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地峡的长腿杰克
吉米·赫夫坐在杰夫姨父对面。两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蓝色碟子,里面有一块排骨、一个烤土豆、一小撮豌豆泥和一根芫荽。
“看看你自己,吉米,”杰夫姨父说。明亮的吸顶灯的光线照亮了胡桃木板装饰的餐厅,照得银质刀叉、表链、别针银光闪闪,完全罩住了擦得亮晶晶的碟子和碗盖,然后在细花软呢和人造丝台布下被黑暗吞噬。“你觉得如何?”杰夫姨父问。他的两个大拇指插在浅黄色绒毛背心口袋里。
“这家俱乐部很不错。”吉米说。
“这个国家最有钱、最有成就的男人都到这儿来吃饭。你看角落里那张桌子。高森海默坐在那儿。再往左边一点,”杰夫姨父俯身向前降低声音,“那个长着强壮下巴的是J.王尔德·拉波特。”吉米切着羊排,没回答。“好的,吉米,也许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我要和你谈谈。既然你可怜的妈妈已经……已经去世,艾米莉和我就成了你的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和莉莉遗嘱的执行人。我要告诉你你该怎么办。”吉米放下刀叉,坐直身体望着他的姨父。他用冰冷的手抓住椅子的扶手,看着姨父的下颌骨在丝绸领结的红宝石别针上方不停地笨重地动着。“你现在16岁了,是吗,吉米?”
“是的,先生。”
“好吧,这样的话……你妈妈的财产已经清算完,你有大约55000美元的财产。幸运的是,你是一个聪明的小家伙,可以提前上大学。现在,她那笔体面的嫁妆足够你上哥伦比亚大学——既然你坚持去哥伦比亚大学。我自己,而且我也确信你的艾米莉阿姨跟我想法一样,更希望你去耶鲁大学或普林斯顿大学。你在我眼中是个非常幸运的家伙。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弗莱德里克斯堡的室外流汗工作,每个月才挣15美元。现在我要说的是……我看不出你在金钱方面有足够的责任感……嗯……足够的挣钱的热情,并在男人的世界里成名立万。看看你周围,勤俭和热情使这些人取得了现在的成就。它们也造就了我,使我能够为你提供舒适的房子,还有文化环境,这些都是我提供给你的。我发现你受到的教育有点特别——可怜的莉莉跟我们在很多方面看法不同,但是真正决定你一生的阶段才刚刚开始。现在,振作起来,为你未来的事业打下基础。我的建议是,向你的伙伴詹姆斯学习,在公司里以自己的方式向上爬。从现在起你们都是我的儿子。这意味着努力工作,但是最终它会带给你一个非常坚实的起点。别忘了,如果一个人在纽约成功,那么他就是真的成功了!”吉米坐在那儿,看着他姨父宽阔严肃的嘴里冒出泡沫似的一大堆话,甚至没有品尝出刚刚吃下的羊肉的味道。“好吧,你想从事什么职业?”杰夫姨父探过身子,灰色的鼓眼睛看着他。
吉米被一块面包哽住,脸色通红。最后他无力地、结结巴巴地说:“听您的,杰夫姨父。”
“那是否意味着今年夏天你愿意到我的办公室工作?感受感受像个男人一样在男人的世界里挣钱的滋味,了解了解怎么经营生意?”吉米点头。“我想,你做出的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杰夫姨父边说边靠回去,灯光照在他铁灰色的头发上。“顺便问一句,你要什么甜品?数年之后,吉米,当你拥有自己的事业并事业有成时,我们会记得这次谈话。这是你事业的起点。”衣帽间的女孩递给吉米他的帽子时浓密的金色卷发下露出轻蔑的笑容。在一大堆挂在钉子上的鼓着的礼帽、呢帽和庄严的巴拿马帽中间,他的帽子看起来像是被压扁了,软塌塌的,还沾着泥土。随着升降梯下降,他的胃跟着绞痛起来。他走出升降梯,来到拥挤的大理石大厅。有片刻的时间他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他退回来,手插在兜里靠在墙上,看着人们从永远在转动着的转门里出出进进。嚼着口香糖的脸颊柔软的女孩,留着刘海的短脸盘女孩,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奶油色皮肤的男孩,歪戴着帽子的小流氓,一头大汗的送信人,交叉的目光,扭动的臀部,咀嚼烟草的红色颌骨,菜色的深凹下去的脸,年轻男女的扁平身体,老年人的大腹便便的身体……都蜂拥着,推搡着,拥挤着,在转门的两侧,走出转门到百老汇街上去,或是从百老汇街上走进转门里来。吉米挤进一侧转门,走出去,中午、夜晚和早晨,转门像做香肠的肉馅似的年复一年地转着,磨着。突然他的肌肉僵硬了。杰夫姨父和他的办公室会下地狱!这句话在他心里说得如此大声,以至于他左右看看是否有人听到了。
他们会下地狱。他摆正肩膀,挤进人群走向转门。他的脚跟落在一只脚上。“天啊,你看你踩什么呢?”他在街上。百老汇街上一阵旋风吹着他的嘴和眼睛。他顺着风走向巴特利。在三一教堂的后院里,速记员和办公室听差坐在墓碑之间吃着三明治。一伙外国人站在汽船停靠线外。头发粗硬的挪威人,宽脸的瑞典人,波兰人,一大群来自地中海或斯拉夫的身上有蒜味、皮肤黝黑的人,还有三个中国人和一伙东印度水手。在海关前的三角形空地上,吉米·赫夫转过身,迎着风沿着百老汇街望向远方。杰夫姨父和他的办公室会下地狱。
巴德坐在帆布床边上,伸着胳膊打哈欠。从汗酸味的呼吸和湿衣服中传来鼾声,人们在睡梦中翻身,压得床下的弹簧吱嘎响。遥远的黑暗中点着一盏电灯。巴德闭上眼睛,头歪在肩膀上。噢上帝,我想睡觉。亲爱的耶稣,我想睡觉。他用膝盖压住握紧的双拳以防它们颤抖。天上的父啊,我想睡觉。
“怎么了,老兄,睡不着?”旁边的帆布床上传来一个安静的声音。
“见鬼,睡不着。”
“我也是。”
巴德看见一只手肘支着的长满卷发的大脑袋正转过来对着他。
“这是个恶心、肮脏的地狱。”那个声音平静地继续说。“我要告诉全世界……而且只给4毛钱!他们住皇冠酒店,还……”
“你在城里待过?”
“到8月份就10年了。”
“老油条了!”
帆布床下传来一个粗粗的声音,“喜剧结束吧,你们两个!你们以为这儿是哪儿,犹太人野餐啊?”
巴德放低声音:“真好笑,好几年了,我一直想着要去城里……我在北方的农场里出生并长大。”
“你干吗不回去?”
“我不能回去。”巴德感到冷。他想停止颤抖。他把毯子拉到下巴那儿,翻过身,面对着正在说话的男人。“每年春天我都对自己说,去吧,自己拿种子种庄稼,回家给牛挤奶,但是我从没做过;我就那么一直晃荡着。”
“这阵子你在城里都干些什么?”
“我不知道。大部分时间我坐在工会广场,然后我在麦迪逊广场过夜。我跟过霍布肯、朱泽和弗拉特布什,现在我是个游民,成日在鲍沃利游荡。”
“上帝,我发誓明天就离开这儿。我害怕这里。这地方警察和侦探太多了。”
“要想挣钱,你可以干送报纸的活儿。但是听我的,老兄,回农场去吧,跟亲人们在一起,日子就好过了。”
巴德跳下床,粗暴地拉那人的肩膀。“跟我到灯那儿去,我给你看样东西。”巴德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朵里奇怪地回响。他大步走过鼾声如雷的人们。那个人,经受过风吹雨打的头发卷曲,眼睛深陷得好像要缩到脑袋里去似的,从毯子底下爬出来,也没穿衣服就跟他去了。在灯光下,巴德解开工作服,把它顺着肌肉鼓出的手臂和肩膀扯下去。“看看我的后背。”
“上帝。”那人用长着长指甲的脏手摸着一大片白色和红色的疤,轻声地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老东西就是这么对我的。12年里,他一直是想鞭打我就鞭打我。经常把我剥光,在我后背上放一个烧红的通条。他们说他是我爸爸,可是我知道他不是。我13岁时跑了。那时他把我吊起来然后开始鞭打我。现在我25岁了。”
他们回去了,一言未发就躺下了。
巴德盯着天花板,毯子一直拉到眼睛下面。当他往房间尽头的门那里看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嘴里叼着雪茄戴着礼帽的人站在那儿。他用牙咬着下唇以防喊出声来。当他再望过去的时候,那人不见了。“嗨,你还醒着吗?”他轻声说。那家伙咕哝着。“我要告诉你。我用刨草根的锄头把他的脑袋打碎,跟踢烂柿子似的把他的脑袋打碎。我告诉他离我远点,他不听。他是个上帝都怕的大块头,他希望你怕他。我们正在那片地里刨漆树根,打算种羊草。我就让他在那儿躺着直到天黑,他的脑袋碎得跟烂柿子似的。篱笆的一角遮着他,这样从路上就看不见了。然后我把他埋了,回到房子里煮了一壶咖啡。他从来没让我喝过咖啡。天亮前我起床,动身出发了。我一直告诉自己,在大城市里要把你找出来,就像大海捞针。我知道老东西把钱放哪儿了;他有和你的脑袋一样大的一卷钱,但我只敢拿10块钱……你还醒着吗?”那人咕哝着。“我小的时候跟老萨凯特的女儿是伙伴。她和我常常一起去萨凯特家树林里的冰库,我们还常常一起谈论怎样去纽约发大财,可是现在我没工作,又总是害怕。到处都有侦探跟踪我,那些人戴着礼帽,兜里揣着手铐。昨晚我去找妓女,她看出我眼里的恐惧,就把我撵出来了。她能从我眼里看出来。”他斜靠着坐在帆布床边,用嘶嘶的声音对着那个男人的脸说着。那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看这儿,小子,你要是这样下去可不行。有钱吗?”巴德点头。“你最好给我让我替你保管。我是个老管家,我能让你过下去。你穿上衣服下楼去吃得饱饱的。你有多少钱?”
“一美元找回的零钱。”
“你给我二毛五,剩下的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巴德穿上裤子,递给那人二毛五。“接着你回这儿来,睡个好觉,然后明天我和你就回北方去拿那卷钱。你不是说那卷钱跟你脑袋一样大吗?然后我们在他们抓不着我们的地方把钱分了。我们对半分。你同意吗?”
巴德跟他猛地握了一下手,然后系上鞋带,走到门口,走下痰迹斑斑的楼梯。
雨停了。带有木头和青草味道的冷风吹皱了本来打扫得很干净的街道上的泥潭。在沙瑟姆广场的小餐馆里,三个人帽子盖在眼睛上正坐着睡觉。柜台后面的人正在读一张粉色报纸的运动版新闻。巴德等了很长时间才轮到他点菜。他觉得冷,什么都不想。幸福。饭菜送上来,他吃了褐色的腌牛杂碎。他仔细地享受每一口食物,每喝一口加了很多糖的咖啡就用舌头抵住牙咬碎一口土豆。用一块面包擦过盘底之后他拿了一根牙签走出门。
他剔着牙走上布鲁克林大桥脏兮兮黑黢黢的入口。路中间有一个戴着礼帽叼着雪茄的男人。巴德虚张声势似的昂首走过他身边。我才不怕他,让他跟着我吧。拱形的人行道上除了一个打着哈欠的警察之外空无一人。抬头看天。就像在星星间散步。路两头的街道上方块形的房子中亮起点点灯光。河水像头上的银河一样发出微光。灯光安静地、平滑地溶入潮湿的夜色。一辆汽车疾速驶过桥,使钢梁哗哗作响,使钢丝像班卓琴上的弦一样颤动。
当他走到布鲁克林区这一侧的钢梁时,他转过身沿着朝南的汽车道走。去哪儿无所谓,现在哪儿都不能去。在他身后,一个蓝色的夜晚开始发光,正如一块铁开始被锻造。黑色的烟囱和一道道房顶后面,市中心那些建筑玫瑰色的模糊轮廓淡淡发光。夜色变得像珍珠一样温润起来。所有的侦探都跟着我,都戴着礼帽,那个在鲍沃利的人,厨房里的老太太,酒吧店主,街车售票员,警察,妓女,水手,码头卸货工,在公司机械地工作的人……他想,我应该告诉那人老东西的那卷钱在哪儿,那个肮脏的游民……有一枚硬币在他身上。所有该死的侦探都有一枚。河水很平静,平滑得像个钢炮筒。去哪儿无所谓,现在哪儿都不能去。锭盘和楼群之间的影子是一片粉末状的水洗蓝色。桅杆装饰着河,紫色的、巧克力色的和肉粉色的烟飘到灯上。现在哪儿都不能去。
穿着燕尾服、戴着金表链和红色印章戒指,和玛丽娅·萨凯特一起坐马车赶往自己的婚礼;坐四匹白马拉着的马车去市政大厅接受市长任命成为议员;他们身上的光环越来越大,他们骑马踏过缎子和丝绸去参加婚礼;和玛丽娅·萨凯特一起坐在铺着粉色长毛绒的白色马车里穿过夹道的人群,人群正在挥舞手里的雪茄、鞠躬、摘帽;市议员巴德和他家财万贯的新娘坐着一辆载满钻石的马车……巴德正骑在桥栏杆上。太阳已经从布鲁克林区后面升起来了。曼哈顿岛上的窗玻璃染上了红色。他举起一只手遮着眼睛,身子猛地向前一探。喉咙里的嚎叫声在他掉下去的同时被扼住了。
“审慎”号拖船的麦克阿维船长站在驾驶舱里,一只手放在舵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刚在放在罗盘箱旁边架子上的咖啡里沾湿的饼干。他是个保养得很好的人,眉毛漆黑,嘴唇上面浓密的黑色胡须打过蜡。他刚要把沾了咖啡的饼干往嘴里放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东西掉下来,砸进水里,激起好几码高的水花。与此同时,一个倚在发动机舱门口的人大叫着:“一个人刚从桥上跳下来。”
“真见鬼。”麦克阿维船长放下饼干打舵。强烈的水浪像冲一根稻草似的把船冲到一边。发动机舱里三声钟响。一个黑人拿着一面带着钩子的桨往前跑。
“去帮帮他,莱德。”麦克阿维船长说。
一番忙乱之后,他们在甲板上放下一个黑色的软塌塌的东西。一声钟响。两声。麦克阿维船长皱着眉,愁眉苦脸地扭着鼻子,看向水面。
“他还有气吗,莱德?”他沙哑着嗓子问。那个黑人的脸色发青,牙齿打颤。
“没有了,先生。”一个红头发的男人慢慢地说。“他的脖子折了。”
麦克阿维船长一半的胡子进了嘴里。“真倒霉。”他呻吟着说。“一个人在结婚当天居然碰到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