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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五月下旬某天下午,我在我们克林舍公寓的卧室凭窗而立。窗子大大敞开,天气十分暖和,我尽情呼吸着春季的清香气息。我不知道自己吸入的究竟是新一年的芬芳呢,还是去年落叶所散发的酸酸甜甜气味。但绝不可能是来自树上新冒出的嫩芽,因此我断定那股味道来自潮湿的地面——来自形成于去年,如今正在滋养新芽的肥沃土壤。我看到有一只喜鹊在矮树丛间嬉闹,还望见一只野猫试图把它吓跑。喜鹊让我联想起昔日我必须在苏伦德埋葬的那只鸟儿,于是我再度强烈感受到生命的短暂。结果我的症状又发作起来。起先我的眼眶噙着泪水,而后突然头痛难耐。随即我开始放声痛哭,之前应该还发出了惊恐的呻吟声。

你晓得出了什么事,因为我可以听见你匆匆进入屋内。你从《比利牛斯山的城堡》那幅海报前面快步走过,你还没有触碰到我,我就已经转过身子对着你看。“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死掉!”我啜泣着那么说道,或许还是大声把它喊出来的。接着我又潸然泪下,我等着你来安慰我。你想必是在绞尽脑汁以后终于领悟到,这次如果光是小气地提议去松恩湖那边绕上一两圈,恐怕无法收到效果。而我还记得你用双臂拥抱我一会儿之后所讲出来的话——从前你总是喜欢一面用左手拨弄我的头发,一面将右手扶在我的腰际。拥抱女人的方法有许多种,而你有你自己的方式。

你所讲出来的话是:“擦干你的眼泪吧。我们去约斯特达尔冰河踩滑雪板健行。”

半个小时以后我们就坐上汽车出发了,车顶上架着我们的滑雪板,行李箱内放着我俩的登山背包。我俩上一次进行的疯狂行动,就是前一年夏天在哈当厄尔高原完成的“穴居人计划”。如今太阳重新高挂于天际,疯狂行动的季节再度开始了。我多么喜爱那一切。我多么喜爱我们的疯狂行动!

我的情绪随之改变。当我们离开奥斯陆不久时,我的心情已经十分愉快。你也一样,斯坦,我们都非常兴高采烈!全世界没有哪两个人能够像我俩这般心心相印。我们从十九岁的时候开始住在一块儿,那整整五年让我俩感觉仿佛厮守了一辈子。我们甚至还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变老了。如今回想此事不免令人感伤,毕竟当时我们都还很年轻,仍然有一整个人生摆在面前。那已经是三十一年前的往事了。

当时我们开的是那辆红色福斯汽车。当我们转向北方朝着孙德沃伦前进的时候,开玩笑地说道:我们不仅仅是老公和老婆,还像是一对翱翔于云杉树梢的燕子,正在俯瞰下方的红色金龟车。你还记得吗?接着我们仿佛果真看见自己的车顶架着滑雪板,于六月开始之前蜿蜒穿越大地风光。世上最融洽的气氛,便于此时此刻出现在我俩的红色福斯汽车里面。当初为了买下那辆汽车,我们一起打了两个暑假的工。

沿着克勒德伦湖以及更北方的哈灵达尔河谷行驶时,我们已经懒得开口,因为所有的话题都已经谈遍了!等到通过哈灵达尔河谷的布鲁玛以后,我们彼此默不作声。反正我们看着一模一样的景色,没必要对眼前的一切作出评论。我俩甚至还一度坐着沉默了整整四五分钟之久,完全没有开口讲话。然后你或者是我扑哧了一声,接着另一方也跟着笑了出来,于是我们又继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车子开了又开,海姆瑟达尔和西挪威终于就在眼前了。途经海姆瑟达尔的最高处时,我们看到在马路右首边的空地上,停放着一辆挂有外国车牌的拖挂大卡车。而那辆大卡车将在随后一个星期内,成为我俩屡屡谈起的话题。继续向前行驶了几千米之后,我们注意到有一位妇人正沿着公路踽踽走入山中,而且她前进的方向与我们相同。你先是说道:“你看!”然后又问我,“你看见了吗?”

当时夜已经深了,不免令人感觉奇怪,怎么会有女性在那个时刻独自在野外行走。我们之所以未曾停下来邀她搭一程便车,是因为她并没有直接走在公路旁边,而是沿着车道右侧几米外的一条小径行走,心无旁骛地穿越荒郊野地进入山中。她身穿灰色的服装,肩上围着一块莓红色的披巾。那位妇人宛如置身画境之中,而她围着莓红色披巾出现在夏日蓝色夜空下的身影,至今仍仿佛电影短片一般地浮现于我的眼前。不知什么缘故,她正以快速有力的步伐走进山区——不对,她是打算穿越那整座山脉,斯坦。她也正在前往西挪威的途中。当你放慢车速从她身旁驶过的时候,我俩都向外张望了一眼。在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对那名女子的外观抱持相同的看法。我们对她的描述是,她是一个较年长的妇女,一个肩上围着莓红色披巾的中年妇人。或许我们还表示过,她已经年逾半百……

你醒了吗,斯坦?你也是一大早起来的吗?今天这几个钟头内,当我坐在漆成黄颜色的房间里面给你写邮件的时候,你必须一直待在我的附近。整整一个世代之前,我们曾经彼此作出承诺,永远不可重新提起当初在那边山上所发生过的事情。但现在我们已经相互解除了昔日的约定。

我在。尽管现在还只是破晓时分,我已经端着一杯双份的浓咖啡坐在厨房里面了。我收到你的电子邮件之后就立刻打开来阅读。我一整天都会这么做,并且一直在线。我马上就带着电脑去办公室。现在天才刚刚放亮,我是第一次这么早离开家门。贝丽特还在睡,我留了一张字条给她,表示我一大早醒来以后便再也无法入眠。我还强调自己有许多事情待办。

现在我坐立不安,请继续讲下去吧。你的记性比我好多了。

当我们置身海姆瑟达尔丘陵最高处时,你为了当夜恐怕无法找到床位而老大不高兴。等到我们从那个围着披巾的女子身旁驶过之后,你突然又冒出一个念头:你想“要”我。开始你只不过是半开玩笑,随便说说。可后来你越来越厚脸皮,让我忍不住又笑了出来。随即我们开车拐进一条岔路,沿着溪畔的林间道路向下行驶了好几米。当时天气干燥,我原以为你一定是打算引诱我进入林木之间的石南花丛。但你异想天开一定要在那辆红色金龟车里面做。你说你怎样也无法摆脱那个强烈的念头。你说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我斜眼瞪着你,你则把目光移开并且承认,“我不过是个男人罢了。”

半个小时以后,我们开车重新回到大马路上,你猛踩油门。我们就像是空中飞驰的子弹——进入山中,继续向山中前进。后来发现我们正行驶于52号干道,说来有趣的是,我俩都在一九五二年出生。你忍不住表示:“跟我们同一个年份的公路。”但那句话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讲出来的。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一直都是你,因为当时我还没有驾驶执照。当时可能已是午夜时分,然而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天色都不会真正变黑。那整个白天都非常暖和,此刻却已经凉了下来,而且变得雾气蒙蒙——毕竟是在深山里面。四下是一片蓝茫茫的幽暗昏沉。唯一的例外只有远处地平线上方浮现的一道灿烂光芒。我相信我自己当时即已对此做过评论,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在随后几天内我们又对此进行了讨论。

车子开到位于两郡交界的埃德勒瓦特内湖时,<sup>[1]我们突然在薄暮之中瞥见一团飘动的红色物体。接着车子好像撞上什么东西,我们身上的安全带随即绷紧了一下。你随即降低车速——或者是车子被迫减速下来,但很快你又重新加大油门,我们逃走了。那之后足足有五分钟,我们没人开口。那无疑是最大的谜团,因为谁晓得其间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斯坦,而我自己又是怎么想的?或许我们根本没有想到任何事情。我们早就吓破了胆。

在离开那个狭长的湖泊之后,一辆白色的厢型车迎面驶来,它正穿越山区朝向东挪威前进。这时你慌慌张张地说道:“我们恐怕撞到人了!”

我也在那一瞬间冒出同样的想法。你骤然把头扭到我这边,而我立刻用力点了点头。

“我晓得,”我说道,“我们撞上了那个围着粉红色披巾的妇人。”

我们已经把布雷斯特伦山间旅舍抛在背后,眼看即将抵达第一个急转下坡弯道。而你就在那个弯道前面嘎的一声把车子停下,然后掉头开了回去。你什么话也没说,但是我能够从你的双肩,以及从你紧绷的脸部表情来推断你的想法:“也许她需要协助。也许她身受重伤。我们可能已经害死了一个人……”

几分钟后,我们回到事发现场。你停了下来,我俩都不约而同跳出汽车。此际天气阴凉,微风习习。可是我们看不见任何人影。你发觉右侧的车头大灯已被撞破,还顺手从路面上和沟渠中捡起一些玻璃碎片。当我们环顾周围的时候,你突然伸手指着一个通往湖畔的斜坡——距离汽车和马路只有几米的地方,有一块莓红色的披巾飘飘然悬挂在石南树丛之间。披巾看起来相当整洁,就像是刚刚从一位女性的肩头飞落下来一般,此外它还仿佛具有生命似的轻轻迎风招展,让我俩都不敢过去触碰它。我们四下张望,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见人体的轮廓。除了粉红色的披巾之外,我们一无所获。你又找到了几块车头大灯的碎片,随即我俩就驾车离开了现场。赶快!

我们又一次吓破了胆。当你脚踩油门踏板、手持方向盘的时候,始终浑身颤抖不已。

随后几个小时和连续几天的时间内,我们彻底分析了事情的始末。其实当我俩还坐在红色金龟车里面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我们碾过了那个像谜一样的女子。

我们在溪畔车内享受欢愉之前不久,曾经在荒郊野地看见过她。我们停下车子随即加速逃逸时,则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如今与她有关的唯一线索,就只剩下了莓红色的披巾。我们都认为,一定有人将她从路边抬起,然后用那辆白色厢型车把她载走了。我们断定这就是她之所以会消失无踪的唯一合理解释。那时还没有移动电话,于是我们在脑海中充满了这样的景象:白色厢型车的司机或许就在海姆瑟达尔的第一栋农庄那边停车求援,而且他还打电话报警和叫了救护车。要不然他就选择一路把油门踩到底,以便把受害者送往古尔镇上的医院。但我俩心中同样挥之不去的念头是,搞不好已经再也没有拼命踩油门的必要了。白色厢型车的司机也许只是神情肃穆地驾车前往海姆瑟达尔派出所,将他在52号公路发现的一具女尸交给警方。说不定他还谈到了一辆曾经对着他迎面驶来的红色福斯汽车。

公路开始向下通往西方,我们第二次经过布雷斯特伦,又来到当初我俩掉头离开的那个急转弯坡道。毫无预兆地,你就在悬崖前面突然停了下来,硬是要把我赶出车外。“出去!”你只是大声吼叫着,“出去!”

你怒不可遏,然而我不敢违逆你的意思,只得解开安全带,乖乖走下汽车。“斯坦,斯坦,”我哭喊道,“你到底打算干什么?难道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我在震惊之余忍不住想道:难道他准备把我杀了吗?莫非他想除掉唯一的目击证人?说不定他从前就已经杀过人了……在我胡思乱想时你却让引擎发出嘶吼声,开车朝着悬崖冲了过去。你该不会是打算飞出马路,用这种方式来自我了断吧!于是我再度哭喊着:“斯坦!斯坦!”幸好你只是撞上了悬崖边缘上的一块大石头。接着你赶紧跳下车子,确定左侧的大灯也已经撞得粉碎。此外保险杠也被撞弯了,几乎对折过来。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而你连瞧都不瞧我一眼。

你只是冷冷地表示:“我们的车子刚刚在这个路段出了一点小状况。”

你拿出我俩从山上带过来的玻璃碎片,把它们放到那块大石头前面,摆在新撞出来的碎片旁边。你耐心,细致,仿佛在拼图一般,将最后的几小块也凑了上去。

当时已是午夜,而且颇为寒冷。本来我还担心引擎再也无法发动了,但幸好那辆金龟车仍可行驶,即便有一点嘎吱作响。现在我俩可以宣称:我们太过疲倦,而且一时精神不集中,以致在急转弯坡道撞上了一块大石头——它一定是被刻意摆在那个角落作为路障,借以预防有车子摔落悬崖。

我们向下行驶到玻尔衮的时候,不觉又是一阵心惊胆战,因为那座古老木板教堂宛如令人毛骨悚然的舞台布景一般,蓦然浮现于朦胧晨光中。更何况教堂四周环绕着老旧的墓碑,其中一块墓碑前面还燃烧着蜡烛,在灰茫茫的夏夜散发出粉红色光芒。

当我们沿着莱达尔河前进时,天空已逐渐放明。那个早晨的天色越是明亮,我俩越是提心吊胆。我们抵达莱达尔的时候几乎已经是白昼了,立即去寻觅住宿的地点未免为时已晚或者为时过早,况且我们无意开着那辆撞得惨不忍睹的汽车招摇过市。于是我们又向前行驶了最后十千米路程,来到位于雷夫斯内斯的渡轮停靠码头。第一班渡轮还要过好几个小时才会抵达,而码头旁边就只有我们那一辆车子。我们将椅背放平,设法小睡一下。实际上,我俩已经听天由命了,并且认定警方一定会赶在我们渡过峡湾之前进行拦截。除非渡轮开过来把我们载走,否则我们必将无路可逃。即便那位妇人已经死亡,或者无法作出指证,可是白色厢型车的司机早已看见一辆在顶部架着滑雪板的红色福斯汽车,而且没几分钟以后他就在路旁发现一名受了伤或者已罹难的女子。反正显而易见的是,警察随时都可能在这里现身。

可是她为什么会半夜在那里的深山徒步前进呢?当地没有房舍,甚至连捕鱼或狩猎用的小屋都找不到。她的穿着并不特别讲究,根本就不像是登山健行的服装。

那个女人是谁?她是独自待在山上吗?或许她另有同伴?说不定她涉入了某种活动。我想起了在海姆瑟达尔的最高点特别注意过的那辆拖挂大卡车。莫非这其中另有蹊跷?

我们神经过度紧张,所以根本就睡不着。但我们都害怕见到光,只得继续闭上眼睛躺着,像获准一同过夜的小孩子那般地喃喃细语。我絮絮地说着,我们仅仅在一颗围绕太阳运转的渺小行星上面移动了两度的距离;你还连忙补上一句,强调太阳只不过是银河系里面的上千亿颗恒星之一罢了。我们便那么继续谈论下去。相形之下,刚才发生的那个事件只像是大海中的涟漪而已。我们必须拓展自己的视野。我们绝对不可画地自限。这一回我不再泪眼汪汪,不再哭喊着“有朝一日我们将再也不存在了”。如今哭喊已无济于事——现在不是哀伤的时候,更何况内疚早已取代了哀伤,我们很可能已经肇事致人于死。那是一个非常骇人的想法。我心中却不断地想着:“夺走了一条人命!”而我甚至还无法让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总有一天我将会从地球表面消失,从这个浩瀚的宇宙、从一切的事物中消失。并且从你的身边,斯坦,也从你的身边消失。

我记得,等到我们在渡轮码头撑过了那个破碎的早晨之后,接下来几天内我们很少提及“被我们碾过的那个女人”,也不曾以任何方式直接议论所发生过的事情。每当不得不谈到那个话题时,我们都只会说出“那个”或者“那件事”。不过你确实曾在那边山中的高原飙过车,刚行驶到一个缓降坡道时,你就把油门踩到底,将那辆小金龟车的性能发挥到极致。接着我们很可能在海姆瑟达尔丘陵撞死了一位妇人。紧接着发生的事便是我们不可以提及的了。从我们返回奥斯陆家中开始,那件事的那个部分便遭到了压抑与排斥。这么一来,我们又怎么会有办法生活在一起呢?“生活在一起”也正意味着相互交谈,意味着一起大声思考、嬉戏与笑闹,此外还意味着同床共枕和彼此亲近。

可就另一方面而言,刚开始时我们却相当坦诚地谈论了那位“红莓女”,而且正是因为她的缘故,我才有办法在时隔多年后的今天,几乎了无挂碍地重复一遍:我们在海姆瑟达尔丘陵撞死了一个人。等一下我还会重新讲起那位神秘的“红莓女”,别着急。但这次我打算严格按照时间顺序来叙述所有的事情。

你呢?现在你是否已经进了办公室?

我进了办公室,还在几分钟以前登录,收到今天的第一封电子邮件。寄件人就是你。现在我已经阅读完毕,并且把它删除了。

你记得的相关细节比我多了许多。其中唯一让我感觉似乎有言过其实之嫌的描述,就是你所强调的:我俩事发之初即已心知肚明,被我们撞上的那位妇人不但受了伤,甚至已经当场死亡。其实她有可能是被撞得不轻而断了一条手臂,于是搭乘便车,坐上那辆白色的厢型车返回海姆瑟达尔。那整个事件的确非常戏剧化,你的描述,让坐在办公室的我,又把它重新经历了一遍。

此外我同意你的做法,也认为应该稍后才让“红莓女”“登场”。到时我肯定会提出一些分歧的观点。你应该早有准备。

“分歧的观点”?真是的!我简直闻得出来,你正待在一个学术机构里面。对了,那边看起来是什么模样呢?我是说,你的办公室?

我正坐在一间典型的大学陋室之中。它是数学大楼——也称尼尔斯·亨利克·阿贝尔大楼——里面的一间长方形研究室,室内的书架、桌子和地板上面堆满了各种科学报告、汇编和期刊。不过今天我几乎未曾注意到,我这里的环境是多么平淡无奇。因为当我阅读你写出的内容时,那感觉就仿佛是跟你坐在同一个房间内,甚至像是坐在同一辆汽车上,听你那么娓娓道来。现在就请继续讲下去吧。你刚刚谈到,我们把车子停在松恩峡湾南岸的那个渡轮码头。

早上四点钟左右的时候天色已亮,随即太阳就升起来了,而我俩继续紧闭着双眼低声细语。我们彼此暗示,在几千年前和一年以前的哈当厄尔高原上面,石器时代的生活是多么安全。然而如今看来,就连“最末一次石器时代”与我俩当天夜里所遭遇事件之间的距离,也已经遥远得令人难以想象。我们梦想着自己又回到昔日那些漫漫长夜,正躺在山洞外面仰望星空。我们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正穿越极为巨大的距离,凝视太空中的奇迹。然而一下子与那许许多多位于无数个光年之外、宛如针孔一般的亮点进行这种近距离接触,简直会令人感伤。但不管怎么样,那些远道而来的星光都是我们视觉上的邻居,它们在太空中冲刺了千千万万年以后,终于抵达我们的感官,得以触及我们的视网膜——接着进入另一度空间继续旅行,穿透感觉器官的面纱而直达灵魂深处,展开一个新的冒险故事。

有一天晚上天空出现了薄薄一片镰刀状的新月,但它夜复一夜膨胀得越来越大,最后以银色的光泽浸润着哈当厄尔高原与苍穹。月光给我们带来了慰藉,那不单是因为这样我们在晚上也可以注视对方双眸的缘故,更因为它让我们的肉眼和心灵可以暂时休息一下,无须像之前几个晚上那般地凝望深不可测的太空。

当我俩坐在红色金龟车上面喃喃诉说石器时代、宇宙以及我们的遥远过去时,我们一直闭着眼睛。那时还算是夜间,我们打定主意,要尽可能继续在该地过夜,直到最后由警察或渡轮员工过来把我们叫醒为止。可是等到我们听见渡轮从峡湾远方传来的嘟嘟声时,便知道这个夜晚马上就要结束了。我想起了我们宰杀羔羊那天晚上所出现的大型流星雨。当时的景象极为壮观,让我俩看得瞠目结舌。短短两分钟,我们就数出了天上的三十三颗流星,可惜来不及静心许下九十九个应该实现的愿望。随后我们大快朵颐。我们吃过了烤羊肉,并且还保留一些供随后几天继续享用。那么愿望呢?我们不是已经拥有彼此了吗?

我们开始横渡峡湾。渡轮员工大不以为然地察看车头之后,以同情的目光打量我们。因为碰撞损害可以跟皮肉伤相提并论,能够立即看出是否为新的伤口。我们心中想着:“目击证人。”挪威广播公司当时就已经开始播出每小时一次的夜间新闻快报。那是我们所知道的事情。然而我们不知道的是,船员们刚才在驾驶室内听到了什么。

但最终我们在凯于庞厄尔被放行上岸,随后继续开车往西边朝着海拉的方向前进。我们计划从海拉乘船北上驶往菲耶兰,来到我们冰河之旅的起点。当时还没有互联网,我们随身携带了一本《挪威时刻表指南》,并且从中获悉:必须赶搭第一班航向菲耶兰的渡轮,否则我们就必须在海拉枯等半天。但一切即告结束:我俩在赫曼斯维克与莱康厄尔之间被警察拦了下来。他们终于追上了我们。

有两辆警车停在那里,其中一辆还闪动着蓝光。我心想,如果现在还以为我俩能够全身而退的话,那只能是痴人说梦——整个车头已经再清楚也不过地表明,我们曾卷入过什么样的状况。此际天色大白,那时还没有移动电话,但想必也已经有人在好几个钟头以前向警方报了案。虽然你早就在悬崖旁精心炮制出不在场证明,当时却又是你既大声又直截了当地说道:如果警察挥手示意要我们停到路边的话,我们就认输。我们不会否认任何事情。

我不断地点头。你继续讲下去:“听着,当初我们陷入慌乱。不过就是这样而已。”我又点了点头。我已经心力交瘁,而且一切都毁了。我所珍爱和相信的事物都已经遭到践踏。自从在山上发生那件事以后,除了你的意志之外我已经别无意志。

幸好那只是一个例行性的临检,我们甚至连下车都不必。我对此求之不得,因为我实在不晓得,自己是否还会有办法好端端地站着。虽然是星期一的大清早,却没有进行呼气酒精浓度检验。最终,我们只是收到一张警告单,通知我们必须在十天之内将车头大灯修理好。那些警察甚至还告诉我们,反正等到期限截止的时候我们早已返回奥斯陆了。尽管他们非常亲切体贴,而且明亮的夏夜已开始登场,警告单上面却还是注明:在大灯修复之前,我们不得夜间行车。

晚上不准开车,斯坦!我们受到的告诫就只有这么多。

我们顺利赶在渡轮抵达之前来到了海拉。海拉跟雷夫斯内斯一样,是很典型的不毛之地——当地就只有一个码头供渡轮停靠,连售货亭都找不到。令人痛苦的是,那时我恰好对巧克力有着一种无法遏制的渴望。结果在等待渡轮从松恩峡湾对岸的旺斯内斯开过来的半个小时内,我俩没有什么东西好谈,话题只是围绕着我们的滑雪板打转。我们已经决定把那辆福斯汽车留在海拉。因为即将到达的那个峡湾村落几乎没有公路,把车子一起带过去毫无意义,更何况我们不想继续开着它到处招摇。可是我们的滑雪板怎么办呢?

我相信所有的事情你都记得跟我一样清楚。即便如此,还是有必要以连贯的方式将这个故事一次说分明。

当时我们就事论事地对谈,一切都经过仔细算计。我们应该掉头回去吗?最后我俩在那边的花岗岩岬角达成共识,应当前往约斯特达尔冰河。毕竟那是我们原定的目的地,而当初我俩已经对此作出了承诺。不管还会再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必须找到一个歇脚的地点,找个被窝让自己一头钻进去。但我们无从得知自己是否将在一天、两天或三天之后遭到拘捕。我们只能确定那是时间早晚的事情,最多在几天之内就会发生。我们已经看见了,渡轮人员是以何种目光来检视我们车上的新鲜碰撞痕迹,更何况我们还遭到警察拦车临检,并被登记在案。于是我俩一致认为,接下来只不过是协调和调查上的工作,那仅仅是时间问题罢了。

但我们在停留于海拉的半个小时内已可确定,将不会有冰河滑雪板之旅了。我们没那么冷血,不可能在发生这种事情之后,还会有闲情逸致去冰河上面漫游。我们要经常看报纸和听收音机。我们要随时保持警觉,我们必须这么做。之前听说,在目的地有一家传奇色彩十足的旅馆可供下榻。那么,就把我们的滑雪板留在海拉好了。噢,绝对不行!那辆上面架着两副滑雪板的红色福斯汽车一定早已遭到举报。在五月底这么做未免太冒险了!更何况我们抵达菲耶兰之后又该如何介绍自己呢?最说得过去的做法还是冒充为冰河健行者。

总而言之,我们心中已大致有数,无论警方的调查行动得出怎么样的结果,我俩的情侣关系早已深受冲击。尽管之前我时而会症状发作,而你则喜欢多喝一两杯,但我俩的共同生活却几乎没有出现过摩擦;然而自从那位围着莓红色披巾的女子在埃德勒瓦特内湖被车子撞了以后,我俩之间的关系首度陷入危机。但我们彼此无法割舍。也许在明天,也许在随后几天内能够如此,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一切结束之前,我们会共同度过最后几个钟头或最后几天。

这么一来,我们简直是以轻松愉快的心情,乘船沿着那条狭窄的峡湾分支向上航行。我们朝着正北方驶往巨大的冰河。周遭的景色给人如此强烈的印象,使得我俩出现了某种反应:那就宛如得到了解放,或者像是水坝突然溃堤一般。我们开始嬉戏和欢笑。你还记得吗?我们彻底扮演好了自由自在者的角色。我们都变成了第一流的演员。当然一夜没睡,或许也对演技有所帮助。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仍可不受约束地待在一起——至少在随后的十二、二十四,甚或四十八个小时内会是如此。我们成了《我俩没有明天》剧中的邦妮与克莱德。我们一向习惯于特立独行,喜欢自称为“化外之民”。如今更已沦为亡命之徒。我们融入了角色——时隔三十多年,我们已可承认这一点——我们开始扮演了玩世不恭者的角色。

抵达旅馆之后,我们只对工作人员表示准备待上几天,但还不确定要停留多久。但既然他们已经看见了滑雪板,所以我们也表示准备去爬冰河,并且谎称自己上过冰河课程和参加过冰河健行活动。你甚至还提到了“黑冰冰河<sup>[2]”……

只希望能够共度几天光阴而已,只有你和我。那或许是我俩最后一次的疯狂举动了。我们当时不是冒充为新婚夫妇吗?所谓的“反同居法”才刚刚在四年前遭到废除;甚至在我们共同生活的第一年内,我们的未婚同居关系仍有可能被人举报,因伤风败俗而遭到起诉。

我们要求旅馆给我们最好的房间。因为有特别的事情需要庆祝——我记得我俩编出的理由是通过了考试。但其实并不算偏离事实,因为我们刚刚各自通过了宗教史和物理学的中段考。

最好的房间完全不成问题,因为当时还没有进入旺季。我们得到了塔楼的客房。可是斯坦,我实在不愿意提起,它也就是今年夏天尼尔斯和我抵达旅馆之后,在那个晚上所入住的房间。再度回到那里难免会让我感觉怪异,而且是跟他一起。时隔三十多年,我与现在的丈夫恰好住进了同一个房间,我不认为那是出于巧合。他曾经为了你几乎占用我们在图书村的全部时间而闷闷不乐,因为当时我们正迫不及待地翻遍各家旧书店,搜寻自己在年轻时代未能阅读的书籍。但我也已经告诉过你,他在回家的半路上又重新活跃起来。

那天早晨我俩站在柜台办理旅馆住宿手续时,提出了一个或许有些厚脸皮的额外要求。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想知道房间里面是否有收音机,等到他们作出否定答复之后,我们便提出借用一台晶体管收音机。那个举动或许非常冒险,但我们的信息少得令人绝望。我们信口说道你是学法律的,热衷于追踪特定的最新时事动向。我还告诉他们,那跟西德以及巴德尔-迈因霍夫帮有所关联。

乌尔丽克·迈因霍夫被发现横死在施塔姆海姆监狱里面,那只不过是几天以前的事情。<sup>[3]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来,但可能是因为我突然感觉到,我俩的处境有一点类似安德瑞亚斯·巴德尔和乌尔丽克·迈因霍夫。你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最终,我们得到了房间和收音机。我们拥有自己的半圆形阳台,可以从绝佳角度来观看冰河、峡湾,以及位于旧渡轮码头旁边的两家商店。那天早晨我俩在旅馆房间上床以后,却只是躺着听收音机。我们甚至没有注意到当时的时间,因为我们相信,那个小晶体管收音机只会播报跟我们有关的事情。在向睡意屈服前,我们总算找到了例行性的新闻快报节目,收听到了来自国内外的消息。例如挪威国会已通过一项法案,将役男入伍年龄从二十岁降低至十九岁;此外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已经去世。但那边就是没有任何关于山上的新闻。

缺乏信息的情况开始让我们备受煎熬。昔日在家中双人床上进行“香槟研讨会”时所读过的故事当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拉斯科尼柯夫令我俩记忆犹新。我们和他一样也开始出现某种渴望,想要被揭穿身份,至少是遭到谴责或质疑。但我们最终很快就睡着了,甚至没有把收音机关掉。快到傍晚的时候我们才醒过来。

我被你的哭叫声惊醒。现在换成是你在流泪,由我来安慰你。我把手臂伸到你的胸口,亲吻你的脖子,设法抚平你的情绪。

过了没多久,我们又坐在床上听收音机。我们逐字聆听每半小时播出一次的新闻快报,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那时是下午七点钟,山上发生的意外已经是大半天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意外事件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宗血腥的汽车谋杀案,冷酷无情的凶手将身受重伤或已经死亡的被害人遗留在犯案现场,逃逸时既没有叫救护车,也未曾通知警方。照道理应该会出现“今日已部署大批警力……”之类的报道才对。可是没有,没有这样的消息。虽然我们正置身于松恩峡湾北侧一个峡湾分支的顶端,待在舒适的旅馆房间内,却十分清楚我们驾车离开了那个围着莓红色披巾的妇人,还把她遗弃在现场——我们正完全沉迷于自己的欢乐之中,不慎把她撞倒以后,还是继续开车前进。后来我们找到了她的披巾。可见一定是那辆白色厢型车的驾驶员在我们离开后收拾了残局。不过难道他同样也不曾通知警方吗?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广播电台不作出任何相关报道?整件事情为何会遭到隐瞒?其中一定存在着某种理由。那又该如何解释呢?有关当局为何刻意不公布消息?那个身穿灰衣、围着莓红色披巾的神秘女子,在半夜跑到山上到底打算做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该地逗留?莫非那涉及了军方或特勤单位的活动。难道我们无意间卷入了一个攸关国家安全的重大案件?

我的想象力比较丰富,忍不住开口:“被我们撞倒的那个女人果真是一个普通人?广播电台没有作出任何有关失踪人口的报道。警方也不曾征求目击证人。也许她是一个外星人,一位来自外层空间的访客?”当天夜里曾在山区上空曾出现过一道奇特的光束,是的,我俩曾经看见空中冒出灿烂的光芒。

那整件事情实在令人费解。受害者到底是谁?如果她不是“外星人”或某种鬼怪的话,那么一定有某人正在某地设法查明肇事者的身份。我俩试图勾勒出一个轮廓:他们想必正在寻找一名男性,这毫无疑问,因为女性面对那种事情的时候通常不会逃跑。说不定治安警察或刑事警察基于某种理由,希望在找到犯案者之后才对外说明整个事件的原委。

我们的汽车仍停放在海拉。我们是否应该自行通报呢?我们可以打匿名电话提供线索,说在渡轮码头摆着一辆撞坏的车子——那我们令人难以忍受的境遇就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但是从这个由一连串问题和初步答案所构成的混乱状态之中,衍生出一个经过冷静算计的新愿景。我率先把它清楚地表达出来。我说道:“亲爱的斯坦,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五年。突然间我们变得非常倒霉,还共同做出了一件真正的蠢事,因为在撞车之后就这么离开现场实在是很不明智的做法。但不管那个被我们撞上的可怜妇人到底出过什么事,现在我们都不再可能帮助她了。那么我们是否应该设法以最美好的方式来度过这最后的日子呢?”

“天狼星,”我继续恳求道,“仙女座,斯坦!”而你立刻领悟了其中的关联性——我的意思是,你想起了我俩之前在雷夫斯内斯渡轮码头所谈论的对象。

我是在为我俩作出恳求,而且想把你争取过来,这一点也不困难。结果我们共同度过的最后的美妙日子就那么开始了。我们淋浴完毕,来到楼下,坐在宛如博物馆一般的壁炉室畅饮开胃酒。旅馆里面没有金力,但是他们有斯米尔诺夫伏特加酒和莱姆汁。

吃过晚餐以后,我们又端着咖啡坐回壁炉前面。从当晚开始的一个星期内,我们都把广播电台的节目播出时刻表牢记在心里,必须在十点钟之前赶回房间收听新闻。可是依然动静全无。

我无须详细叙述我俩在当地共同度过的那个星期,因为你还记得事情的经过,而且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稍微对此进行过讨论。我们每天都长途漫游。在第一天,我们很吃力地爬上苏佩勒山谷,一直走到冰河舌前面。你还记得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吗,斯坦?你还记得我们在苏佩勒冰河旁边的约迪斯纪念品店吃完巧克力,买来几副当地手套之后,在下方河畔的苔藓堆中发现了什么吗?或许我们应该继续把它当成我俩之间的小秘密。第二天我们借来两辆自行车,此后又探访了胡尔佩山谷和博雅山谷。我们在博雅山谷待了好几个小时,坐在小冰川期所留下的冰碛石上面观看冰川崩裂。

每次出门时,我们都会随身携带那台小型的晶体管收音机。有一回当我俩经过接待柜台的时候,一位名叫莱拉的女士指着收音机挖苦地问道:“巴德尔-迈因霍夫?”

我们装没听见。可是一切仍毫无动静。似乎没有人在意“邦妮与克莱德”疯狂驾车穿越乡间时所干下的勾当。维持这种状态的好处便是它持续不断给予我们另外的一天。我们没有更长的时间衡量尺度——我们以额外获得的每一个小时为乐。

我们反复进行了讨论和臆测。比方说,是否有人蓄意打算让那位女性被汽车撞死呢?那种想法固然可以稍微减轻我们的内疚感,却也让我们感觉自己遭人利用。搞不好她就在我们开车经过的一瞬间被推到马路上。因为当时尽管天色几乎已经亮了,我们却始终未曾注意到任何动静,直到冷不防有红色的东西出现在引擎盖前面为止。而等到我们重返现场之后,又没有查看是否有人躲在灌木丛里面。甚至或许她在被汽车撞上之前就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可能呢?的确,为什么不呢?我们仅仅目睹“一团红色的东西出现在引擎盖前面”,而且我们把那个讲法重复使用了许多遍。可是我们并没有看到那位女性本人,所以很可能只是瞥见她的披巾在山间稀薄空气中随风飞舞。有人早就把她杀死,如今只需要炮制出一场致命的车祸来遮掩犯罪行为。说不定她已经倒在路边,但如果她肩上没有莓红色披巾的话,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即便与她相撞时的力道已足以让车头大灯裂成碎片……

“她是个外国人!”过了一阵子以后,我们又如此说服自己。这解释了,为什么没有人报告她的失踪。而且我们还在海姆瑟达尔丘陵最高点的下方不远处,看见了一辆悬挂外国车牌的拖挂大卡车,事后我们又突然十分确定那是德国车牌。至于看见它的时间,斯坦,嗯……那是你转弯驶入林荫道之前不久的事情。

也许拖挂大卡车的司机把她接走了。或者那辆拖挂大卡车与白色厢型车之间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反正那一切事情都发生在半夜,而某些类型的密会刚好都只在半夜进行。

我们开始漫无边际地谈论一辆从东挪威开过来的德国拖挂大卡车,以及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她或许是一名信差,正在穿越山区准备与来自西挪威的那辆厢型车会合。然而不管我俩的想象力再怎么丰富,我们还是一筹莫展……

你还在吗?

还在,我觉得你回复的时候非常好整以暇。今天我除了等候你的邮件之外,几乎没有做过其他的事情。我就像关在笼中的野兽一般,来回踱步等待你跟我联络。这间研究室非常狭小,我相信它的面积只有九平方米。好在我已逐渐冷静下来,可以开始进行一些比较实际的事情。我已经清理了堆积如山的纸张和论文,而这种惹人厌的工作通常每五年才会展开一次。但我又开始感觉到,有一股很特殊的焦躁不安情绪正在拉扯着我。现在就请继续讲故事吧,但你千万别因为我的急性子而感觉到压力,以致把事情的经过讲得太短或太快。

我俩被缉捕到案前的那些“最后一天”看似漫无止境,结果我们度过了一个浪漫得不同凡响的星期,因为我们活在不晓得快乐时光还能够持续多久的氛围之中。可是在某种程度上,这种不确定状态也让人如坐针毡。纵使我们庆幸自己有了“一周的宽限期”(这是我俩在最后一天对那个星期的称呼),我们还是开始以期待的口吻来谈论,西挪威将会对邦妮与克莱德终于遭到逮捕一事出现何种反应。我们想象着报纸上面将会刊登出来的故事;我们还讨论了头条标题的写法。我们从来都不曾起心动念,以为自己还能够有办法逍遥法外,而且我们的不端行为将不会带来恶果。

虽然我实在不晓得,假如我俩当时就已经意识到,所发生的事故将成为一个无解的谜团而永远伴随我们的余生,那么我们会作何感想。但如果我们为了这个考虑而陷入惊恐的话,我一点也不会感觉讶异。因为最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情,莫过于始终什么都不晓得。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新闻报道却仍然只字未提,有一位妇人在山间隘口遭到汽车碾过,并且于事发当夜被残酷无情地遗弃在海姆瑟达尔丘陵上的车祸现场。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斯坦!

我们在那家宜人的旅馆向店主解释时,面临了一个小难题:为什么我们始终不去冰河上面健行,没有做出当初所宣称过的事情?你表示我不太舒服,当你谎称我偏头痛发作的时候,我很配合地跟着点了点头。反正自从驾车肇事逃逸,并且很可能在现场留下一个已死亡或受重伤的妇人之后,撒谎就变得很容易了。我俩的说辞是,我们还必须再等一会儿。我们假装我的生理期来了。但我其实并没有。也许你会觉得奇怪,我怎么现在又回想起那件事情。我们从未处于那种病恹恹的日子,而且我从来都没有过偏头痛。我俩凡事都是成双成对地一起进行,因此我觉得你把责任硬推到我身上的做法极不可取。

有一天,那位亲切的旅馆女主人开玩笑或半开玩笑地问我们,我俩是否离家出走或者正在逃避什么东西。你还记得我们讲了什么吗?我俩都插科打诨地表示:我们翘离了任何跟责任扯得上关系的事物,我们正在逃避一切形式的汲汲营营。她满腹狐疑地盯着我们瞧,不断上下打量。那让我们感觉不怎么自在,于是你的话锋变得有些凌厉。你问道:“难道这里不是一个度假胜地吗?”

那发生在我们走去吃早饭的半路上,而我俩在用餐之际都觉得,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其中的原因不仅仅在于我们被问到的那些问题。打算重新回到出事地点,才是真正吸引我们离开的最主要因素。人们常说,“罪犯”总是会重返自己的犯罪现场。而我们有一个更好的理由需要那么做。我们必须察看一下,自己是否忽略了任何蛛丝马迹。而且我们更特别需要知道,莓红色的披巾是否还在那里。

除此之外还存在着其他的因素。当天清晨我醒来得比你早,而等到你起床的时候,你发现我在一张旧躺椅上面伸长了身子,深深沉浸于我在台球室发现的那本书,而且在前一天晚上我俩从书中挑出几段文字来朗读。我指的是《灵魂之书》,也就是被你讥为“招魂启示录”的那本书。你立刻勃然大怒,几乎暴跳如雷;虽然我并不怎么明白为什么,可是我怀疑你之所以打算在那天早上离开,正是为了要把我跟我的新读物拆散开来。那本书其实应该在我们出发之前归还原处,但我在你不知情的状况下把它塞进我的背包,一直等到我们返回奥斯陆才又拿了出来。

然而当我们在那最后一个早晨穿越旅馆大厅,走向阳台准备观赏峡湾和紫叶山毛榉的时候,旅馆主人的女儿——今日的旅馆经营者——询问我们是否能够在她上午出门前往银行的时候,挪出半个小时来照顾她的三个小女儿。说来奇怪的是,那个位于峡湾旁边的小村落当时竟然设有一家银行分行。<sup>[4]

我们立刻答应下来。那些小女孩都非常可爱,我们跟她们已经相当熟,而其中最小的一个还不超过两岁。在之前几个月,我甚至已经开始认真打算,打算停止服用避孕药。我俩十分感激她对我们展现出来的信赖,因为有谁会想让邦妮和克莱德来帮忙照顾小孩呢?

我已经再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结果我俩几乎整个上午都在照顾那些小女孩。而我们自己的想法为:这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因为我们非常感激她把晶体管收音机和自行车借给我们使用。其实我们没必要对她这么说。毕竟我俩已经在那家旅馆里面花了不少钱。我们是很好的顾客,既不在葡萄酒那方面,也不在饭后的烈酒和咖啡上面节约开销。当时他们有卡尔瓦多斯,斯坦!所以你的记忆正确无误。卡尔瓦多斯在那些日子相当罕见,至少在大城市外面的小旅馆如此。不过自从开车前往诺曼底旅行之后,我俩就爱上了那种苹果白兰地。如今我已经记不得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叶的时候,在国营酒类专卖店里面是否也找得到卡尔瓦多斯,但不管怎么样,那是我俩于正常情况下所绝对负担不起的。可是在那个荒郊野地,我们却置身于好几个冰川期所留下的深刻疤痕之间,每天晚上在用餐以后坐着畅饮卡尔瓦多斯。

于是我俩在那家旅馆多停留了一天。接近中午的时候,我们已经做好照顾小女孩的工作,那最后一个下午就完全属于我们了。我们几乎已经走遍这个峡湾小村落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已攀登过附近的几座山峰——隔天早晨我们的膝盖并为此作出了见证——但说来相当奇怪的是,我们还没有去探访旅馆正后方山谷上面的牧羊人小屋。如果我们的汽车还停放在海拉,没有被警方拖去进行调查的话,第二天早上我们就会开车回家,否则至少是开往我们所能抵达最靠近东挪威的地点。我们已不再认为有什么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了。但最终我们认为当天还剩下一趟远足有待进行,那就是前往山上的牧羊人小屋。天气好得没有话说,在我们停留的那几天几乎没有下过雨。

我们带着盒装午餐和一保温瓶的热茶出发,朝着明达尔山谷的上方走去——那里也就是不过几个星期以前,你和我再度前往漫步之处。我相信你仍然记得在那两个场合出现过的所有情况,但现在我还是照样写出我自己所记得的一切,让你不得不重新仔细想想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