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四十八年五月(1973年5月)
我回到公寓,立刻打开彩色电视。今天的深夜剧场要播美国西部片。我看着英俊男主角的特写镜头,脱下衣服,只剩下贴身内衣裤。听着流利的英语和不时传来的枪声,我练习伏地挺身、腹肌、背肌运动和下蹲各三十次。脱下内衣裤,站在镜子前,检查自己有没有赘肉,体形有没有改变。洗完澡,为全身擦了乳液后,套上蚕丝睡衣。睡衣的颜色根据每天的心情决定。今天穿的是米色。我从碗柜里拿出杯子,倒了一杯轩尼诗,右手拿着从保险箱里取出来的存折,左手握着杯子,躺在沙发上,一边看存折,一边浅酌着轩尼诗。我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存折上显示着我一年前根本难以想象的金额。我真的觉得自己可以造一幢大楼了。
我把存折和今天领的薪水放进保险箱,点了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来。我听到女人的呼吸声。电视画面上,英俊潇洒的男主角正和性感的女人接吻。我关掉电视,房里顿时恢复了寂静。我喝着轩尼诗,抽着烟,站在窗边。眼下是一片沉睡的街道,以及在黑夜中静静流逝的那珂川。
佐伯俊二邀我约会那天的夕阳、我离家出走的那天早晨、和八女川彻也共同生活的日子,以及对冈野健夫朝思暮想的夜晚,都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川尻松子这个名字令我感到怀念。如今的我,是“白夜”的雪乃,是众所公认的头号红牌。我有钱,可以买任何想要的东西。再过两个多月,就是二十六岁的生日。去养条小狗吧。
第二天,我一走进店里就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虽然顶着一个啤酒肚,但他年纪很轻。他的五官轮廓很深,不太像日本人。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客人。一方面是因为还没到营业时间,而且他肆无忌惮地在店里指手画脚,对店员发号施令。
“早安。”
我向他招呼。一名男店员告诉男人,这位是雪乃小姐。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哎哟,哎哟,本店的红牌小姐这么早就来上班了。”
我客气地笑了笑,用眼神问旁边的男店员。
“这位是今天开始担任本店经理的吉富先生。”
我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名叫吉富的男人。
“我叫吉富,现在,由我负责管理这家店。”
“赤木先生呢?”
“他辞职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吉富撇着嘴。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不管谁担任经理,你只要和以前一样认真工作就行了。”
“但赤木先生一直很照顾我。”
“嗯,总而言之,就是他在本店的经营方针问题上,和老板产生了对立,所以等于是被解雇了。”
“解雇……赤木先生日后该怎么办?”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也和我们没关系。”
吉富说着,转身离开了,好像无意多聊。
这一天,在休息室内,大家聊的都是有关赤木经理的话题。
“他这个人很顽固,觉得和老板吵架根本无所谓吧。”
“没想到,赤木经理竟然会离开,真的好难过哦。”
“新来的那个叫吉富的,你觉得怎么样?”
“他好像是混血儿。”
“身体那么胖,却有一张像女人一样的脸,真不讨人喜欢。”
“绫乃姐,你有什么看法?”
听到有人问她,绫乃抬起沉思的双眼,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更在意的是,为什么会解雇赤木先生?”
“听说是和老板的经营方针对立。”我回答说。
“这家店的经营方针会怎么改变?”
绫乃的话令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那天深夜,我搭出租车回家时,发现公寓前停了一辆车。那是一辆外形像瓢虫的老爷车,里面坐了一个人。我下了出租车,正准备走进公寓,那个人也下了车,是个男人,朝我走来。我浑身冒着冷汗,正准备拔腿就跑,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雪乃。”
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赤木先生!”
赤木缓缓走了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听说了吗?”
赤木的嘴角露出害羞的孩子一样的笑容。
“你怎么辞职了?”
“说来话长。”
“没关系。不要站在这里说话,进来坐吧。”
“不,我向来不去店里女孩子的家里。”
“你已经不在那家店工作了。”
“问题不在这里。今天因为没有机会向你道别,所以才在这里等你。”
我沉默不语地凝视着赤木的脸。
“雪乃,谢谢你的照顾。”
“是你照顾我。”
“我干这一行很久了,在新人培训时把持不住的只有那一次。感觉像是把处子之身献给了你。”
我流着泪,笑了起来。
“赤木先生,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回老家。”
“你老家在哪里?”
“八云……你不知道在哪里吧,就在函馆的北方。”
“北海道吗?”
“对,北海道。”
“好远。”
“很远。”
赤木温柔的双眼看着空中。漫天的星星,没有一朵云。
“真的很远。”他喃喃自语着,叹了一口气,“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赤木先生……”
“那个叫吉富的,人还不错。”
“哦。”
“多保重。再见了。”
赤木转身准备离开。
“赤木先生。”
赤木举起右手,好像叫我别送了。他坐进车子,发动引擎。车前灯亮了起来。他按了一声喇叭。
我对他鞠躬。车子启动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到了,只留下废气的味道。
“谢谢。”我低着头大声呼喊着。
绫乃所担心的经营方针的改变在一星期后出现了。
那天,进来三个新人。这三个正在大学就读的学生都没有经验,在新人培训时,我示范给她们看,三个人都害羞地聒噪起来。吉富经理规劝她们,这样没办法接客,她们却不以为意。结果,实际接客之后,客人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好。尤其三个人中,客人都指名那个花名叫玲子的女孩,晚报也介绍了她。一个月后,她就超越了我和绫乃,称为店里的头号红牌。
玲子二十岁,圆脸、短发,一看就是学生。笑的时候,弯成半圆形的眼睛和若隐若现的虎牙很可爱。但据晚报的介绍:“一旦她脱下衣服,一百七十公分的高挑身材和像两颗哈密瓜般的丰满乳房,以及圆圆的白臀,绽放出神圣的光芒。玲子小姐的雅嫩脸蛋和性感身材的不协调,强烈挑逗着男人的色欲。”
又一次,客人指名我和玲子一起玩“多人游戏”,玲子完全不用技巧,只是听任客人的摆布,一味发出令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的娇喘声。需要体力的服务完全都由我承担。之后,那个客人开始单独指名玲子。
以前,有一位老主顾经常指名绫乃、雪乃双人组玩“多人游戏”,这位开朗的老板经常说,来这里玩一次,可以保持一个月的锐气。我正在想,这位客人好久不见了,结果发现被玲子抢走了。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玲子“好心”告诉我的。
“雪乃,今天我可以去你家住吗?”
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时,绫乃问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我有事想和你聊。如果你方便,想请你听一下。”
“好啊。”
虽然我对她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纳闷,但还是答应了。
我们一起走出店门,看到南新地的巷子内,霓虹灯都熄灭了。每家店都打烊了。小巷内,到处都是等人的出租车和高级车。通常,出租车都等在店门口,高级车停在离店有一小段距离的街角。开高级车的通常都是土耳其浴女郎养的小白脸。有人来接的土耳其浴女郎趾高气扬地坐上轿车,没有人接的土耳其浴女郎和员工则三三两两走向出租车。眼前的光景,散发出一种疲劳感。
我和绫乃随便叫了一辆出租车。
“住吉的精华女子高中。不好意思,这么近的距离。”我对司机说。
司机确认了一次:“是精华女子高中吗?”就把车子驶了出去。
到了精华女子高中后,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右转,往前行驶不久,就到了我住的公寓。深夜的路上没什么车子,一转眼的工夫就到了。我付了出租车钱。
进门后,绫乃先卸了妆,洗完澡。她带了贴身内衣裤,我拿了一套蚕丝睡衣给她。
接着,我也洗了澡。换好睡衣回到客厅时,绫乃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这里可以看到那珂川,好漂亮。”
绫乃笑着离开窗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绫乃姐,要不要喝酒?”
“你有白兰地吗?”
“有轩尼诗。”
“太好了,对了,今天晚上你不要叫我绫乃姐,就叫我的本名澄子,好吗?”
我把轩尼诗酒瓶和杯子放了下来,看着绫乃的脸。
“那你也不要叫我雪乃,叫我松子。”
“当然……没问题。但是学生时代,大家都叫我小澄。”
“哇噢,太好了。那我就是小松。”
绫乃,也就是澄子,笑了起来。
我在澄子的对面坐下,把轩尼诗倒进杯子,举了起来。
“小松和小澄,为女人的友谊干杯。”澄子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为女人的友谊干杯。”
我们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澄子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她皱了皱眉头,拼命眨着眼睛,然后瞪大眼睛,重重叹了口气。
“赤木先生是不是也来找过你?”
“是。”
“小松,现在不需要回答‘是’。我们不是寻常的关系,已经把彼此身体的每个角落都看透了。”
我忍俊不禁。
“那倒是。”
“对啊,不需要装模作样。”
“绫……澄子,赤木先生也去找过你吗?”
“对啊,突然来我家,说多谢我的照顾。我哭了出来,很想把他拉进自己的家里。”
“但是赤木先生却不愿意进去。”
“对。他这个人不懂得通融。虽然从事这一行,做事却很一板一眼。不愧是昭和初期出生的人。”
“这就是他的优点啊。”
澄子笑了起来。
一阵沉默。
我连续喝了好几口酒。
“我,”澄子凝视着杯子,说道,“我想辞去那家店的工作。”
我并不感到惊讶。
“一到二十八岁,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变得很吃力。”
“好寂寞,绫乃姐……”
“叫我澄子。”
“你离开这里,辞职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回老家仙台。我爸妈还在,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我在这里当土耳其浴女郎。”她的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然后迅速抬起眼睛。她的眼中,露出像少女般的光芒,“我有一个梦想。”
“梦想?”我探出身体,似乎被这句话的光芒吸引了。“什么梦想?”
“我想开一家小餐厅。虽然赚的钱不多,但可以长长久久,即使再过三十年、四十年,等到我变成弯腰驼背、步履蹒跚的老太婆,也可以继续开。你不觉得很棒吗?”澄子说得手舞足蹈。
我也不禁兴奋起来:“太棒了,真的太好了。如果你开店,记得通知我。我一定会去。”
“当然,我会第一个通知你。”
“好羡慕你,有这么明确的梦想。”
“小松,你呢?对自己的将来有没有什么打算?有没有梦想?”
“梦想……我的梦想。”我陷入了思考。虽然我很努力地想,却想不出来。于是,我挤出一个笑容,“我还要留在这里继续努力一下。然后,存点钱……对,结婚,生个孩子……很普通啦。”
“结婚、生孩子……好羡慕哦。”澄子很感慨地说,“松子,你知道赤木先生是单身吗?”澄子漫不经心地问。
“是吗?”
“听说,他太太十五年前生病死了。”
“孩子呢。”
“好像没有。”澄子看着我,“赤木先生喜欢你。”
我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
“当然,他不会因为这样而对你特别照顾,他不是那种人。但我可以察觉到,他对你有意思。”
“是吗……”
“你要不要去找他?”
“什么?”
“赤木先生还在博多。”
“是吗?”
“但好像明天就要出发了。”
“北海道。”
“对,她会搭飞机去东京,再搭火车。所以如果你想去追他,只有明天而已。”
“……我去追他,这……”
我不知道澄子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
“你有没有把赤木先生当男人看过?”
“我……只把他当成很值得依赖的兄长或是父亲。”
我说不下去了。从自己口中说出的“父亲”这两个字投射在我的心头,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明天下午四点三十分,福冈出发前往东京,东亚航空326次……啊,真讨厌。”澄子怄气地说完,斜眼瞪着我。
我瞪大了眼睛。
“赤木先生告诉你的吗?”
“对,他叫我告诉你。其实,我今天来,就是专程说这件事的。”
我说不出话。
“你终于知道了吧?赤木先生希望你去找他,但他直到最后,都无法自己说出口。所以就轮到我出场了。”
困惑和怒气同时涌上心头。
“赤木先生……太狡猾了。”
“真的很狡猾。总之,我已经转告你了,接下来,就由你自己决定吧。”
“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这种工作,不可能永远干下去。”
“小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那还用问,当然去追他喽,再用绳子绑住他的脖子,绝对不让他逃走。”澄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翌日正午前,我就醒了。澄子没有吃早餐就走了,没有再提赤木先生的事。我独自留在家里,不想吃东西,也不想看报纸,只是坐在那里发呆。我什么都想不出,时钟的指针无情地走着。
已经下午三点了。如果要去福冈机场,现在还来得及。
我洗了澡,换好衣服,化了妆,用电话叫了出租车。听到出租车的喇叭后,走出家门。
我看着电梯的灯,眼前浮现出赤木的脸。走出公寓,出租车的门开了,我坐上车子。
“请问要去哪里?”司机问我。
我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南新地。”
绫乃走进休息室,一看到我,便露出苦笑,似乎在说:“真伤脑筋。”我站了起来,走到绫乃的面前。
“绫乃姐,昨天谢谢你,对不起。”我低着头道歉。
“雪乃,这是你的决定。我没有资格说什么。”
绫乃露出慈爱又同情的眼神。我抬头看着时钟,已经傍晚五点多了。
“现在,他正在云端上。”她落寞地喃喃自语着。
一星期后,绫乃辞职了。她回仙台的那一天,我去机场送她。我是唯一为她送行的人。在即将出发之际,绫乃泪流满面,我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和绫乃握着手,约定要给彼此写信,才终于分手。
继绫乃之后,又有好几个土耳其浴女郎辞职,店里的一个男店员也不来上班了。不知不觉中,我成为“白夜”里最年长的土耳其浴女郎。同时,行之多年的学习会也停止了,因为吉富经理宣布:“现在是清纯的女孩子更受欢迎,不需要卖弄手指的技巧。”
我的老主顾接二连三被玲子和其他新来的年轻女孩抢走了,我在休息室等待的时间越来越久了。那个月的收入是一年来第一次不到一百万日元。
“雪乃,你一个月可以赚多少钱?”
这两个月,几乎每周都点我名的男人在临走时问我。他年纪在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有着拳击手般肌肉发达的体格,充满野性。他总是穿着暗色衬衫和白色西装外套,腋下夹着卷起的周刊杂志。他从来不会要求我提供变态的服务,是付钱很爽快的好客人。南国系的黝黑脸庞很帅气,有时候会说一些很有趣的笑话,他不可能却女人。我知道他可能想挖角,如果是以前,通常会敷衍几句,但这次却老实地回答说:“一百万左右。”
我跪坐在门口准备送客,男人在我面前坐了下来,直直地看着我的脸,用低沉的声音问:“雪乃,要不要和我搭档?”
“搭档?不是挖角吗?”
“我是跑单帮的。”
“搭档后要怎么做?”
“我们一起去雄琴。”
“雄琴?”
“在滋贺县的琵琶湖畔,比这里更好赚。如果是你,一个月赚两百万绝对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