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这个问题震惊了,但终究做出了回答:他和玛莉亚并没有过性行为,因为他还没有与任何人发生过性关系。他23岁,颇有些大家长式作风。脱下外套,摘下领带,他承认了从未有过性行为。事实上,在25年后的今天看来,这不足为奇(他们并不称之为性行为,而叫它“做爱”或者“一起睡”,不管最后有没有睡着。事实上,她的问题是:你跟她睡过没有?)。
这有几种解释。他对女性的客气和尊重,和他那十九世纪式的纤弱神经。除非他只是个穿着成年男人衣服的、惧怕长大的孩子。又或者,这是他的心理使然,他的心理与别人有所不同,也就是后来所谓的性取向问题。
爱德华仍是处男这件事引发了她的好奇心,她也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如果他将秘密和盘托出,她也应该毫无保留。她大谈特谈自己的过去。他再次震惊了,如同她是十九世纪小说中的女主角。他说“我看我还是得接受”时的沉重表情激怒了她。更确切地说,这激怒了如今正陷入回忆中的苏珊,因为她记不清自己当时是否感到愤怒。那时,她强烈地受到一个原则的鼓舞,这个原则并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真理,却也足以激励她,那就是“性合乎自然”。这可能带来了她与杰克之间的纷争。而她看出,爱德华信奉的则是相反的原则:性违背自然。“性合乎自然”是苏珊在女权主义运动风行之前的女权主义觉醒:这让她反对丰满的胸部、充满色情元素的啤酒和香烟广告、男人和女人的双重标准,以及对爱情和欲望的等同。杰克认为,好女人(黑发)和坏女人(金发)之间是有差异的(对苏珊来说,杰克的信条就是,在爱情中,她必须对他投怀送抱,而她的这种行为会在她的品格上形成污点,这污点便成为了他逃避责任的借口)。对于爱德华来说,“性违背自然”正是他对一切都表示惊讶的必然结果(一切都是违背自然的)。他无法相信,人们会真的进行书中描写和他心中想象的那些行为。
所以,她决定好好教育爱德华。这个念头是在一个飘着蒙蒙细雨的午后突然出现在她脑中的,那时,他们正站在博物馆的台阶上。她不假思索地说,爱德华,找个人教你人生的真相吧。
我知道人生的真相。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后果严重。因为如果她能预知它产生的结果,一定不会如此草率。它的后果就是爱德华娶了她。那时,她认为这对双方来说都具有教育意义,都是健康的。性合乎自然,爱德华。这没有什么。就连你我之间也可以发生性关系,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那是早春时节,校园仍未脱去春雨的潮意,幼嫩的枝条挂着雨滴,晶莹闪烁。苍白的天空下,灰色的教学楼如同刚刚经过洗涤。我可以偷偷去你的公寓,没有人会发现。而当我回到宿舍的时候,我父母、杰克、玛莉亚,或者你的教授们都将一无所知。
多么疯狂的念头。那一定是另外一个苏珊,因为真正的苏珊正为此懊恼不已。她还记得那时曾经思考过,自己为什么会迷恋现在的爱德华:现在的他有着做作的、孩童般的热切,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满含疲累的一本正经,正是这样的结合让她着迷。她真想看看,在无法控制的强烈生理欲望的驱使下,这个正直谨慎的爱德华将会如何。对自己这种恶毒的好奇心,她鄙视至极。
在苏珊大略的记忆中,她决定勾引爱德华,然后出去和他把事做了。但细想之下却并非如此。她发出暗示,却自己也不清楚在暗示些什么。两人之间充满爱意的冲动,雨中的漫步时亲昵地相互轻拍,调情。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她照着他胸口来了一拳。在学校的酒吧里,她悄悄走到他身后捂住他的眼睛。一天的刻苦学习之后,还有整晚的论文要写,他们沉默地坐在食堂吃着晚餐。她看着他微微凌乱的金发,他疲惫失神的双眼,感到一种奇异而陈旧的温暖,眼前这个怪异的年轻人与她非同寻常地亲密,她愿意照顾他。她并不知道自己想要勾引他。
他到底对她感不感兴趣呢?她在他身上寻找着迹象,想看看他到底是为她所吸引,还是对她敬而远之。他们在学校酒吧喝啤酒的时候,她对他说:“我想和你一起住,爱德华。”他大笑起来,把她的话当成一个笑话,以此婉拒了她。她也笑了,也把自己的话当作了一个笑话。
她引发起了审查和色情的话题,还谈了精神分析法和性欲的三个阶段:口唇期、肛门期和生殖器期。她又谈起柏拉图作品中的同性恋元素和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那些裸体的运动员。她给他看了自己正在写的论文《致羞怯的恋人》。讲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说:“我老是忘记,你还是个处男。”他脸红了,轻咳了几声。
她想,她并不想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想把他从自满之中拉出来。在一个温暖的春日,他们去森林公园寻找候鸟。他们进行了一场怀旧的谈话,谈论了家庭和他们在海斯廷斯的生活,也谈到了他的未来。作为一位律师,他想接手别人无法处理的民权案件,并为穷人提供免费法律援助。她认为他是个好人,并为此感到骄傲,好像是她把他塑造成这么好的一个人一样。他们很晚才回到学校,天都黑了。送她回宿舍之前,他邀请她去公寓喝咖啡。他们走上黑暗的楼梯,他打开门,他们走进房间,他开了灯,她对当下感觉到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她头晕目眩,此刻这里充斥着她的存在,还有爱德华,一切的生命仿佛都集中于此,让她想尖叫、想歌唱。他煮了咖啡,端出小点心,去书架拿来了一些有关鸟类的书查阅今天看到的美洲红尾鸲和刺嘴莺,他们紧紧挨着坐在一起。时间仿佛有质量,走过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她再也无法忍受,只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上啊,现在正是时候。”随后,她听到自己贴着爱德华的耳朵悄声提出一个建议。
两人心跳加速,全身战栗,他瞪大眼睛紧盯着面前的她,因为距离太近而失焦。他声音嘶哑地说:“真的?”她的谨慎和理智来得太迟:“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低沉地叹息:“感谢上帝。”
他床头的边桌上孤零零地摆着一盏台灯,灯光弥散在整个房间中。她穿了一件柔软的浅绿色外套,下身是苏格兰呢百褶裙,脚上套着白袜子,衣服里面穿了白色胸罩,裙子下面是白色内裤。她的身体又瘦又长,双颊苍白,那时她还不戴眼镜,头发高高地扎起一条马尾辫,垂在后背上。她一直担心自己的胸部太小,直到看到了爱德华眼中的惊叹。他甚至比她还要瘦长,肋骨清晰可见,大腿很细,生殖器却显得比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都要巨大而结实。房间里很冷,两人都不住地打着寒战。
卧室里,他倒抽一口气,闷声哼着、喘息着、低吼着。坦率地讲,苏珊很享受。这一次比他们之后任何一次做爱都更让她享受。他压在她身上,猛烈地摇动着,高喊出声。你太棒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事后,他感谢了她的慷慨。
随后,两人赤裸着身子谈了很久,慵懒地相互抚摸着。他向她倾诉了一个至今没有泄露给任何人的秘密:他开始写作了。他的诗、小说和随笔已经写了两大笔记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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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h2>
爱德华和苏珊,多么完美的结合,她的母亲说,这简直是亲上加亲。那是1965年寒冷的3月。结婚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两人仍然继续着学业,只不过苏珊搬进了爱德华的公寓。他们觉得,这就是幸福。
苏珊还可以勉强记起一些当时的幸福。过去的25年里,她从来没有回忆过那时的事,而更愿意将那段时光看做一个幻觉,以保护阿诺德和孩子们。她不想流露出自己的失望。
她现在想起更多的是曾经度过幸福时光的地点。幸福难以捉摸,而地点却让它无所遁形。她想起了他们夏天度假的地方,也想起了芝加哥。提到与爱德华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她只能想到夏天。而她和爱德华在一起的两个夏天里,只有第一个夏天有幸福可言。那年夏天,他们一半时间住在她父母位于缅因州的旧房子里,一半时间住在纽约他从表哥那里借来的小屋中。缅因州的房子俯瞰一个冷寂的港口,四周种着松树,让他们想起童年。它有山墙和纱窗,门廊四周也装着纱门。房子的下方地势陡峭,长满青草,直通石滩。她还记得小船里爱德华的样子,因为他们15岁的时候划过一次,结婚之后又划过一次。两次的记忆有些重叠。她记得小时候的爱德华在船上试抽一支香烟,随后把它扔进水里。她记得他讲起他的继母,说她在他父亲死于心脏病之前离了婚,看到一个男孩哭泣,她感到十分羞愧。
他表哥位于纽约州北部的小屋则更富有野趣。四周树林掩映,小溪潺潺流过。它装有一道纱门,主卧的墙还没完全刷好,露出木头的颜色。小屋还有两间小小的客房。她记得爱德华在台灯下用打字机写作,而她坐在莫里斯椅子中,就着这同一盏灯的光线读书,她说不好这算不算幸福。他们去游泳,从门口一路裸奔着跑到河里。他们整天做爱。他们过去水火不容,而如今却截然相反,假装自己还是15岁,还在海斯廷斯的那栋房子里,打破一切规矩。然后他们又回到现实中,履行一切义务:做爱之后,给她父母写署名“苏西”和“爱德华”的信。她的母亲会说,他们青梅竹马,从来就像两兄妹一样要好。
芝加哥的幸福回忆则屈指可数。他们住在爱德华的公寓里,每天都很忙碌。他们写论文,参加考试,为了证明他们的思想经过启迪、重塑,变得多么专业化。他们研究不同的领域,尊重彼此的需要,相敬如宾。他们靠着奖学金和她父亲的资助完成了第一年的课程。随后,爱德华不想再依赖她父母,苏珊开始在市立专科学校一年级教授英语。她从那时一路教了下来,只中断过一两次。那年3月,爱德华放弃了奖学金,她的这份工作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他放弃奖学金的原因是不想再读下去了。他本来可以等到夏天,奖学金自动终止,但他认为,既然自己不愿意再读书了,最好也别接受学校的奖学金了,这样比较诚实。
他为了成为作家而放弃了法律专业。这让苏珊很惊讶,因为她认为他应该首先确定自己有没有写作的才能。但爱德华很自信。在两人的长谈中,他解释了他的选择,描绘了他们的未来,也明确了她的角色。她的父亲来芝加哥找他谈话,想打消他这个念头。但爱德华说,强烈的写作欲望让他无心学习,无心考试,这证明他学习法律是个错误的选择。让我学法律的是别人,他说,但想写作的是我自己。
当苏珊知道他整天都在写作的时候,她想,为什么他从不把作品拿给她看呢?他解释说,他还没有准备好,因为作品还很青涩。他需要她的支持,她也是他有力的后盾。那是一段理想主义的时光。她内心需要警惕的是自私和小资情调(她以前从来没有担心过小资情调的问题)。一个温暖舒适的家、几个孩子,一切的一切,包括读博士、做学问,她的这些期待都是小资情调。她焦虑地问,作家能赚钱吗?因为她听说,大多数的诗人和小说作家都靠其他工作养家糊口。但爱德华说,谁需要钱?你有工作,薪水够我们度日了。她教书,他写书。他会把自己的作品献给她,扉页写着“没有她就没有这本书”,云云。
她的父亲来芝加哥的时候曾经温和地问,你真的要牺牲这么多吗?但我牺牲了什么呢,爸爸?她这样回答,勇往直前,信心坚定。我又有什么别的长处呢?你的人生规划呢?两年的研究生学习呢?我正在学以致用。她说。没有这两年的学习我做不了这份工作。
结婚后的第二年夏天,他们留在了芝加哥,这样她就能在暑期学校继续教书挣钱了。这个时候,她开始读他的作品了,但只是一部分。他让她坦诚以待,但她却发现最好不要这样。他的诗短小随意,描绘了一鳞半爪的乡愁、对于某地的回忆和自己的思绪,只有寥寥数语。有时他也写一些不无情色意味的小诗,表达与她做爱是多么的美妙,前戏、过程和余味。他用特定的词汇来描绘她,特别是她柔软而平坦的乳房,这让她很恼火。她觉得自己如果愿意的话,也能写得和他一样好。事后,她放任这种想法膨胀,以便将爱德华视为伪君子,让自己儿能够快点忘掉他。但在那个时候,这与她所需的忠诚背道而驰。
诗作和随笔,他不再给她看那些东西了。她希望这不是她直抒己见的结果。他说起更大的目标。他正在写一本小说,以前没有对她提起是因为他还没有写完。这是本挺长的小说。她推断,这是一本自传。他已经写了2000页,写到了小艾迪12岁。
他们婚后的第二个秋天,他开始喜怒无常。生活都不太顺利。他的工作需要聚精会神。什么工作?她问。一本新的小说吗?还是一部长诗?他什么也不说,因为只有没人在他身后指手画脚的时候他才能发挥得更好。展示未完成的作品就是个错误。我现在得靠自己重新来。他说。
没有我?他要去那间河边的小屋,这样他才能不受打扰地写作。那我该做什么呢?苏珊问。你得继续教书。他说。你的合同还没到期。
苏珊很难记起当时默许的态度,更难摆脱后来对爱德华的鄙视。她怎么能够这样逆来顺受地妥协?但他身体并没有出轨,她也就同意留在芝加哥。他出发去了小屋,每隔一天晚上会给她打个电话。她在写给父母的信中极力掩饰,吹嘘着他们有多么不同寻常,爱德华在荒野中奋斗,多么伟大的生活。很不幸,他回来的时候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没用,他说。他必须从头再来。来什么?这太过私人,无法付诸言语。后来,她才下了定论:爱德华是个伪君子,她自己是个好骗的白痴。她觉得,那个10月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遇见了阿诺德。那时他在医院实习,住在楼上的公寓里。他的妻子精神崩溃,必须长期住院。最后,除了莎琳娜之外每个人都说,这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好事。
但20年的婚姻(当然不是田园诗一般美好)开阔了苏珊的思维,她想,如果一直和爱德华在一起会怎么样。如果她没有和他离婚,她现在就是斯蒂芬妮。有了罗西、多萝西和亨利作保障,她可以大胆地思考,斯蒂芬妮的人生是不是一定不如苏珊的人生。
有一次,她问爱德华为什么想要写作。不是为什么想成为作家,而是为什么想要写作。他的答案一天一变。因为写作是我的养分。他说。因为万物都会消亡,写作使它们不朽。因为世界是一团难以言喻的混沌,不付诸字句就无法看清。你的双眼晦暗,而写作就如同戴上眼镜。不,写作是为了阅读,为了自己而重建生命中的过往。因为思绪模糊不清,写作会在这朦胧中开辟出一条道路,让你发现自我。不,你受困于自己的头脑,写作是探索他人的头脑,等待回应。要想告诉你我为什么写作,他说,唯一的方式就是给你看我的作品,而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她觉得这听起来不坏。他把写作视为生命的必需品。但她很害怕,怕以他的水准,他得不到足够的养分。当她听说他放弃写作,转做保险时,她希望保险业能充分滋养他。
他的信条有一点让她介意。那就是,如果写作是生命的必需品,那她的一年级英语课上的学生算什么?或者,她又算什么?除了信件、偶尔的日记和笔记本上的往事之外,她什么也不写。那她靠什么活着呢?
她是个读者。如果爱德华离开写作不能生存的话,她离开阅读就无法呼吸。爱德华,没有我,她说,你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他是资源的发出者,而她是接受者,而且接受得越多,就变得越富有。对于自己头脑中的混乱,她通过其他人的表达来整理,也就是一生不断地读书。这样,她才能构建起自身的结构和地形。在这些年里,她在内心构建起了一个富有而文明的国家,历史悠久,文化丰富,那里的风光是爱德华试图表达自己时代时所无法想象的。与如今相比,那段时间她看到的景物是多么贫瘠可怜。那之后的这些年间,她大方地祝愿他学业有成。现在,他写成了《夜行动物》。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深造的成果,但至少,他正在描绘出这幅景象,传达给别人。苏珊很为他高兴。
一整天,她都在家里忙里忙外,期待着晚上继续阅读爱德华的书稿。她不再轻视爱德华的愚蠢,她其实与他一样愚蠢。坦诚地拿起他的书,并为他高兴吧。如果写这本书的爱德华比她所认识的那个他更睿智,她也无需惊讶。她期待着周五见到全新的爱德华,25年的时光一定让他更加成熟。但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还不如以往。虽然有些作家比他们的作品出色(你喜欢他们本人而非作品),但也有些作家自私自利,乖戾粗鲁,作品却兴趣盎然,充满智慧与启迪。
但说实话(苏珊的实话),这本书背后的爱德华仍然是个谜。他藏在托尼这件极端的案件背后,就如同探照灯背后的警察。他藏不了多久了。当托尼循路而来,发现被杀害的妻子和孩子之后,他就脱离了这件不幸事故的正常轨道,进入到私人的状态中。那个时候,爱德华就会浮现出来吗?苏珊思考着那时她该说什么。到现在为止,她只能想到一句话:头开得不错。即使后面写得不尽人意,至少你开了个好头。这是个安慰,爱德华,你想象不到,这是多么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