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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途经左边最后一座农庄的红色谷仓,以及右边的步枪靶场,而后继续沿着小路在景色宜人的明达尔河右岸行走了一段距离,终于来到名叫草场之家的夏季农庄。在满是羊屎和牛粪的碎石子路上,我们跳跃前进,因为那些牲畜没多久以前才刚刚被驱赶到夏季牧场。

我俩正在苦中作乐。一个星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切前途未卜。纵使我们到头来永远不必为海姆瑟达尔丘陵上面所发生的事情负责,那也已经留下了一辈子的伤痕。我们对此早就心知肚明,但所不晓得的是,我们怎么能够有办法带着自己对那段遭遇的记忆共同生活下去。然而我们依旧戏谑嬉笑,我们还是保持原来的模样,不过我们也无奈地体会到,那是我俩待在天堂,待在我们口中“色情的穷乡僻壤”之最后一日,虽然色情的其实并不是这个穷乡僻壤,而是过去一个星期内在此地狂欢作乐的我俩。

当我们向上漫游的时候,你一直想对我毛手毛脚。有一回你还打算要求更多,而且你很认真,不光是随便说说而已。你哄骗我说:整个山谷现在都归我俩所有,我们很容易就可以隐藏在赤杨树丛里面,更何况今天的天气相当暖和。但是我坚持我们必须先走去山上的牧羊人小屋。我轻描淡写地表示:“到了那边以后,我们再来看看你是否还有足够的男子气概。”我把那句话记忆得非常清楚,因为你听了以后十分恼火。然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让你在随后几天甚至几个星期内,完全丧失了男子气概。实际上,此后我俩都不曾在一起。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在一起了。

距离草场之家几百米的地方,在小径左侧的沟渠里面茂密生长着一丛丛指顶花——紫花洋地黄。它们是那么的修长和那么的粉红。据我所知,那些花朵吃了会死人;但我也晓得,洋地黄的叶片可以救人一命。那些铃铛形状的花朵具有莫名的吸引力,使得我挣脱你的手,跑步过去触摸它们。我对着你说道:“过来吧!”

我俩对着指顶花聚精会神还没有多久,注意力就被吸引到小径右侧一个缓坡上的浓密桦树林。黑白斑驳的树干之间有一小片空隙,一块鲜绿色的青苔地。就在此时,那里冷不防冒出一名身穿灰色服装,肩上围着莓红色披巾的女子,而且披巾的颜色跟指顶花一模一样。在接下来的许许多多个年头内,我经常反复思索此事。

她仔细端详我们,脸上挂着微笑。她就是我们在海姆瑟达尔丘陵上面碾过的那位中年妇人,斯坦!似乎有更高的意志,突然特地把她置入那个景色之中。今天我认为我已经更清楚地知道她是何许人,以及来自何处。不过你先别急着发表意见!

后来我们对自己所看见的东西完全达成共识。我们都同意,她就是将近一个星期以前我俩途经海姆瑟达尔最高处的时候,所看见行走于路旁几米外的那名女子。她身上围着的披巾就是飘落在山中湖畔的那一块布,而且她本身就是同一个人。因此我俩对自己所目睹的事物,抱持了一致的看法。但奇怪的是,我们无法对她话中的内容达成共识。此事确实颇不寻常,而且当时我俩都大惑不解,但今天我也为它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究竟讲了些什么呢?我记得一清二楚,她转过身来向我说道:“你是从前的我,而我是将来的你。”你却坚称,她说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话。既然我俩能够一再对自己所看见的东西达成共识,那岂非颇不寻常的事情吗?因为你很坚持地表示,她一面盯着你瞧一面说道:“小伙子,你实在该吃超速罚单。”

总之那两句话听起来并不类似,意思也大相径庭——“你是从前的我,而我是将来的你”,以及“小伙子,你实在该吃超速罚单”。你听到的字句是一回事,而我听到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可是她为什么要给我们一个双重的信息呢?她是如何成功表演出这项绝技的?那是当时最大的谜团。不过,请少安毋躁……

今天我可以确定,那位“围着莓红色披肩的中年妇人”就是被我们撞死的那个女子。如今她特地从彼世过来向我们致意。她是为了安慰我们而来!她面露微笑,即便我还不至于称之为“温暖的笑容”——因为诸如“温暖”、“冷淡”之类的字眼往往具有肉体方面的意涵——但无论如何,那绝非令人不快的微笑。其中反而带着淘气、开玩笑和恶作剧的味道。不,斯坦,她是在吸引我们。那种微笑所表达的意思是:“来,来,来。世上没有死亡,所以过来吧!”紧接着她就一下子化为乌有,消失不见了。

你在小径上两膝跪地,用双手掩着脸哭了出来。你不想正眼看着我,于是我只得弯下腰来安抚你。

我开口表示:“斯坦,现在她已经离开了。”

可是你继续啜泣不已。其实我自己也吓坏了,因为当时我还完全没有信仰。不过必须照顾身边这个大男孩一事,对我自己也产生了帮助。

你突然一跃而起,朝着山谷上方跑去。你是为了保命而跑,我则试图跟上你的脚步。我决不可让你从我的身边跑走。结果我俩很快又并肩而行,过了一会儿之后就开始谈论自己所经历过的遭遇。我们激动的程度不分轩轾。

我俩还没有开始采取特定的立场。我们只是相互询问、进行讨论、来回衡量正反意见。但我俩都认为,我们在桦树林看见的那名女子,跟我们在海姆瑟达尔丘陵所目睹的是同一个人,亦即随后被我们碾过的那位中年妇人,而且我认为她被我们撞死了。如今事情早已十分确定,根本就没有怀疑的余地,可是后来你却极力争辩,宣称她非但活了下来,而且显然还处于最佳状态。

当时你惊魂未定地问道:“她怎么能够有办法跟上我们?”你害怕她还会一路尾随过来。你认为搞不好她也已经住进了那家旅馆,担心在我们吃晚饭的时候再度和她见面。你的恐惧变得越来越着眼于具体的物质世界。我则逐渐开始验证一种截然不同的观点。我不认为她在旅馆里面有了一个房间,或者将在我们吃晚饭的时候遇见她。我说道:“斯坦,她已经死了。”你用打量的眼神望着我,而我接着补上一句,“说不定她并没有尾随我们。说不定她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走向了我们,斯坦。”你又盯着我看了一眼。然而你的目光有气无力,无可奈何。

是无可奈何,没错。因为我晓得,从此我俩将各走各的路。当时我无法相信,而且直到今天我还是无法相信,死者会有办法过来拜访我们。你却相信那是可能的事情,而现在我懂得该如何尊重你的观点,可见这三十多年下来我无论如何还是有了若干转变。然而你讲得很对:当时我还不懂得尊重你的看法。

就请继续讲下去吧。我觉得你非常忠于我俩的故事。

几乎整个早上都在小办公室里面来回踱步之后,我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现在已经是中午,我觉得必须出门去做一些事情,而且我已经作出了一个决定。

现在就请写出结尾部分。我已经可以猜想到它的大致内容,因为在你突然断绝一切关系,并且返回卑尔根老家之前,我们曾经广泛讨论过那方面的事情。我将在今天结束之前作出答复,我保证会这么做。

等到我俩向上来到牧羊人小屋之后,我们同意将尽可能在最长时间内不对那个事件作出任何诠释。第二天我们即将长途跋涉开车回家,必须再度穿越那个位于松恩—菲尤达讷和布斯克吕两个郡交界的山地。那么现在何不干脆一了百了,趁着记忆犹新的时候针对我俩实际的经历达成共识?

我们一致同意,起先是我蹲下来触摸那些粉红色的花朵。接着你走到我背后,刚开始还只是拨弄我的头发,随即也蹲下来碰了碰那些洋地黄。我已经不怎么记得,当时我们是否听见小径的另一边传来什么声音,但反正有东西吸引我们骤然转过身子。接着,桦树的枝干之间出现了一个女性的身影。她就站在青苔上,肩头围着莓红色的披巾,“活像是童话故事中的红莓女”。那是我的讲法。当时是我说出了“红莓女”一词,而它可以协助我们表达自己的想法——它变成了“言辞上的救生圈”,可供两个陷入困境的心灵加以攀附。我们在随后许多天内能够继续谈论那位“红莓女”,而且看来时隔三十多年之后,我们仍然有办法这么做。

在当时那个年代,我们无法轻易公开表示自己遇见了鬼怪或幽灵,或者宣称有亡魂向我们现身。我们必须记住,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叶的事情。乌尔丽克·迈因霍夫才刚刚在几天前被发现暴毙于施塔姆海姆监狱,而那一年挪威出版了《珍妮被炒了鱿鱼》、《永不放弃》、《进入你的时代》、《铁十字勋章》、《战役》和《涂鸦》等小说。但当然还是有一些孤独的声音宣称,我们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纪元,我们正处于一个转折点,站在水瓶座时代的门槛上。

你用唯物主义来和我刚开始萌芽的唯灵论打对台,而那种观点使得你在狂热寻找说辞的时候,发展出一套引人发噱的理论。其实我们早已达成共识,认为“红莓女”跟我们在海姆瑟达尔丘陵见过的女子是同一个人。你却突然改口表示,不妨设法将那个事件看待成一部电影,或者当一本侦探小说来解读!我非常好奇你接下来会怎么讲。而你说道:“或许我们在桦树林里面遇到的那个妇人,跟另外一名女子是同卵的双胞胎姐妹……”

而且耶稣之所以能够在水上行走,或许是因为加利利海面覆盖着冰层的缘故!

下山返回旅馆途中再度经过那个地点的时候,我俩手牵着手一起走,而且脚步匆匆。但我们已经事先讲好,绝对不可以惊慌失措。我们心中恐惧的程度完全相同。这回你表现得非常勇敢,没有拔腿就跑,然而我却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因为你很用力地挤压我的指关节,害得我的手接连痛了好几天。我还记得我们吃晚餐时喝葡萄酒的情形。那天我们必须喝喝酒,而且在喝完一整瓶以后,甚至又多喝了半瓶酒。不过我也记得,当时我几乎无法举起酒杯,因为你早就把一切的力气都从我手中挤掉了。

我对当天晚上的情景也记忆犹新,斯坦。那回换成是我想办法来诱惑你。我做得非常露骨。因为我心里想着,这是我所拥有的唯一一次机会。万一现在我无法成功的话,我俩将再也无法回到当初了。我试着用自己所知道的每一种技术来引诱你,而假如是在几个钟头之前的话,我应该还会有办法让你晕头转向,充满野性的欲望。可是没有任何做法能够奏效。因为那整件事情让你极为心烦意乱,而且你绝对跟我一样也料想到了后续的发展,更何况到头来你醉得相当厉害。用罢晚餐和卡尔瓦多斯之后,我们还拿了一瓶白葡萄酒回到房间,可是我根本就没有碰它。你仍记得那一切最后是怎么收场的吗?结果你头朝床尾躺着,而我的脚就摆在你头部的旁边。有一次我还试着用脚指头弹弹你的脸颊,但你只是把我的脚推开,虽然不很用力而且不至于不友善,可是态度相当坚决。起先我俩都难以成眠,只是躺在那里辗转反侧,虽然晓得对方也还清醒,却假装自己已经入睡。后来我们还是都睡着了,最起码是你先睡着。以你那么高的血液酒精浓度,当然没办法硬撑很久。

我深感懊恼,为何没有在遇见“红莓女”之前,在山上的赤杨树丛中遂了你愿。因为我明白,你我从此将形同陌路,而且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当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彼此想念时,其痛苦的程度往往比远隔重洋时的相思还要来得强烈。

故事已经结束了。我俩在乘船沿着峡湾南下的时候亲切交谈。我们一面喝咖啡,一面吃着西挪威式的薄片蛋糕。我们在海拉走下“蹑水”号,扛着滑雪板和背包登岸。汽车仍旧停在当初我们留下它的地点,仿佛感觉自己遭到了遗弃,正对我俩眷恋不已。“可怜的车头大灯,可怜的前保险杠”,我心中那么想着,说不定还把它大声讲了出来。你也用充满黑色幽默的口吻说道:“它看起来就跟我们没有两样。”接着我们继续开车上路。

我们还会在那边的山上发现任何东西吗?我们当初离开现场的时候有没有忽略了什么事情?我们是否曾经有系统地搜寻过血迹,或者是皮屑和头发?

但其实我们不光是在谈论那件事而已。若按照当时的情况来看,我俩的返家之路还称得上是“相当愉快”。那或许是因为我们心里都有数,这将是我俩最后一次共同驾车出游。我们已经开始用一种结束共生关系后相敬如宾的方式来相互对待。从此将再也不会出现临时起意、令人心跳加快的长途旅程,引领我俩前往另一个爱巢。我们和睦相处,我们都彬彬有礼,而且体贴入微。

首先我们必须横渡松恩峡湾,然后再度经过莱达尔、那条河流以及木板教堂。等到我们通过悬崖旁边那个弯道拐角的时候,我的精神已濒临崩溃——那里也就是一个星期以前我相信你打算把我杀了,或者你准备自尽的地点。你把右手从方向盘移开,伸过来围着我。那个动作给我带来了温暖。接着我们又一次来到最高点。

目前我正朝着与你相反的方向行进。我来到了古尔,偷偷溜进佩尔斯大饭店的无线上网区。我已经把你的上一封邮件阅读完毕,现在就从这里发送回信。

不过我总觉得有人正在对我斜眼盯视,因为我并非这里的房客,只是一个偶然的过客。我甚至已经感觉到,很快将会有人走过来向我提出质问。若是在以前,人们溜进大饭店是为了上厕所,如今却是为了上网的缘故。

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再度穿越那个山区。现在我必须暂时告一段落了。在我重新有办法上网之前,你还有四到五个小时的时间可供发挥。我下一次上网的地点就是那家旅馆,而我正在前往该地的路上。我已经打电话通知了他们,但却被告知,由于旅游季节结束在即,今晚我很可能将是他们唯一的房客。

你正准备前往菲耶兰吗,斯坦?若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在海姆瑟达尔相互挥手致意。我俩将在那边的某个地点擦身而过,到时候我们中间就只隔着一米的马路和一个世代的时光了……

我们重新望见埃德勒瓦特内冷冽光亮的湖面时,我发现你的双手和右脚再度在方向盘前面和油门踏板上方颤抖不已。接着我们又来到那个地方。你把车子停到路边,我俩都走下了红色的金龟车。当时我们仍然深深关心彼此,可是对往事的哀伤、悔恨和苦痛等感受,早已阻断我俩之间的情色关系。你喊出了一些不堪入耳的用语,你非常粗鄙!我从来都不晓得你会使用这种字眼。我只是在那边哭泣。

可是莓红色的披巾已经不知去向。我们进行了大面积的搜索,虽然披巾的颜色很容易辨识,我们却仍一无所获。莫非已经有人发现披巾,并且把它拿走了?还是说,它早已被风儿吹得不知去向?

我已经无从记忆,当我们又从地上捡起一些车灯玻璃碎片的时候,到底是感觉如释重负呢,还是大失所望?反正那绝非我们凭空想象出来的情节。我俩确实曾在这里开车撞上了一个人,而且是在高速行驶的时候。然而我们没有发现那个事故所留下的其他任何痕迹。地面上既看不见血渍,也找不到诸如大石块或土堆之类有可能与汽车擦撞的东西。

我们坐回车上继续向前行进。你对湖泊末端那座造型滑稽、形状宛如圆锥形糖块的山峰发表了评论,仿佛就连它也跟我们的神秘事件有所关联似的。

驾车一路下行穿越海姆瑟达尔的时候,我俩只谈论了当初沿着这条公路向上行驶过来时的经历。我相信是你先开始那么做的,而且刚好就在我们经过那一条林荫道之际——当初你执意要开车拐进那里,并宛如不可救药的色狼一般地设法哄诱我。此际我俩却无法针对那个疯狂举动作出任何评论。

我们达成了一项协议。同意在回家的整段路上,可以针对这场致命的撞击意外畅所欲言,可是等到重返克林舍之后,我们将永远不再提起那条山路上面所发生过的事情,无论是我们彼此之间或者在其他人面前都不例外。那也就是我们返回奥斯陆之后的情况。从此开始,发生在埃德勒瓦特内湖的事件几乎只是一直被简称为“它”。如今我在这几封电子邮件当中打破了旧有的约定,但我不认为这个做法将会为我们招来新的厄运。我希望借此获得完全相反的效果,所以才会这么写。

莓红色的披巾已经不在山上,反正时隔那么久,它也不可能还在那里了,但是现在我们必须亲眼确认这个事实。我在内心深处有一点失望,因为如果我们重新发现了披巾的话,即使它已经支离破碎,至少也还可以表明:我们在桦树林看见的那位妇人不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而是一个向我们现身的灵魂。如此一来我们就面对了两条披巾,一条属于那位车祸罹难者所有,另一条则仍然围在“红莓女”的肩上。

由于新闻报道从未提及那场车祸,我们达成了共识,认为一定是白色厢型车的司机照顾了那个围着披巾的妇人。但我们对她当时所处的情况却出现不同看法。对你来说,我们与她在桦树林旁边的邂逅已经证明,她在车祸中所受的伤势并不严重;我却认为那恰恰是反面证据,证明她确实已经伤重而亡,而且果真有像“彼世”那样的东西存在,斯坦!你认为她被撞倒之后或许马上又爬了起来,接着就搭上那辆白色厢型车。你说服自己相信,她下山回到了海姆瑟达尔,而且她跟那辆外国拖挂大卡车有所关联。这样就可以用合理的方式来破解谜团,说明为什么我们在收听新闻节目的时候,完全不曾听到有关当夜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报道。而我则认为毫无疑问的是,当那个围着莓红色披巾的女子被抬上厢型车的时候,她若非身受重伤,就是已经死亡。说来矛盾的是,我们可以针对一件事情达成共识:我们开车碾过那个围着披巾的妇人仅仅一个星期之后,就已经处于最佳状态。只不过你指的是在这个世界上,而我指的是她目前可能所在的任何地方。

我们所谈论的是小时与分钟。依据你的总结,如果我们只是轻轻擦撞到她的话,把她跟几分钟以后开过来的厢型车牵扯到一起的讲法,岂不过于草率?说不定她就那么继续向前步行。如此一来,白色厢型车的司机怎么还需要告诉警方,他看见一位中年妇女沿着52号公路在山中行走?

而我的论点是:“我们并没有发现她的任何踪迹,她简直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但即便我们只是轻轻擦撞到她,她一定也会对我们恨得牙痒痒的,于是在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之后,所做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报警,表示有一辆车顶架着滑雪板的红色福斯汽车几乎将她撞死。”

你仔细地聆听,而且你手握方向盘的方式比过来途中稳固了许多。但你只是摇摇头,随即作出推断:“她很可能是出于某种理由而不敢去找警察报案。否则她三更半夜跑到山上来做什么呢?通常不会有人在那个时刻出门登山健行,她更不至于仅仅为了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便来到距离最近的民居或村庄好几千米的地方。人们固然可以在山中夜游,毕竟每年到了那个季节天色都不会完全变黑,而且天气也不至于特别寒冷,可是人们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那么做——比方说接获了一项特别任务,要不然就是为了避风头,或者想要逃脱什么东西。”

我听了又听,以便掌握论点来进行我们现在依据你的假定所展开的对话。

我问道:“那么她为什么会想逃脱呢?”

你在四五分钟的时间内光是默不作声地继续驾车。我们开始完全以一种既新奇又陌生的方式来进行对话。我们已经不再是恋人了。我们不再喋喋不休,我们不再笑语欢声。但我们仍然表现得友好体贴。我们都希望相互扶持,但再也无法为我们二人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我又问了一次:“她想逃脱谁,或者是想逃离什么东西呢?”

你回答:“想逃脱路旁那辆拖挂大卡车的司机。他们之间一定出过什么事情,结果她就走进了山区。也许她熟悉此处的地形,更何况徒步通过那个隘口并非难事:当地东端和西端的两个山谷彼此距离很近,几乎称得上是背靠背,而且在它们的顶端之间只隔着埃德勒瓦特内湖。”

你看着我,似乎在恳求我帮你继续那么辩解下去。

“那个女人搞不好是自己打算逃离犯罪现场,或许她犯下了一起血腥谋杀案,例如杀死一个长年虐待她的男人,而该人如今就倒在那辆外国大卡车的驾驶室里面。若是这样的话,她当然不会因为对别人恨得牙痒痒而跑去报警。”

你的幻想力令我叹为观止,我必须将手捂在嘴前,免得你注意到我已经笑了出来。

不过你早就发现我的动作,并且开口说道:“算了吧!她自己就是拖挂大卡车的司机。当我们经过那边的时候,卡车驾驶室里面空无一人。可是过了几分钟之后,我们就看见那位女司机徒步穿越山区。当时天气冷飕飕的,所以她在肩上围了披巾。她转身离开我们,看样子是不打算暴露身份。其中的原因在于,她已经跟一辆白色厢型车的司机约好在大马路旁边见面。他们准备在分水岭那一带碰头,以便当面交付某种高价值的物品。那也许是几千克的白色粉末,或者只是一些钞票,或者搞不好根本就是用来交换白色粉末的钞票?还是说,将会有某些物品——大量的某些物品——被从飞机上投掷到地面?在此情况下,自然不会有人想去惊动当地的农民和警方。然而她被一辆红色的福斯汽车撞倒之后,很可能在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念头。而如果她沿着公路不断追踪下去的话,一个星期以后在海拉发现了我们的金龟车,那应该并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她可以看出,我们显然已经跑到冰川附近,而且就在那边进行躲藏,因为当地没有联外道路,例如没有马路可供拖挂大卡车行驶。结果她就继续跟踪过来,以便惩罚我们。但起初她先要跟我们玩一玩把戏。”

你还强调:“即使是玩把戏,也有许多做法可以毁了别人的一生。一个人只要具备足够的想象力,就会有办法透过各种途径让某人形同被判处无期徒刑。”

你最近也曾在传给我的一封电子邮件中提到过类似的事情,表示有一名中东巫师企图用魔法让一对夫妇离异……

讲到那里以后,我就不再设法隐瞒自己的意见,因为我觉得你的想象能力已经到了近乎滑稽的地步。我把一只手放到你的膝盖上——我相信你会喜欢那样,但我也意识到,我们彼此做出亲密肢体动作的次数恐怕屈指可数了——同时我开口问道:“可是那块披巾,斯坦!假如她伤势不严重的话,为什么会在冷飕飕的夜晚把莓红色披巾解下来,或者把它遗失了?”

我不清楚你对你自己的理论到底相信到多大程度。而你自己也曾经表示过,你只不过是设法用理性的态度来思考。这么做当然没什么不对,斯坦。但“红莓女”的独特之处,并不仅仅在于她跟被我们碾过的那位妇人长得一模一样,而是在于当我们触摸那些娇嫩艳丽的莓红色指顶花之际,她在小树林内出现的方式,以及她再度消失的方式。我已经开始发展出用唯灵论来诠释事物的做法,而在此刻——我指的是当我们驾车踏上归途,一路向南驶往古尔和内斯比恩,接着继续朝向克勒德伦湖、苏克纳、赫讷福斯、苏利赫格达前进的时候——你至少还能够仔细地听我讲话,而且那不光是出自患难与共后的体贴关怀。一切事情都尚未尘埃落定,你仍然完全陷入疑惑。我没有谈到我从台球室拿走,那本前一天早晨在你熟睡时我阅读了一个小时的书。可是我们就在遇见“红莓女”几个小时之前发现该书,这岂不相当奇怪吗?

后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们与“红莓女”的邂逅可以看成是吉祥之兆。我俩一直对生命有着同样强烈的感受,但也为了生命有朝一日将会永远消逝,于是有着同样深沉的绝望——如今我们却蓦然得到一个启示,表明尘世的生命仅仅为一个过渡状态,而且我们的灵魂能够在此世之后继续存在下去。她露出蒙娜丽莎式的微笑,在淘气中带着精明。“来吧!我们将分享一个巨大的礼物。”甚至今天当我写出这些字句的时候,我仍然非常乐意与你分享这种胜利。这么做仍为时不晚。

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能够带来宽慰的事情。围着莓红色披巾的女子已经不再处于那么糟糕的情况。这岂不让我们稍微减轻罪恶感了吗?我们固然缩短了她在尘世的寿命,因为她的肉体已在事发当时或者随后一个星期之内死亡——而且此事直到今天还让人想了就毛骨悚然。然而“红莓女”向我们作出了启示,表明她已经转移到另一个的时空。她不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才过来向我们现身的吗?为了原谅我们,并且向我们灌注新的勇气!她对我说道:“你是从前的我,而我是将来的你。”她还表示:“别担心,你将变得跟我一样,永远不会死亡……”同时她也讲出一个信息来安慰你:“小伙子,你实在该吃超速罚单。”从她的视角来看——我是说,从她的“新”视角来看——你的过失不至于超出交通违规的范围,况且当我们仍在尘世涉入无谓的竞逐时,那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会犯下的错误。所发生事件的严重性就不过如此而已,因为我们的肉体十分脆弱和短暂,而日后将出现一个更加纯净和更加稳定的存在形式。

透过这种方式,她其实告诉了我俩一模一样的东西。

然后我们又回到家里,再也不准谈论当初发生过的事情。可是创伤早已深植我们心中,羞愧和内疚无时无刻不纠缠着我们,而且我们只要看见了对方就会浮现那种感觉。无论当我们一起煎荷包蛋,还是相互倒茶或倒咖啡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如此。

但是我已经得出了结论,认为我们并非因为罪恶感才无法继续生活在一起。我俩迟早还是会有办法摆脱那种耻辱。比方说,我们可以一起向警方自首投案。事情就那么简单!如此一来,我们势必将承受所应得的惩罚与羞辱,可是我们却可以好好相互扶持共渡难关。

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我们开始遮掩一切之前所做过的事情。最后我们甚至还打匿名电话给警方。我们提出询问:在我们行驶于52号公路当天的晚上,两郡交界处的路段是否曾经发生车祸,或者是否曾有任何人被汽车碾过?我们还说,我们之所以联络他们,是因为我们说不定现场目击了什么事情。警方将时间和地点登记下来之后,便要求我们再打电话回去,因为我们坚持要匿名。结果我们拖延两三天以后才终于又打了电话。警方却向我们作出确认,表明那里无论在当天晚上或其他任何时候都没有过关于车祸的报告,因为该路段笔直得异乎寻常,而且路况相当良好。

我们赫然意识到,事件的线索已经完全消失。这使得整件事情在尘世的一面越发显得神秘,而且它直到今天都还是一个谜团。毕竟我俩曾经置身现场,而且我们都晓得自己开车撞倒了一位中年妇人。显然一定有跟警方和当局无关的人士处理了那名女子的尸体。此外我逐渐变得越来越相信,我们在那位中年妇人往生几天之后,与她的灵魂有过接触。

我们之间的鸿沟便位于此。我从共同经历过的事件当中,得出了与你截然不同的结论。因此我们再也无法一起相处。我开始研读有关唯灵论的哲学著作。此外我还留下了我从撞球室拿来的那本书——当你重新看见它时,我真害怕你会把它砸到我的头上来。我也开始大量阅读《圣经》,如今我把自己看成是基督徒。

耶稣曾在复活以后向门徒显现,而我相信当那位妇人向我们现身的时候,我们也经历了类似门徒经历的异象。我们对此进行过讨论。对我来说,有关耶稣先是死了,接着其遗体“又从死里复活”的信仰,未免太令人匪夷所思。因此我无法接受教会有关“肉体的复活”之教条,以及“坟墓将于最后审判之日开启”的古老想法。但我相信灵魂的复活。而且我跟使徒保罗一样,也相信我们将于自己的肉体死亡之后,在一个与我们目前所居住的物质世界截然不同的时空,以“灵体”的形式复生。

于是我找到了一个综合性的做法,将基督教义与我眼中对“灵魂不灭”的理性信仰结合起来。就我自己而言,这不单纯是信仰方面的问题。我曾经看见那位被我们撞倒和碾毙的妇人显灵,其情况正如同初代教会所记载的,耶稣的门徒曾在他“从死者中复活”之后看见了他。难道你不认为,耶稣之所以“显现给门徒看”,正是为了要宽恕他们——换句话说,就是要赐给他们希望和信仰。

或许那可以用使徒保罗的用语来表达:既传基督是从死里复活了,怎么在你们中间,有人说没有死人复活的事呢?若没有死人复活的事,基督也就没有复活了。若基督没有复活,我们所传的便是枉然,你们所信的也是枉然。

我曾有感于自己终将一死而哀怨泣诉,使得我俩为了安抚情绪而坐上那辆金龟车,前往约斯特达尔冰川踩滑雪板健行;我曾因为自己无法拥有足够的生命,于是持续出现强烈的遗憾——结果我却骤然找到一个可带来慰藉的信仰,发现在此尘世生命之后,将另有永恒的生命。

接下来两三天的时间内,我们的小公寓里面就已经摆满各种或买来或借来的书籍,而其探讨主题正是被你称为“超自然”的那些现象。或许你没注意到,除此之外我也阅读了《圣经》。但令你无法忍受的事情是,你自己的信念与我的新路线格格不入。你觉得遭到背叛。我俩曾经共同组成自己的信仰社群。现在那个社群在我离开之后,只剩下了一位成员。

实情正是如此,而非颠倒过来。我并不是因为你的无神论才没办法与你生活在一起。那确实不是我们分手的原因。真正的理由在于,我无法忍受你一直不断地摇头驳斥我的新信仰。你完全不留转圜余地。你既缺乏宽容心,又表现得毫不留情。这令我大受伤害,于是我就搭上了那一班午后开往卑尔根的火车……

结果时隔三十多年,整个故事又增添一篇新的章节。你端着一杯咖啡走上阳台,却突然在那里发现了我。而我随即在刹那之间感觉能够从你的视角看见我自己,一股不安的感觉袭上我的心头。

现在就让我带着你进行最后一个思维实验。那对我而言相当重要,因为这个思维实验同时也衍生出一种挥之不去,近来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疑问。是的,斯坦,我也有具有怀疑能力。

你不妨回忆一下当初我们开车通过那个山区时的情景,并试着想象我们在引擎盖上面架设了一台摄影机。假如摄影机刚好在我们撞车的前一刻将前方道路拍下来的话,今天你还能够笃定地认为,那个围着披巾的女子会显现在影片上面吗?

我相信你一定会觉得我的表达方式非常诡异。但我所描述的正是某种十分怪诞离奇的事情。

我们口中的“红莓女”,是一个来自彼世的启示。但正如同已在前面谈到过的,我不能确定我们是否有办法把她拍摄下来,或者把她所讲的话录音到磁带上面。她是一个灵魂,前来拜访两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因此若说她已经“实体化”,那是不正确的讲法。更何况我们就连所听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她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为你和为我带来不同的想法。她向我们说出了截然不同的字句,即便所传达信息的意义大致相同。

从我所读到有过与我们类似经验的人们那里,我相信自己可大致想象出昔日发生了什么事情。请让我强调很重要的一点:灵魂当然不会在我们所处的三维世界内,受到时间与空间的限制,更何况尘世的存在形式是那么呆板狭隘。有什么东西能够对灵魂造成羁绊呢?因此现在无法断定“红莓女”是否的确已经前往彼世,或者那是将来才会发生的事情,我指的是:以我们的观点,从我们世俗的角度来看待这个谜团。“红莓女”或许是一个异象前兆,而且她仍然有可能与我们同在。

现在你一定在想着,但我们的车子还是撞上了她。而我打从一开始认为,她若非当场丧命,就是在随后几天内伤重身亡。这是我现在想问的事情,斯坦。而且正是此事令我突然间产生了一丝怀疑。说不定我们只是在那座山间湖泊预先经历了某个未来的事件——我的意思是,那个事件根本就还没有发生。

可是车头大灯撞碎了,不是吗?而且车上的安全带也骤然紧绷了一下,虽然绷得不很紧,但的确绷了一下。所以我毫不怀疑曾经有什么东西跟我们相撞,即便我们也有可能只是撞到了鬼魂。

早在事发当时我就已经感觉诧异,我们的汽车竟然只受到如此轻微的损伤,更何况你能够头也不回地继续开车前进。假使你撞上的是驯鹿或麋鹿,你有办法那么做吗?

但过了没多久我们还是掉头回去,至少找到了那块披巾。至于事情发生与否,我只能表示,时隔多年,我再也不确定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不过警方已经正式宣布,相关路段根本就没有出过车祸。

为了确定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经涵盖进来,现在我想在结尾的部分指出,“红莓女”至少向我们现身了三次。第一次是在海姆瑟达尔最高处的山路上面,接着在那座山间湖泊的旁边,然后最末一次是在那栋古老木造旅馆后山的桦树林。你认为呢,斯坦?

从此她就再也不曾露面,既没有在你眼前也没有在我眼前现身——那是我们后来重新有机会独处的时候,首先问起的事项之一。显然她是特地同时冲着我们两个人来的。或许除了我俩之外,从来就没有其他人曾经看见过她。

但愿上述总结没有给你带来太多折磨。有时我会忧心忡忡,害怕我们的不同观点将导致你再度中断联系。或许你仍旧以为我心智不健全。可是我晓得在你内心深处仍然留有空间,可让我们以更加坦诚的态度,来解读当初在山中所共同经历过的神秘事件——即便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早已得出非常不一样的结论。我仍然记得我们在事发当天相互交谈的方式,以及我们驾车返回奥斯陆途中的情景。一直要等到我在公寓里面摆满许多那方面的书籍,你才真正开始在心中负隅顽抗。如今事过三十多年之后,你竟然还写出了你对我心生畏惧。

千万别让这成为我们之间的最后对话。可别忘记了,我们曾经一起当过穴居人。就此而言,我们同时也还是“直立人”、“巧人”和“非洲南猿”——在一颗充满生命的行星上面,在一个神秘万分的宇宙当中。我完全不会否认这一切。

我们是这个巨大谜团的一部分,但此谜团未必只会导引出肉体或物质方面的答案。说不定除此之外,我们还是不会死亡的灵魂,而且那或许就是我们最核心的特质。相形之下,其他的一切——星辰以及四足类等等——都只不过是外在的小玩意儿罢了。即使是太阳,它所知道的东西也不会比蟾蜍来得多;即使是银河系,它的认知能力也跟虱子无甚差异。它们只能在自己被分配到的时间内继续燃烧。

你总是迫不及待地提醒我,我们的身体跟爬行动物和蟾蜍具有亲戚关系。尽管原始的脊椎动物与智人之间出现了基因上的关联性,可是在我看来,人类与蟾蜍还是存在着本质上的差别。我们不妨站在镜子面前仔细观看自己的眼睛,而眼睛正是灵魂之窗。透过这种方式,我们就可以见证到我们自身的谜团。一位印度的智者曾经这么表示过:“无神论意味着不相信你自己的灿烂灵魂。”

我们在尘世上同时是肉身和灵魂。然而我们将会比自己体内的蟾蜍活得更久。像“红莓女”就再也没有了血肉之躯,她是一个超脱于尘世的奇迹。但愿你有朝一日将会睁开自己的眼睛,看出“红莓女”所带来的神圣奥秘。

现在我只要回想起来,当初我俩如何几乎以不知足的方式,一再又一再地相互献身,便不觉露出一丝笑容。而我俩在菲耶兰度过的那最后一个星期,更已在我心中留下了若干“电影片段”。那些都是美好的记忆。我不会以自己的肉体本质为耻,而且我根本从来就没有以它为耻,况且那并非问题的症结所在。但时至今日,我期待自己能够成为高尚许多的“东西”,能够更加“恒久”。

现在我就静候你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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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郡”指的是西挪威的松恩-菲尤达讷(Sogn og Fjordane,或误译为“松恩-菲尤拉讷”),以及东挪威的布斯克吕Buskerud)。两郡相毗邻的行政区分别为“莱达尔”(L.rdal)和“海姆瑟达尔”(Hemsedal)。“埃德勒瓦特内”本身位于莱达尔(西挪威),但一离开湖的南端就是海姆瑟达尔(东挪威)。

[2]黑冰冰河(Svartisen)位于挪威中北部,是仅次于约斯特达尔冰河(Jostedalsbreen)的挪威第二大冰河。

[3]巴德尔-迈因霍夫帮(Baader-Meinhof Gang)是西德的左派恐怖组织(1968—1992),得名自其早年的男女领导人安德瑞亚斯·巴德尔(Andreas Baader, 1943—1977)与乌尔丽克·迈因霍夫(UlrikeMeinhof, 1934—1976)。乌尔丽克·迈因霍夫在1976年5月9日自缢于斯图加特的施塔姆海姆(Stammheim)监狱。

[4]菲耶兰(Fj.rland)的人口总数约为300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