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背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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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h2>

醒来。晨雾,空荡荡的广场,窗户,将潜意识关在背后地板上的活板门下。头脑中空得容不下任何思绪,明快又简单,告诉苏珊:早上好,苏珊,今天星期几,几点钟了,赶紧穿戴整齐,开展今日的计划。

这时的苏珊头脑清晰而富有条理。不过,再过一会儿,远远逝去的世界便开始熠熠发光,一如窗上霜花结成的线条,将所有一切又重新联系了起来。爱德华、托尼,以及苏珊的万千思绪,便会接踵而至,一如从前般交替纠结。这种炫目的光亮渐渐隐去,彼此间的差异显现出来,于是苏珊又成了读者,爱德华还是作者。然而,她保留了作为作家苏珊的好奇的视角,仿佛两种身份并没有什么差别。

这种有趣的念头足以让苏珊吃完早饭后仍留在厨房,一手拿着一个盘子,努力想用理智弄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她观察着自己,看着那些文字,还一直在自言自语。这就能让她成为一名作家吗?

她思考着。假如说写作就是将思绪诉诸文字,那么每个人都在写作。分别在于,她准备说出来的文字并不是写作,而是演讲。而不为演讲而产生的文字,则叫幻想。如果苏珊真是一位作家,那她写的文字既不是为了演说,也不是为了幻想,而恰恰是现在这种文字:她爱归纳的习惯、制定规则、规定,以及对事物进行描述的方式。她一直在这样做,将自己的思绪转化为文字,以备后用。她在进行另外一种归纳:即创作文字,以备后期的写作。

苏珊保持着适度的写作热情:信件、断断续续的日记,以及对父母的回忆录。有时还给编辑投稿讨论女性的权利。毫无疑问,曾有一度她的渴望不仅如此,作曲家、滑冰运动员、高级法院法官,等等。她后来放弃了这些渴望,而且毫无遗憾,就好比她放弃的并不是写作,而是其他什么并不重要的事情。

她需要区分自己拒绝成为的那种作家和自己一直都是的那类作家。当然,她所拒绝的并不是写作,而是下一步,宣传:为了吸引他人阅读而改编和公开展示&mdash;&mdash;整个这一过程可以概括为一个词,出版。天空明亮却乌云密布,昭示着一场降雪即将来临,她一边做着家务,一边在想这也太糟糕了,因为放弃出版,而放弃了创作对话的机会,同时放弃了通过他人的文字去了解自己语言对世界造成的影响。而一想到爱德华(是他引发了这一切),她就浮现出糟糕的虚荣心,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头脑与他的一样优秀,如果她经年累月地锻炼写作能力,那么她也完全有可能创作出同样了不起的小说。

那么,她为什么不去写作呢?总有更重要的事情存在。什么?丈夫、孩子、还是在大学教授大一学生的英语?苏珊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出版过程中的某些东西让她微微有些反感。旧日的岁月中,她见识过爱德华的艰辛,自己在试图写作时也深有体会。似乎那种为了让他人阅读而进行的写作缺乏诚信,这种弄虚作假的手法让她难以忍受。这种撒谎的感觉很不自在。当时,这种感觉就开始影响她,至今仍影响她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作品,比如,信件和圣诞节卡片。不管她是否开口,这种感觉都无处不在。

他人的存在&mdash;&mdash;这是原因。他人,即读者,玷污了她的作品。读者的偏见、品味、差异,都像好莱坞的制片人或者市场调研人员那样控制着她作品的内容。然而,她内心未被发表的作品和她可以用来表达的语句之间也并不匹配。语句总更加简化。倘若不这样做,就会杂乱纠缠,致使她身陷晦涩的泥淖中无法自拔。她像绘画般通过削减、夸张、扭曲和遮掩来创作出清晰的语句。这赋予了她一种清晰或说是有深度的错觉,从而让她相比事实更倾向这种句子,久而久之也就忘记了这并非事实。

写作内在的欺骗性也会腐蚀人们的记忆。苏珊将她的回忆变为一段叙述。但是,叙述并不会像记忆那样一闪而过,它将跨越各个时期的记忆片段建筑成一个体系,从而储存以后更多的片段。它将回忆转化为文本,节省人们挖掘和探索的气力。令人怀念的爱德华就是这样一个文本,以及早年的阿诺德和他们的婚姻,在多年之前已经被写就。回首那些陈旧的作品,苏珊忍不住地开始重新书写,她使尽全身解数,想要尽可能还原栩栩如生的记忆,因为老套的叙事方式早已行将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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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h2>

苏珊从一开始答应阅读爱德华这本书的时候就应该料到它可能会产生这样的影响。她本应该预见到这本书会将他活生生地带入她的生活,就好像期间并不存在二十多年流逝的时光。随之而来的还有离婚、年轻的阿诺德,以及其他许多苏珊宁愿不去考虑的问题。但是,她当时能否预料到这种掺杂着警觉的兴奋呢?她无法理解这种警觉,因为它仿佛是一种无稽之谈。她在想,除了爱德华的重现,这个故事本身,托尼的案件,是否在隐隐约约影响着她。某个地方肯定存在着一种威胁,但是她既不知道是怎样的威胁,也不知道源自什么地方。她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尽力想通过搜寻记忆将它找到。

情况如下:当时苏珊和爱德华还是夫妻,爱德华正疯狂沉迷于写作。其时,阿诺德和莎琳娜也刚好新婚,而莎琳娜正迷恋餐刀。苏珊重写回忆的问题在于,如何能从以前的婚姻状况过渡到当前。

六间公寓房间,两间一层,分布在楼梯两侧。苏珊和爱德华住在2B,阿诺德和莎琳娜住在3A。公寓楼的后面是一个草坪,四周围着篱笆,还有一棵树,两张野炊桌子。那是一场野餐会,桌上摆着汉堡,炭火烤架上的锅里煮着玉米。苏珊和爱德华以前从来没见过阿诺德和莎琳娜。当时阿诺德是一名热忱的青年实习医生,经常连夜工作,不过那天刚好有空。莎琳娜是阿诺德见过的最美的姑娘。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海蓝色的眼睛上贴着长长的假睫毛,雪白的肌肤,笑声响亮,光芒四射,嗓音柔和甜美。她和众人打情骂俏,男人、女人,甚至小孩,像是猫群中美艳的公主,时刻都在向外界放电。另一方面,阿诺德魁梧、笨拙,神情焦虑,总是围着莎琳娜转,给她送各种食物,汉堡、可乐、棉花糖。听到爱德华吹嘘说要从法律学校辍学,去当一名作家,阿诺德非常敬佩,同时有些迷惑不解。他用一种暧昧而愉悦的方式盯着苏珊。他留着一头灰色的短卷发,T恤,壮实的胳膊上长满了灰色的汗毛,眉毛也是灰色的。他在医院的急诊室工作,经常被自己的日常工作中遇到的事情所震撼,给别人讲述时也带着吃惊的语气。莎琳娜则像个美丽而邪恶的小巫女,她在逗孩子们玩,阿诺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次之后,他们几个人经常在楼梯上碰到,阿诺德和苏珊、爱德华,除了莎琳娜。苏珊没再见过莎琳娜,尽管有时她会听到楼上传来女高音的歌声。

10月份,莎琳娜住院了。10月中旬,爱德华和他的打字员一起去小树林待着了。这就方便了:一个妻子和一个丈夫的缺席,使剩下的两人很容易熟识。然而,两个人并没有考虑过对方,而阿诺德当时更棘手的问题是马上把莎琳娜身边的各种餐刀都收走。一个周日的下午。苏珊独自一个人在观看橄榄球比赛,承认这一点有些尴尬,因为苏珊从不看球赛,但是她当时无法集中注意力去阅读,熨了一会儿衣服后,刚好换到那个台,苏珊就看到有人触地得分了。于是,她接着看下去,心里想的不是爱德华,而是杰克。以前,杰克每周六都带她去看球赛,总在看台上将他冰凉的手伸进她的大衣里面。她正想到这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传来,吓了苏珊一跳,也把她从回忆拽回到现实中来。门后站着高大的阿诺德,惊慌失措,他像个孩子一样问苏珊能否上楼帮个忙,说莎琳娜发疯了。苏珊不知道莎琳娜曾有过类似的状况,以为事态十分紧急,便赶紧和他一起跑上楼。后来,她才想起自己和爱德华也是因为一个非常时刻而结缘。

莎琳娜拿着一把餐刀,把自己锁在浴室中。一定要小心,免得她做傻事,阿诺德说。于是,苏珊想拿把武器上去,结果只拎了一把笤帚。她到现在还深深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阿诺德公寓时的样子,双手举着一把笤帚,打算用这个去对抗一个手握餐刀的疯女人。而这个疯女人正是阿诺德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子&mdash;&mdash;尽管当时苏珊并没觉得她有多美,直到后来阿诺德一有机会就不断跟她讲莎琳娜有多美,频繁得有些没有必要。

他们走进公寓,冰冷的阳光微微透过窗户照射进来,门敞开着。阿诺德喊道,莎琳娜,苏珊来了,你出来见见她好吗?

苏珊是谁?从靠近走廊的浴室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仿佛是金属的摩擦声,不再是以往的女高音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正要洗澡呢。苏珊是谁,邻居吗?混蛋,是你去叫她来的吗?

出来吧,莎琳娜。

等我弄完的。

阿诺德在苏珊身边说,我给医院打电话了。他们正派人过来。门开了,莎琳娜走了出来。她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和一件脏脏的白T恤,头发凌乱,妆容残败。苏珊举着把笤帚,莎琳娜也没意识到自己手里有把刀。

你好,苏珊。最近好吗?

阿诺德说:你手里那是什么,莎琳娜?

(哦,妈的。)阿诺德,你把老婆置于这么一个尴尬的境地,真是丢脸透了,带一个陌生人来看咱俩的笑话。(不好意思,苏珊)。我可不会那样对你。我不会叫来某个男人,看你的笑话。

没人会笑话你。阿诺德说。

他们当然不会当着我的面笑话我了。苏珊,对不起。我替阿诺德向你道个歉。刚刚我在厨房忙活呢,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拿着菜呢。这只不过是把餐刀。苏珊&middot;谢菲尔德,你在厨房里不也经常拿着刀吗?

行了,莎琳娜。阿诺德说。

过了这么多年,苏珊仍清楚地记得救护车来后莎琳娜发出的声音,毫无表演成分,痛苦至极:那么,你就打算这样把我处理了。我早就知道。

大个子阿诺德整天愁眉苦脸,妻子住院期间他独自居住,还有他那个糟糕的工作时间表,因而苏珊很是可怜他。他每天晚上10点半下楼去急诊室工作的时候,她会探出头问莎琳娜的病情是否有好转,看她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当时,没有人能猜到这两个人将来会成为夫妻。

买了什么?阿诺德在杂货店排队结账,苏珊排在他前面。他告诉苏珊,买点儿东西回家自己做饭吃。莎琳娜呢?可能下周会回家。苏珊看到阿诺德脸上虽然流露着单纯的、憨厚友好的表情,但她明白他内心萦绕着对未来不可预知的阴影,莎琳娜也许会时不时地在家里挥舞菜刀,而他肯定得经常叫救护车。然后,莎琳娜会离开一段时间,之后再回来,继续当他眼中最美的妻子,直到她对菜刀的兴趣被再次点燃。苏珊的心中充满同情,想到了自己那位酷爱写作的丈夫。跟莎琳娜一样,爱德华也会定期离开家,在疯狂天使的召唤下去完成伟大的作品。

那个可怜的人在经历急诊室的噩梦之前还得自己做饭吃。苏珊友好地邀请他共进晚餐。你会问,当时苏珊是否意识到,当着沉闷的老年收银员主动邀请阿诺德有失妥当。一个丈夫在小树林沉迷写作的妻子为一个妻子得了精神病的丈夫做饭吃?像这样的历史结点,苏珊这样的人很爱回忆,因为它们随即将引发不同的后果。

丈夫外出的时候,妻子是否应该帮助邻居?这个邻居的妻子刚好暂时不在家,他不得不自己做饭吃,或者去戈登饭店随便买点儿吃的。这个问题具有两个层面。一个是你其他邻居的看法。苏珊觉得无需理会这些人的看法。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彼此疏远,那次夏季野餐之后名字几乎都不记得了。另一个是你自己的看法,你有两种选择。一是什么也不想。那些出于清白产生的变化,没有人需要去预知。苏珊曾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什么也不想考虑。二是做的同时要考虑后果。这意味着确实存在需要考虑的事情。苏珊是这么想的,只有当她和阿诺德都认为这成为了一个问题,这才真算是问题。显而易见,他们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显然只是个很常见的邻里间的交往:好邻居、女童子军、有用的朋友。家常烤牛排、煸土豆、棕色面包卷、冷冻青豆。苏珊和阿诺德就这样面对面坐在她和爱德华共用的那张小餐桌前,谈论着莎琳娜和爱德华、急诊室的生活、以及毁掉了阿诺德所有白天和黑夜时间的工作表。他们对彼此几乎一无所知。苏珊想尽可能去了解这个男人,想知道他是怎么和莎琳娜那样的女子搅和在一起的。假如说他娶她只是看中了她无与伦比的美貌,那么他又是个怎样的人呢?她在想阿诺德没准儿只是个呆子,虽然算是个善良的呆子。聊天时,苏珊有意鼓励阿诺德借着酒劲儿吐露出内心的忧伤。他谈到自己的母亲、父亲、兄弟、姐妹,以及他未意识到莎琳娜发病之前的种种希望。他几乎认定了,自己无法给父母亲生个孙子&mdash;&mdash;如此哀伤。还有定期送莎琳娜去医院就诊的种种痛苦。他还怀抱着某种恐惧,担心类似的餐刀插曲还会不时上演。所有这些他都得忍受,苏珊鼓励他将所有的痛苦一吐为快。

尽管并没有考虑到你我。两周后,爱德华就要回来了:他在规划自己的作家生涯。阿诺德并没认真听。爱德华的问题对他而言似乎太遥远了。

然而,那次的晚饭并不寻常,你必须承认。蜡烛这个小细节并不是苏珊刻意安排的。她把厨房里的花(芙蓉)放在了餐桌中央,还把祖母的银器和上等瓷器拿了出来。同时,她努力这样想,来客只不过是一个举止得当的邻居丈夫,现在有了麻烦,上班之前得吃顿饭。在阿诺德到来前5分钟,肉基本准备停当,看着灯光下空荡荡的屋子,苏珊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它需要一些黑暗的点缀,来掩饰简约的摆设。这屋子的装潢不过是有点儿简单,和她平时与爱德华用餐时没什么两样。但是,现在这屋子明显因为有人缺席而变得空荡荡的。苏珊所能想到的唯一个能填补这一缺憾的东西就是蜡烛。烛台是结婚礼物,只用过一次。苏珊掸掉了上面的灰尘,从抽屉里找出一对蜡烛插在上面。

然而,尽管烛光摇曳,苏珊&middot;谢菲尔德和阿诺德&middot;莫罗还是在极力掩饰,毕竟一个身为人妻,一个身为人夫。但是,苏珊还是感觉到了从头发、脖子,甚至是太阳穴里不断传来的喧哗,从而使得当时的那一刻变得非同寻常。电流,就像野餐时的莎琳娜,拥有猫咪般温柔叫声的莎琳娜。莎琳娜的情况似乎完全可以利用爱因斯坦的公式e=mc2来解决。似乎阿诺德是个转化器,使莎琳娜的能量转移到了苏珊身上,让她发现了自由的实现是多么轻而易举,以及爱德华不在的时候可以发生多么美妙的事情。然而苏珊并不是这种人,她就是她,来自埃德加巷,大一新生的英语老师,做事条理分明,善于表达,循规蹈矩,言行一致,虽然有些不足,但总是尽力去改善和提升自己。这个苏珊的内心总是充满了疯狂的想法,山脉、森林、小溪、翱翔的鱼儿、在海中遨游的鸟儿,同心圆理论和阴茎崇拜,幻想着阴茎在迷雾中追寻,在雌雄同体的云里探索,当然,它们只是一些念头,并未付诸行动,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隐藏好妻子苏珊内心深处的阴暗面罢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就算有人窃听,或者餐桌下安装了录音机,也没什么可以透露给爱德华或莎琳娜。尽管如此,当阿诺德起身准备去急诊室处理那些血和骨头,心脏病、截肢或是砍头,苏珊内心的想法是如此澎湃,几乎无法住控制自己。她思量着,我们下次还应该一起用餐。她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尽管还在克制自己不要那么想。阿诺德站在门前,非常感激,露出了他一贯的熊一样的表情。这时,苏珊问,后天晚上你还来吗?

上床之后,她努力在想自己深爱爱德华时的表现。她请阿诺德吃的第二顿饭更加简单,只开着顶灯,但她不再抗拒阿诺德在原本属于她和爱德华的双人床上想做的任何事情。与此同时,莎琳娜在医院病房里艰难地呼吸,试图在座椅安全带的控制下能够入睡,而爱德华则在他的小木屋里深陷沮丧,努力想找到自我。当阿诺德又开始讲述之前的一次悲剧时,苏珊想替他悲哀,但却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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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h2>

后来,苏珊和阿诺德这两个原本可敬的人,在苏珊的课程表和阿诺德急诊工作空档的交集里,发生了关系。一开始是在爱德华床上,那个黑漆漆的后屋,紧挨着胡同,屋里堆满了书籍和各种杂志,还有洗衣服的大篮子、装橘子的箱子和小电视。后来是在莎琳娜的房间里,高高的窗户,窗帘在房顶飞舞,衣橱大敞着门,里面满是轻薄的裙子和久久不散的香水味。

当年轻的苏珊在爱德华的床上看到阿诺德&middot;莫罗那硕大的阴茎突然映入眼帘,肿胀的目的昭然若揭,她听到自己脑子里砰的一声。等到她打算让它进入自己的身体时,又听到了同样的声响。砰,她听到自己的头脑说,再见爱德华。她惊异地认识到自己的面目。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婚姻已经危在旦夕。

她本不想结束这段婚姻的。这件事过去了,以后还会有。爱德华会回来,但对此一无所知。阿诺德还会回到莎琳娜身边,这样苏珊就成了不忠于丈夫的妻子。但在这股崭新的、欢愉的电流的触动下,再次响起的砰对抗着她正在进行的错误行径。爱德华会非常伤心,她背叛了他们的希望&mdash;&mdash;假如他知道了这件事。现在,她成了有秘密的女人,身心俱疲。她问阿诺德,阿诺德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谁会告诉别人这件事呢,他说,你吗?他对性自有一种哲学观,很多人过分强调性,特别是将自我和性相连,而他认为他和苏珊之间的性行为和他对莎琳娜(永远不离不弃)的责任完全不相干,苏珊对爱德华也一样。阿诺德尤为看不起忌妒心理,认为这是人类情感中最愚蠢的一种,只是将自己所爱简单地视为财产和权力。他说,这就是我的观念。当时他们光着身子躺在床单上,在晚霞的映照中聊天。

她还记得自己也曾用这个理论勾引爱德华(性合乎自然)。那和现在截然不同。前者最终让两人步入婚姻的殿堂。然而,她非常享受现在的这种罪恶感或自然(或是别的什么),而且似乎看到了更美好的生活。即使在阿诺德展现他那惊人的部位之前,她也想过:要是我能和他结婚该多好。接下来两周,在那段自我充分释放的时间里,苏珊不断地将阿诺德的优势部位和可怜的老爱德华相比较。

阿诺德肌肉发达,面部丰满,有一头灰色的头发,拥有一副运动员的身材,与清瘦的爱德华不同,他更随和、更自然。他举止稳重,性情平和(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他不做作,聪明虽不善于思考,日后在自己的领域必将出人头地,在其他方面却有些迟钝。她喜欢他的非知识分子气质,以及对自己意见的听从。(日后,当婚姻问题无法避免地出现时,苏珊轻而易举就说服阿诺德放弃了他的哲学,不做任何争辩,欣然接受苏珊的安排。所以她觉得,随便吧。)

她感觉自己受了欺骗。非常忌妒莎琳娜,这个女人拥有一切但不懂得珍惜,而苏珊却只能像租用一样享有这个男人。她做任何事情的时候&mdash;&mdash;上课、批改试卷、购物&mdash;&mdash;内心都充满了莎琳娜身上散发出的热情,她非常害怕爱德华沉闷的归来会让灰姑娘变成一只牧羊犬。她想到了阿诺德给她带来的奇妙的性快感,他并不是如此才被认为是个了不起的情人,也许是各种预兆,或者当时的情况,或别的什么&mdash;&mdash;哦,现在要苏珊回忆起当时的阿诺德为什么魅力十足真的非常困难。

她感觉自己对不起爱德华,于是尽量回忆她喜欢他什么。这对于现在的苏珊来说更加困难,自从和阿诺德结婚以后,尽可能将爱德华想得一无是处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她还记得自己曾把他想象成一个坍塌的城堡,是由大量爱或其他什么东西构成的时空&mdash;&mdash;这个城堡很快将受到第二次摧毁,并且一劳永逸地毁灭。她回想起当时的悔恨,仿佛她要重塑的并不是爱德华个人,而是整个埃德加巷、她的童年、母亲,以及其他类似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