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乐队正在演奏《诺曼底苹果花开的时候》。屋子里充满阳光,烟雾缭绕,挂满纸做的彩带,上面写着“龙虾每日新鲜送达”、“现在请品尝蛤蜊”、“请品尝我们的法式蒸贻贝(农业部推荐)”之类的话。他们在一张用红色字母写着“楼上牛排晚会”的纸条底下坐下来,露丝用一根长面包逗着他。“吉米,你觉不觉得早餐吃扇贝很堕落?不过我当然先喝咖啡。”
“我要吃一小份牛排和洋葱。”
“如果你打算跟我待一下午的话,就别吃那个,赫夫先生。”
“噢,好吧。露丝,我把我的洋葱放在你脚下。”
“那不意味着我同意你亲我。”
“那么……在帕利塞德?”露丝的吃吃的笑变成短促的大笑。吉米的脸通红。
阳光从草帽的缝隙里落在她脸上。她轻快地走着,因为裙子很紧,所以步幅很小。透过薄薄的中国丝绸,阳光像只手似的轻轻挠着她的后背。在闷热的街道上,商店、穿礼拜日服装的人们、草帽、遮阳伞、出租车,凡此种种在她身边破碎着、褶皱着、用闪闪发光的锋利的刃割破着她的皮肤,就好像她从刀丛中走过来似的。她继续在这锯齿般的、脆弱易碎的噪音中行走。
林肯广场的人群中,一个女孩慢慢地骑着一匹白马。她齐胸的长发随马儿白垩色臀部的摇摆而飘垂。镀金边的马鞍上绣着红绿交织的字母“当德琳”。她戴一顶绿色的瓦顿童帽,上面插了一根红色的羽毛;一只手冷冰冰地抓着轻轻晃动的缰绳,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镀金把手的短马鞭。
艾伦看着她走过,然后她沿着一片被烟熏黑的绿地走,横穿过马路,走到公园。一群男孩在被阳光烤焦的草地上玩橄榄球。有树阴的长椅上都坐满了人。穿过弯曲的汽车道时,她的尖尖的鞋后跟陷进沥青里。两个水手伸展着四肢躺在阳光照射下的长椅上,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咂咂嘴。她能感觉到他们色迷迷的眼睛盯着她的脖子、大腿和脚跟。她试着向前走的时候控制住臀部不扭。路边小树上的树叶爱莫能助。南边和东边,朝阳的建筑包围了公园,它们在西边投下了紫色的阴影。一切都被警察和礼拜日服装拘束着,它们刺痛、出汗、生锈。她为什么没坐街车?她盯着一个年轻男人草帽下露出的一双黑眼睛,那个男人正开着红色斯杜斯汽车要把它停到路边。他的眼睛在她的眼睛里闪动,他笑着猛地把头转过来,撅着嘴好像在亲吻她的面颊。他拉紧手刹,用另一只手打开车门。她猛然收回视线,抬起下巴继续走。两只铁绿色颈毛珊瑚色爪子的鸽子从她前面蹒跚地走开。一个老人正一边逗弄松鼠一边掏装在纸袋里的花生。
失陷的战场上一位淑女穿着一身绿衣骑着白色的牡马……绿色,绿色,当德琳……戈代娃头上系着高傲的斗篷……
身披金甲的舍曼将军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停了一下,看看发出珍珠母一样白光的大厦。是的,这是艾莲·奥格勒索普的公寓。她上了一辆开往华盛顿广场的公共汽车。周日的下午,第五大道上满是灰尘,人们摩肩接踵,服装色彩缤纷。树阴的一侧,一个人戴着高帽穿着外套。遮阳伞、夏装、草帽在阳光下的广场上惹人注目。阳光照射在房子顶层的窗户上,照在豪华轿车和出租马车外表的漆上。公共汽车的座位上,一对对情侣轻轻晃动着,坐得越来越近,他们身上传来一股混合着汽油、沥青、荷兰薄荷、滑石粉和香水的气味。一个商店橱窗里摆放着油画,栗色布料,镀金餐具后面放着刷了清漆的古董椅。罗吉斯街。谢利的店。坐在她旁边的男人穿着鞋套,戴着柠檬色的手套。也许他是一个商店巡视员。经过派垂克街时,她闻到从敞开的大门里传出的熏香味。戴米尼哥的店。在她前面,那个年轻人的手臂偷偷地搂着旁边穿灰色法兰绒的女孩。
“上帝,乔可真倒霉,他必须娶她。他才19岁。”
“我猜你觉得他很‘不幸’吧。”
“茉特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敢打赌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见过那女孩吗?”
“我敢说那不是他的。”
“什么?”
“那个孩子。”
“比利,你的话真可怕。”
四十二街。工会会员俱乐部。“这是非常有趣的聚会,非常有趣。每个人都来了。这次的演讲令人愉快,使我想起了过去的时光,”她身后一个有教养的声音嘶哑着说。是沃尔多夫。“他们的旗子鼓着,比利……那个可笑的、被任命为暹罗大使的家伙待在那儿。我今天早晨在报纸上读到的。”
当你——我的爱——和我分开的时候,
我要把最后一个吻印在你的唇上,
然后离开……心,出发,那是谁
……保佑,这个,小姐
……当你……当你——我的爱——和我……
第八街。她下了车,走进布莱福特的地下室。乔治正背对着门等着,他不停地开合着公文包的锁头,发出劈啪的声音。“艾莲,你早该到了。没几个人能让我等3刻钟。”
“乔治,你不能责怪我。我刚才一直非常快乐。我好几年没这么开心了。我有属于自己的整整一天,我穿过公园从一百零五街走到五十五街。到处是有趣的人。”
“你一定累了。”他的瘦脸上眼角堆满皱纹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好像一艘勇往无畏的帆船。
“我以为你一天都在办公室呢,乔治。”
“是的,我刚才一直在处理几个案子。我不能指望别人做哪怕是日常的工作,所以我必须自己做。”
“你知道吗,我已经料到你要那么说了。”
“什么?”
“就是等我3刻钟之类的。”
“噢,你什么都知道,艾莲。喝茶的时候要不要来点糕饼?”
“可是我对任何事都一无所知,那就是问题所在。我想还是来点柠檬吧。”
玻璃杯互相碰撞。从镜子里看去,蓝色的雪茄烟雾中绿荧荧的脸、帽子、胡子都在浮动。
“但是,亲爱的,这是一个古老的谜。对男人来说也许是这样,可是它没有提到女人。”旁边的桌子传来一个女人低沉的声音。“你的女权主义已经成为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了。”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小心翼翼地接着说。“我是一个自我主义者又怎样?上帝知道我受了多少苦!”“火能净化一切,查理……”
乔治开始说话,试图吸引她的目光。“鼎鼎大名的约约怎么样啦?”
“噢,我们不要谈论他。”
“关于他的事谈得越少越好是吗?”
“乔治,我不让你笑话约约,好歹他是我丈夫,除非离婚将我们分开。不,我不是为了逗你发笑。你太愚钝太简单,无论如何无法理解他。约约是个复杂的而非悲剧性格的人。”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不要谈论夫妻。小艾莲,重要的是你和我能够坐在这里,没有人打扰我们。我们何时再见对方,真正地再见到对方,真正地……”
“我们说不准,是不是,乔治?”她冲着杯子低声笑起来。
“但是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我有好多问题要问你。”
她看着他大笑起来,一边试着用粉色的手指托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樱桃馅饼。“你在证人席上扮演可怜的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吧?我想你更像这样:2月31日夜里你在哪儿?”
“我可是非常认真的,这是你不能了解、或许也是不想了解的。”
一个年轻人站在桌边,轻轻摇晃着,低头看着他们。
“嘿,斯坦,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鲍德温板着脸抬起头看他。
“鲍德温先生,我知道我很无礼,但是请允许我稍坐片刻。有一个我不能见的人正在找我。天啊,那面镜子!如果他们看见你,就不会再找我了。”
“奥格勒索普小姐,这位是斯坦伍德·艾默里,我们公司主要合伙人的儿子。”
“很高兴认识你,奥格勒索普小姐。我昨晚见到你了,但是你没看见我。”
“你去看表演了?”
“我一想到你的表演如此精彩,就恨不得飞过去看。”
他有红润的棕色皮肤,贪婪的眼睛距尖鼻子的鼻梁很近,一张永不安静的大嘴,一头棕色的卷发直立着。艾伦轮流打量两个人,心里偷偷笑着。他们三个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今天下午我看见那个骑马的女孩,”她说。“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如我所想像的那样——马背上的贵妇。”
“手指戴上戒指,脚趾挂上铃铛,走到哪儿都淘气。”斯坦屏住一口气快速地说出来。
“你想说音乐,是不是?”艾伦笑了。我也总是说‘淘气’这个词(英文中音乐为“music”,淘气为“mischief”。——译注)。
“学校情况如何?”鲍德温不甚热心地问,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想它还健在。”斯坦脸红了。“不过我希望我回去之前它被烧掉。”他站起来。“请一定原谅我,鲍德温先生……我的打扰真是非常无礼。”当他转向艾伦的时候,她闻到他的呼吸里有威士忌味。“请原谅,奥格勒索普小姐。”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只干燥的手紧紧捏着她的手。他摇摇晃晃地迈着大步,往外走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侍者。
“我无法理解那个可恶自负的小鬼!”鲍德温大喊一声。“老艾默里的心都碎了。他相当聪明,人品不错,别的方面也都好,可他成天只是喝酒、闹事。我想他需要的就是参加工作并了解钱的意义。那些大学生的问题就是钱太多了。不过感谢上帝,艾莲,没人打扰我们了。我从14岁开始就一直不停地工作。现在到了我想把工作暂时放到一边的时候了。我想要享受生活,去旅行,去思考,让自己快乐。我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能跟得上市区的工作节奏了。我要学习玩乐,放松紧张的神经。我在你身上就可以做到。”
“我可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减压阀。”她笑了,睫毛上下扑动着。
“今晚我们去乡下找个地方。我在办公室里待了一天简直要窒息了。我讨厌星期天。”
“但我还要排练。”
“你可以说你生病了。我来打电话叫车。”
“天啊,那是约约!嗨,约约。”她把手套举过头顶挥舞着。
约翰·奥格勒索普脸上扑着粉,嘴唇在立领上方挤出一个谨慎的微笑,袖子蓬松,袖口系着黑带子。他伸着手挤过拥挤的座位。“你好,亲爱的,这可真是一个惊喜。”
“你们认识,对不对?这位是鲍德温先生。”
“请原谅,如果我……嗯……打扰了你们的约会。”“没那回事,请坐,我们都来一杯加冰威士忌……我真想见到你,真的,约约……顺便说一句,如果你今晚没别的事儿,你可以坐下来待一会儿。我想知道你怎么看我对角色的理解。”
“当然可以,亲爱的,没有什么能让我更高兴了。”
乔治·鲍德温浑身发紧,他往后靠着,手抓着椅背。“侍者!”他突然大喊出声,那声音仿佛金属裂开般刺耳。“马上拿三杯加冰威士忌。”
奥格勒索普把下巴搁在手杖顶部的银球上。“信任,鲍德温先生,”他开始说,“夫妻之间的信任是非常美好的。时空对其没有影响。即使我们中有一个去中国待上一千年,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一点都不会变。”
“你瞧,乔治,约约的问题在于他年轻时读了太多莎士比亚的作品了。可是我得走了,要不然默顿该骂我了。谈谈工业社会里的奴隶制度。约约,告诉他什么是平等。”
鲍德温站起来。他的颧骨有轻微的潮红。“请让我带你去剧院。”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从来不让任何人带我去任何地方。约约,你要保持清醒看我表演。”
粉色和白色的云朵下,第五大道也是粉色和白色的。在使人生厌的谈话、吸入烟雾和鸡尾酒之后,她感到风中的空气十分新鲜。她高兴地向出租车司机摆手并向他微笑。然后她发现一双渴望的眼睛正从一对弓形的棕色眉毛下严肃地看着她。
“我在这附近等你出来。我能捎你一段儿吗?我的福特车就在街角……请吧。”
“但是我马上要去剧院。我要彩排。”
“好的,请一定让我带你去。”
她沉思着,开始戴手套。“好吧,不过是我非要你去的。”
“好的。就在那儿……我就那么杵在那儿可真是粗鲁,是不是?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无论如何我已经遇到你了。这辆福特的名字叫丁戈,不过那也是另一个故事……”
“能遇到有爱心的年轻人真是很高兴。纽约没有有爱心的年轻人。”
当他发动汽车时,他的脸通红。“噢,我真是太年轻了。”
发动机轰鸣启动了。他动动身子用修长的手按按油门。“我们也许会被抓起来:汽车的消声器松动了,有可能掉下去。”
开到三十四街的时候,他们经过一个在街道上骑着白马的女孩身边。她齐胸的长发随马儿白垩色臀部的摇摆而飘垂。镀金边的马鞍上绣着红绿交织的字母“当德琳”。
“给手指戴上戒指,”斯坦按着喇叭唱道,“给脚趾戴上铃铛,不管头皮有多少,她都能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