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街上清晨第一辆街车轰隆隆地行驶着。日光急不可耐地钻进老砖房的窗户里,并在街车的钢轨上撒下点点金光。
猫儿们离开垃圾箱,臭虫们离开熟睡的孩童们又脏又软的脖子和汗津津的四肢爬回墙里去了。街角的房子里,人们在床垫和毯子或棉被之间不停地翻身,挣脱开被子的孩子们尖叫起来并拳打脚踢。
瑞沃顿街的拐角处,那个留着乱蓬蓬的胡子、无人知晓其家住何方的老头正在摆他的泡菜摊子,腌小黄瓜、甘椒、瓜皮和辣泡菜在各自的大盆里横七竖八、展叶伸蔓,发出冷冷的胡椒的香气。那番景象就像是麝香味的床畔和轰鸣阵阵的冰冷街道旁出现了一个沼泽花园。
那个留着乱蓬蓬的胡子、无人知晓其家住何方的老头坐在他的花园中间,好像坐在葫芦架下的约拿。
吉米·赫夫走上四级吱嘎响的台阶,在一个门把手上有手指印的白色房门上敲了敲。门上用铜钉钉着一张卡片,上面用古英文字母整洁地书写了一个名字“桑德兰”。他站在一个牛奶瓶、两个奶油瓶和一份《星期日泰晤士报》旁边,等了很长时间。开始时门后有沙沙声和楼梯吱嘎声,然后就听不到声音了。他按下门框上的门铃。
“他说,玛姬,我已经被你打垮了,然后她说,快进来,别淋着雨,你全身都湿了……”楼梯上传来说话声。听声音那个男人穿的应该是一双系扣的鞋,那个女孩大概穿着凉鞋,没准还穿着粉色丝袜。女孩穿着有羽毛的裙子,戴着阔边少女帽;年轻男人的背心缝着白边,领带上有绿色、蓝色、和紫色的条纹。
“但你不是那种女孩。”
“你怎么知道我是哪种女孩?”
声音随他们走下楼梯而越来越清晰。
吉米·赫夫使劲按了一下门铃。
“谁?”从门缝中传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女人声音。
“我找普莱恩小姐。”
他瞥见蓝色晨服上方那人肥胖的下巴。“噢,我不知道她起床了没有。”
“她说她这个时间在。”
“请你等一下再进来,”她在门后吃吃地笑,“好让我来得及躲起来。请原谅,但是桑德兰先生以为你是收租金的呢。有时他们周日来,只不过是为了跟你开玩笑。”门缝里传出卖弄风情的笑声。
“我顺便把牛奶带进去好吗?”
“好的,进来后请坐在大厅,我去叫露丝。”大厅里很黑,有睡眠、牙膏和按摩霜的气味,拐角处有一张临时床,乱七八糟的床单上,还留着一个人形。一个雄鹿角做成的帽架上乱糟糟地挂着草帽、丝巾和几件男士外套大衣。吉米把一张摇椅上放着的胸衣拿走,坐了下来。不同房间的不同角落里传出女人们的说话声,人们套上衣服的声音,和翻看星期天版报纸时的哗啦声。
浴室的门开了,穿衣镜反射的阳光照亮了一半大厅,光亮里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的头发像铁丝似的,苍白的椭圆形脸上生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后面跟着一个瘦削的橘色身影,棕色的头发,拖鞋里满不在乎的粉色足跟踩在台阶上。
“唔,唔,吉米。”露丝在自己的房间里用唱歌似的假嗓子对他说。“但是不许你看我,也不许你看我的房间。”一个贴满卷发纸的脑袋像乌龟那样探出来。
“嗨,露丝。”
“你可以进来,如果你发誓不看。我还没梳洗,屋子像猪窝。我刚开始卷头发。我马上就好。”灰色的小房间里到处都是衣服和演员照片。吉米背靠门站着,从挂钩上垂下的一个丝质的东西弄得他耳朵发痒。
“小记者工作如何?”
“我在地狱餐馆,它很棒。找到工作了吗,露丝?”
“嗯,嗯……这周之内也许会有几份进项。不过我拿不到了。噢,吉米,我绝望了。”她晃着头把卷发夹子弄掉,然后梳理新卷出的波浪。她有一张受惊似的苍白面孔,一张大嘴和蓝色的眼皮。“今天早晨我知道我应该起床做好准备,但是我做不到。没有工作还要早起真是让人感到沮丧。有时我想到床上去一直躺到世界末日。”
“可怜的露丝。”
她朝他扔过去一个粉扑,他的领带和蓝色斜纹哔叽西装的翻领上沾了一层粉。“你不可怜吗?你是个老鼠。”
“我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你瞧瞧你干的。别躲,露丝。我身上还有粉味呢。”
露丝尖声笑着,用后脑勺对着他。“噢,吉米,你真滑稽。用鸡毛掸子试试。”
他低着下巴看着领带,脸色通红。“开门的那个模样可笑的女孩是谁?”
“嘘!隔着墙什么都能听到。那是凯西。”她咯咯笑着轻声说。“卡桑德拉·威尔金斯,过去跟摩根的舞女们在一起。不过我们不应该笑话她,她人很好。我很喜欢她。”她发出短暂的一声大笑。“你是个小傻瓜,吉米。”她站起来,按住他手臂上的肌肉。“你总是让我像发了狂似的。”
“那是上帝干的……不,我非常饿。我走过来的。”
“现在几点了?”
“一点多了。”
“噢,吉米,我没有时间观念。喜欢这顶帽子吗?噢,我忘了告诉你。昨天我去看埃尔·哈里森了。真可怕!如果我没有及时跑到电话那儿去并威胁要给警察打电话……”
“看对面那个滑稽的女人。她的脸跟骆驼一模一样。”
“正是因为她,我才终日夹着尾巴做人!”
“为什么?”
“噢,你太年轻了不知道。你会吓着的,吉米。”露丝靠近镜子在唇上抹着口红。
“能吓着我的事多了,我看不出这个有什么可怕。可是过来,我们出去吧。太阳在外面照耀,人们从教堂出来往家走,回去大吃一顿或是坐在塑胶植物丛中看周日版报纸。”
“噢,吉米,你是个坏蛋!马上就好。小心,你勾到我最好的舞衣上了。”
一个穿黄色套头衣梳黑色短发的女孩正在大厅里叠着临时床上的床单。有一瞬间,吉米没认出这张抹着琥珀色粉和口红的脸就是他从门缝里看到的那张脸。
“嗨,凯西,这位是……请原谅,威尔金斯小姐,这位是赫夫先生。你可以给他讲讲关于爬过通风管道的那位妇人的故事,还有你认识的札幌和尚。”
卡桑德拉·威尔金斯咬着嘴板着脸。“她太可怕了,赫夫先生……她说的都是最可怕的事。”
“她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别人烦恼。”
“噢,赫夫先生,我很高兴终于认识你了,露丝一直在说起你……噢,恐怕我那么说有些轻率……我一向口无遮拦。”
大厅对面的房门开了,吉米发现自己正注视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那人长着鹰钩鼻,红色的头发很不均匀地左右分成两部分。他穿一件绿色的缎子浴袍和一双红色摩洛哥拖鞋。
“发生什么了,卡桑德拉?”他用做作的牛津腔慢慢地说。“今天有何预言?”
“只有一件事,费茨·西蒙斯格林太太的电报。她希望我明天去斯卡斯代尔看她并跟她讨论格林纳利剧院的事儿。请原谅,奥格勒索普先生,这位是赫夫先生。”红发男人抬起一条眉毛,用一只柔软的手握了握吉米的手。
“赫夫,赫夫……让我想想,是乔治亚州的赫夫家族吗?亚特兰大有一个古老的赫夫家族。”
“我想不是的。”
“太糟糕了。曾经有段时间,约西亚·赫夫和我是好朋友。现在他是第一国家银行的总裁,是宾夕法尼亚州斯克兰顿的优秀公民,而我……只是一个江湖骗子,落魄潦倒。”他耸肩的时候,浴袍滑落,露出平坦无毛的胸膛。
“你看奥格勒索普先生和我马上要排练《雅歌》。他读剧本,我把它改编成舞蹈。你一定要来看我们排练。”
你的肚脐是一个不贪图美酒的圆形高脚杯,
你的腹部是一堆散落着百合花的小麦……
“噢,现在不要念。”她吃吃地笑着把两条腿压在一起。
“约约,关上门。”房间内传出一个女孩低沉安静的声音。
“噢,可怜的艾莲,她想睡觉。认识你很高兴,赫夫先生。”
“约约!”
“来了,亲爱的。”
那女孩沉重的睡意使他感到不舒服,而那女孩的声音使他感到兴奋。他紧张地站在黑暗的大厅里,站在凯西旁边,一言不发。某处传来咖啡和烤焦的面包味。露丝从他后面走过来。
“好的,吉米,我准备好了。我怀疑我是不是落下了什么。”
“我才不管你有没有落下什么,我要饿死了。”吉米抓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把她推向大门。“已经两点了。”
“好吧,再见,亲爱的凯西,我六点钟给你打电话。”
“好的,露丝。很高兴认识你,赫夫先生。”大门在凯西咬舌的吃吃笑声中关上。
“哎呀,露丝,那屋子像地狱似的让我毛骨悚然。”
“吉米,现在别发火,因为你需要食物。”
“告诉我,露丝,奥格勒索普先生到底是干吗的?他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奥格勒从他的窝里爬出来了?”露丝发出短暂的一声大笑。他们走在肮脏的阳光下。“他是不是告诉你说,他是佐治亚州奥格勒索普家最强壮的人?”
“那个黄铜色头发的可爱女孩是他的妻子吗?”
“艾莲·奥格勒索普的头发是红色的。而且她也不是那么可爱。她还是个孩子,而且非常自负。只不过她在《桃花》中演得还算成功罢了。你知道人们对这些精致的小东西总是小题大做。总之她能演戏就是了。”
“她有那样一个丈夫真是遗憾。”
“奥格勒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如果没有他,她还在合唱团里……”
“美女与野兽。”
“如果他要对付你,吉米,你可得当心。”
“为什么?”
“奇怪的人,吉米,奇怪的人。”
一辆高架火车轰鸣着驶过,挡住了他们头上的阳光。他只能看见露丝的嘴形好像在说话。
“看,”他大喊着以盖过渐弱的轰鸣声。“我们去堪帕斯,早饭午饭一起吃,然后去帕利塞德散步。”
“你是个小傻瓜,吉米,早饭午饭一起吃怎么吃啊?”
“你吃早饭,我吃午饭。”
“真傻!”短促地大笑着,她挽住他的手臂。他们往前走的时候她的银色小包撞击着他的肘部。
“凯西是什么人,那个神秘的卡桑德拉?”
“不许你笑话她,我很喜欢她。如果她不养那只可怕的白色小狮子狗就好了。她把它养在房间里,它从不运动,味道实在难闻。她的房间在我隔壁。然后她有了一个固定的……”露丝吃吃地笑着。“他比那只狮子狗还糟糕。他们订婚了,他把她的钱都借光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告诉别人。”
“我没谁可告诉。”
“还有位桑德兰夫人……”
“对了,我瞥见她走进浴室——一个老太太,穿着棉袍,戴一顶粉色睡帽。”
“吉米,你吓着我了。她总是弄丢假牙,”露丝说着,街车的轰鸣盖住了她下面的话。餐厅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将车轮的轰鸣阻止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