次的理发,路德维希就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你头发短一点更好看。卢伊特嘉德来我们家的时候都像是刚刚从理发店出来。或许也是为了满足路德维希的愿望,她的头发剪得很短,看上去总是像一个胖乎乎的十四岁少年。但肯定没有哪种发式比这种提升其形象的男孩头更让她显得高贵。路德维希很喜欢把卢伊特嘉德的服装说成是他的设计。他自己则以一种娇贵脆弱的形象出现。尽管他肌肉发达。他可以说有一张胖脸,但胖得有条不紊。既不下坠,也不膨胀。比较柔软的双手天生是用来触碰其太阳穴的,它们让我们对他即将发布的讲话翘首以待。科比尼安毫不掩饰对他的敬佩之情。
我不得不观看这三人组合的表演。路德维希乐意扮演卢伊特嘉德的侍者。但从不手忙脚乱,而是慢条斯理。他很享受这一角色。科比尼安自动变成了路德维希的仆人。我是旁观者,我负责鼓掌。我相信,如果没有我,这个三人组合就没法演他们的戏。随后突然间烟消云散。结束了。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他俩双双在蒂门多夫海滩游泳的场景我至今历历在目。来回各五百米,并排蛙泳,但返回的时候是自由泳。去的时候路德维希控制自己的速度,回来时他放开游。他在仰泳中一路领先。他那长长的胳膊按照均匀的节奏悄无声息地高高扬起,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入水中,然后再次高高扬起。这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幕。最后这俩人带着笑声、手挽手地回到卢伊特嘉德和我跟前。看着自己的朋友,看着这位游泳冠军,科比尼安打心眼里感到高兴。比他矮一个头的路德维希跟他并排站立的时候,他作为视觉对象已经无足轻重。这让他感到由衷地钦佩。路德维希身上最好看的部位是其强壮的双臂。他的肌肉并非独立存在。看上去它们只有使身体轮廓清晰化的功能。路德维希的一个很大的,也许是最大的天赋:他很会享受胜利。就是说,他让自己做的一切都以胜利告终。有一次,他在喝完汤等主菜上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他买了美国的零息债券,八二折,没有利息,但十年以后按面值百分百付现,不用上税,要是利息还得上税呢。说着举起酒杯,说:干杯。科比尼安为他真诚地干杯,他打心眼里为这个朋友感到骄傲。这正是他的伟大。
后来,就是两年前,不再来往。
科比尼安派人去调查研究,结论是:弗罗和福伊斯特勒公司在不断扩张。最近在每一个东欧国家都办起印刷厂。老板亲自处理业务。圣杯印刷公司,路德维希的宠儿,在艺术书籍印刷中依然独占鳌头。
然后我发现科比尼安不愿意听我提到他的朋友和朋友的妻子了。这以前对科比尼安是什么滋味?现在又是什么滋味?至今如此。我等待他再一次提到那个名字。只要他不能提这个名字,路德维希就是我们之间的一道屏障。我只是觉得他们中断关系的方式太令人难堪,令人别扭,有挑衅意味。我不想路德维希。科比尼安想他。现在科比尼安每年都是一个人去做自行车旅行。尽管他慢慢开始偶尔带我一起去。我发现自行车旅行比我想象的舒服。去柏林周围的湖边我总是跟着去。但希尔斯—玛利亚或者阿托斯山之旅,他禁止我去。暂时禁止还是永远禁止?谁知道。
既然不能再提路德维希,我就不知道科比尼安如何想念他。他肯定想他。我必须找到能够解释他们分手的原因。我的解释是:卢伊特嘉德禁止他跟我们交往。她很强势,路德维希首先是她的仆人。他很乐意做她的仆人。有一次,他们在蒂门多夫海滩自己练舞的时候,卢伊特嘉德的尖鞋跟儿顺着跟腱划破他的脚,最后插在他鞋里,医生给他缝了几针。晚上他们对这种血腥而痛苦的男女结合方式津津乐道,而且互抢话头。
我不能把我对他们突然中止来往的思考说给科比尼安听。没到时候。否则我必须对他说:我们对卢伊特嘉德和路德维希来说不重要。我们高估了自己对他们的意义。彻底高估。没有别的解释。但是这种解释对科比尼安太残酷。
科比尼安在我们家做的最后一件与卢伊特嘉德和路德维希有关的事情,就是让人把这俩人送给我们的所有礼物——从杯子、盘子到图书和各种摆设——收拾起来,然后打包,他想全部给他们寄回去。后来他没有这么做。这些用圣杯印刷公司的漂亮彩带捆扎的箱子堆放在我们的地窖里。从塞维利亚到基辅,不管当地的修道院和宫殿里面都有些什么绘画,路德维希发明的技术都可以让这些艺术宝藏获得新生。科比尼安不会再让我们把任何东西拿出来。装进箱子的东西像是永远要待在箱子里。或者说:必然永远待在里面。我没法帮助科比尼安,因为他失去朋友的痛苦我过去没有体会,现在也没体会。如果我做出可以分担其痛苦的样子,他会生我的气。但是,看着他为失去朋友而痛苦,我心里很难过。但是我不能说。怜悯是感情的替代品。我由此明白了这个道理。
如您所言,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最近有一次,科比尼安在回家那天晚上讲起他接待了一个推销商,此人推销的是打印机中的劳斯莱斯。当时我的内心交织着盼望、恐惧、希望,因为不知道他是否要提路德维希这位印刷王国的主人。他只字未提。我应该帮他?我们对于最亲近的人的最隐秘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但如果痛苦不可以分担,什么东西可以分担?
您的玛雅·施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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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h2>
亲爱的过分不在场者,
我先给您写信,然后您给我写信。我回信总是——这已经够重要了——比您快。为避免陷入见信就回的可怜境地,我们,您和我,找到一种时间节奏。我们不会在十天之内回信。但也不会在十四天之后回。您有两次是等了十六天才写信。有朝一日您根本不再回信,也不做任何解释,就像你们的朋友卢伊特嘉德和路德维希突然人间蒸发,成为你们的一场灾难。按照我现在所能想象的,我不会说到时我不会想念您。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向您隐瞒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承认,如果一段时间见不着您的信,我甚至感到害怕。我不允许自己去想象再也见不着您的信。现在还不允许。我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您的上一封信就是很好的教材,但是这一认识不应由我来提供佐证。我对这一认识不以为然。另一方面,您也知道,我无意用这些心里话来强迫您给我再写一封信。看看被称为怜悯的替代性情感。我倒想称之为情感替代品。不存在者,不存在。
另一方面,伊莉丝用行动做榜样,让我明白应该学什么。即便没有邮件也要等待,她说。她对您一无所知。等待具有自在自为的特性,她说。她甚至说:等待很甜蜜。这就是伊莉丝。听她这话以后,我就勤学苦练,练习无待于外的等待。我可以对自己说,我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等待。即便我等待的事情出现,也只是新一轮的骗局或者自我骗局。尽管如此,我安心等待。哪怕是等待虚无。随您的便。我就是在等待虚无。这样的话我离伊莉丝也许就近了一点。
够滑稽的:和您交换句子之后,我就想起伊莉丝说的句子,此前我一直认为这些句子是纯粹的伊莉丝人生哲学的写照。伊莉丝拒绝急功近利的行为,因为她坚持自在自为的等待。她厌恶一切被人看穿用意的表演。一切功利目的都使她难受。不管多么不幸,她需要自由的感觉。最近她拒绝跟我去乌珀塔尔,因为我对她说,她在那里也许会碰到一个可能对她有用的人。
有件事情我现在就有预感:如果等待特定的对象,等待将丧失一切的尊严和诗意。它使等待庸俗化。或者说,我给自己背诵这些话,只是为了武装自己,迎接您不再给我写信那一天的到来?但即便您不再给我写信,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不盼着您给我写信。
我今天泄露的事情太少。泄露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所以我现在泄露一点真正有分量的事情。伊莉丝在写作,我已泄露过这个秘密。这已经够分量了,因为伊莉丝声称,如果有人知道她在写作,她就没法写作。她也只是很不情愿地向我透露了她写的小说标题是什么。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但如果不泄露给人,秘密有何用处?伊莉丝还没有达到这一认识高度。在这个问题上我比她超前。如果我向您泄露伊莉丝写的东西将采用什么标题,我会感到通体的快乐:第十三章。
这是自在的背叛。让背叛升级:她时不时地在某个地方随便放一张纸条、一张纸。伊莉丝不像我这么爱整洁。她写在纸条和纸张上的东西我全都抄下来。藏起来。在我们家,哪怕只是提一下《第十三章》都不可以,就像你们家绝对不可以提弗罗夫妇。所以我更乐意把我从伊莉丝的纸条和纸张上抄录下来的东西寄给您看。
如果为时已晚,就打电话,这是唯一的义务。
世界和意义搭配,犹如花朵与爱情搭配。
我感觉心中出现一点萌芽。
思想超越我的大脑,犹如人们穿越山谷。
拒绝别人,我就拒绝了自己。
以后我只爱我的敌人。
承认你现在待在你本来很鄙视的地方。
我相信,我倾向于喜欢他人甚过他人喜欢我自己。
每一个以我开始的句子都遭遇狭隘和呼吸困难。
如果你跟谁都无法坦诚相见,你就只好写作。
不好意思,这不够。
多数人遭受痛苦却无收获。
信仰像傻瓜一样在黑色的浪尖乘风破浪。又聋又瞎。
我的生活靠的是对穷人的掠夺。
我的生活异想天开。
最绿的青草夜晚聊天。
谈论风吹和冷暖。
有塔楼做听众。
痛苦被带上床睡觉。
屋顶上空的月亮跟死人一样。挂着的衣服手足无措。放弃让玫瑰失去绿叶。歌声把踪迹播撒在黑夜。
我想学习遗忘。只学遗忘。
我与纸张为伴,避免出去。
我不敢说出去意味着什么。
表现男人,再坏也不为过,男人总是更坏,特别是好男人、最好的男人。
男人。他们和语言的关系更轻浮。他们相信人可以撒谎。相信谎言可以得逞。他们的水平如此之低。好像谎言流露的真实不是跟真实一样多。
句子必须捆在一起,以免松散。必须有点什么阻止它们。
命运是加强句子的压舱物。完全不可理喻的东西。
夜晚到了,这不够。
我离自己很远。
换一种方式没法忍受。
如果你敢于说你同情谁,你就已成为输家。
言之无物,言之凿凿。
人们必须谈钉子,不必谈自己。
平地上我也想走上坡。
你们描述了我的皮肤,我朗诵。
这栋房子充满空虚。
喜剧源于正当防卫。
进地狱还不够。关键在于谁进地狱。
玫瑰,铁栏杆,伸手触及尽是幽灵,将尘土从下垂不动的翅膀抖落。
幽灵长有翅膀,这样至少看着像天使,我感激不已。
恐惧一定会让人捉住。
朝深处每前进一步,我都踌躇再三。
为了讨好自己,我表示自己可以召回。
其实我想得到拯救。像每个人。
没有什么像远征一样不适合我。远征不可避免。我孤身一人。
这是上下文。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设置障碍。像是前有吸力后有推力。我已离开。光亮留在我身后。我的匆忙给黑暗施肥。必然性使我哑口无言。
我没有和解,但是累瘫了。
我倾听手指里的痛苦。
一切等着成为伤口。
去摸索,但是不抱希望。
我的膝盖是足够的异乡。
我逮住一个痛苦?
我照的镜子在流血?
我脑子里有一件用痛苦构成的作品?
谁在控制我?
亲爱的神学家,我把伊莉丝出卖给您,感觉很好,您对此有何评论?再说一遍:我无能为力。我现在可能需要一吨瓦格纳。伊莉丝总是把我搞得很沉重。她没法跟我谈论她写的东西,这我理解。和她相比,我轻如鸿毛,可即便是我,也不想跟别人谈论我写的东西。您可以说:这不是我的风格!或者您什么都不说。把您变成背叛同盟,我就满足了。这场背叛是我们的共同行动。
或者您写信说:很遗憾,做背叛共谋不符合我的身份,圣路加曰,圣保罗曰。我不怕将事情说透。现实的就是庸俗的。我穿什么衣服伊莉丝无所谓。我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她看不见。有一阵我对此大为恼火。可以这样吗?
背叛成癖者向您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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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h2>
亲爱的仁慈的夫人——
对于这种称呼,我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充满感激,您必须原谅我。您不必慷慨大度,您必须仁慈。您必须原谅我。求求您!我们之间不再谈论《第十三章》。一言为定。写着伊莉丝的句子的纸张和纸条从未有过!抄录伊莉丝的句子的那封信刚刚寄走,我就赶紧把这封信寄来,希望您在读到伊莉丝的句子之前收到这封信。平时我并非坚守良心的英雄,但是这一回我做得太过分,因为我不仅把标题泄露给您,我还把也许属于这个标题的文字泄露给您。我想象我们四个人在无法想象的未来的某一天庆祝背叛时期的终结,到时我们什么都可以拿来聊,什么都可以拿来嘲笑,但伊莉丝不可以,她绝对不可以得知我泄露了她精心守护的秘密。
您现在认为我提高保密级别,只是为了提高背叛的乐趣。即便如此,这也是我不知不觉,也无意为之的事情。
《第十三章》再也不会成为您和我之间的话题。假如您跟我之间还可能有什么话题。
我们的惯例要求我耐心等待,直到您对我议论伊莉丝那封信做出反应。但这个我恰恰做不到。亲爱的神学家女士,赦免我吧。请您说一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什么都没读到,您良心不安说明您是好人,我们继续谈论我们的事情。
有一次……
接着您就描述上周五科比尼安冲上门阶时带来什么激动人心的消息,当时他右手拿着一种首次打入欧洲的不知其名的稀有兰花。
在您面前我还从未如此忐忑不安。
我想让事情符合您的心意。我又想由着自己的性子。二者不可兼得。我相信这点。我害怕这点。如果我在肆无忌惮的时候没有机会,我就永远没机会了。如果我目标明确、精打细算,我会自惭形秽。我根本不了解您。我怎么能让事情符合您的心意!您给我回了信,现在还在给我回信,我不得不感到惊讶。每次给您写信之后我都担惊受怕,觉得我不可以再写一封跟刚刚寄出的那封类似的信给您。然后却是奇迹降临,而且不止一次:您给我写信了。您是神学家。我没法用别的方式来解释您为何如此温柔地对待我的冒失之举。我死死揪住一个想象不放:我们是一个系。因为在六神无主的时候,我们两个都试图用词语来……我不知道我们如何用词语对付我们的六神无主。
有一些作家,他们跨越了专业鸿沟,就是说,他们探讨整体。《喜沙草》真的不能给您看,能够给您看的书我还没写好(书名为:《星尘》)。我在《喜沙草》中引述了一个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探讨整体的作家:瓦尔特·本雅明。我不得不把他派上用场,因为他描述了我关心的话题,即文化和野蛮的水乳交融。但是我不想跟您说,我只想把本雅明为我们拯救下来的美好的《塔木德》传说转交给您。根据这一传说,不计其数的新天使被成群创造出来,旨在给上帝唱颂歌,唱完就终止其存在,就化为乌有。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情况。是不是?至少我是很乐意做这种不计其数、放声歌唱、然后销声匿迹的生灵。您肯定知道,本雅明能够非常严肃地使用拯救这个词。
我刚才腾云驾雾,为的是迂回获得与您的同行关系,现在我却直线跌落,跌回属于我的现实,回到一败涂地。您先听我讲讲昨夜梦见了什么,然后您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躺着。不知在什么地方。一个人,从我的角度看是一个巨人,朝我走来。满头银发,但嘴巴乌黑。他举着手,走到我跟前,一掌打下来,打我的脸。我的胳膊、我的双手动弹不得。我不能把它们抬起来保护自己的脸。他又打了一下。我发出喊叫。我的喊声显然超出了梦境。伊莉丝吓了一大跳,俯身看我。把我叫醒。轻轻拍我,所以我问:你干吗打我的脸?你发出了可怕的叫声,她说。我表示感谢。她回到自己的床上。我清醒地躺在床上。我不想重新入睡。我不想再睡。如果这类梦等着我。
我白天做了什么错事,导致夜里做这样的梦?教授女士?对不起,我问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这是否是用梦来清算迄今为止最大的背叛?
我必须受到惩罚。我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受到惩罚。在梦中受到惩罚。由于这一次如此触目惊心,我去最后一次背叛中寻找原因。这个梦非常愚蠢!它不知道我们在哪一个层面交往。譬如我知道我无法跟人解释你我之间来来回回的事情。谁也不必——用一个非常直白的婚姻技术词汇——“嫉妒”我们俩。
我不想招惹您的怜悯即情感替代品,所以才把前天的梦讲给您听。语言在梦中显露其游戏本相,这一回是英语:From strange simplicity to familiar complexity19。
有一个现象引起我的注意,它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我对科比尼安·施内林毫不“嫉妒”。我必须为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我发现,您和我的共性,只可能是您我的共性。我必须固守这一想法。否则就是虚无。作为——请允许我这么说——一对男女,我们举世无双。也许每一对都说自己举世无双,都相信自己举世无双。但是请您务必告诉我,我们从我们婚姻的另一半那里夺走了什么?我们彼此给与的,只能来自我们自己。我现在不得不给您写的话,我不可能写给别人看。
我们刚开始通信时您告诉我,作为神学家,您对我承认自己的专业书出自一个纯文学作者之手毫不陌生。读了您的话,我立刻感觉自己被一个家庭所接纳。我属于这个家庭,它的语言被我遗忘,但我还能够理解。现在我以小说作者的身份补充一句:每一部小说都是一本专业书。如果它不是专业书,它也不是小说。小说,一本关于心灵的专业书。
您的感同身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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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感同身受者,
伊莉丝的一个句子说:我拒绝别人,我就拒绝了自己。保罗的《罗马书》里有这么一句:你判断别人,就是定你自己的罪。
我相信我还是可以把这个道理告诉那位不研究神学的女人。也许她很高兴在自身发现一个保罗的句子。
您给我写的话,在我心里得到补充:我不喜欢孤独。科比尼安可以忍受孤独。他脑子里总有目标明确的活动。他不停地思考问题。他总是在寻找答案。他只能在孤独中寻找答案、找到答案。我的拯救有赖于他人。有用性的最微小的迹象我都体验为从属感、强大、健康、幸福的预兆。我可以跟您交换信件,因为您让我觉得我可以成为体验对象和理解对象。所以我不孤独。如果您表示理解我,而且是一种令人信服的表示,我就不必持续求得自己的理解。在我的职业里,轻松的存在是终结,是死罪。我的老师,您知道是谁,称之为回眸埃及的肉锅20,称之为向某个主义倒退。就像猫儿四肢着地,他说。但是对你的要求就是忍受你的信仰带来的孤独。这里没有来自邻居的温暖和迁就。这两样由您提供。顺便说说,我发现我的老师跟蔑视畜群的尼采如出一辙。我最想说的是,这才是汉子气概。我把您视为一个毫不可疑的邻居。您千万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