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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h2>
每天夜里回归内心世界之前,苏珊·莫罗都有一系列家务要做,这是她的仪式。安顿好狗和猫,锁上门,确定三个孩子都好好地睡在房间里,楼梯上留着夜灯。刷牙,梳头,关上床灯。有时会和丈夫做爱。然后翻身向右,背朝阿诺德躺着,把枕头拍松,等待睡意降临。
今晚与以往有所不同,因为阿诺德不在家。拥有了这久违的自由,她可以做些平时不会做的事。她压下了狂野的冲动,一如往常,只是没有翻身向右,而是向左侧躺着,在“无丈夫”的空间里享受着“无丈夫”的状态。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丝关于阿诺德在纽约的可怕念头,但她也将它压制了下来。
然后,同所有的夜晚一样,她等待着潜伏在地板的活板门下的沸腾思绪沉静下来。她把头埋进枕头里,等待着。身体发出的声音干扰着她:耳中传来心脏速度不一的跳动声,呼吸声也让她心烦意乱。有时,她的肠胃一直蠕动,让她很晚都无法安睡。白天的话语软化了她的思绪那坚硬的表面,使之如风暴中的波浪般起伏不休。该平息了,收起她的计划和观点。她把《夜行动物》留给明晚。
她所等待的风暴随着脑中自言自语的开始而来袭了。这些话语穿过活板门来到她身边,自顾自地喋喋不休。她的思想还在楼下。她听到话语穿过轻薄的墙壁,来到她身边。这是个恐怖的时刻,因为她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思绪一涌而上,吞没了她,又迅速扩张,自成一个世界。尽管这个国度并不陌生,但她只是个过客。每一夜,她都重回旧地,遇见故人,只是他们不再是她最近一次见到的样子。她为自己错漏百出的记忆感到羞愧,知道她忘记的比记住的要重要得多。她梦见,自己弄丢了放着订单的信封,她四下寻找,光着脚,腿一动也不能动。她还梦见过自己离开了地面,在空中飞行,或者在一座山上苦苦跋涉,要赶去上课,但那堂课已经上了一半了。她也梦见过自己那和善的已故的父亲,还问他,死去的感觉如何。她的梦里也出现过一个安静的学生,坐在课桌上,伸手去碰触她的胯下,但他永远也碰不到——但她总是有意识地逃避死亡的那个房间。
白色的早晨突然袭击了她,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她被驱逐到空荡的白昼之中。她认出了窗户上挂着的蓝花窗帘,窗外的枫树上仍挂着薄雪,活板门紧闭着。她的脑海中还残留着梦的碎片,除非她能够理清时间顺序,付诸言语,否则梦境马上就会灰飞烟灭。然而这两种行为都会扼杀梦境。留下来的故事不再是梦。梦本就是不可捉摸,无法捕捉,它会与门下的其他梦境相通,共同组成了一个牢不可破、持续一生的梦境。这个梦境跨越整个白天,等待着她下楼去继续编织。
在空旷而冷冽的晨光中,苏珊·莫罗结束了梦境,一时之间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姓名。渐渐地,她恢复了知觉,开始新的一天。今天是周二,现在是早上8点,阿诺德在纽约参加会议。想起这些之后,真实的生活忽地全部重新回到她脑中,如同一个闹钟。她猛然想起阿诺德昨晚报平安的电话,思索着其中的意味。纽约有玛丽莲·林伍德,是个接待员,不知道和阿诺德有没有奸情,这就是其中的意味。玛丽莲·林伍德在他的旅馆房间里整理着档案,等待苏珊叫醒她:这是个端庄的年轻女子,三十几岁,很专业,身着整洁的花呢套装,戴着眼镜,头发别在脑后,脸型小巧,表情谨慎。她守口如瓶,是理想的接线员。这些秘密在员工野餐会时不经意被泄露出来:黄色比基尼,飞扬的古铜色秀发,白皙的瘦削的大腿。那是谁?盖斯帕医生不无自豪地问道,那是我们的林伍德小姐吗?
苏珊放弃忌妒后,事情就不同了。她再一次清醒过来,回想着。她决定不再想了,接受未知,以求得当下的平和,如果真发生了什么,她也没必要知道。这是成功婚姻的秘诀,正是靠它,他们的婚姻得以在怀疑中稳固地维持了16年。
回到现实吧,该起床了,苏珊。让孩子们再睡一会儿,因为今天是圣诞假期。我今天得做什么呢?你要洗衣服,还要带杰弗里去看兽医。要扫雪吗?她看向窗外。她下床穿上睡袍去看外面的雪(现在地上只有薄薄一层了,一会儿就会化掉),这时她已经完全恢复了精力。新的一天缝合了昨夜的伤口,如同她不断延续的思绪中的生活。
这一天之中,她干了很多事。洗澡,穿衣,叫醒孩子们,准备早餐,开车去巴里奇家接罗西,把一周积攒的脏衣服放进地下室的洗衣机里,铺床,去超市买人造奶油、午餐肉和牛奶,给自己和三个孩子做午餐,去图书馆还书,整理起居室,把罗西的圣诞礼物拿上楼,顺便把亨利和多萝西的也拿上去,尽管他们应该自己做这些。然后,她弹了一会儿钢琴当做休息,弹的是巴赫的创意曲。之后,她去地下室洗另一批衣服。火腿在烤箱里烤着,她用洗碗机洗了碗,摆好了桌子。她白天的思绪对她其他的思绪一无所知,它被不在这里的人所占据,同时知道,家里每一个人身在何处:罗西在楼上和卡洛一起玩,多萝西出去了,亨利跟迈克待在一起,阿诺德在纽约。
她也想到了爱德华。他像是过去伸来的一根长长的鱼竿,钩住了她的思绪。她一整天都在想,我为什么会想着爱德华呢?关于他的回忆不断萦绕在她脑中,如同一个梦境,像鸟儿掠过林梢一般一闪而过。它来得太快,又如蜻蜓点水一掠而去。为了留住它,她必须像对待梦境那样理清时间顺序。但这同样会扼杀记忆。她对于爱德华那已经死去的记忆已同古籍般沉睡了,而新的记忆则活生生地、自由自在地翩跹着。
<h2>
二</h2>
他们15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死于心脏病发作。她的父母收留了他一年。他的生母待在精神病院里,继母刚刚与父亲离婚,不想和这个儿子有半点儿关系。后来,他在俄亥俄的表亲接走了他,但那之前他在她家住了一年,以完成在海斯廷斯高中的学业。当然,后来产生了无数的谈判、长途电话和金钱上的补偿,她还是觉得,自己的父母已经仁至义尽了。
收留他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是邻居。两家的父亲一起坐火车去纽约上班,爱德华的父亲有时候会过来吃晚饭。他是个温和有趣的男人,和蔼可亲,有时会在桌边拉小提琴。
他们住在埃德加巷上,巷旁的树下排列着舒适的郊区别墅。爱德华家坐落在一段弯曲的阶梯顶端,下方的巷道一头扎进高悬的枝叶之中。那条街很有历史意义,独立战争期间曾经发生过一场埃德加巷战。
他的父亲去世之前,她几乎没有和他打过交道。即使有过,她也不记得了。他们沿着水渠走去上学。那是一条平整的小路,长满青草,两边都是住宅的后院,用篱笆和宽宽的草坪隔开。尽管地上有坑洼不平的地方,但在堤坝上,水渠还是平平整整。在水渠与街道的交汇处,人们总要穿过一道木门,那是过去人们骑马通过的。
爱德华的父亲是在5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去世的。那天下午,苏珊和玛乔丽·格拉贝尔一起走在水渠上,两旁的草坪都未经修剪。水渠还是湿的,但并不泥泞。爱德华在她们前方100码的地方,懒散地背着书包,嚼着路边的草叶。她们身后,苏珊的妹妹和弟弟拖着步子,不想和她走在一起。那时,爱德华瘦得皮包骨,一头黄发,脖子纤细,总是眯着眼,像一只长着长腿的水鸟。他太过内向,没什么人喜欢他。苏珊并不觉得那是内向,而是一种内心的成熟。和他相比,她只是个孩子。他们沿着树荫走上埃德加巷,爱德华走上台阶回家了,玛乔丽在街角左拐,苏珊也回了家,保罗和佩妮还远远跟在她身后。
几分钟后,爱德华出现在她家门口,嘴一开一合,努力在说:“叫你妈妈来。”随后,她跟着母亲和爱德华跑到巷子里,就连母亲也一路狂奔。他们跑过石头花园旁边的阶梯,来到爱德华家门前。那是一栋刷着灰泥的木房子。她的母亲停下来喘着气。这时苏珊追了上来,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和爱德华走了进去,她在外面等着。她很害怕,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尸体。她在大门外的石头护墙边等待着,门前种着三色堇,从那里望去,整个埃德加巷的景色一览无余。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赶了过来,走过她身边,进入房子里。一个胖男人挪上台阶,问她是不是这里。她的母亲走了出来,让她回家去,因此她错过了尸体盖着白布被担架抬出来的一幕。事后,她很后悔。
那天晚上,爱德华到她家来吃晚饭。她记得,父母问了他很多问题。你知道继母的地址吗?你没有爷爷奶奶吗?也没有叔伯姑妈?你知道你爸爸的经济状况吗?
他们让他住在顶楼的房间里,那里,越过其他房子的屋顶,他可以看到河对岸的山崖,还可以透过树的间隙看到一小片河面。夏天的时候,如果运气好,他还能看到小帆船经过。
没人能想到爱德华和苏珊之间会发生什么故事。他说,咱们先说好,你不想让我住在你家里,我也不想来,但咱们都没办法,所以就什么都别说了。你别进我的房间,我也保证不招你。
他还说,把话说开了,我是男的,你是女的,这说明不了什么,你同意吧?别指望我会约你出去,我也不指望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咱们只是碰巧住在一个屋檐下。
她没有父母那么大方,她根本不想收留他,因为他的存在让整个家庭毫无隐私可言。初次听到他的那些话,她很开心,觉得两人之间划清了界限。但之后他再次提起,就让她有些反感。而他一再重复这些内容,她就开始感到愤怒。但那个时候,不论他做什么都能激怒她,所以她觉得自己对他的判断并不可信。
他在她家里住了一年。没有人请她去春季舞会的时候,他礼节性地带她去了。他们一起学习,学习成绩还不错。他也跟着她们一家去了缅因州过暑假。她几乎不记得了,他们之间也有过一些安静的时光,那时,他从未提过要当一个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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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h2>
那年过后,苏珊再也没见过爱德华。直到8年后,他们才在芝加哥重逢。她去那里读硕士,而他已经在那里学习法律了。她的母亲让她去找他,但她并不想这么做。
在学校里,她既孤独又悲伤,没有朋友,不认识任何人。她刚和男朋友杰克分手。她前往芝加哥求学惹怒了他,他发誓一定会去找别的女人。她住在女生宿舍里,在一栋雄伟的哥特式建筑里面上课。那栋建筑墙壁厚重,配有狭长的玻璃窗,学生们穿过涵洞般有拱顶的前厅步入其中,风也从这里长驱直入。石头大厅中,她聆听着这座建筑自身的话语。但教授的轻声讲授却盖过了它的声音,同学们谨小慎微的举动让它变得遥不可及。她自作聪明地想分辨出秋天带来的季节性悲伤(随着秋叶飘落,这座灰色的建筑显得愈发苍白)和她自身的悲伤(源于杰克、她的童年,或者这个自由的苏珊),又想区分这两种悲伤与这栋建筑不问世事、曲高和寡的悲伤,因为这栋建筑身处易激动的贫民区包围之中,危机四伏。
这座修道院般的建筑人来人往,其中就有爱德华。她对爱德华的敌对情绪早已被思乡之情所取代,但她仍然没有去寻找他。相反,是他无意中找到了她。那时,她正要去书店,走在第五十七街上,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苏珊,等一下!他看起来多么体面啊,焕然一新,稳重镇定,个子高挑,衣着光鲜。爱德华伸出手:我知道你也来这里了。他穿着得体的大衣,打着领带,眼镜闪闪发亮。他拉住她的胳膊,领着她走进斯坦威咖啡厅:来陪我喝杯可乐吧。
两个曾经的孩子在长大之后再次相逢,最重要的就是向彼此证明,他们不再是孩子了。这让他们既友善又文明,格外有礼貌。他询问了她父母和弟妹的近况。两人都彬彬有礼地展示着自己的教养,用反复演练过的辞令解释着人生的决定。他们似乎遗忘了过去不堪的回忆。他学法律,她学英文。他住公寓,她住宿舍。他表达了感激之情:我从未忘记感谢你父母的善意。
他带着她四处逛逛,一起在食堂吃了午餐,又与她一起考察了学校里其他可以用餐的地方:伊达·诺伊斯会堂和国际楼。他告诉她二手书店的位置,带她去了东方文化研究院和科技博物馆。他还教她怎样用公交卡坐车去市中心,并告诉她去美术馆和水族馆的路线。
他的改变让她大吃一惊。这既有可能是他的新面孔,也有可能是更真实的自我展现。对此,他说:我不再是那个小鬼了。他现在温文尔雅,谦恭有礼,充满骑士精神。那还是骑士精神过时之前。但他过分的谦恭却开始让她不舒服:走路时总走在街道的外侧,进门时为她开门,落座时为她拉座椅,这些陈旧的礼节让她心生厌倦。但她赞许他的改变,仅将自己的厌烦归结于少年时代的那些痛苦回忆。他年少时的粗鲁为教养所取代,这让他如今的谦恭几乎熠熠发光。
他最让她感兴趣的改变在于他对一切都惊讶不已。这与他15岁时截然相反。那时,他懂得一切,对他们见到的一切奇观和恶行明显地表现出毫无兴趣。现在,他满是对奇观的赞叹和对恶行的愤慨。一切都让他惊叹:这座城市、这所大学、交通、碧蓝的湖水、钢铁厂排出的雾霾、贫民区潜伏的危险、教授们的知识和智慧、法律的错综复杂,还有文学的荣光。这一度让她困惑,因为这与自然的规律恰恰相反。人们天真的赞叹通常会渐渐转变为迟钝的厌倦。毫无疑问,15岁时,他选择掩饰自己的惊讶,因为这让他显得成熟。现在,他23岁了,夸大自己的惊讶与其说是必要,不如说是处世原则。总的来说,她喜欢现在的他,尽管不久以后她就发现这是多么的做作,因而心生厌恶。
尽管他外表光鲜,温文尔雅,她还是很快就发现,他正承受着严重的创伤:他正心碎。他曾经与一个叫做玛莉亚的女孩订了婚,但她弃他而去,嫁给了别人。弃他而去,一个老派的词语。他看上去若无其事,充满活力,对未来满腔热情。心碎是一种极为私人的状态,但她可以与他分享,因为她也为杰克而心碎。杰克为了报复她满世界乱跑,招蜂引蝶。她和爱德华心碎在一处。这为他们提供了共同话题,也让他们如兄妹般相处,不至于深陷情网:既然心都碎了,就没必要担心对彼此动心。
他们禁欲和柏拉图式的相处模式营造了一种假象,最终使爱德华引诱了苏珊,或者反过来,是苏珊勾引了爱德华。不管是哪一种,最终的结果都是他们的结合,而这结合注定要以离婚收场。心碎意味着一段故事,他们的故事让两人走到一起。他们相互一遍遍地讲述着,重复着,夸大着细节。爱德华讲得更多,因为对于那个没用的杰克,苏珊没什么好说。他讲,她听,不时提出问题,给出建议。两个人都深知,重要的不是故事和玛莉亚,而是讲述和聆听的过程。他们从秋天走进冬天。在他的公寓里,她如同他的妹妹一般,为他煮饭,两人谈论着他的心伤,一直聊到凌晨3点。他曾经马上就要结婚了。那个轻浮的女孩还太年轻,定不下来。苏珊说的一切,他都完全赞同。
站在知晓一切真相的现在回头看去,苏珊看到,爱德华的心伤只是他常态的一种展示,他总是鼓励她去触及他的伤口。他认定,自己过去总是受伤,也总是容易为生活所伤。他总是英勇地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她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他比别人更容易受伤。他总有千万种理由自圆其说:他父亲的死,失去家园,除了苏珊的父母之外无人照料他。被未婚妻抛弃只是恰巧契合了他的这种假设。
她在他过去的故事里发现一处空白,那就是性的问题。他一直对此有所逃避,但逃避反而凸显了它的重要性。她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爱德华,你们之间有性行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