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从明妥到佩利克罗辛。近在咫尺。很少上坡,常常是下行的陡坡。科比尼安的膝盖好了。我们想在佩利克罗辛待到他的膝盖真正重新感觉舒服为止。顺着陡岸散步,直到佩利河的入河口。这不是入河口,而是一片原始风景。砾石小岛,沙丘,在佩利山区被连根拔起,然后冲刷到这里的千年古树,佩利河把一切都输送到育空河,但是育空河拒绝接受。由于佩利河自己要进育空河,它不得不在它自己带来并堆积的各类物件中间艰难穿行。科比尼安是这样给我解释的。随后我问他这中间是否有人性启示。科比尼安对隐喻不感兴趣。
科比尼安休息,我去了理发店,然后回到营地。看见我的发型,科比尼安什么也没说。罗德里希见面就说:真漂亮。他一边端详我、研究我,一边说:真漂亮。这听起来完全发自内心。科比尼安毫无察觉。现在我发现他常常心不在焉。
野营地服务站的前台女士对我们的印象极佳,所以不想跟我们算两个晚上,而是只算一个晚上的钱。科比尼安非但不表示感谢,反倒几乎对人吼起来。您的脑子出问题了吧,不管多少钱我都付得起。那女的听得莫名其妙。我不得不干预。我丈夫误解了您的意思,外语不好,我们当然感谢您。科比尼安过后对我说,不能什么事情都忍气吞声。他在明妥就差点和营地主人发生冲突。我们不得不两次拆掉帐篷。您本来应该问问camp host37,我就是营地的主人,营地管理员说。我们搭帐篷的地方离印第安人的巨型梯皮38太近。梯皮是作为文物立在这里的。现在什么事情都让科比尼安生气。昨天有一辆厢式客货两用车停下,得克萨斯人,他们停车,只是为了送我们两瓶矿泉水,他们觉得骑车旅游很可怜。科比尼安说,他们胡扯什么。幸好他们没听懂他说的话。后来我们在明妥出发时,固定帐篷的绳索上面挂着一颗牛轧糖,克里斯托弗·麦基又附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我对你们的跟踪到道森为止。然后我就拐弯,顺着世界之巅公路走,然后顺着育空河到安克雷奇,如果有必要,直达海边。但是,只要你们,只要您,伟大的夫人,给一个信号,我马上就跟着你们上邓普斯特公路,直到北冰洋。也是作为你们的仆人。作为仆人,我感觉有使不完的力气。如果找不到我可以服务的对象,这使不完的力气会把我胀破。
你们的仆人
克
附:也是德语语音吸引着我。说着德语我可以躲过女校长的迫害。女校长复仇心切。也许她被剥夺了校长职务。如果我说着德语,我对她就远在天边。
科比尼安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想救他,尽管说。我不得不落泪,但又说不出为什么。今天继续往斯图尔特克罗辛。膝盖好了,科比尼安说。我不得不再次流下眼泪。
昨晚上跟罗德里希的事情。罗德里希去了一趟希尔克堡,一个改造成博物馆的印第安村落,带了一堆宣传册回来,他想给我们讲他都看了什么。科比尼安不让罗德里希讲,说他和我每天穿行森林得到的见识就够了。
罗德里希表示道歉。
科比尼安说,罗德里希一到怀特霍斯就发现第一个营地的名称来自一个著名的游吟诗人,那个诗人叫什么名字……
罗伯特·塞维斯,我说。
没错,就是这个,你记住了,我没有,他说。罗德里希,你要明白,我只想听我记得住的东西。
罗德里希小心翼翼地问他是否可以提杰克·伦敦。
科比尼安的回答有点柔和意味:杰克·伦敦随时提。
我太高兴了,罗德里希说。他说他今天在《野性的呼唤》里读到一段……
别急,科比尼安说,你最近朗诵的那一段,讲的可是巴克,圣伯纳犬和牧羊犬的杂交,夜里如何被狼性不改的哈士奇的集体歌嗥所感动,讲它如何因为体会到自己先祖的历史而想加入这集体歌嗥。对不对?
罗德里希说:这正是杰克·伦敦在那一段讲的事情。
好,你念吧,科比尼安说。
罗德里希开始念:
古老的本能一旦骚动起来,就会不时地将人们从喧闹的城市吸引至森林和旷野,用化学原理推动的铅弹去枪杀点什么。这是纯粹的嗜血欲望,是杀戮的快乐。巴克就是这些本能和欲望,只是其表现形式要隐秘得多。集体行动时,巴克总是冲在前头,把野物,把活生生的肉体撵得筋疲力尽,然后扑上去将它咬死,让自己从鼻子到眼睛都糊上热乎乎的血。
有一种狂喜,它标志着生命的顶峰,无法超越。生命活力的悖谬在于,人在最有活力之时产生狂喜,但狂喜又表现为彻底忘记自己还活着。这种狂喜,这种生命的自我忘却,如果逮住艺术家,艺术家会化为一团火焰;如果逮住士兵,士兵会冲锋陷阵,拒绝战壕的掩护;狂喜也逮住巴克,这是在他带领同类前行的时候,在它为狼嗥合唱起音或者追踪顶着月光在它前面拼命逃窜的猎物的时候。它的嗥叫使自己的生命机能深处发出声响,使生命机能的各个部分发出声响,它们隐藏在它体内,又回到了时间老人的发源之初。汹涌澎湃的生活将它控制了,这生活如浪潮一样,巴克的每一块肌肉、关节和腱部都极度快活起来,这种乐趣产生于死亡之外的一切,它炽热、狂暴,以行动来表达其情感,欢欣鼓舞地在星星下面奔驰,在不能移动的死亡物体上面奔驰。
我帮您复印了,他说,在博物馆里印的。
我承认,他读的东西我尽管听得很清楚,但是没完全听明白。
你吃素,科比尼安说。
那又怎样?我说。
巴克进行杀戮的时候最亢奋,科比尼安说。
我觉得它过于阳刚了,我说。
科比尼安说:罗德里希,太感谢你了。
他把手伸向罗德里希。这意味着罗德里希该走了。我们在道森城见,科比尼安说。
现在我又觉得他更轻松、更灵活了。
啊,我的朋友!明天我们又得骑六个钟头去斯图尔特克罗辛。后天骑五个钟头去道森城。然后就上邓普斯特公路。几百公里的砾石路面。也许我会投降。这意味着:我换乘罗德里希的车,坐皮卡。
晚安。
你的因为困惑而什么也不想了解的
玛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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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h2>
道森城,2011年6月26日
现在到了中心。在淘金热城市。我们在淘金热营地!
你吃素!
亲爱的朋友,在可怜的罗德里希朗诵了“杀戮的快乐”——标志生命之巅的亢奋——之后,他来了这么一句……别提了。
幸好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换新轮胎,对付邓普斯特公路的砾石路面的特殊胎面。我们在服务站吃饭。一个瑞士女人开的。伊芙琳对我们热烈欢迎,笑称我们是crazy Germans39。过去两周凡是在路上超过我们或者送我们瓶装矿泉水或者听装啤酒的,显然都讲述过我们的事情。她叫来一个加拿大广播公司的记者。此人要采访我们。就在服务站。《早间杂志》栏目。现场直播!给服务站打广告。
虽然科比尼安给我的自行车上装了一个拖拉机座垫,使车座有了柔和的弹性,但是蹬了两周下来我还是彻底垮了。因为从邓普斯特公路直到鹰原都是土路,全长350公里,所以我要求在道森城休整一周。我的要求得到了满足。我们刚到营地,就被主人当作路人皆知的German bicyclers40来欢迎,而且在这个人满为患的营地边缘得到一个特别好的位置。跟来自首都的女子棒球队保持了足够的距离,但是跟庞然大物似的美国厢式客货两用车离得很近,不论昼夜,这些车里总是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电视噪音。但是我们几乎位于大树下面,这里刮风不止,树木全都随风摇曳。幸好这些大树也使科比尼安有所触动。今天他甚至对我说:树的影子比树本身摇晃得更厉害。
他有时候一声不吭,仿佛永远不再开口,见他有这种反应,我不禁喜在心头。
昨天我还是问了他为何一声不吭,他说:现在让我好好想想光细胞的抗重力技术。他从我的眼光看出我不是特别地明白,所以就像大人对小孩说点小孩本该知道的事情那样对我说:无重力影响的细胞。
7月1日是加拿大国庆。罗德里希想带我们去参加加拿大国庆大游行。科比尼安不想去。不能扔下他一个人不管。这种感觉比任何感觉都更为强烈和清晰。一刻也不能扔下他。我跟着他走路进城,去找特种轮胎商店,或者找一家卖扳手的商店,以便修理我的自行车前轮上面的杯架。如果我们一无所获,只找到一家十公里外的五金商店的地址,罗德里希就开车送他去,我也跟着去。理发的事情就别想了。我的自行车要修的东西比他的多。我的后轮的轮辋撞弯了。如果一颗螺丝从他手里滑落,我就去草地里找,找到为止。科比尼安在车胎上捣鼓了好几个钟头,所以总有人找他搭话。有的是刹车线断了,来自柏林克罗伊茨贝格的苏西和乌利是别的问题。这俩人骑车从中国北方穿越俄罗斯到了阿拉斯加,还想继续到美国西海岸,然后到墨西哥。乌利束手无策,因为苏西的后轱辘已三次接连撒气,不管他如何细致地修补也没用。科比尼安发现一根细铁丝还扎在里面,随即拔了出来。乌利和苏西连连感谢。来自圣地亚哥的凯文就是刹车线断了。他想去北冰洋,然后拐向纽约。表示感谢的时候,他几乎有点多情。他不止一次说,遇到科比尼安是a great inspiration41。科比尼安告诉他,邓普斯特公路也是我们走的路段。从这里到鹰原有三个山口。总之,如果他的刹车线再次罢工,大家又会相遇。他建议他刹车别太猛。凯文说,如果他的父亲像科比尼安,他永远不会离开圣地亚哥。说罢便走了。
在这个地方我们每天晚上都在营地的服务站吃饭。如果沿着邓普斯特公路蹬车,我们又吃平常的晚餐,也就是烤面包加奶酪、洋葱、彩椒。
瑞士女人也在服务站开了个商店。我买了一根项链。因为是育空地区的黄金做的。我戴上之后,科比尼安说:这根项链你再也不许取下。
去杰克·伦敦小木屋的郊游非常成功。通常情况下,科比尼安对属于大自然的一切了如指掌。他把一切历史事物划入博物馆范畴,他对博物馆毫无兴趣。但罗德里希讲的杰克·伦敦小木屋的故事却让他听得聚精会神。1896年,淘金热把几十万人吸引到育空地区,杰克·伦敦也随之来到道森。他在小木屋住了四个月,小木屋的圆木则是他和他的朋友亲手砍伐的。这些原木后来半数被运到加利福尼亚的奥克兰,便于人们在他的出生地也能搞一个半真实的杰克·伦敦小屋。
亲爱的朋友,到处都有圣人遗物崇拜!
作为淘金者,杰克·伦敦和他的朋友很不走运。尽管汇入育空河的所有溪流的金沙含量都很高,有些至今如此,我们的文学家和他的朋友却不得不找一条小船,划船回到文明社会。我们的文学家当时二十二岁。后来他从自己的内心淘出了黄金,罗德里希说。尽管他是被译成外文最多的美国作家,但他四十岁就告别了人世。我看见科比尼安的脸上出现一丝痛苦的抽搐。
我和科比尼安躺在帐篷里,但还没有钻入睡袋。这时他拉着我的手,说他对我隐瞒了一件事情,而且一直瞒着,这使他非常痛苦,因为我们的婚姻一开始就建立在坦诚相见的基础之上。世上一切常见的谎言在我们之间都毫无必要。然后就道出事实。他读了路德维希的书《鸿鹄之志》,他担心路德维希描写我们的方式会伤害我。他无法建议我读或者不读这本书。但是他最终不得不说,路德维希描写我们的方式让他非常高兴。路德维希没照顾我们的情面,但是他也没照顾自己的情面,他自始至终毫不留情,这使他的书整个说来非常地真实。书中出现的人物,谁也别期望自己能受到特殊照顾。路德维希没撒哪怕一个谎。大家都一样。但他担心,如果我读到这本书,我更希望看到用谎言来粉饰的描写而不是借助回忆进行研究。所以他建议我别读这本书。怎样的一个朋友啊,他叹息道。
我说我不想路德维希。
我很想他,他说。
我看明白了,路德维希用他的《鸿鹄之志》可谓彻底战胜了科比尼安。科比尼安无法怪罪他。这是爱。
我提议马上起身,去营地酒吧喝点东西。不是喝一两杯,要开怀痛饮。不喝一肚子威士忌,我不知道我们如何告别那位立足记忆的研究者,然后返回自身。
我们喝了很多酒。芝华士。就像喝阿尔卑斯山的牛奶。科比尼安请客。请酒吧里的所有客人。看见有几个人不好意思接受邀请,他大声说:既然你们不了解情况,我告诉你们,六百个勤奋的美国人在生产我的药物,在美国,早餐的时候人人都吃这种药,就跟吃面包一样。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服务站买下来当礼物送人。但是他不想这么做。我只想和你们喝酒。把伊芙琳店里的芝华士喝光。大家听明白了,喝光。如果你们不跟我一起喝,我就只好一个人喝伊芙琳的芝华士。而且要喝光。这会要我的命。你们想要我的命吗?大家都跟着他喝。
我从未见过科比尼安的这种表现。路德维希,我想,纯粹的路德维希。从声音到表情。真可怕。
当天夜里我梦见路德维希,但是我不能跟科比尼安讲这个梦。但是可以跟你讲。
路德维希过来接上我,打开一道门,屋里的卢伊特嘉德赤身裸体跪在一面镜子前面。看见我们进来,她说:你为什么没说你不是一个人来。她的话音不带责备,而是充满温柔。
等我回来之后,我们,即你和我,要考虑我是否应该把这个梦讲给科比尼安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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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森城,2011年7月3日
昨天的采访!一句话:你是对的,我的举止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记者提的每一个问题都暴露其自身意图,我知道他想听一个德国女自行车手说什么,所以我投其所好。礼貌。即便谈到蹬车的艰辛,听起来也像没有比在一望无际的加拿大公路上测试自身耐力、喜欢自身耐力更加美好的事情。最后,作为神学教授,我把这种自我规定的折磨称为价值无可估量的体验。体验之后我们会看到自己在体验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关于这种无休无止的骑车环游的现实艰难,我没有透露半点。我骑车环游只是为了科比尼安的缘故!我可只是为了向他表明,不管去哪里我都与他同在。
我们后天出发。邓普斯特公路。罗德里希报告说,在公路的起点竖着一块牌子:警告!本路段无急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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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h2>
墓碑山露营地,2011年7月5日
亲爱的朋友,
科比尼安经过了反复折磨才告诉我他读了《鸿鹄之志》。这件事情萦绕在我的心头。我的感觉多么迟钝!我还算神学家!我认定他不读这本书更好,我隐瞒自己读了这本书的事实,用谎言掩盖,最终他还是拿到了这本书,还读得心潮澎湃,如痴如醉!我用威士忌来麻醉我的尴尬。我成功了,这也是一种体验。
瑞士女人邀请我们认识的所有人参加我们的告别早餐。人数之多,完全出乎预料。这中间有在路上超过我们的,有给我们送饮料的,有对我们表示祝贺的。由于我的相机罢工,女主人就把她的借给我。回头我把机器给鹰原露营地的女主人就是。三百五十公里!
我们的帐篷拉绳上面又挂着一颗牛轧糖,附带一封信。其中一句话值得告诉你。我是一个不会使他想到任何别的女人的女人,他写道。所以他不得不认为我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不得不改变他的计划。他也要穿越鹰原和麦克福森堡,前往伊努维克。他绝不会骚扰我们。但是做我的仆人依然是他生活中的唯一愿望,虽然他已变得无欲无求。
现在他的确每到一个营地都把他的黑色帐篷支在我们看得见的位置。
我想把信念给科比尼安听,他说:饶了我吧。随后我夸张地拿着信在火堆上烧烤,写信的人如果在观察我们,就一定能看见。但是我刚把信烧毁,营地管理员就跑过来,要求我们立刻把火熄灭。难道我们没听说整个育空地区严禁烟火,森林火灾危险。整个南部地区都烧起来了,怀特霍斯弥漫着烟雾。再使用明火,一律罚五千美元。他无法理解我们不听新闻。不听新闻,这可有生命危险!
今天的时速不再是五十公里,最多三十公里。没完没了的上坡,短暂的下坡路段,同向或者反向驶过的每一辆客货两用车或者卡车都在这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呛得我们喘不过气来。而且司机只要看见我们全都减了速。有的随后还把车停住,下来问我们有事没有。
昨天我们碰到第一头美洲野牛。顺着公路奔跑。
独行者,科比尼安喊道。我的兄弟!
我从碎石马路抬眼望去,望着野牛兄弟,与此同时,前轮撞到一块顽石,我的前叉失控,摔倒了。肘部和膝盖先着地。谢天谢地没有出大事。只是瘀伤。我应该为我能够如此摔倒感到自豪,或者应该担心下一次摔倒?!
科比尼安说:今天到此为止。随后见到第一个小溪就搭起了帐篷,好像他没做过别的打算。
躺下之后他说:今天都是上坡,14%。我:而且是逆风!他说,如此折磨我他感到很难过。如果我想退出,他就叫罗德里希来。
我不可能说:好吧。他需要我。或者说他相信需要我。对此,我白天确认一百次。夜里同样确认一百次。如此困倦是一件好事。困倦让鼻子发酸,在耳朵里嗡嗡。
晚安,我的朋友!这里不会有黑夜。科比尼安睡着了。
不愿想的事情,我就不想。我显然也应该想想我不愿想的事情。为此有一些充满预感的词汇。现在应该搞清楚我为何不愿想这想那。仿佛有必要做一点探寻的努力。我可以毫不费力地历数我不愿想什么。我不必让人带着批判态度来给我解释我为何不愿想这个想那个。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不愿想什么。这都是引起不悦的思想。我必须想那些一想到就让我难受的事情吗?尽管小心避免,还是有足够的激情进入了我的思想世界。我很清楚我避免某些思想的动机。这些我不用别人来解释。再说,它们不关别人的事。那是简单得可笑的和有命运分量的动机。对于避免某些思想的重要性,我不能怀疑,也不必怀疑。如果我写不许怀疑,我立刻会把制造怀疑者和无中生有者招惹到舆论集市。
我承认,想到自己有可能把力量消耗殆尽、无法隐瞒自己在避免某些思想的时候,我有时会吓一大跳。如果我不管因为受到何种损伤而不再有能力成功避免某些思想,我立刻就完了。为了保持自己的人性民事行为能力,我只希望其他人有完全相同或者相似的感受,希望我们大家都在从事避免某些思想的实践。我们可以做这种推测,否则那些对避免某些思想的现象进行探索、命名、评价的心理学分支学科就不会繁荣。只是我不得不说用于指称出这种庸俗化研究准备的经典概念:压抑。
你的女友从拥抱一切的蛮荒之地对你道一声晚安。
玛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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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h2>
查普曼湖,2011年7月10日
亲爱的朋友,
你说没说过:我们和不可能的事物调过情?
自从我骑车穿越荒野,我就知道这话有道理。现在下雨了。土路变成了肥皂,又湿又滑,几公里停一次,好把挡泥板上的泥巴刮下来。帐篷的拉锁再也修不好。我们从底下爬进爬出。墨蚊进了帐篷,贪婪地骚扰我们。灭蚊剂对它们毫无影响。松鼠咬断了拖斗的皮带。风刮得很猛,而且总是逆风。没完没了的爬坡。很短的下坡路段。即便抗住了,也不能说这种情况可以忍受。
尽管科比尼安现在很健康,我感觉他所经历的痛苦也在我们中间制造了隔阂。就像是他和另外一个女人有过一段绯闻。而我又不得不担心他依然在想那个女人。手术三天之后他说:我有了怀孕的经历。我肚子里面曾经孕育着死亡。我堕了胎。现在我知道女人堕胎之后是什么感觉。现在他好了。他天天向我展示他如何健康。但是那段绯闻……没有什么区别比病人和健康人之间的区别更可怕。
如果继续这么下雨,我们永远无法到达鹰原。如果那样,是否很可惜?我们越接近鹰原,不可能性,我们的不可能性就越真实。我不知道我是否还会跟它调一次情。昨天夜里我梦见科比尼安送我的生日礼物不是由三十九朵玫瑰组成的花束,而是有毒的花朵。忘记它!
晚安,我了如指掌的朋友。
玛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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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h2>
鹰原,2011年7月25日
我的朋友,
你想想看,我口吃。如果这个你没法想象,你就没法想象我是什么样子。再没法想象。我们五天前到达鹰原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天上还下着瓢泼大雨。服务站里面有五个或者七个卡车司机站在那里,一看见我们,全都哈哈大笑。我们的样子肯定很滑稽,但是他们发笑有别的原因:此前他们打过赌,看疯狂的德国人能否到达鹰原。也是因为下雨,我们在奥格尔维山脉等了三天,等天气好转。过后我们出发,顺着一天比一天更泥泞的土路前往鹰原。没有比这更艰难的事情了。在没完没了的坡路上推车也无比艰难,因为在泥泞中行走脚下只会打滑。总之,他们为两个疯狂的德国人打赌,这一点不奇怪。我马上明确表示,在余下的一天里,这些卡车司机都是我们的客人。一起喝我们广受欢迎的育空金牌啤酒!
我们在这里有一座小木屋。是一居室的小房子,带淋浴和抽水马桶。我到了行程的终点。我(还)不敢问科比尼安是否也到了终点。他至少不再研究地图了。比我们晚到一天的罗德里希也不再问往下怎么走。如果雨不停地下,我们就不会继续走。
科比尼安发现我的后轮掉了两根钢丝。本地有一个修车铺。科比尼安显然也没有兴趣去找钢丝。我还把鹰原的路标指示牌拍下来,然后把相机交给营地女主人。她会转交给她在道森淘金热野营地的同事伊芙琳。
在这块值得拍照的指示牌上写着:鹰原,九个居民。
又补充说,其他人都是短工。
虽然科比尼安跟大家一起喝酒,但是他今天很少参与聊天,比任何时候都少。只要有别的旅行者或者卡车司机还在桌上,他就不说话。只有等单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说话。但是他现在也不反对罗德里希在场。前天他甚至问他,人们应该把神之国想象成什么样子。罗德里希看着我,仿佛在一个女神学家面前他无法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我说:罗德里希,我很感兴趣。
罗德里希说,《圣经》里面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比神之国更缺少确定性。对于他,这意味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圣经》里第一次谈到神之国,是因为阐释尼布甲尼撒的梦,也就是《但以理书》。天上的神将另立一国,永不败坏,存到永远。这正是尼布甲尼撒梦见的事情。他梦见一个立像,高大宏伟,极其光耀,势将屹立千秋万代,但它却瞬间轰然倒塌。相反,神之国永远屹立。
科比尼安一时间什么也没说,但他喝干了杯里的啤酒,让人继续给他倒。然后说:罗德里希,我一直想问你,神之国说的是什么意思?
罗德里希又看着我。我说:这个我们推迟到饭后讨论。
这个奇特的瞬间本来我随后就忘记了,但是昨晚发生了如下事情:侍者送来科比尼安要的菜。三文鱼。在育空地区的任何一张菜单上,三文鱼都是主菜。侍者祝他胃口好,转身离开。我们开始吃饭,科比尼安吃了第一口,马上就吐在盘里。然后他叫侍者过来。人来之后,他说:这是谁要的?我根本没法吃。
侍者客客气气地告诉科比尼安,是他自己要的生腌三文鱼配酸奶油和法式炸薯条。
科比尼安说:您收回。侍者伸手拿盘子的时候,他说:别拿三文鱼。您说我要了生腌三文鱼,这句话您要收回。
侍者看着我。
科比尼安说,我等着,同时做了个手势。这一看就是路德维希在饭馆里面准备纠正或者教育他人的时候做的手势。我等着,科比尼安提高了声音。这引起了其他客人的注意。您要收回我要了生腌三文鱼配酸奶油和法式炸薯条这句话。因为我没有点这道菜,我也不会点这道菜。您告诉厨房:我绝不会要生腌三文鱼配法式炸薯条,我总是要生腌三文鱼配烘土豆,但烘土豆需要配酸奶油。您还需要告诉他们:这是一个靠自己的劳动挣钱的先生说的。
我大吃一惊,匆匆对侍者点点头,表示请他满足这个奇怪的要求。侍者满足了他的要求,同时为先前的误会表示歉意,然后表示立刻下单。由于总是我付账,科比尼安对我说:如果你要为我们没有点也没有吃的东西付钱,你就别给这个流氓小费!他败了我的胃口,这就够了。说完便往外走。我请罗德里希处理一切事情,然后起身去追赶科比尼安。
他回到了我们位于餐厅对面的小屋里,坐在床上。他问我是否反对他现在抽一根小雪茄。我不敢表示诧异。也许我也抽一根,我说。再来一杯威士忌,他说。给我倒上酒。
我们坐的地方并不舒服,但是喝到第三杯或者第四杯,我们有了好心情。本来,根据前面发生的事情推断,我会认为我们不可能有这样的心情。
他现在甚至问:玛雅,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他的语调如此真诚,所以我能够用同样的语气回答,我不得不用同样语调回答:科比尼安,永远。如果这还不够:直到永恒!
谢谢你,他说。然后站起身,说他现在不仅有胃口,而且真正觉得饿了。我们今天难道要空着肚子睡。服务站的女主管看样子会做饭。走!
去哪儿,我说。
去对面的餐厅。
我说:我们还是在房间里吃吧。他站在门口说:亲爱的,我不会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吃饭。
我只好跟他走。侍者想什么,别的客人想什么,我不知道。科比尼安要了三文鱼,生腌三文鱼配酸奶油和法式炸薯条。侍者不动声色地替他下了单。菜上来了,科比尼安仔细查看盘子里的东西,然后说,他虽然没点这道菜,但是为了妻子的缘故他不再坚持要自己点的菜,因为他知道妻子喜欢生腌三文鱼配酸奶油和法式炸薯条。祝你胃口好!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罗德里希显然认为他必须尝试说点什么,所以他说,巴克跟九条雪橇狗沿着育空小道奔跑四百公里前往道森。两个赶雪橇的人也是用三文鱼喂食的。食量按体重定。巴克明显比细瘦的哈士奇重,所以每天得到一斤半三文鱼。赶雪橇的人把三文鱼冷冻起来,喂食的时候用篝火加温。
我付账,我们走了。回到小屋之后,科比尼安双手搭在我的肩头上,看着我的眼睛,说:玛雅,我还从来没有问你一个问题,但是我必须问,而且要现在问:你想跟我在一起吗?我立刻响亮地回答:想。毫不犹豫,毫无保留。科比尼安这才倒在床上,衣服没脱就已入睡。只有上帝知道我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能闭眼睡觉。如前所述,没有什么东西比一个病人和一个健康人之间的区别更可怕。只要这个区别存在。
我们那位田纳西州的男子让营地女主管给我放了一封短信。你也应该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信上写着:
伟大的女性,在您面前,我的德语太可怜。我继续
走。走前面。我在伊努维克等,直到您到达为止。作为您的仆人。或者,如果您愿意,作为您的主人。或者,如果您允许,作为您的仆人和主人。
致以友好的问候
克里斯托弗
亲爱的朋友,我从蛮荒之地向你问好。蛮荒之地跟这里发生的事情很搭配。
想让你理解一切,甚至包括她自己的玛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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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h2>
柏林,2011年8月11日
亲爱的再度失踪者,
第三次!我应该习惯你反复消失吗?如果你像现在这样让我长期朝思暮想,让我朝思暮想了三个星期,我就是对不可能的事物朝思暮想。而且我发现:缺了不可能的事物,我就没法生活。如果生活被可能的事物层层包围,生命之火就会熄灭。
如果你继续沉默,请想想这个道理。
你的依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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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2011年8月17日
最亲爱的朋友,
告诉那边的人,你不行了!路途遥远!北极圈。打道回府。回到文明社会。你们的处境很危险。对不起,你的处境很危险。我必须救你。让人救你。我来救。你像是被绑架了!你被绑架了?!
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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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21日
亲爱的沉寂者!
现在我知道,再也没有信来了。你写给我的每一个字都在稳固我对你的人品和能力的信任,所以我现在可以不再追问为什么。我当然每天都还在问电脑有无信件进来。但这不是因为我相信还可能有邮件进来。这是一种姿态。我想细细品味绝望。大概是这么回事。
如果里面还有一朵摇曳不定的希望小火苗,那么,这就是一件我不想看到,也不想知道的事情。
你还活着。如果你已遇难,我会从报纸上获悉。我绝不心甘。我们的语言充满恶词。
不可能性,这是一个伟大的、美丽的、亲切拥抱我的词汇。不可能性是我和你的生活目标。你给我的信:来自不可能性的深渊。不可能性是我们的桌子、我们的床。在你给我写信的日子里,我有一种价值,你不再写信,我就不再有这种价值。我现在必须习惯自身的无价值。对于自身的无价值,人们没有概念。最多有预感。这种无价值与日俱增。失去价值,可以勉强接受。但无价值!如果你(相对于我)人不在了,不可能性就死了。
我不再把我写的东西寄给你。这是学来的。过去我总是在你回复我的上一封信之后才可以给你写信。通信中断了。写信不能中断。
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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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h2>
贝亚图斯·尼德赖特开枪自杀。轰动性新闻。爱情之王和愤怒之王。在卡尔·马克思林荫大道。报道还提到他坐在轮椅上开枪自杀的地点。带门牌号。在德鲁伊42苦艾酒酒吧,这是伊莉丝推着他的轮椅散步的最远端。
我在我们的露台上面找到伊莉丝。她坐在壁炉前面,拿手稿纸页喂食火苗。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扔。
你从报上知道了,我说。我的话把她正在做的事情跟我读到的新闻联系到一起。
伊莉丝点头。
我坐在她身边。
我说:戏剧编导。说着用手指向上天。
我坐在她身边,直到她把最后一张纸扔进火里。
看,她说。
在一张泛黄的A4羊皮纸上用黑色炭芯笔写着:我对你充满感激。你的贝亚图斯。
我们坐了很长时间,彼此紧握双手。
随后,在同一天,我接到下面这封信和复印件:
柏林,2011年8月29日
亲爱的施鲁普先生,
玛雅·施内林对我说:如果熊把我吃了,你就讲给巴西尔·施鲁普听。
然后就发生了她没法预料的事情。但是从她在施内林先生不在场的时候对我说的话可以判断,我可以向您通报情况,甚至必须通报。后来发生的事情非常糟糕。
对我而言。
如果对这事您还感兴趣,我告诉您,我去路德维希·弗罗那里求了职。我很幸运。他的司机刚刚因为酒驾被吊销驾照。我可以在9月份开始工作。面试的时候他说:对于来自施内林府上的人,他总是很欢迎。
也许我什么时候会看见您。我回到了大街:神之国等待着。
今天就此搁笔:上帝的命令
您的
罗德里希·魏格林
鹰原,2011年8月27日
亲爱的罗德里希,
医生给我留的时间快到了。玛雅说,她想跟我在一起,所以我把她带上。
后事你来处理。
一切准备就绪。
你的一直服从你的上司向你问好!
科比尼安·施内林
伊莉丝还在露台上面坐着。我走上去。她指指火焰。
火焰,它跟动物一样呼吸,她说。
尽管我可以猜出她烧的是什么,我还是问:你烧的是什么?
她:《第十三章》。
我像是突然重获新生:你把书名送给我?
很乐意,她说,然后把双手放上我的膝盖。
[1]1964年尼古拉斯博士的夫人为纪念其丈夫而设立的奖项。奖给耶鲁大学特朗布尔学院那些有着优秀品格或领导能力的大三学生,以便于他们攻读本院的硕士或当选为本院的研究员。
[2]英语:传递者。
[3]指不再利用制药厂大批量生产的药物,而是按照病人的基因生产、发放特制的药物。
[4]伯特·萨克曼(1942-):德国科学家,细胞生理学家。
[5]英语:追求精确的激情。这是2005年诺贝尔物理奖得主特奥多尔·亨施在乌普萨拉大学的演讲题目。
[6]罗伯特·胡贝尔(1937-),德国科学家,1988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7]英语:科学圣殿。
[8]克里斯托弗·克拉特基(1946-),奥地利结构生物学家,格拉茨大学物理化学教授。
[9]马克斯·费迪南·佩鲁茨(1914-2002),奥地利裔英国分子生物学家,与约翰·肯德鲁爵士同获1962年诺贝尔化学奖。
[10]曼弗雷德·艾根(1927-),德国科学家,1967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11]里默花园小区:由建筑师里默设计的高档花园式住宅小区,由中心花园和环绕花园一圈的新巴洛克风格的多层住宅楼组成,位于柏林的克罗伊茨贝格区。
[12]参见《圣经·路加福音》6:55。
[13]拉丁语:意中人。
[14]拉丁语:为了这个。
[15]俯冲实验塔(Trudelturm):一座用混凝土建造的无窗圆塔。1934-1936年间曾作为飞行技术实验中心。
[16]位于柏林西南郊。
[17]C大调可以传达一种自然、明朗、欢快的情趣。
[18]吕贝克附近的波罗的海度假胜地。
[19]从陌生的简单性到熟悉的复杂性。
[20]典出《圣经·出埃及记》16:3。
[21]约翰·纽迈耶(1939-),旅居德国的美国编舞大师。1973年出任汉堡芭蕾舞剧团团长。
[22]原文为西班牙语:Maestra。
[23]虚构的地名。
[24]位于柏林西南郊。
[25]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南部。
[26]属于凯宾斯基酒店集团。
[27]柏林泰格尔机场的格局是一个登机口隔着一个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
[28]拉丁语:我赦免你的罪。
[29]拉丁语:五体投地。
[30]位于德国下萨克森州。
[31]维尔纳·蒂布克(1929-2004),画家,版画家,莱比锡画派的代表。
[32]又译为白马镇,位于加拿大西北部。
[33]罗伯特·塞维斯(约1874-1958),加拿大作家。
[34]中译文参考了《野性的呼唤》,刘荣跃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35]霍斯特—尤尔根·格里克(1937-),海德堡大学教授,1998-2004年任国际陀思妥耶夫斯基协会主席,后为名誉主席。
[36]又译:佩利渡口。
[37]英语:营地的主人。
[38]梯皮(英语:Tipi):一种圆锥体状的帐篷,由桦树皮或兽皮制成,流行于北美大平原上的美国原住民中。
[39]英语:发疯的德国人。
[40]英语:德国自行车手。
[41]英语:极大的鼓舞。
[42]古凯尔特人的祭司,占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