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背叛(2 / 2)

到底哪里出了错?苏珊不能单单为了性事上的猎奇就和爱德华离婚,然后嫁给阿诺德。她也有自己的痛楚。她并不指望爱德华真能成为作家,但是却放弃了一切,依靠教书来支持他的理想。她也没指望他能离家出走一个月,只是为了自我反省。苏珊,假如你需要理由的话,你还可以讲出一大堆。

另一方面,现在的苏珊回想起自己为了维持现状,是如何找到并珍视那种脆弱的感觉──爱德华的可爱之处──就像珍视一只活着的,或已经喂饱的小动物。最近,她又开始珍视另一种感觉:阿诺德的可爱。二者如此相似,如同这两只动物或许没什么区别,都可以被苏珊视为至爱。

阿诺德和苏珊原本打算在爱德华回家之前进行一次狂欢,结果却由于阿诺德工作时间的变化而泡汤了。她那天晚上一直在打扫房间,不得不重回爱德华在时的心境,所以忙一点儿更好。当时她几近惶恐不安,因为他们没有制定其他的会面计划。她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就连这个他们也忘了谈。

然后,爱德华回家了。他在城外的一个公路车站给苏珊打了个电话,并在晚饭时赶到了家。很高兴能回家,可怜的爱德华,可爱的苏珊。他们一起吃饭,并喝了点儿酒,苏珊不禁好奇,爱德华是否有足够的第六感去侦察出婚姻中的深刻变化,以及眼前这个不忠的妻子。他没有发现。他十分沮丧,他离开之前就非常沮丧,回来后仍是如此。树林没帮上他什么忙。苏珊的心一沉。爱德华不停地在说话,要想同情他也变得很难,尽管苏珊付出了远超以往的巨大努力想要同情他。他毫无收获,并把所有的作品都扔在了小屋里。什么?也不是全部。他包里还留了几页。但是他却将它们都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苏珊听爱德华抱怨了整整一晚上,同时在想,如果他知道了她的背叛后会发生什么。他讲得太入神了,根本没注意到苏珊的心不在焉。他们上床睡觉时,她突然发现相比爱德华用力的呼吸,她更喜欢阿诺德那种轻柔而缓慢的方式。但是她尽力让自己去喜欢爱德华,唤醒心中对他的旧爱。否则她还能怎样?

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阿诺德,在楼梯上也没碰到过。也没有任何消息。一周之后,她发现莎琳娜回家了。她告诉爱德华莎琳娜的餐刀事件,竭力掩饰内心的慌张。她必须这样,害怕他和阿诺德的事被公诸于众。爱德华似乎有些兴趣。

她认为失去联系说明她和阿诺德结束了。对此,她有些不明就里地恼怒,却迁怒于爱德华。她专心处理他的问题,这让爱德华非常感激。并不是他还不足以成为作家,他向苏珊解释说,只是因为他太过于心急了。他需要经历一段不成熟期。苏珊想尽办法给他建议,同时避免伤害到他,因为爱德华很容易受伤害。他变得非常情绪化,十分依赖苏珊。他翻出以前的作品,问苏珊他的写作风格以及选题出了什么问题。坦白点儿,他对苏珊说。于是她尽量满足他,告诉他自己觉得哪里不合适。没想到她错了。你不必真的那么直接,他说。

在内心深处(现在苏珊认识到了这一点),苏珊希望爱德华放弃这个梦想,开始务实。并不是说写作不算是务实,而是她觉得爱德华陷入了某个浪漫的梦想,去追寻自己并不合适的职业。爱德华在内心是和别人一样的中产阶级。他的思维很有逻辑性,条理分明。苏珊在想,如果他愿意经营些什么肯定会非常成功,而写作只不过是他的自我意识在作祟,是个随便拾起的爱好,并不利于他的发展。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要这样想,而是给予他所渴望得到的鼓励。这让她感觉自己很虚伪。有一次,爱德华让苏珊直说,苏珊试图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她问爱德华,是否觉得他拥有当作家所需要的足够的天赋。她问,你非得当作家吗?这个问题是个错误。爱德华听后的反应,就好像苏珊建议他去自杀。他说,你倒不如让我弄瞎自己呢。写作就像是看东西,他还说,不写的话就是瞎子一个。后来,她再也没犯过同样的错误。

阿诺德给她写了张便条,寄到她办公室:“只是想告诉你,莎琳娜知道那件事了。没关系,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莎琳娜知道了。这引发了很多其他问题。是阿诺德告诉她的?还是她猜到的?他俩发生口角了吗?莎琳娜会不会又开始关注餐刀?这是爱德华回家后阿诺德第一次联系她,这说明了什么?

这个消息增加了爱德华发现他们奸情的可能性。她和阿诺德应该会保守秘密,但是莎琳娜没有理由这样做。爱德华坐在桌子旁边,情绪低沉,沉迷于自己的失败。苏珊则在想莎琳娜一旦情绪发作会干什么。她甚至不需要告诉爱德华这件事,因为这样的消息会像疟疾一样不胫而走,就连住在荒芜之地的隐士也终将获悉。

苏珊已经预料到假如爱德华突然发现这件事会多么震惊而痛苦,对她失去信任,同时她自己也会羞愧不已。于是,她决定尽早向他坦白,也算作是自己的忏悔。假如主动坦白这件事,那说明过去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只不过是你不在时的一个小小过失,是孤独带来了压力。而且我主动向你认罪,表明你以后还可以继续信任我、相信我。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时光渐渐流逝。计划容易起草却难以实施。由于阿诺德再也没联系过她,她在想这一切是否会被淡忘。他们在楼梯上碰到了莎琳娜。苏珊和爱德华正往里进,莎琳娜则要出去。莎琳娜狠狠地瞪了苏珊一眼,冷漠地望着爱德华,似乎在想着什么。苏珊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回事?爱德华问。他们当时提着笨重的行李。

怎么跟他说好呢,直入主题?她到底在害怕什么?伤害他?加重他的沮丧?还是逼得他去自杀呢?说吧,苏珊,不要老是想做老好人。那么是害怕失去他吗?很可能是怕丢脸吧,怕自己以后无法在家里立足。他会看到她的新观点。不用说这势必将引起骚乱。

你至少应该提前了解自身的处境。她打算去感化爱德华,爱他,让他放心,以谦逊的态度。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选择他最脆弱的时候:一番云雨后,赤裸地躺在他旁边,卷曲的秀发散落在鼻子周围,这会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放松。亲爱的爱德华,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不要这么直接。慢慢来:亲爱的爱德华,假如你的妻子。这个也不好。

还是婉转一点儿吧。在说出这件糟糕的事情前,用足以让他感知的爱意陶醉他。午饭时来到他身后,用脸颊紧贴他的脸,说,我亲爱的爱德华,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

最好的方式就是干别的事情时突然提起这件事。她日复一日地观察着爱德华,看着他说话、吃东西、抬头、呻吟、打嗝,意识到他还不知道这件事。重大的变化尚未出现,后果还不确定。

坦白的最好方式就是已经因某件事而生气,这样你的痛楚就可以与他的伤害相抵消。事实上,这件事最终就是这么公开的:在谈论写作的过程中——这也是他俩近期谈论的唯一一个话题。她说,老天爷,真希望你当时一直留在法律学院。他回答说:你这样说话的感觉就好像你对我不忠了。

她厉声道,你根本一点儿都不知道如果是真的你会怎样。

爱德华加重了语气:那简直太糟糕了。

是吗?她告诉了他那件事。她并没非心怀怨恨,只是一看到有机会坦白了,就变得既卑微又伤心。然而,她还是告诉了他,最后说,一切都结束了,根本没有未来,我没有喜欢上他。

爱德华像个孩子一样,瞪大了眼睛盯着她。她从来没发现他的眼睛有这么大。他轻轻地问:你和谁?在哪儿?你打算离婚吗?值得吗?

他叹了口气,伸了伸胳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尝试着做出反应。他说,我应该怎么办呢?我到底应该如何?

她就记得这些。他并没有生气,而是一直问她,确认她并不是想离婚。他不敢问她还爱不爱他。所以,没等他问她直接告诉他了。

现在,苏珊觉得那次的坦白让他振作起来,将他从沮丧中挽救出来。之后他们在床上时,爱德华似乎很愿意去想象那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情人。他小心翼翼地不去问苏珊他和究竟哪个更强。苏珊认为她刚刚拆除了一堵墙,之前她并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直到它被拆除。她在想,现在我们更了解彼此了。我们的感情并没那么浪漫,比想象中的还要脆弱,意识到这一点其实对我们很有好处。她在想,他俩的婚姻将会更加稳固,而且知道自己会为之开心。

<h2>

四</h2>

在苏珊正式的回忆中存在着一个空档,差不多就是爱德华从树林回到家之后,到苏珊改嫁给阿诺德期间的一年。每当苏珊回首往事,总会发现这段时间是一篇空白。这期间不可能一点儿事情都没发生。她肯定每天还得开车去学校,身边是雪景和泥泞的街道。还要去杂货店购物、打扫房间、给爱德华做饭。还有各种心情、争吵、看电影、会见一两个朋友。她还记得当时那个公寓:黑乎乎的墙,小得可怜的厨房,卧室里书堆得满地都是,窗口还可以看到小巷子。

之所以缺失了这当中的一年,是因为这个时期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阿诺德将替代爱德华,带着全新的规则、价值观、偶像,以及一切的一切而来。新的政权改写了历史,并得以巩固,像埋葬黑暗时代一般将爱德华时代深深埋葬。爱德华的返回让现在的苏珊回想起了那个隐藏的时期,并激发她以考古学般充满想象的方式重述那远去的时光。

再次回顾那段时光,苏珊非常想知道,是否是后来的光鲜才将那个时期映衬得如此可怕,还是说它原本如此。黑暗时代到底有多么黑暗?她一边忙活着,一边在想。那段时光里的爱德华与现在不同,不安而刻薄,讽刺随口而出,里面满是恶劣的怪异玩笑。他鄙视政客、信函作家、社论家,以及提供建议的人,还对苏珊的同事评头论足、百般嘲讽,但并没有将她和他们一概而论。

那段时光里,爱德华后来不再谈论写作的事了。奇怪的是,苏珊不记得自己当时对此表示过任何惊讶。不再抱怨,也不再要求她给出任何建议。秘密地,并且不承认自己仍在从事写作。

记忆中,她忽略了爱德华对自己外遇表示的沉默,但现在却想起来了。他从未责备过她,从未明显地表示过。在那次试探性问题之后,他也没要求苏珊作任何解释。避免向对方要求爱意。小心翼翼,似乎有点儿害怕苏珊。

她还记得阿诺德那次谈话,那也是这段回忆的核心之一,尽管她想不起来他们进行那次谈话的时间和地点了,因为自从爱德华回家之后,她和阿诺德之间的风流韵事便立即停止了。她以为他们已经结束了,但阿诺德却坚持要跟她谈,于是苏珊想到了办法,在与其他作文老师共处的办公室里聆听他那急促而又低沉的耳语:亲爱的苏珊,你多么善良、聪慧、明智。只有你才能让他感觉自己又成了人。他讲到关于莎琳娜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逸闻,她的愤怒和忌妒,餐刀、药片、钳子。她把衣服扔出窗外,帽檐宽大的帽子像一只飞盘飞过街道。她曾在夜晚光着身子跑出去,后来被警察送了回来。

在讲述的过程中,阿诺德向苏珊寻求安慰和帮助。他受够了这一切。他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的义务何在。苏珊是怎么说的呢?当然,她只跟他说了自己该说的话。将问题扔回给他,同时向他指明问题的两面。对于阿诺德来说,既然爱情已经枯萎,两人也没有孩子,他的婚姻关系名存实亡。牺牲个人追求幸福的机会而陪一个疯女人过一辈子,这简直荒谬透顶,而且这个女人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良苦用心。对于莎琳娜来说,自己每次生病都会遭遇残忍的抛弃,幽禁、无助,而且孤独。莎琳娜对他们在婚礼殿堂上所立的誓言──无论疾病或是健康都要携手共度──寄予了厚望。天哪,阿诺德会说,那要是她下半辈子都得在疯人院度过怎么办呢。就算不至如此,她也必须艰难而不懈地与病魔作斗争。

既然阿诺德来咨询苏珊的意见,她便尽力想保持一个局外人的态度。她就像亨利&middot;詹姆斯小说当中的女主角那样对他说,这取决于你自己。有时候,他会发怒。他生来就不是个适合禁欲的人。这不是他的本性。莎琳娜意识到这一点了吗?他们俩呢?他们是谁,苏珊问。他说,是你。他将苏珊的婚姻和自己的相比:你开心地和心上人结成夫妻,你对爱情和性生活都很满意。你和你丈夫都神志清醒,你们的谈话中充满理智和无尽的爱,你们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她没有否认这些。

一个秘密牵扯出另一个秘密。因为他们不能在住处见面,所以只能打办公室的电话联络。阿诺德有个非常信任的朋友,单独有一间办公室,他和苏珊会去那里碰面,或冒险去公园没人的角落,还有时会等苏珊下课后在没人的办公室里会面。苏珊总是晚归,但是爱德华也并不介意。于是,苏珊又一次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她和那位已婚的情人旧情复燃。尽管自己的丈夫知道之前的那件事,却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尽管苏珊的情人想摆脱被关起来的妻子,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也不清楚自己对妻子到底有哪些义务可言。于是,苏珊再次成了不忠的妻子。不忠妻子的未来在哪里?这是走向新生活的转折,是进一步摧毁爱德华的举动吗?还是说这只是对软弱的让步,一次又一次的不忠呢?这件事折磨着她,因为苏珊本来是个忠诚而又真实的人。假如她仍想继续做爱德华的妻子,哪怕不忠,也应该继续保卫爱德华的家园,捍卫他的一切。假如说这意味着转折,那么她就应该毫不迟疑去摧毁旧的家园,告诉爱德华真相,与他断绝关系。爱情,爱情,阿诺德谈论的是爱情,但是他似乎满足于现状,苏珊不知道该怎么办。毫无疑问,苏珊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情感,尽管她只记得当时自己很为难。

按照她内心的编年史,后来她和情人旧情复燃,导致她和爱德华分道扬镳,然后和阿诺德结婚。然而,如今苏珊再次回首往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样的决心,直到别人都做了决定自己才可以。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多少次和爱德华进行讨论,多少次的转折和匆忙撤销的含糊的决定。她还记得爱德华沉默不语,她以为那是因为他失意的写作,非常害怕他会考虑自杀。每次结束约会回到家,她的内心总是充满了说不出的愧疚。看着爱德华那么痛苦,她对自己的欣喜感到羞愧。有一天晚上,他以为她在书房查阅资料。他不停地叹息、呻吟,似乎故意想引起她的注意。早上起床后,他们轮流去洗澡、一起吃早餐,但是谁都不说话。喝咖啡的时候他们也不言语,爱德华的目光扫过围着栅栏的庭院,望着雨中的书店的背面。他突然开口说话了:我终于明白哪里有问题了。我对你的期待太多了。

她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但是他愈演愈烈。他说,你闭嘴,我在给你提建议呢。你应该要求离婚,越早越好。没有人有权像我那样对你提出要求。

接下来的谈话变成了一场混乱。接下来的几周时间,他们总是不断地下决心,继而改变主意,充满了花言巧语和矛盾冲突。没有人知道彼此的立场是什么。事态继续发展。渐渐地,随着他们对那个问题的反复谈论,事情变得明朗。主要原因是苏珊不能欣赏爱德华的写作梦想,而爱德华一再坚称这个问题很重要,相当重要。你这是不尊重我。他说,你没把我放在眼里。然而,由于苏珊从心底认为爱德华坚持写作只不过是暂时行为,因而没有认真对待他的牢骚。她以为问题的根源在于她和阿诺德的外遇。爱德华总是不愿提到这件事,似乎在心里忌妒着对方。

因此,这两对夫妇都离婚了,爱德华和苏珊,阿诺德和莎琳娜。之后,阿诺德和苏珊结婚,爱德华也和一个叫斯蒂芬妮的女人结了婚,而莎琳娜则继续待在精神病院里。表面看来,这是一次和平分手。他们两人都很礼貌,没有就任何东西的所有权发生争吵,但是显而易见,大家都不开心。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刻薄,尤其是苏珊搬出去之后。等到他们在离婚法庭上重逢时,尽管没有发生口角,苏珊却感觉她一直在和爱德华争吵。

取而代之的是全新、浪漫的田园生活,这是苏珊回忆录的第二部分和最后一部分。新的内涵充斥在各种旧形式之中,消除了其平凡性。印第安纳沙丘、布鲁克菲尔德动物园、科技博物馆。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被人看见了。礼物、珠宝、衣服。不需要再评价他的工作,也不期待他能飞黄腾达,真是一种解脱。唯一的缺点是他的性观念。或许这是因为他没有完全考虑到自己对妻子的期待。她要求他改变性观念。他说,没问题。于是用忠贞和诚实取代旧的观念。至于说他对夫妻关系的期待,苏珊在经过多次尝试和挫折后,已经对其有所了解。

尽管那个时期很开心,苏珊还是经常掉眼泪。心中对往事的叙述总是很难重新捕捉各种情感,因为这些情感不会拥有任何外在的表象,但是大哭还是可以被描述。她哭了,因为自己不得不重塑一个诚实的苏珊形象。她为自己的爸爸妈妈哭,为15岁的爱德华哭,还有之前在划艇上度过的那些时光、青梅竹马的秘密、作为艺术家不断奋斗的生活。她妈妈来到芝加哥,劝说她再给爱德华一次机会,还说她会永远把他当养子时,她又哭了。

她因为担心阿诺德和莎琳娜不会离婚而哭,当他证实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之后,她又为莎琳娜而哭。她为莎琳娜的哭泣而哭,为了医生说莎琳娜永远不会离开精神病院而哭,还为律师说阿诺德必须要承担莎琳娜余生的一切费用而哭。

苏珊不常哭,但这是一段多愁善感的时期。大哭的苏珊仍是一个孩子。苏珊和阿诺德结婚后,渐渐趋于成熟,也更加明智。因为她想改掉自己第一次婚姻中出现的问题。现在,苏珊承认自己确实修正了一些方面,但这并不是因为阿诺德比爱德华好,而是经历了时间的磨炼。到最后,她发现阿诺德虽然和爱德华有些差异,但是也差不多。假如自己还和爱德华在一起,这种改变是否也会出现,这一点苏珊永远也无法得知了。同样,她在想,爱德华和忠诚的斯蒂芬妮走到一起之后可能也会发生一些变化,或许不和自己分开的话也会有同样的变化出现。

但是这些变化都无甚分别。成熟的苏珊只知道这一点:不管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无论垂头丧气还是愁云惨淡,有哪些欺骗和背叛行为,也不管信念如何,他们所创造的就是自己的天地。这个天地是她的,应该受到保护。有时她还记得自己曾想象过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读硕士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还会读博士。她原本可以成为一名教授,给硕士生上课、写书、管理系务、四处讲学。不像现在,她只是代课、兼职、辅助性的,而且并不是为了赚钱,或者说为了事业,而是为了锻炼。她本来可以过那样的生活,但是当英语教师办公室的露&middot;安妮等人总是说她牺牲了这么多,同情她,还怪罪阿诺德,说他是个暴君、骗子时,苏珊还是感到很心烦。尽管她从来都不太肯定这一切出于她的选择,还是天意(事情就这样渐渐发生了),她现在成了这家的女主人,孩子们的母亲。家里有多萝西、亨利、罗西,还有阿诺德和她,而她成了母亲。她知道家庭对于自己的生活而言非常重要,这一点毫无疑问。她说,不管愿不愿意,这就是我的身份。她清楚这一点,阿诺德也一样,他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3年前,在玛丽莲&middot;林伍德事件达成和解后,他们更深入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尽管这种隐含的协议从未用文字表达出来,却随着他们经历的一次次事件成了定论。阿诺德还是原来的他,还是这个家的丈夫和父亲。尽管说了很多话,但是一点儿都不多余。这一切证实了林伍德的作用。虽然从长远来看,她什么都算不上。

她总是支持非常阿诺德,这是事实。她从没刻意去计较这次外遇。她总是觉得自己很自私,只关注自己的利益,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不是吗?她总是非常支持阿诺德。这并不是因为他是阿诺德,而是因为在过去某一刻她选择了做他的妻子。从那以后,周围的世界就变得如水晶般美妙。在林伍德事件中,她一直支持着阿诺德,就像在麦康伯渎职案中她不由自主地支持他那样。假如为了发展事业他需要去华盛顿(卖掉房子、让孩子退学、离开他们的朋友和所有的一切),那她也会陪着他去的。她会这样做,当然会了。

这不仅仅因为他们有孩子、房子、汽车、小狗、小猫、印章支票,还有信纸,这些东西组建成了一个类似银行的机构,而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冷漠、孤独,还很危险。因而他们需要彼此来遮风避雨。她所阅读的这本书就清楚这一点。托尼应该感激她在自己处于困境时依旧不离不弃。他应该这样。然而,这让她感觉很不自在,因为她不信任爱德华写的书。她不知道为什么。它让苏珊时刻保持警惕。尽管她不清楚需要警惕的对象是谁,但是这肯定和故事本身的恐惧不一样,而是有关她内心的东西。她想,假如爱德华是打算通过托尼,或者以其他什么方式动摇她生活的信念,那么她会坚决抵抗的──没错,她就会这么做。生活中有些东西光靠书本是无法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