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蒸汽压路机(1 / 2)

薄暮笼罩着街道,一片萧瑟。黑暗紧紧压迫着蒸汽腾腾的铺着沥青的城市,把雕花窗框、商店的文字招牌、烟囱、水塔、通风设备、救生通道、模型、图案、褶皱、眼睛、手和领带压扁,压成大块大块的蓝色,大团大团的黑色。越来越重的压力下,窗户里忽然亮起灯光。夜色逼仄着,使霓虹灯亮起来,使沉闷的街区里伴随着脚步声的回响亮起红色、黄色和绿色的光亮。沥青反射着光。房顶上文字招牌的灯光“唰”地亮起来,工厂灯光昏暗,黑沉沉的天空映着点点亮光。

一台蒸汽压路机轰鸣着在水泥大门前新铺的沥青路上来回地轧着。传来一股烧焦的油脂、蒸汽和热油漆的混合气味。吉米·赫夫小心地沿着路边走着。鞋底磨破了,脚被石头硌得生疼。他与脖子黑黝黝的工人们擦肩而过,闻着他们身上传出的大蒜和汗味,沿着这条新铺的马路向前走。走了一百码后,他在灰色的郊区小路上停下来,这条路两侧有电线杆和电线,远处是一片灰色的纸盒房子和一大群身影灰蒙蒙的建筑工。天空是知更鸟蛋的颜色。5月的暑气在他血液里翻涌。他猛地拉掉黑色领带,把它放进口袋。他的脑海中疯狂地翻来覆去地唱着一支曲子:

我厌倦了紫-罗兰

把它们拿走

太阳的壮丽,月亮的华美,星辰的光辉。每颗星星的光辉都各不相同。死人的复活也是这样……他快步走着,脚踏进映满星辉的水坑溅起泥点。他试图驱赶耳朵里回响的低沉单调的曲声,摆脱指尖触摸绉纱的感觉,忘掉百合花的香气。

我厌倦了紫-罗兰

把它们拿走

他加快步伐。前面的路是上山的。水渠里有从草地和蒲公英丛流过来的明亮的溪水。房屋渐疏。谷仓两边的文字招牌上油漆已经剥落,上书:莉迪娅·品克汉姆蔬菜综合商店,出售啤酒:百威牌、红鸡牌、吠犬牌……玛蒂中风了,现在她已经下葬了。他不能去想她那时候长什么样。她死了,就是这样。一道篱笆后传来喜鹊的叫声。那只铁黑色的小鸟飞过头顶落在一根电线杆上接着唱,然后飞过头顶落在一个废弃的锅炉边上接着唱,然后又飞过头顶又接着唱。天空变成深蓝色,布满珍珠母色的薄云。最后一次他感觉到身边有丝绸的沙沙声,感觉到系蕾丝的长袖下伸出一只手温柔地覆在自己的手上。他躺在婴儿床上,脚伸出围栏,暴露在蜷伏的黑影下冰冷的空气中;当她俯身的时候,那些黑影急速地退缩到墙角去了。她的发卷落到额头上,丝质袖子蓬松,她的嘴边有颗黑痣。她亲吻了他的嘴。他加快步伐。他的血管里血流加速,热血沸腾。薄云散开形成玫瑰色的泡沫。他能听见自己走在旧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在一个十字路口,太阳照在山毛榉树苗粘糊糊的枝芽上闪闪发光。对面有个路牌写着“扬克斯城”。路中间摇晃着一个凹进去的番茄罐头盒。他一边踢着那个罐头盒一边往前走。太阳的壮丽,月亮的华美,星辰的光辉……他继续走。

“你好,埃米尔!”埃米尔点点头,连头都不回。那姑娘追上来,抓住他的外衣袖子。“你就是这样对待老朋友的吗?现在你跟那个蛋糕西施搭伙了?”

埃米尔甩开手。“我现在赶时间,就是这样。”

“如果我去告诉她,你和我站在第八大道的窗户前拥抱着接吻是为了让她对你死心塌地,你觉得怎么样?”

“那是贡戈的主意。”

“这招儿好不好使呢?”

“当然。”

“难道没什么要感谢我的吗?”

“梅,你是个很不错的女孩。下周三晚我不上班,我会来带你去看个表演。接客生意怎么样?”

“很糟,我正打算不干了,想去堪帕斯找个舞女的工作。在那儿你才能遇到那些衣着像样的人。再也不招呼这些水手和海上的粗人了,我要找个体面些的工作。”

“梅,你有贡戈的消息吗?”

“从一个地方邮来的明信片,他妈的,我不会念那个地名。真好笑,我给他写信要钱,他给我寄张明信片!那家伙缠了我一晚上,然后就给我张明信片!而且他那玩意够细的,是不是?”

“再见,梅。”他突然替她把插有勿忘我花的无边帽戴上,吻了吻她。

“嘿,那么细,田鸡腿似的。第八大道可不是亲姑娘们的地方,”她抱怨着,把一绺黄卷发塞回无边帽里。“我不用费劲就能让你们跑来找我。”

埃米尔走开了。

一辆消防车、一辆水喉车和一辆救生车经过他身旁,街上回响着它们的轰鸣。三个街区外有一栋房子冒着烟,还不时从房顶窜出火苗。人群在警戒线后挤得水泄不通。透过密集的后背和帽子,埃米尔瞥见隔壁房顶上的一个消防员,还有三股水流射进顶层的窗户。一定是蛋糕店对面。他挤进站在人行道上的人群,这时人们突然纷纷向两边闪开。两个警察正押着一个黑人。那个黑人的胳膊折了,像断了线似的摆来摆去。另一个警察从后面上来啪啪打着黑人的一侧脑袋,然后又用警棍打。

“就是这小子放的火。”

“他们抓住放火的人了。”

“那是个纵火犯。”

“上帝,他是个卑鄙的放火犯。”

人群又合上了。埃米尔和雷戈太太一起,站在她的商店的门口。

“亲爱的,这让我激动……我有点害怕火。”

埃米尔站得比她稍微往后一点。他慢慢地将一只胳膊围上她的腰,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臂,“一切都好。看,没火了,只有烟。你买了保险了,对吗?”

“是的,保额一万五。”他捏捏她的手,然后拿下他的手臂。“来,亲爱的,我们回去。”

一进商店,他就抓住她的两只胖手。

“厄恩斯坦恩,我们何时结婚?”

“下个月。”

“我等不了那么久,不可能!下周三如何?那样我就能帮你清点库存了。我想我们可以把这个店卖了,然后搬到住宅区去,挣更多的钱。”

她拍拍他的面颊。“小野心家!”她说着,从心底发出笑声,这使她的肩膀和丰满的胸脯晃动起来。

他们要在曼哈顿中转站换车。艾伦新手套的大拇指处已经裂开,可是她还是神经质地、不停地用食指去抠。约翰穿一件系带子的雨衣,戴一顶暗粉色毡帽。当他的脸转过来的时候,她禁不住转移视线望向雨景。外面,雨水在铁轨上闪闪发光。

“我们上车了,亲爱的艾莲。噢,小公主,你看我们坐上火车了,从佩恩站出发。这样傻乎乎地站在新泽西的荒野里等车真是可笑。”他们坐的是豪华铁路客车。雨下着,在约翰的浅色帽子上投下10分硬币大的阴影,他咂着嘴。“小姑娘,我们离开了。看看你是多么美丽,我的爱,多么美丽,你有一双笼中的鸽子般的眼睛。”艾伦穿着新裁的衣服,肘部那里有点紧。她希望能感到快乐并去倾听传入她耳朵里的他叽里咕噜的话语,但不知为何她愁眉深锁。她只能面向窗外,看着外面褐色的沼泽,工厂成千上万的黑色窗户,城镇里坑坑洼洼的街道,运河上锈迹斑斑的汽船,畜棚和达拉谟牛肉的标志,还有纵横交错的雨水中的圆叶荷兰薄荷。火车停下的时候,宝石般的雨水在窗玻璃上竖直地流下;而当火车加速的时候,一道道雨水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她的脑中有许多车轮行驶,轰隆隆的声音说着“曼-哈顿中-转站,曼-哈顿中-转站”。要过很久才能到达亚特兰大。等我们到了亚特兰大城……噢,雨下了40个白天……我就会高兴起来……噢,又下了40个夜晚……我要让自己感到高兴。

“艾莲·萨切尔·奥格勒索普,这是个好名字,不是吗,亲爱的?噢,我厌倦了爱,给我酒,给我苹果……”

坐在空荡荡的豪华客车里,坐在绿色的天鹅绒座位上,这是多么舒服。约翰注意听着她翻来覆去的胡言乱语,布满雨水的窗外,褐色的沼泽向后滑去,一股类似蛤蜊的气味飘进车厢。她看着他的脸笑了。他的脸一直红到红棕色头发的发根。他戴着黄手套的手盖在她戴着白手套的手上,“现在你是我的妻子,艾莲。”

“现在你是我的丈夫,约翰。”笑声中他们看着坐在舒适的空荡荡的车厢里的对方。

“亚特兰大城。”几个白色的字母,有着令雨停下来的魔力。

雨水冲刷着木板路,在狂风中撞击到玻璃上,好像水从水桶里流出来那样。她能听到雨中传来码头间断断续续的海水冲击的轰鸣。她躺着,望着天花板。她身边睡着约翰。他像个孩子似的安静地呼吸,枕头对折了之后枕在头下。她浑身冰冷。她小心地下了床,留神没有惊醒他,然后站着望向窗外,看着木板路上长长的、排成V形的灯光。她把窗户推上去。雨水打在她脸上使她感到刺痛,也淋湿了她的睡袍。她用前额抵住窗框。噢,我想去死。我想去死。她身上的寒气全都集中到了胃里。噢,我要生病了。她走进浴室,关上门。她呕吐起来,这时她感到好多了。然后她小心地爬上床,没有碰到约翰。如果她碰到他了她就要去死。她躺着,双手紧贴身体两侧,双脚并拢。她脑中回响着豪华客车的隆隆声;她睡着了。

风吹窗框的声音使她醒过来。另一半大床上,约翰躺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风声和雨声吹打着窗户,就好像车厢、大床和一切东西都被吹动着、像海面上空的飞船一样向前飘着。噢,雨下了40个白天……寒冷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唱着小曲,使血液温暖起来……噢,又下了40个夜晚。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放在丈夫的头发上。他的脸在睡梦中一下收紧,用小孩子一样的声音抱怨着说“不要”。这使她偷偷笑起来。她在床的外侧躺着偷偷地笑,像她小时候在学校里那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雨水冲刷着玻璃,歌声越来越响亮直至成为脑中的一支铜管乐队:

噢,雨下了40个白天

又下了40个夜晚

直到圣诞节才停

洪水中唯一幸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