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小白脸吗?”
“我当你的经纪人兼保镖。你坐车时,我负责开车。每天由我负责接送你上下班。三餐也由我准备,如果店里的人欺负你,我不会善罢甘休。你可以安心工作,也可以存到钱。”
“你为什么选我?玲子和其他小姐都很红啊。”
男人轻轻触碰我的肩膀。
“那些女人只是年轻而已,听凭客人摆布,自己也乐在其中,还以为自己真的在工作。我最讨厌那种人,但是雪乃,你和她们不一样。你具有职业道德,或者说是对客人的诚意。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你真会说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
“谁信啊。”说着,我的嘴角放松下来,“好,我会考虑看看。”
“你下次什么时候休息?”
“星期二。”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随手画了简单的地图,并写下“Dean”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星期二下午三点,你来这家咖啡店,我等你。”
男人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我第一次穿上黑色内衣裤,站在镜子前。及肩的波浪头发是在美容师推荐下尝试的新发型,和黑色内衣裤相得益彰,性感的样子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感到脸红心跳。
我心满意足地穿上黑色丝袜和黑色迷你裙,上半身是尖领白衬衫,我打开四颗扣子,胸前的内衣若隐若现。这件衬衫的腰身收了起来,可以将胸部衬托得更加丰满。反折的袖口像鸟的翅膀,也就是所谓的“翼形袖口”,正式我喜欢的设计。我在衬衫外披了一件黑色蕾丝外套,只扣了腹部的三颗扣子,不经意地强调纤细的柳腰。左手上的罗内·星多雷是一款设计简单的纯银手表,那是一个老主顾去欧洲旅行时买回来送我的,最后,还为嘴唇图上心爱的香奈儿口红。在黑白色的装扮中,香奈儿的红色格外耀眼。我发现镜子中的红色嘴唇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我吐了一口气,拿起白色凯莉包站起身,穿上黑色皮革高跟鞋,走出公寓。潮湿的风拂过脸颊,抬头一看,天空一片阴森森的。
店里禁止小姐和客人在外面见面。万一被店里知道了,很可能立刻遭到开除。我在约定的时间前往“Dean”咖啡店。我把地图出示给出租车司机,他立刻知道了。
“Dean”是一家感觉像红砖屋的咖啡店,门口挂着星条旗。在可以容纳三辆车的停车场内,停了一辆红色跑车。走进店内,立刻传来美国民谣。
“欢迎光临。”
一个沉稳的男人声音招呼道。看起来像是老板的瘦男人站在吧台里擦杯子,头发和胡子都白了,但腰挺得很直,穿着牛仔衬衫,很有气派。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他没有坐在吧台前,而是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穿着polo衫和棉质长裤,一幅休闲打扮。看到我时,露出惯有的笑容,合上正在看的周刊杂志。
我走到男人的桌旁。男人的咖啡似乎还没喝。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还以微笑。
我向老板点了冰咖啡。
我从凯莉包里拿出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我正在找打火机,一个Zippo递到我的面前。男人打开盖子,为我点火。我把香烟前端凑了过去,用力吸了一口,看着男人。
“谢谢。”
“不客气。”
男人把打火机丢进衫衬口袋里,神情愉悦地看着我。
“真是惊为天人,我还以为是哪里的电影明星呢!”
“不用拍马屁了。”
“我不是拍马屁。平时都没看过你穿衣服的样子,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男人笑了起来。我下意识看了老板一眼,老板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我瞪了男人一眼。男人双手合十,做出向我求饶的动作。我轻轻地骂了他一声“白痴”。
冰咖啡端了上来。我把烟熄灭了,把糖浆和奶精都倒了进去,用吸管搅动后,喝了一口。
“啊,真好喝。”
“对吧?这里的老板真的是行家,和你一样。”
我扑哧一声笑起来,又喝了一口冰咖啡。男人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叫小野寺保。”
我在嘴里重复着男人的名字。
“我叫川尻松子。”
“松子吗?叫起来很不顺口。”
“如果你喜欢,叫我雪乃就好。”
“那我就叫你雪乃。”
“可以直接叫我小野寺。”
“好,我知道了。”
小野寺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雪乃,你进入这一行多久了?”
“一年多。”
“那应该赚了不少把?”
“还好啦。”
“你有没有拿去放高利贷?”
“我听银行柜员的建议,存了定期。”
小野寺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还真谨慎,换作是我,会去买公债。剩下的钱,就投资股票大捞一笔。不过,公债应该最可靠吧。”
“你很精通吗?”
“算是吧。以前我在金融行业的公司上班。”
“是吗?”
“如果交给我打理,两年就可以帮你翻一倍。”
“不好意思,我没这个打算。”
“不过,你今天来这里,代表你打算和我搭档吧?”
我犹豫了一下。
“对,应该是吧。”
小野寺笑了起来。
“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小野寺。
“怎么了?”
“我相信你没问题吧?”
“那当然。”
小野寺面露愠色。
我注视着小野寺。
小野寺没有移开视线,迎接着我的目光。
“好,小野寺,我相信你。”
小野寺的表情放松下来。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先相互熟悉一下吧。”
小野寺拿起账单,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我,温柔地笑着。
“你的意下如何?”
“好啊。”
走出咖啡店,我坐进红色跑车的副驾驶座。小野寺帅气地握着方向盘,把车子驶了出去,车子加速时,身体被惯性压到座位上。我看着小野寺的脸庞,心想,以后可能会经常坐这辆车子。
“啊,下雨了。”
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越来越多,越下越大。雨刷动了起来。
“可能会下雷阵雨。”
我听着雨刷有规律的声音和轮胎驶过水洼的声音,呆呆地看着窗外。
陌生的街道。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我坐在座椅上,意识突然模糊起来。梦想和现实的界线渐渐模糊的那一刹那,一张苍白的脸掠过脑海。寒冷的夜晚,任凭雨点打在脸上……
“你怎么了?”小野寺的声音问道。
“什么?”
“你刚才不是叫了一声‘不要’?”
“没事。我好像睡着了。”
“我噩梦吗?”
“差不多。”
“如果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我们以后是搭档。”
“都是下雨的关系。”
“下雨?”
“下雨总是没好事。”
“是吗?”
“……”
车子行驶了一段时间,小野寺转动方向盘,车子驶进了宾馆。
走进四面墙上都镶着镜子的房间,他突然亲吻我,用力抱着我,在我的耳边细语:“我爱你。”我问他:“真的吗?”小野寺一边说:“真的,我爱你。”一边脱下我的衣服。我很顺从地配合小野寺,接受着他的爱抚,觉得好久没有被男人抱在怀里了。好奇怪,虽然为超过一千个男人提供性服务,虽然曾经和小野寺有过数次肉体接触,却从来没有做爱的感觉。那只是我的工作。最好的证明,就是每当结束时,虽然有充实感,却从来没有得到性的快感,然而,此刻躺在小野寺的下面,就有一种浑身酥麻的兴奋感。
小野寺做爱时很狂野。我时而在上面,时而在下面,在床上翻来覆去,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我一次又一次冲向巅峰,以为自己快死了。
小野寺射精后去洗澡时,我在床上躺成大字。意识很朦胧,全身的骨头快融化了。
小野寺洗完澡,就开始穿衣服。
“我们一星期后出发,你做好准备。”小野寺说,“你要睡到什么时候?赶快去洗澡。”
我摇摇晃晃地听从了小野寺的指示。
离开九州岛的前一天,我独自坐国铁长崎干线南下。我在佐贺车站下了车,在车站前叫了出租车,告诉司机目的地。
“去大野岛。”
车窗外的景象从建筑物林立的市街渐渐变成郊外的田野风光。到处都可以看到两年前还不曾有的建筑物,道路也已休整。终于,出租车左转,来到早津桥前。驶过横跨早津江的大桥后,就是大野岛了。
“桥造好了吗?”我问出租车司机。
“桥吗?”
“就是架在筑后川上,连接大野岛和福冈县本土的桥,很久以前不是就造了吗?”
“哦,原来是新田大桥。桥梁工程已经大致完成,但要到明年春天才会通车。”
“这么说,现在过筑后川,仍然要坐渡船吗?”
“这位小姐,你是大野岛的人吗?”
“对,我已经有两年没回来了。”
“原来这一带也都变了呀?”
“对,信号灯好像变多了。请在下一个路口右转。”
司机等对面车经过后,右转进入刚好可以容纳两辆车的小路。
车子沿着我离家出走的路逆向行驶着。当时我骑自行车,花了一小时才到佐贺车站。那已经是遥远过去的事了。
我看到了熟悉的红瓦屋顶。我从凯莉包里拿出太阳眼镜,戴在脸上。
“请在那幢两层楼房前停一下。”
车子停了下来。
“我马上回来,请在这里稍微等一下。”
我提着凯莉包下了车,站在家门前,抬头看着。阔别两年的家。已经老旧的木质两层楼房。
两只黑鸟交错飞过,停在屋顶上方的电线上。尾翼很长,肩膀和腹部都是白色,是喜鹊。这是我从小就熟悉的鸟,但我从来没有在博多看到过这种鸟。
家门口没有看到自行车。母亲好像出去了。我站在玄关,拉开门。一股怀念的味道。我摘下太阳眼镜。地板上的黑斑,柱子上的伤痕,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脱下鞋子,走进屋里。脚步下意识走向放着祖先牌位的房间。
站在祖先牌位前,看到祖父母的照片旁,放着父亲的照片。我拿起父亲的照片。
“他真的死了。”
我把父亲的脸印在脑海中,将照片放了回去。
祖先牌位旁的壁龛,放着一个纸箱。暗绿色的盖子上印着茶的品牌,但文字已经脱落了,看不太清楚。我蹲了下来,把箱子拉出来。箱子很重,打开盖子后,发现里面装满了笔记本。最上面的笔记本封面用钢笔写着“昭和四十六年(1971)”。是父亲的字。下面的笔记本上写着“昭和四十五年(1970)”。我打开“昭和四十六年(1971)”的笔记本,是日记。我完全无法想象,父亲竟然写日记。
我寻找最后一篇日记,是昭和四十六年八月二十七日(1971年8月27日)。
<blockquote>
早晨起来,就觉得不舒服。没有食欲,难道是夏天的关系?
没有松子的消息。
</blockquote>
无论是前一天,还是再前一天,最后一句话都是“没有松子的消息”的行字。
继续往前翻。我翻页的手渐渐颤抖起来。我离家出走的那一天,父亲到底写了什么?
“谁?”
我下意识合上日记。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女人站在那里,萝卜从她手上的菜篮里探出头来。她戴了一个玳瑁的发箍,黝黑的瓜子脸,五官还残留着稚气。她绝对算不上是美女,但她紧闭嘴唇,眼神有一种威严。
“你在干嘛?怎么可以擅自走进别人家里……”女人倒吸了一口气,“你……你该不会是松子姐?”
我把日记放回纸箱,站了起来,戴起太阳眼镜,把头发拨到后方。
“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回来找麻烦的。”
“呃……幸会……我是纪夫的……”
“我不想听。”
我从凯莉包里拿出信封,递给女人。
“这个代我交给纪夫,说我连利息一起还给他了。”
女人放下菜篮,看看我的脸,有看看信封,接了过去。
“你可以看。”
女人看了信封里的东西,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么多……”
“你不必在意,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只是小钱。”
“姐姐,你到底……”
“你不用叫我姐姐,总之,记得交给他。”
女人用双手把信封还给我。
“我不能收。”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这是我还给纪夫的钱,和你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是他的妻子。我从来没有听他提过这件事,不能擅自收下这么一大笔钱。”
“你太自以为是了!”我把信封摔在地上,举起手。
女人露出怯懦的表情,但随即睁大了眼睛,握着拳头,把脸伸到我面前。
“你想打就打吧。但这些钱请你自己交给他!”
我甩了女人一巴掌。
女人叫了一声,用手摸着被打的脸颊,用充满怒意的眼睛看着我。
我握起右手,再度挥起手。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冲进房间,站在我的面前。
我的身体好像被铁链绑住了,动弹不得。
“久美……”
“果然是你。”
久美张着嘴,痛苦地呼吸着。苍白的圆脸肿得很难看,但遗传母亲的那双眼睛依然美丽。她用那双眼睛凝视着我。泪水渐渐涌出她的眼眶,随即从她的脸颊滑落。
“姐姐……你终于……”
她的脸挤成一团,就像小孩子即将放声大哭般。她举着双手,嘴里大叫着,抱紧我的脖子。
“太好了,姐姐回来了,姐姐回来了!”
久美的味道。从小就熟悉的久美的味道。
“姐姐,姐姐回来了!”
久美的叫声刺入我的脑髓。
我发出惨叫,一把推开久美。久美跌倒在地上。
“久美!”
女人冲向久美,把久美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久美是病人!”女人尖声叫着。
久美做出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的表情,大叫着:“姐姐回来了!”
我搞不清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只感到十分可怕。我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害怕。但颤抖从脚底爬上背脊,我几乎快抓狂了。
我冲了出去,慌忙穿上鞋子,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背后传来久美哭喊的声音:“姐姐,姐姐。松子姐,你不能走,快回来。姐姐,姐姐……”
我用双手捂住耳朵,跑了起来,坐上等在门口的出租车。
“走吧,快走!”
“去哪里?”
“别管了,先开车再说!”
车子发动了。
我转过头,拿下太阳眼镜。
女人和久美冲出家门,两个人都光着脚。女人看着我,从后方抱着久美。久美张大嘴,大声哭喊着。她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远去。
我再也不会回这里了。
我没有理由回来,也无家可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