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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就站在那里。说不定当时你已经恍然大悟,晓得自己做了一个预示未来的梦?

嗯,是吧……

你正在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没有。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你还会很忙吗?

不会,恰恰相反。贝丽特刚刚和她的妹妹一起到剧院去了。

在此情况下,我觉得应该继续进行我们的对话。尼尔斯已经出门去跟朋友打桥牌了。现在整个晚上都将属于我们两人所有。坐在这里远眺下面的卑尔根市区,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然而我的心中并不平静……

那么你呢?现在你正待在哪里?

我坐在家中一楼的一间小工作室内。从我书桌前面的窗户也可以俯瞰市区风光。暮色正开始笼罩奥斯陆,市内的灯火已变得越来越明亮。我还能够望见艾克贝格和奈索登两个郊区城镇的灯光。

我正向下远眺港区、十字教堂,以及更远处的圣约翰教堂。此外我还看见了就在小隆额果斯湖<sup>[1]正前方的消防局和市政厅。

你写着:“而你就站在那里。”说不定当时你早已体会到你的梦境预示了未来……

当我在前一天傍晚抵达那家古老木造旅馆的时候,我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在大厅或餐厅与你不期而遇。通往楼上客房的每一步阶梯,墙上的每一幅图画和挂毯,都让我忍不住联想起你。此外还有那个老旧的电话亭,你仍然记得它吗?或者换言之:我来到明达尔旅馆之后被迫认清的事实,就是你不在那里。无论哪一个角落,你都踪迹全无。无怪乎我会梦见昔日我俩生活在一起时的情景了。而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是,你却突然站在外面的阳台上。那正是我所称的“离奇巧合事件”。不过你也来到当地一事,并非我梦见你的原因。

并非原因?当你绕着你那颗焦黑行星运转的整个夜晚,我刚好就躺在附近的一张床上就寝。难道你不认为,在你各种梦境的背后,极有可能出现了我们之间的心灵渗透?你是否知道,人们在做梦的时候——处于“眼球快速转动睡眠阶段”之际——心灵感应和预知未来的能力特别敏锐?用专业术语来说,那种现象叫作超自然梦境。在这方面已经有了不少实验室研究,而且人类学的资料也呈现出完全相同的结论。你有没有读过冰岛关于“蛇舌京勒伊格”的萨迦传说?<sup>[2]但无论如何,你一定还记得《圣经·创世记》当中记载的约瑟和他做过的梦。那些都是很典型的超自然梦境,或预示未来的梦境。

当我年纪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曾经把关于海尔嘉、京勒伊格与赫拉芬的萨迦传说故事读给我听。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我是在冰岛出生的吧?其实真正的问题只在于那些传奇梦境的文学真实性如何。不过我也同意,几乎世界各地都盛行解梦这种做法——我是说,意图借此道出与未来有关的事物。

你梦境中所具备的一切特征,都完全符合我所称的“预示未来的梦”。那是一个典型的“启示之梦”。难道你不同意我的说法,不认为那个梦境格外紧凑,并具有强烈的表现力吗?

我当然同意你的说法。我甚至在山上的牧羊人小屋那边就已经告诉过你:我做了一个生动有力且异乎寻常的梦,而且说来奇怪的是,我醒来几个小时之后竟然与你一同漫步。或者我应该表示,那是在你把我从太空接回地球几个小时以后的事情?对我而言,那个梦境让我多方面体会到,当初我俩共同度过的岁月如何继续萦绕在我心中,并且深深影响着我。同时我也感觉得出来,自从分手以后,我就或多或少绕着一个“轨道”运行,置身于自己从此所过的生活之外。梦境很可能多半衍生自人们在前一个白天所经历的事物。而当天大多数时候,我都在穿越笼罩于浓雾下的大地。

但那同时也是一个令人心生畏惧的噩梦。其情况就好像是,你渴望找到自己能够信仰的事物。认为自己是宇宙间唯一意识的想法,其实正在乞求遭到反驳。我的意思是:你正在恳求自己驳斥这种错误的观点。斯坦,还有更多的我们——我是说,宇宙中还有更多的灵魂,而且我相信我们是一大群灵魂。我当然不知道我们的数目有多少,可是我相信,我们几乎多到了数不胜数的地步,多得就跟太阳在夏日洒落到海面上的光点一样难计其数。

对不起,苏伦。我实在没办法在这种事情上继续跟着你的意思走。你能原谅我吗?

我不只是能够原谅而已,我还能够非常宽宏大量。你相信物质将会比精神存在得更久,从你的梦境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这一点——于是这整个庞大无比的宇宙,有朝一日将会像废物堆般被我们遗留下来。我的信念却恰恰相反。我们的灵魂想必会比物质世界的污浊更加恒久。如果我们二人在哪一点上面意见相同的话,那就是自然界的一切迟早都将朽坏。

不幸正是如此。依据“热力学第二定律<sup>[3]”,那是无法避免的结果。

但没有任何可相提并论的定律指出,时间的蹂躏能对精神上的事物造成一丁点儿伤害。

因为“我们拥有一个自由的灵魂,而且它会在身体死后继续存在下去”。我相信我听懂了你的意思。

不妨想象一下,你正在树林里散步,沿着一条你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走过的小径前行。接着你突然来到一栋你从未见过的崭新小木屋面前。那里冷不防冒出一栋小木屋,此事本来就已经颇不寻常。而正当你驻足察看的时候,只见大门一开,从屋内走出一个笑容可掬的男子。他有着蔚蓝的眼睛和雪白的牙齿——看起来简直像是特地为那栋小屋定做出来的。他深深一鞠躬,并开口说道:“早安,早安。”整个场景非常超现实,而且相当神秘。

接下来的问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是那栋小屋先用森林里的树木把自己搭建起来,然后又创造出那名男子,以便屋内有人居住?或者情况恰好相反,是那名男子先把小屋盖好,然后才自己搬进去住?

我想问的是,那么你觉得哪一种情况比较合情合理——到底先出现了精神,还是先出现了物质呢?你在描述你的旅程时得出结论,表示你可以隐约察觉到,意识跟“宇宙在最初几分之一微秒内所发生的事情”之间具有某种关联性。而现在我所提出的问题就是,你认为在开天辟地的时候首先出现了什么:是意识呢,还是在那最初一秒钟之内所发生的巨大能量释放?

你不也曾经表示过:“在大霹雳所创造出来的时间与空间的‘后面’或‘外面’,可能‘另有其物’高高在上”?这是你自己的说法。因此若将宇宙大爆炸说成是一切事物的“起源”,那岂非引喻失义吗?我们所知道世上最巨大的谜团,很可能只不过是从一种状态继续发展到另一种状态的过程而已。

我不知道。是的,现在我再也不知道了。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梦中陷入绝望。你产生迫切需求,想要从你的唯物主义世界观那边被解救出来。你甚至进而向你所不相信的上帝祈祷。由此可见你确实已经完全无助了。

可是你难道看不出任何化解心灵矛盾的可能性吗?就连在有过那种意涵丰富的梦境之后还依旧如此吗?那个梦境简直是郑重作出了再清楚也不过的宣示,说明你其实具有非常活跃的精神生活。更何况你在梦中的祈祷已得到响应。那只能表示,你至少已经在不知不觉当中,对自己的无神论产生了怀疑。

难道你从来都没有过任何这方面的“经验”,斯坦?难道你从未经历过任何会让你觉得意味着“心灵”和“先验”的事情?

现在只有十点钟,离我就寝的时间还久得很。

是的,我有过那样的经验——它发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今年七月那天,当我们坐在山间牧羊人小屋废墟的时候,我就已经打算向你透露此事了。我正准备说出那个强而有力的梦境,结果却跑来了那些小牛,而且你也清楚我们在下山途中为什么没有多作交谈。我记得当时我们仅仅表示:说来几乎令人心痛的是,到了我们这种年纪竟然还会承认,有某件事情能够突然让我俩彼此略感尴尬。我们就在一瞬间变得再也无话可说。所以我才建议,我俩至少可以开始互通电子邮件。而你一定还记得,我是在走过山下的步枪靶场和红色谷仓之际提出了那个建议。一等到我们在旧书店找到你的丈夫之后,便结束了我俩之间的一切对话。本来我还以为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坐下来喝杯咖啡,借此为重逢画下完美句点,可惜我们没机会那么做。

当初你离开我整整一年后,我才再度听见你的消息。那时你要求我收拾你的物品,并把它们寄往卑尔根。正如同你最近在电子邮件中所言,那个任务可一点也不轻松,因为我俩从前所拥有的东西,多半都是我们一起买来的。我们在十九岁的时候住进同一栋公寓,过了五年后,实在很难在“你的”和“我的”之间作出区分。不过我相信自己还算慷慨大方,绝对没有让你吃亏。替你整理东西时,情感上的价值是其间最重要的考量点,而且我十分清楚哪些物品是你所特别钟爱的。没有任何法则规定,一方基于情感因素而特别珍惜的东西,会让另一方觉得比较没有价值——其实情况往往恰好相反。你还记得我们离开斯科纳之后,在斯莫兰<sup>[4]购买的那个玻璃铃铛吗?虽然我也非常喜欢那个铃铛,我还是很小心地把它用纸巾包裹起来,然后寄过去给你。但愿它在运输过程中顺利幸存,至今依旧完好无缺。

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有关夫妇离异的故事。双方已经协议分手,并且秉持合作精神开始平分他们所共同拥有的全部藏书。可是他们很快便发现,一方想要据为己有的书籍也是另一方所中意的对象。打算平分的书本越多,这种情况也就出现得越发频繁,结果二人甚至开始讨论起某些书中的内容。最后双方注意到,他们彼此实在是太接近了,根本就难分难舍。那对夫妇直到今天都还住在一起,而且觉得当初几乎导致他们分手的那个原因,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在我们自己的案例当中,书籍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然而它们所产生的效果完全相反。我想到了你关于那方面的大量书籍,但主要是联想起特定的一本书,你清楚我指的是哪一本。有时单独一本书里面所暗藏的破坏力,甚至可以比一整个插曲还要超出许多。

当我把所有属于你的物品都打包寄出以后,我感觉我们的分手已成定局。不论是为了昔日的共筑爱巢还是如今的劳燕分飞,我们都不需要任何相关证明文件。

那天早上我前往邮局寄出了三个纸箱以后,并不想马上回家。我驾驶那辆福斯汽车开上环城大道,随即按照我俩从前习惯的做法,继续沿着德拉门路迤逦而下——直到通过桑德维卡,朝着苏利赫格达以及赫讷福斯的方向移动之前<sup>[5],我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打算前往何方。

五个小时以后我经过了海于加斯特尔。接着我稍稍往南行驶,而后一路向上前往哈当厄尔高原,把车子停下来并且找到通向我们昔日营地的路径。我在那一带四下徘徊,并且在洞穴前面坐了很久,然后才走回汽车继续上路。

那个地方的情况,看起来就仿佛我俩昨天才离开它一般。我俯身进入山洞,在里面找到了我们的卧榻,以及那块未经鞣制的羊皮。你当初的想法是,如果有人在寻找走失羊只的时候发现了这块羊皮,那么丢了一只羊的那位农民或许能够得到补偿。反正你一向乖乖付钱,从不白拿别人的东西。只可惜羊皮仍旧摆在那里。

杜松与矮桦的焦黑残枝依旧散布于石块之间,跟我们刚离开的时候完全没两样。我还发现了当初我们留下来的其他许多痕迹。我或多或少有系统地开始进行了情色考古学。你遗失了一只绿色手套、一枚五克朗硬币,以及一个用轻金属制成的发卡,但发卡岂不违反我们的石器时代规则吗?幸好我不记得你曾经在此地使用过发卡,或许它只不过是从你的口袋里面掉出来罢了。那时我俩还变得越来越蓬头垢面,但由于肥皂和洗发精都被列入黑名单,我们只得拿矮桦、地衣和苔藓来代替肥皂。

我还找到几枚我们自制的鱼钩,而且令我汗颜的是,在山洞外面到处是我们抛弃的鱼骨头。不过真正的穴居人当初一定也在著名的克罗马侬石窟那么做过。我记得那时我们是这样相互表示的:我们不妨邋遢一点。对我俩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把那种生活过得越逼真越好。毕竟当时我们还只能勉强算是人类而已。我们才刚刚通过了从动物过渡到人类的阶段,因此我们不可过于循规蹈矩,我们必须有一点粗鲁和马虎。

紧接着就在倏忽之间——因为事情确实来得非常突然——我仿佛丧失了对自身的掌控能力,和周遭的景物融为一体。刚好就在此时此地发生了这种现象,让我觉得它是一个巧合,因为我未曾做出任何动作来促成此事发生。那种感觉就这么席卷而来,使得平常我在心中认定的“我”和“我的”都化为乌有,只变成了一种幻想。

我放弃了自我,却不觉得那是一种损失。那只会让我充满解放感和充实感,因为我同时也深切领悟到,我的意义远远超出了迄今汲汲营营的那个“我”。我不仅仅是我自己而已。整件事情原来就那么简单。我还是环绕在我四周的整座高原,整个国度,甚至是从最小的蚜虫直到天上星系等的一切存在物。一切都是我,而我就是一切。

我发现自己处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意识状态之中。我既感觉得到而且又可以体会出来,我就是我自己正坐在上面的那块大圆石,以及那边的巨砾,还有这一块和那一块岩石,同时我也是所有围绕在我身边的石南花、岩高兰以及矮桦木。接着我听见一只金斑传来忧郁莫名的啼叫声,但那也是我自己:我正在呼叫,想用叫声来唤醒我自己的注意力。

我露出了笑容。原来在一个波涛澎湃,由各种感官印象、意念和渴望所组成的表层下方,我始终具备一个更深邃的身份——它沉默安宁,与一切存在的事物有所关联。如今明白此事之后,我汹涌的表面也跟着平静下来。我曾经是世上最大假象的受害者,误以为自己能够完全脱离其他的一切。此际我却不曾出现任何的“超凡脱俗”的感觉。相反的是,那种经验彻头彻尾来自这个世界。

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无时间状态。但这并不表示我自认为已经超脱于时间之外,我反而觉得自己正交织在其中——所融入的对象不仅仅是瞬息万变的当下,还包括了所有的时刻。我不只是过着我自己的生活,我不只是“那里”和“当时”,我更是过去、现在和将来。我正在全方位地成长,而且我会一直这么进行下去,因为万物都是一体,而融为一体的万物就是我。

接着一切都开始消退,因为我所描述的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经验。我有幸得以窥见永恒,看见了一切存在于我之前,或者将在我之后出现的事物。虽然那种状态本身只维持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不过我在那种灵魂出窍的状态下获得一种全新的认知,而且我知道,这个境界将会一辈子伴随着我。

就不多谈我的亲身体验或意识状态的本身了。虽然刚才我试着回忆一个真实的经历,但我相信即便事后透过纯粹的思维,照样也可以在若干程度上获得相同的感受。

我们往往喜欢表示,我们正置身在世界上、在宇宙中或地球上。好吧。不过若能抛开这些烦人的先入为主之见,那岂不可以成为一个引人入胜的游戏,甚至是一种解放的动作?——我就是世界,我就是这个宇宙。

在那座高原上面,我达到了一种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意识状态。然而我所经历的事物却都是真实的。我真的就是这个世界。

你的看法如何呢?你能从我在此勾勒出来的轴线当中,看出任何和解的希望吗?当你想到,过了一百年、一千年或一百万年后,照样会有野兔、松鸡和驯鹿在哈当厄尔高原奔跑,这种想法能够让你从中得到乐趣吗?你是否同时也可以感觉得到,在某种程度上你就是将在你身故以后出现的那种缤纷多样性?这种感觉是否也能如同下述虚无缥缈的概念一般,带给你一丝心灵上的宁静呢?——你自己的“小我”将会比尘世的生命更为持久,然后以精神的形式存在于灵魂的天堂之中。

请试着想象下面的两难式。在你面前的桌子上面有两个按钮让你选择。如果按下其中之一的话,你会立即死亡,而且离开尘世之后就没有了个人的生命;不过同时你却可以得到保证,人类和地球上的其他每一种生命形式都能够亘古长存。这意味着,于数不胜数的世代内,还继续会有小女孩在海岸的礁石间跑来跑去,一如当初你在五十年代末期所做的那般。你也知道,我有办法用我心灵的眼睛看见她们。此外我还可以察觉到,正有人群在下一个角落那边摩肩接踵。可是你面前的桌子上面还有第二个按钮,如果你按下它的话,你自己就可以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多岁。只不过——而且这正是两难式所在之处——全人类乃至于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将跟着你一同死亡。

你会选择哪一个按钮?

我相信我会毫不迟疑地选择第一个按钮。我无意借此表示自己宅心仁厚或者乐于牺牲奉献。但我绝不只是我自己而已,同时我不仅仅过着我自己的生活。如果更深入察看的话,我也是全人类,而且我盼望全人类能够在我死后继续繁衍生息下去。这个愿望其实是出自我的私心,因为我眼中的“我”,大半立足于我自己肉体以外的事物。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看法相当接近。我不只是我自己的肉体而已。并非所有的东西都会与肉体共存亡。

近来不断有人企图诱使我们相信,我们的“自我”才是真正的宇宙中心。然而这岂不是一种非常累人的生活方式吗?我的意思是,难道我们只能面对这样的前景——宇宙的中心只剩下了几年或者几十年的光阴能够继续存在?

我在那座高原上面体验到心灵的解放。我感觉仿佛挣脱了自我中心主义的桎梏。那就好像是打破了一道铁箍环,一道由自私和自利所构成的铁箍环。

不过我还有更多的话想说。

我走回汽车的时候已经快四点钟了,脑中闪现一个念头,觉得应该继续开车往西边前进,而非立刻朝着奥斯陆的方向踏上归途。我很快便穿越了哈当厄尔高原,随即继续向下通过墨博山谷,接着我在欣萨维克搭乘渡轮来到峡湾对岸的诺尔哈伊姆森,然后从那里开车途经克瓦姆森林山一路前往阿尔纳。<sup>[6]等到抵达阿尔纳之后,我开始考虑掉头回去,因为那时已经是晚上,而且克林舍更远在四百多千米外。

但现在我已经离你这么近了,绝对不可以掉头就走。于是我干脆开车进入卑尔根市区,把红色的福斯汽车停放在诺德内斯<sup>[7]。随即我从那里出发,信步在街头徜徉。此事看起来非常荒唐,我甚至在横渡哈当厄尔峡湾的时候就已经领悟到:其实我大可亲自用汽车把你的纸箱载运过来,而非邮寄给你。反正那整件事都愚蠢至极,因为假如我把纸箱带过来的话,那么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过去拜访你了。

不过我确定很快就可以跟你在市内的马路上见面,毕竟我已经开车跑了那么远的路过来。我转过一个街角却没有看见你,又相信只要走到下一个街角就会遇见你。最后我一路走到斯康森,在那里来回踯躅了好一阵子。从前我曾经几度去过你父母亲位于南布列克街的公寓,但现在我可不能老是站在屋子外面,因为那未免太煽情夸张了,而且我也觉得不应该就这么按下门铃。我害怕会把令尊和令堂也牵扯进来。

我心里想着,你一定很快就会出门散步。既然你总是有办法敏锐觉察我位于何地以及将在何时出现,那么现在你一定也能够发挥自己的第六感——走到门外与我见面。可是你并没有第六感,苏伦,至少那天晚上没有——假如当时你待在家中的话,因为你说不定也有可能是在罗马或者巴黎。开始下雨了。我没钱去住旅馆,于是又向外走回诺德内斯,而且依然认为会在走回汽车之前先遇见你。结果到最后我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独自爬进那辆红色的福斯汽车。我插入钥匙发动了引擎,不过挣扎仍未结束,因为即使在驾车出城途中,我都还四下寻觅你的踪影,我心里想着:你可能只是出门拜访朋友而已,此时正在回家的半路上。甚至在抵达诺尔哈伊姆森时,我还看见一个与你相似的身影。但那不是你。最后我穿越峡湾,在第二天早晨返回位于克林舍的家中。我把自己锁在屋内,并且开始哭泣起来。接着我喝完闷酒便去睡了。

我俩的分离就宛如动手术一般,不同的是,没有麻醉。

是啊,斯坦……

自从当初写了那封信给你之后,我就怀抱着一个微不足道的诚挚心愿,希望你能够亲自开车穿越群山把我的东西送过来,而非只是把它们邮寄给我而已。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在随后几天内我对你念念不忘,有一天晚上我更想着,你正失魂落魄地在卑尔根街头走来走去。我还想象到,你已经把我的物品放进了那辆红色福斯汽车,可是你没有勇气把它们带过来当面交给我。于是我走出门外。那时已经开始下雨,所以我又冲回屋内拿了一把雨伞,必须想办法赶快找到你。我先去了鱼市场,接着继续前往托尔高曼宁恩<sup>[8],然后又经过安恩和诺斯泰特两个市区,还一直走到了诺德内斯。可是我在每个地方都看不见你的踪影。接下来我就不再那么确定你果真已来到卑尔根了,但至少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天晚上你正在苦苦想着我,而且我知道我俩仍然彼此相爱。

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我记得后来写了几行字给你,表示我已经跟尼尔斯住在一起。几年以后我又从奥斯陆听说,你已经认识了贝丽特。说来奇怪的是,我听到那个消息以后并不感到高兴。我非常嫉妒……

对我而言,你所提到最奇怪的事情,莫过于你竟然又一次上山前往我们昔日的洞穴。我十分确定,我绝对没有在那里使用过发卡,它一定是从我的套头夹克口袋掉出去的;而那枚五克朗硬币则很有可能来自你那边。

但你居然没有发现任何烟蒂?当时我们不能带着香烟一同进入石器时代,因此我们不得不一口气把香烟给戒掉,或者至少是在我们栖息于当地山区时抗拒香烟的诱惑。但有一天当你钓完鱼回来之后,我可以很清楚地闻到你偷偷抽烟所留下的味道——因为你没办法不跟我接吻。接着你立刻招认罪行并且愧疚不已。你心里非常懊恼,斯坦。你马上把那包香烟交给了我,而当天晚上它就在营火堆中化为灰烬。

那么你对我一年以后在那座高原上的经历有何感想呢?

我想我可以明白。我相信已经看懂了你的描述,而且你所经历过的事情,未必与我自己的信仰格格不入。因为从物质的层面来说,万物皆为一体——其源头更可回溯到宇宙大爆炸。但我们不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吗?我们不都是无与伦比的人类吗?从前我俩就是那么认为的。今天我还想补上一句,我们是有灵魂的生物。

想起来不免感到滑稽的是,我身体所遗留下来的原子和分子,日后将会变成野兔或山狐狸身上的一部分。但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有趣的想法,仅限于此。因为那时我已经死亡,斯坦!你看出问题的关键了吗?昔日令我无法忍受的就是:我只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继续当我自己。然而我希望长久存在下去!如今跟你比较起来,我已经有了一个更神奇的希望,一个更神奇的信仰。

我无意贬低你在我离开一年以后,重游那座高原时所有过的美好体验。可是我怀疑你到底在多大程度内,能与你所刻画出的泛神论观点契合起来;同样让我怀疑的是,当你描绘如何在两个按钮之间作出选择的时候,你的态度有多么真诚。毕竟你曾经在梦中做过恰好完全相反的事情。你牺牲了全人类的未来,好让自己苟延残喘多活几个小时。更何况你还做出了这样的勾当——竟然为了夺取氧气而杀死自己的两位旅伴,这样你才能够高高坐在太空船里面,于短暂时间内从你意识的镜像当中看见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