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寻旧日时光(奥斯丁·怀特)_夜行动物（1 / 2）_代寻旧日时光最新章节免费阅读无弹窗

<h2>

一</h2>

那天晚上，苏珊·莫罗坐下来准备读爱德华的书稿。突然，恐惧像子弹一样击中了她。它来势汹汹，转瞬即逝，只留给她一阵莫名的战栗。危险、威胁、灾难，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感觉。她试图重新拾起自己之前的思绪，想着厨房、平底锅、锅碗瓢盆和洗洁精。随后，她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平复着喘息。刚刚就是在这里，恐惧突然袭来。多萝西、亨利和亨利的朋友麦克正在书房的地板上玩大富翁，他们邀请她一起玩，但她拒绝了。

圣诞树还立在那里，壁炉架上放着贺卡，沙发上散落着玩具、衣服和餐巾纸，真是一片混乱。在房间里丝毫听不见奥黑尔地区的车声，阿诺德现在已经到纽约了。苏珊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让她惊恐不安，所以索性不想了，她把腿搭在咖啡桌上，呼了口气，擦了擦眼镜。

忧虑仍然在她的脑海中萦绕，超越了她所能解释的范畴。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担心阿诺德去纽约的行程。如果真的如此，那就像担心世界末日一样，是一个没来由的担心。他可能会遇上空难。但这并没有发生。此次会议看来也一切顺利。人们会认出他的脸，或者通过他胸卡上的名字认出他。看到自己这么有名，他会像往常一样志得意满，因而心情大好。如果雪松堂研究院的面试没有什么结果，她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万一面试顺利，他们将在华盛顿开始全新的生活，面临全新的机会。他现在应该和同事还有老朋友们在一起，她应该信任这些人。也许她只是累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她还是把爱德华的小说一推再推。她读篇幅更短的东西，报纸、杂志，甚至填字游戏。不知是手稿在抗拒，或者是她自己在抗拒，害怕一旦开始阅读，她就会忘记所面临的危险，尽管她并不清楚那是什么。这份书稿太重、太长。所有的书在一开始的时候都会抗拒她，因为读书耗时良久。书籍有可能会永远掩埋她当时的所思所想。读书的时候，她会变得与平时截然不同。这本书对她的影响尤为巨大，因为爱德华会重新进入她的生活，带来新的干扰，而且这干扰并不是思想上的。他本身就是个危险人物，现在他还要倾诉他所想的一切，将困扰他已久的炸弹抛给了她。别在意。如果她记不起自己的烦恼，这本书也许会粉饰太平，使她爱不释手。她打开放书稿的盒子，凝视着题目——“夜行动物”。她仿佛从一条隧道进入了动物园，看到暗紫色灯光照射下的玻璃箱子，里面怪模怪样的小动物忙碌个不停，它们长着巨大的耳朵和眼睛，白天就是它们的夜晚。来吧，开始读。

<h3>

夜行动物 1</h3>

一个夜晚，托尼·海斯廷斯开车载着妻子劳拉和女儿海伦，向东行驶在宾夕法尼亚州北部的州际公路上。他们是去位于缅因州的别墅里度假。他们出发得晚，路上还因为换轮胎又耽误了些时间，因此必须走夜路。这是海伦的主意。在俄亥俄州东部，他们吃过晚饭回到车里的时候，海伦说：“咱们今晚别住旅馆，整夜开车吧。”

</blockquote>

“你说真的？”托尼·海斯廷斯问。

</blockquote>

“当然，我没开玩笑。”

</blockquote>

这个建议打乱了托尼的秩序，与他的习惯很不相符。他是一位数学教授，以务实和理智为荣。他半年前就戒烟了，但嘴里时不时会叼着烟斗以寻求安定。他对女儿这个建议的第一反应就是“别傻了”，但他想做个好父亲，就压下了这句话。他认为自己是个好父亲、好老师、好丈夫。总的来说，是个好人。然而他也向往牛仔和棒球选手的生活，虽然他从没骑过马，长大以后也不再打棒球了。他并没有一个魁梧的身材，但他留着黑色的小胡子，而且自认为非常随和。此时，他正在度假，在公路上开夜车的自由感也征服了他，他不必再费心找地方过夜，不用盯着路边的标识找汽车旅馆，然后去前台开房间。在黑夜里自由行驶的念头使他将习惯抛诸脑后。

</blockquote>

“你愿意在夜里三点换我的班吗？”

</blockquote>

“当然，爸爸，随时都可以。”

</blockquote>

“劳拉，你觉得怎么样？”

</blockquote>

“你早上不会太累吗？”

</blockquote>

他知道，这个非同寻常的夜晚将带来一个糟糕透顶的白天，他得硬撑着下午不睡着，随后才能回到正常的作息。但他现在正在度假，像牛仔一样自由，现在是无所顾忌的最佳时间。

</blockquote>

“好吧，我们走。”他说。

</blockquote>

他们上路了，在6月傍晚逐渐浓重的暮色中沿着州际公路蜿蜒前行，路过工业化的小城，高速转过弯道，越过农场中的小丘与和缓的山坡。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下坠，映得前方高地上农舍的窗户熠熠生辉。一家人从未见过如此美景，他们心醉神迷，对乡村的落日称赞不已。夕阳的余晖下，金黄的田野、翠绿的树林和房屋不断变换着色彩，就连路面的颜色也并非一成不变——反光镜中，它是银色的，而正前方的路面则呈现出黑色。

</blockquote>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加了一次油。正要回到公路上时，托尼看到前方坡道的路肩上站着一个不修边幅的搭车客。他加大了油门。搭车客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要去班戈”。

</blockquote>

海伦叫了起来：“爸爸，他要去班戈。咱们捎他一段吧。”

</blockquote>

托尼·海斯廷斯加快了车速。搭车客裸着上身套了一条工装裤，留着长长的黄胡子，头上戴着一个发带。车子驶过的时候，他看了托尼一眼。

</blockquote>

“哦，爸爸。”

</blockquote>

托尼转过身看后方的路，准备倒回公路上。

</blockquote>

“他要去班戈。”海伦说。

</blockquote>

“你愿意接下来12个小时都与他坐在一起吗？”

</blockquote>

“你从来不载搭车客。”

</blockquote>

“那都是陌生人。”他说。他想警告海伦世界不无危险，但这话听起来太道貌岸然。

</blockquote>

“有些人不像咱们这么幸运。”海伦说，“对他们视而不见，你不觉得愧疚吗？”

</blockquote>

“愧疚？我可不会。”

</blockquote>

“咱们有车，车里还有地方，而且去的是同一个方向。”

</blockquote>

“得了，海伦。”劳拉开口了，“别天真了。”

</blockquote>

“我就有朋友是靠搭车从学校回家的。如果人人都像你们这么想，他们会怎么样？”

</blockquote>

车里一阵短暂的沉默。海伦又说：“那个人还不错，他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他是个好人。”

</blockquote>

托尼想想那个人糟糕的打扮，觉得很滑稽。他问女儿：“你是说刚才那个想用手枪爆我头的人吗？”

</blockquote>

“爸爸！”

</blockquote>

暮色渐深，他感到野性在自己体内复苏，渴求去探索未知。

</blockquote>

“他举着牌子，”海伦说，“这是他的礼节，他这样做考虑得很周到。他还背着吉他呢！你注意到他的吉他没？”

</blockquote>

“那不是吉他，而是机关枪。”托尼说，“强盗总是把机关枪放在乐器的盒子里，这样人们就会觉得他们是音乐家，从而放松警惕。”

</blockquote>

他感到妻子劳拉把手放在自己后脑勺上。

</blockquote>

“爸爸，他长得像耶稣。你看他的脸是多么正直高贵啊！”

</blockquote>

劳拉笑了出来：“谁留了长胡子都挺像耶稣的。”

</blockquote>

“我就是这个意思，”海伦说，“留长胡子的不会是坏人。”

</blockquote>

劳拉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海伦前倾着身子，把头放在驾驶座的靠背上。

</blockquote>

“爸爸？”

</blockquote>

“嗯？”

</blockquote>

“刚才你讲了一个黄色笑话吗？”

</blockquote>

“你在说什么？”

</blockquote>

谈话就此中断。他们在暮色中静静地行驶。不一会儿，海伦唱起了露营时候唱的歌，劳拉也加入进来，连从不唱歌的托尼也合上了男低音。公路在渐浓的夜色下变得一片漆黑，他们的歌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伴着他们驶入了宾夕法尼亚州。

</blockquote>

入夜，托尼·海斯廷斯操纵着方向盘。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呼啸，掩盖了引擎和轮胎发出的声响。妻子劳拉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女儿海伦则坐在后排，他一时看不见她。路上没什么车，间或有车向相反方向驶来，车灯打在隔离带的树墙上，一闪而过。有时，道路在岔路口会升高或降低，他们的车也随之颠簸起伏。有时，他会超车，将原本位于自己前方的闪烁的红车灯抛在身后；有时，他也会从后视镜中看到，后方轿车或卡车的头灯逐渐靠近，最终超过了他。但通常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在自己驾驶座这一侧看到任何车辆。公路两旁的乡村没有任何灯光，因此他看不到四周的景象，但他觉得两侧都是树林。他很高兴自己坐在车里，与四周的荒野隔离开来。他哼着歌，想着一个小时后喝杯咖啡。他现在感觉的非常棒，清醒、沉稳——如同一位坐在黑暗的驾驶舱中的船长，守护着船上沉睡的旅客。他很庆幸刚才没有载那名搭车客，也为身边环绕着深爱自己的妻子和幽默的女儿而感到幸福。

</blockquote>

托尼开车的时候非常自信，甚至有些自以为是，他总是尽可能开到接近限速上限65英里的速度。在一条长长的坡道上，他看到前方并排出现了两辆汽车的尾灯，占住了两条车道。他不得不减速行驶，变到左侧车道，试图超车。“来吧，快点。”他嘟囔着，他在开车时容易变得不耐烦。随后他发现，左边那辆车的司机不是想超车，而是在和旁边那辆车的司机说话，两辆车越开越慢。

</blockquote>

该死，挡住路了。不鸣笛是他的原则之一，但他现在打破了这个原则，急促地按了一下喇叭。前面那辆车加速了，于是他也加大了油门，超过了旁边那辆车，回到了右侧车道。他有点儿尴尬。速度比较慢的那辆被他甩在身后，而前方那辆车再一次减慢了速度。他想，那个司机可能在等后面那辆车赶上来继续聊天。他准备超车，不料前车也驶入左侧车道，挡住了他的去路，逼得他只好减速。他这才惊觉，前车司机是故意的。前车的速度更慢了，他从后视镜中看到第三辆车的头灯非常遥远。他没有再鸣笛。他和前车的时速都降至30英里以下，他决定从右侧车道超车，但另外一辆车赶了上来，再次拦住了他的去路。

</blockquote>

“啊哦。”他说。

</blockquote>

劳拉动了动。

</blockquote>

“我们有麻烦了。”他说。

</blockquote>

现在，正前方的那辆车稍稍提速，但仍然比公路限速慢了很多。第三辆车还在远远的后方。他按了按喇叭。

</blockquote>

“别这样，”劳拉说，“他就想让你着急。”

</blockquote>

他紧握方向盘，思考了片刻，深吸了口气。“来吧。”他边说边踩下油门，变到左侧车道。这次他超过去了。后赶上来的那辆车按响了喇叭，他开得更快了。

</blockquote>

“是一群孩子。”劳拉说。

</blockquote>

海伦在后座开口了：“一帮白痴。”托尼不知道她醒着。

</blockquote>

“甩掉了吗？”托尼问。他看到按喇叭那辆车在他们后面，有一段距离，松了口气。

</blockquote>

“海伦！”劳拉说，“别这样！”

</blockquote>

“怎么了？”托尼问。

</blockquote>

“她朝他们竖中指。”

</blockquote>

按喇叭的那辆车是辆很大的旧别克，左侧挡泥板凹了进去，颜色很深，可能是蓝色或黑色。他来不及看里面坐的是什么人，他们追了上来。他开得更快了，时速超过了80英里。但后车头灯的光离得很近，几乎打在了他的身上。

</blockquote>

“托尼。”劳拉轻声唤了他一声。

</blockquote>

“哦，上帝。”海伦说。

</blockquote>

托尼还想开得更快一些。

</blockquote>

“托尼。”劳拉又唤了一声。

</blockquote>

后车穷追不舍。

</blockquote>

“继续开，当作没事发生。”她说。

</blockquote>

第三辆车离得更远了，头灯的光线几乎消失在弯道处，然后又出现大段的直道上。

</blockquote>

“一会儿他们就玩厌了。”

</blockquote>

托尼将时速降至65英里，按喇叭那辆车贴得太近，在后视镜里根本无法看清头灯的光线，他只感到一片炫目的光芒。司机又开始按喇叭，随后准备超车。

</blockquote>

“让他过去。”劳拉说。

</blockquote>

这辆车与托尼并行，不论托尼加速还是减速，车速总与他保持一致。车里有三个人，托尼看不清他们，只看到坐在副驾驶的人是个大胡子，在朝他笑。

</blockquote>

他决定以65英里的时速开下去，尽可能地无视旁边那辆车。那辆车又一次超过了他，并降低了车速，迫使他也慢下来。他驶入右侧车道，那辆车也让他赶上来。两辆车呈胶着状态，前后拉锯了很多次。那辆车驶入右侧车道，像是要放他过去，但当他真正想超过去的时候，它又挡在他面前。他怒气冲冲，拒绝认输。随着一声尖厉的碰撞声，车身猛地一颠。他这才知道自己的车撞上了前车。

</blockquote>

“真该死！”他说。

</blockquote>

像被撞疼了一样，前车向后一斜，让托尼开了过去。他觉得他们活该，但也感到非常懊恼。他放慢了车速，想着对策。那辆车一直慢慢地跟在他后面。

</blockquote>

“你在做什么？”劳拉问。

</blockquote>

“咱们应该停车。”

</blockquote>

“爸爸，”海伦说，“不能停！”

</blockquote>

“咱们撞了他们，必须停车。”

</blockquote>

“他们会杀了咱们的！”

</blockquote>

“他们会停车吗？”

</blockquote>

他在考虑一走了之，但是即便可以如此，他也不知道自己车上留下的伤痕会不会出卖他们。

</blockquote>

随后，他听到了劳拉的声音。尽管他自视甚高，但在道德问题上，他总是依赖妻子做出最后的决定。她说：“托尼，别停下。”她声音低柔，让他在很长时间内都无法忘记。

</blockquote>

所以，他继续向前驶去。

</blockquote>

“你可以在下个出口出去找警察。”她说。

</blockquote>

“我记下他们的车牌号了。”海伦说。

</blockquote>

但那辆车又一次紧紧地跟着他，在他左后方呼啸着。那个大胡子把胳膊伸出车窗，挥舞着拳头，指指点点，大喊大叫。那辆车直冲到前面，一个急转弯，斜插入他的车道，想逼他驶上路肩。

</blockquote>

“上帝保佑！”劳拉说。

</blockquote>

“撞死他们！”海伦尖叫道，“别认输，别！”

</blockquote>

那辆车迫使他减速，他躲不过去，再一次撞上了它。这次撞得比较轻，左前方发出轻轻的响声。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格格作响，连带着方向盘都在颤动。他的车抖了起来，如同受伤一般。他终于放弃了挣扎，驶上路肩，准备停车。那辆车停在他的车前。一直远远在他们身后的第三辆车慢慢靠近，飞驰而去。

</blockquote>

托尼·海斯廷斯想开门下车，但劳拉拉住了他。

</blockquote>

“别，”她说，“待在车里。”

</blockquote>

<h2>

二</h2>

第一章就这样结束了，苏珊·莫罗停下来，细细回味。这部小说比她预想的作品要严肃，她很高兴看到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坚定，爱德华这些年来的确进步了不少，这让她松了口气。她有点儿入迷，为托尼一家担心，在无人的公路上遭遇这种事，他们会怎么样呢？如果锁着车门，他会平安无事吗？她意识到，问题不在于他怎样保护自己和家人，而在于这个故事为他安排了什么样的结局。这就取决于爱德华了，取决于他的所思所想。

她很欣赏爱德华为托尼这个人物安排的反讽效果，这说明他成熟了，懂得自嘲了。她满脑子都是些不该问的问题，比如，斯蒂芬妮是不是也会像劳拉对待托尼那样，亲昵地将手放在爱德华的脖子上，组成一幅温馨的画面？再比如，海伦的形象是不是来自于爱德华自己的家庭生活？苏珊提醒自己，不要把托尼和爱德华混为一谈。小说是小说，生活是生活。然而，看到托尼的姓，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爱德华是不是故意用他们一起长大的那个小镇的名字来为主人公命名呢？

她不知道斯蒂芬妮如何看待作为作家的爱德华。她记得，当爱德华告诉她，自己想辍学专心写作时，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却羞于承认。离婚以后，她从母亲那里听到了爱德华的消息，知道他放弃了这个梦想。她由此得出结论，爱德华已经放弃了诗人的身份，转而成为富翁，这印证了她当年的疑虑。从写诗到写体育报道，再到教授新闻学，又到保险业，他安于每一个职业。钱会弥补失去的梦想。也许斯蒂芬妮一直都在他身后默默支持。苏珊原本一直这样认为，但很显然，她错了。

她理了理思绪，好继续阅读。她把盒子放在身边，看着墙上的两幅画，透过那片抽象的沙滩──棕色的几何图形，想象着画上所画的真实景色。书房的地板上，大富翁游戏还在继续。亨利的朋友麦克刻薄地笑了一声。灰色的地毯上，杰弗里在睡梦中动了动身子。玛莎走过来嗅了嗅他，接着跳上咖啡桌，直逼多萝西的相机而去。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起看书之前心里潜伏的无名怪兽。这本书安抚它了吗？读下去。读暗夜中发生在那条无人公路上的片段章节。她想起托尼瘦长的脸，他的鹰钩鼻，他的眼睛，那双眼袋松弛的哀伤的眼睛。不对，那是爱德华。托尼留有黑髭。她必须记住，黑髭。

<h3>

夜行动物 2</h3>

旧别克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下来。托尼·海斯廷斯感到妻子劳拉的手拉着自己的胳膊，不知是劝诫还是鼓励。他等待着。那辆车里的另一个人透过窗户看着他，他看不清他们的长相。

</blockquote>

下车的男人慢慢踱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棒球衫，双手插兜，衣服的拉链敞开着，只将下摆系在一起。他额头很高，半秃。他看了看托尼车的前部，走到窗户旁边。

</blockquote>

“晚上好。”他说。

</blockquote>

托尼·海斯廷斯感到怒气在体内积聚，但比起愤怒，更多的是恐惧。他说：“晚上好。”

</blockquote>

“发生车祸的时候你应该停车。”

</blockquote>

“我知道。”

</blockquote>

“那你为什么没停呢？”

</blockquote>

托尼·海斯廷斯无言以对。他没有停车是因为他害怕，但他也害怕承认这一点。

</blockquote>

那人弯下腰，倚在窗边，向车内看着，打量着劳拉和后座上的海伦。

</blockquote>

“嗯？”

</blockquote>

“什么？”

</blockquote>

“你为什么没停？”

</blockquote>

靠近了看，那人嘴很小，牙齿却很大，还有点儿龅牙。他的脸很小，眼球凸出，头发在头顶没秃的地方梳了一个大背头。他在嚼着什么东西，嘴一直闭不上。他的棒球衫左襟上绣着一个花体的字母Y。托尼·海斯廷斯很瘦，没有肌肉，留着黑髭，神情柔和而敏感。他的手仍然握着点火钥匙。车窗半开，门锁着。

</blockquote>

劳拉开口了，声音十分强势：“我们会去报警的。”

</blockquote>

“报警？可你们根本不该离开现场。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这是犯罪。”

</blockquote>

“现在人迹稀少，我们有理由不相信你们。”劳拉说。她的声音比平常要高，声调尖刻，托尼注意到，这和她在谈论一些极端的、具有革新性和恐怖的事情时的语气是一样的。

</blockquote>

“你说什么？”

</blockquote>

“你刚才在路上的行为——”

</blockquote>

那人喊道：“特克，过来！”那辆别克的右侧车门打开了，两个男人下了车，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

</blockquote>

“我警告你，别乱来。”劳拉说。

</blockquote>

“准备好。”她悄悄对托尼说。

</blockquote>

穿棒球衫的男人将手放在摇下一半的玻璃上，头伸进车窗，咧开嘴，笑着说：“你说什么？警告我？”

</blockquote>

“别过来。”

</blockquote>

“哦，女士，咱们这儿可是发生了车祸呀，得报警。”

</blockquote>

另外两个人拿着手电，在托尼的车前方细细查看，摸着发动机罩，弯下腰去，消失在托尼的视野中。

</blockquote>

托尼想，既然你想私了，那就私了吧。“好，”他说，“互留信息吧。”

</blockquote>

“你有什么信息可留的？”

</blockquote>

“姓名、地址、保险公司。”他感到劳拉狠狠地戳了他一下。她觉得把一家人的名字留给这些恶棍很不明智。但他知道，除了私了他们别无选择。

</blockquote>

“保险公司？”那人笑了起来。

</blockquote>

“你没有保险公司？”

</blockquote>

“哈哈哈。”

</blockquote>

“我会报警的。”托尼说。他都能听出自己声音中的怯懦。

</blockquote>

“好啊，去告诉条子啊，好。”那人说。

</blockquote>

“好，去找条子，走。”托尼说。

</blockquote>

“好主意，兄弟。怎么着，一起去？你怎么不逃呢？这他妈的不都是你的错吗？”

</blockquote>

“那也不一定！”劳拉说。

</blockquote>

“嘿，雷伊，”车前方的一个人说，“这家伙的一个轮胎瘪了。”

</blockquote>

“哦，天哪。”托尼说。

</blockquote>

雷伊走到车前。三个人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肯定的。”有人踢了轮胎一脚，车里的一家三口能感受到整台车震了一下。

</blockquote>

“别信他们。”海伦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blockquote>

车前的三人回到驾驶座窗前。其中一个人留着黑色的大胡子，长得很像电影里的土匪。另外一个人长了一张圆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blockquote>

“是的，先生，”雷伊说，“毫无疑问，你的右前胎瘪了。”

</blockquote>

“瘪得像张饼。”那个大胡子说。

</blockquote>

“就是瘪了。”雷伊说，“肯定是你想把我们挤出去的时候爆胎了。”有人笑了几声。

</blockquote>

“不是我，是你们——”

</blockquote>

“别说话。”劳拉说。

</blockquote>

“爸爸别信他们，别信他们！这是个骗局，是陷阱！”

</blockquote>

“你什么意思？”雷伊的声音提高了，“你不信我？你觉得我是个骗子？该死！”

</blockquote>

他挥手让另外两个人退后。“你轮胎没瘪，开，你开一个试试。开，该死，开啊。没人拦着你。”

</blockquote>

托尼犹豫了。他知道，车的震动意味着什么，而且他也在第二次撞击之后感觉到了方向盘的抖动。他靠在驾驶座上，喃喃地骂了一声：“该死！”

</blockquote>

“告诉你，”雷伊说，“我们会给你修好。”他看看其他两个人：“是不是，兄弟们？”

</blockquote>

“当然。”其中一个答道。

</blockquote>

“为了证明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会给你修好，你什么都不用干。然后咱们一起去报警，你跟我，一起去。”

</blockquote>

海伦低声说：“别信他们。”

</blockquote>

“你有修轮胎的工具吗，先生？”大胡子问。

</blockquote>

“别出去。”劳拉说。

</blockquote>

“不用出来，”雷伊说，“用我们的。来，开工。”

</blockquote>

三个男人打开了那辆旧别克的后备箱，托尼一家三口坐在车里，锁着车门，看他们拿出了工具：千斤顶和撬棍。

</blockquote>

“你有备胎吗？”戴眼镜的人问。雷伊旁边的两个人开始大笑。“没有备胎可不行。”雷伊没有和他们一起大笑，笑容甚至从他脸上消失了。他透过窗户看着车里的三人，什么都没说。随后他问：“把后备箱的钥匙给我好吗？”

</blockquote>

“别给他！”海伦说。

</blockquote>

雷伊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blockquote>

“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他说。

</blockquote>

托尼·海斯廷斯叹了口气，打开车门。“我给你开。”他说。他听到海伦在后座上发出了一声叹息：“爸爸。”

</blockquote>

随后是劳拉轻柔的安慰声：“没事的，冷静点儿。”

</blockquote>

他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在大胡子手中手电的光线下提出旅行箱和各种箱包，露出备胎。他看着两个人把它抬出去，雷伊则站在一边。他们把千斤顶放在前轮下面，然后大胡子说：“女人都下车。”

</blockquote>

“来吧，”雷伊说，“让她们下来。”

</blockquote>

“没这个必要吧？”托尼·海斯廷斯说。

</blockquote>

“让他们下来，这样我们才好修车。”

</blockquote>

托尼看看妻子和女儿。“没关系，”他说，“他们只是想让你们出来，他们好修轮胎。”母女俩下了车，紧挨着托尼站在车门边。他想，如果这些男人图谋不轨，离车近一点儿会更安全。三个男人用千斤顶抬起汽车，卸下瘪了的轮胎。

</blockquote>

“嘿，你！”雷伊喊道，“过来！”见托尼没有动，他便走了过来，说：“你他妈以为自己是个人物，是不是？”

</blockquote>

“你在说什么？”

</blockquote>

“‘你在说什么’！她们真觉得自己他妈的是个人物啊！”

</blockquote>

“谁？”

</blockquote>

“她们，你的女人们，贱人。你也是。你觉得自己了不起，撞了人家的车，明知违法还要去报警。”

</blockquote>

“听着，你疯了。”

</blockquote>

“我是疯了。”

</blockquote>

时不时有汽车飞驰而过。托尼·海斯廷斯希望哪怕有一辆车能停下来，他希望能有来自的文明社会的人将他和这些粗野的男人们隔开，他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每当有车辆减速，他想那车可能会停下来，便向前走去。但有什么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雷伊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那辆车便开走了。不一会儿，他看到一辆警车闪烁着蓝灯逐渐靠近。他们来救我们了，他想。他向它跑去，但它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他突然明白了，它不会停下来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挥动着胳膊，在它经过时大声喊叫。他也听到了妻子和女儿的喊声。但警车还是以100英里的时速闪着蓝灯开走了，不一会儿就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blockquote>

“条子来了，”雷伊说，“你应该拦住他们。”

</blockquote>

“我是想这么做。”托尼说。他感到很挫败，不知道是什么事让警察如此关注，他自己的麻烦却淹没在黑夜中，完全被忽视了。

</blockquote>

那几个男人似乎很喜欢干活。他们在笑，托尼听出有一个人曾在车库工作。只有雷伊没有笑。托尼·海斯廷斯不喜欢雷伊那张长着龅牙的窄脸上出现的等待神色。他告诉自己，这个人很生气。而他自己的愤怒被事情诡谲的发展丝丝缕缕地冲淡了。他想，他们想向我证明，他们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种人。他们想证明他们是好人。但愿如此。

</blockquote>

<h2>

三</h2>

苏珊·莫罗放下书。安静温暖的气氛重新降临到她身边，她身处温暖安全的家中，电冰箱在她旁边发出嗡嗡声；隔壁，正在玩大富翁的孩子们小声说着什么，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们的住宅区所在的街道被树木环绕，曲径通幽。这里安全而祥和。她弓起身子，又伸直了腰，想去厨房再喝点儿咖啡。不行，还是吃一颗薄荷糖吧，绿色包装纸的那种，就在桌上，在玛莎的尾巴下面。

她也曾开过一次夜车，载着阿诺德和孩子们前往科德角。阿诺德比托尼·海斯廷斯聪明，那他能不能避免托尼现在的困境呢？他是个名人，他可以给那些人做心脏搭桥手术以报答他们为自己修理轮胎，这会帮助他摆脱困境吗？他也喜欢笑，像个孩子似的，头发灰扑扑的，有时候也爱开一些恶劣的玩笑，等着看对方的反应。光顾着为托尼担心，苏珊几乎把阿诺德抛在了脑后。今晚，阿诺德住在宾馆里，在地下一间布置成热带竹林风格的酒吧间里，和医学界的熟人们一起喝酒。别想了。

他们的猫玛莎盯着她看，相当困惑。每天晚上，苏珊都像这样坐着，盯着那灯下平整洁白的纸页，似乎看到了玛莎根本看不到的东西。玛莎知道盯梢是什么，但像苏珊这样坐着能够有什么结果呢？盯梢的时候表情又怎么会如此放松呢？玛莎可以一连几个小时盯着猎物，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在微微颤动。但她盯梢总有个目标，可能是老鼠，可能是小鸟，也可能是它们的影子。

<h3>

夜行动物 3</h3>

那个叫做雷伊的男人，长了一张三角脸和比例怪异的小嘴、半秃、背头，双手插兜，看着另外两个人忙活。他用脚尖点着地，像在跳舞。我必须记住，就是这个人把我挤出了公路，托尼·海斯廷斯告诫自己，必须记住。那男人像在唱歌一样不停地低声骂着“妈的”。他脚尖点地，边骂边看车门边紧靠在一起的托尼的妻女，像是在骂她们。然后他又看着托尼，低骂着，又像是在骂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他们听到：“妈的，妈的，妈的。”

</blockquote>

“你在看什么？”他问。

</blockquote>

“你们刚才在路上想要干什么？”托尼问。

</blockquote>

一辆卡车开过来，又驶了过去。对面的男人即使回答了，托尼也没听见。大概每隔三四分钟，或者可能更长的时间，就会驶过一辆汽车。只要有车经过，我们就是安全的，托尼想，却不知道他所想避免的危险是什么。

</blockquote>

“能人。”雷伊说。

</blockquote>

“什么？”

</blockquote>

“遵纪守法的司机。”

</blockquote>

“什么？”

</blockquote>

“你只会说‘什么’吗？”

</blockquote>

“听着——”

</blockquote>

“我听着呢。”

</blockquote>

他无言以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来表达此时的心情。

</blockquote>

“你刚才在路上想要干什么？”片刻之后，雷伊又问。

</blockquote>

“我们只是开往我们要去的地方。”

</blockquote>

“你们要去哪儿？”

</blockquote>

托尼没说话。

</blockquote>

“你们要去哪儿？”

</blockquote>

“我们要去缅因州。我们只是要去缅因州。”

</blockquote>

“缅因有什么？”

</blockquote>

托尼不想回答。

</blockquote>

“缅因有什么？”

</blockquote>

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正在抵抗其他孩子的欺负。

</blockquote>

那人向前一步：“我问，缅因有什么？”

</blockquote>

他离得太近，托尼都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洋葱味，混着一些甜香和酒味。他脸的高度和托尼的差不多，虽然他不强壮，但托尼知道，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放倒。托尼后退了一步，但对方又上前逼近了一步。我们的年龄差得很大，托尼想，这还不算完，自己只在还是孩子的时候打过架，而且从那时起就从来没赢过。我的世界与他的全然不同，他几乎在心里这样说。

</blockquote>

他不想告诉这个人，他们在缅因有座小屋。

</blockquote>

那人靠过来，迫使托尼向后躲去。他最好别动我，托尼对自己说。那人抓住托尼的外套，轻轻一推：“你说，缅因有什么？”

</blockquote>

放开我，托尼想说。“放开我。”他真的说出口了，声音像一个备受折磨的孩子一样，脆弱不堪。

</blockquote>

海伦的声音划破了夜晚的寂静：“放开我爸爸！”

</blockquote>

“你这该死的小贱货。”那人放开托尼，转向海伦，他大笑着向母女二人走去。托尼吓坏了，不住颤抖，似乎想让自己懦夫的血液燃烧起来。他也跟了过去。“缅因有什么？你爸爸不告诉我，你告诉我怎么样？你们为什么要去缅因？”

</blockquote>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说。

</blockquote>

“来吧，宝贝儿，我们都是好人，我们可在给你们换轮胎呢。告诉我，缅因有什么？”

</blockquote>

“我们在那里有座小屋。”她说，“行了吧？满意了吧？”

</blockquote>

“你爸爸觉得他比我高级。你觉得呢？”

</blockquote>

“他就是比你高级。”她回答说。

</blockquote>

“你爸爸害怕我。他怕我剥了他的皮。”

</blockquote>

“你是个烂人。”她说，“流氓，人渣。”她声音尖利而紧张，几乎是在尖叫。

</blockquote>

那人愤怒地向她跨出一步，劳拉挡在女儿面前，却被他推开了。他按着海伦的双肩，把她推到车上。劳拉立刻扑到他身上，打他、抓他，试图从背后把他拉开。他猛地转过来，将她推倒在地，嘴里还嘟囔着：“贱货！”当时，托尼肯定跑了过去，那人的胳膊像一根撬棍，借着余力，将他扫倒在地。他的鼻子就像真的被撬棍打了一般，传来阵阵灼烧般的刺痛。那人对着一家三口咆哮道：“小心点，你们这群混蛋，你们没资格那样对我说话！”

</blockquote>

换轮胎的两个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向这边望着。

</blockquote>

托尼·海斯廷斯看到妻子劳拉被推倒在地，听到她用微弱而熟悉的声音轻轻地惊叫，看着身着休闲裤和深色外套的她坐在地上，吃力地想站起来。他知道，一件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仿佛爆发了一场战争。到目前为止，他的人生似乎一帆风顺，他从未遇到过一件真正糟糕的事情。他的血液涌上大脑，他记得自己在思考，随后跳到那人身上，又被抡倒在地，那男人的胳膊像一根撬棍那样结实有力。这不再是孩子们之间的纠纷。在真实的成人世界中，有人被打倒在地了。

</blockquote>

那人愤愤不平地看了托尼一眼：“上帝啊，我们可是在给你修那该死的轮胎。”他朝另外两个人走去，他们几乎已经完工了，正在上螺栓。他说：“弄好了之后咱们就一块儿去见条子，向他们报告你造成的这次事故。”

</blockquote>

“我们得找一部电话。”托尼说。

</blockquote>

“是吗？你看这周围有电话吗？“

</blockquote>

“前面最近的一个城镇是哪儿？”

</blockquote>

修车的两个人扣上了毂盖，把旧轮胎滚到托尼的后备箱那儿，连同千斤顶一起放了进去。

</blockquote>

“你要去城里干吗？”

</blockquote>

“报警。”

</blockquote>

“好，”雷伊说，“你想怎么做？”

</blockquote>

“我们会开车去警察局。”

</blockquote>

“离开事故现场？”

</blockquote>

“那你想怎么样？等另一辆警车开过来吗？”托尼想起，刚才他们已经放走了一辆。

</blockquote>

“爸爸，”海伦开口了，“路边有公用电话，供紧急情况使用的，我见过。”

</blockquote>

是的，他想起来了。

</blockquote>

“那些都坏了。”雷伊说。

</blockquote>

“那些东西最大的长处就是不断出故障。”戴眼镜的男人说道，大胡子笑起来。

</blockquote>

“我们得去贝利，只能去那儿。”雷伊说，“你打电话可找不到条子。”

</blockquote>

“好吧。”托尼决定了，“我们就去贝利，去那里报警。”

</blockquote>

“那你想怎么去呢？”雷伊问道。

</blockquote>

“开车。”

</blockquote>

“哦？哪辆车？”

</blockquote>

“两辆一起。”

</blockquote>

“别，先生，别逗了。”

</blockquote>

“什么意思？”

</blockquote>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一溜烟跑了，让我给你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