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尼?我过一小时再来吧。阿马莱托还没起床,你看上去也该睡上一小会儿!”
“用不着,用不着,头有点儿晕,我这就挪挪我的屁股。昨晚真是太奇怪了。”
吉安尼缓缓爬起来,抓住木柜台的腿来稳住自己。他觉得四肢着地就行了,没必要站起来。他像一只超重的狗,用双手和双膝笨重地爬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打开。苉雅的那条独腿正对着他。
“出什么事儿了?”她问道。
他在想自己有没有胆量告诉她,自己遭遇了一个面包女人。他还没去后院看过,不知道那个面包女人还在不在那里。在的话,又会是谁?他会看到一个面团做成的女人?还是已经把她烤熟了?
“吉安尼?”还是苉雅的声音,“你没事儿吧?”
“说心里话,”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们煮点儿咖啡吧。”
苉雅为人随和。尽管曾经订过一次婚,但从未向一夫一妻制屈服过。
“我一定会遇到一个男人,让我有把舌头伸进他嗓子眼儿里的冲动。”
婚礼前不久,她发现新郎令人厌恶,于是取消了婚礼。她对生活中存在的古怪行为具有超常的容忍度,没有什么会让她感到意外。尽管如此,当吉安尼向她倾诉制作这些复活节小蛋糕的灵感时,她还是差点儿没能控制住自己。
每个糕点都是吉安尼亲手做出的,它们像雪花和花朵,形态各异。它们大的大,小的小,血淋淋的,甜美但又伤痕累累的“无花果香饽饽”。虽然糕点上镶嵌的都是无花果,但有的更肉感,有的更果感,有的唇要宽一些,有的嘴要小一点,个个看上去都让人想去亲上一口,至少在吉安尼的眼中是这样的。
当他们看到躺在面包房条凳上的面包女人时,很难说吉安尼和苉雅谁更惊讶。一个双眼用无花果做成的壮观的独腿尤物,纤细的红发,那个面做的“无花果香馍馍”就偎依在她的两腿之间。她看上去像一个面包女神。吉安尼怀疑自己有没有胆量把她陈列在橱窗里。他咽了口唾沫,没有听见一股气体从体内溢出时发出的响声。
出于礼貌,苉雅没对这股气体发表任何评论,也不知道该就这个胖子做出的面包女人说些什么。吉安尼把咖啡递给她,她用十指扣住杯子,双手享受着来自咖啡杯的温暖。
他们正呷着咖啡,又传来一阵敲门声。吉安尼嘀咕了几声。他做的诡异面包太有吸引力了,“塔兰图拉”的门前已排起了一小队人。吉安尼考虑着该怎样打发这群没耐心的食客。他的头还在疼,又嘀咕了几声后,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的一天已经开始了,而且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结束的。
“好吧,”他对苉雅嘀咕道,“这个会分散一下他们的注意力。”
他们合力把面包做的女人从条凳上抬起来,抬着她进到前面的店铺,把她放在橱窗里的蛋糕中间。一些面孔在窥视他们,鼻子紧贴着橱窗,窗玻璃一下子被呼气糊住了。吉安尼打开店门,探出头来。
“五分钟,”他说,“五分钟后开门。”
他迅速关上大门,回到面包房后面。“我们喝完咖啡吧。”他对苉雅说。
苉雅的心动了一下,这些奇奇怪怪的面包,还有那个面包做成的女人……她听见了自己神经质的笑声。难道这就是吉安尼愚人节的恶作剧?
“你今年做的复活节糕点与往年不大一样。”她说。
“是的。”吉安尼回答说,他们随后陷入沉默。他怀疑这会不会是他的最后一次。
没精打采的狗熊
那天早晨,科斯塔想去教堂,可是一想到上次的经历,他犹豫了。
他的心情糟糕透了,完全忘记了自己曾因失去一只手而感谢上苍。对上帝是否存在他不是很确定,但确信艾米莱所代表的上帝一定不存在。他想对创造万物的主说几句脏话,倾向于断定创造者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个毁灭者。
这就是那天早晨他从床上爬起来,把自己摇醒后脑子里残存的顽固念头,整个人像一头没精打采的狗熊。
他喜欢那些建造得完美无缺的石墙,原因之一是它会巍然屹立上好几百年。他亲眼目睹过一堵他曾曾曾曾祖父建造的围墙。他还见到过建于五百年前,至今仍然屹立不倒的墙,也见过野猪怎样东拱西拱,把墙上的石块拱得满地都是。他曾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试图修复一个小小的墙角,当意识到可能要花上一整年的时间才能把整堵墙修好,而且,野猪还是会跑来刨根挖脚,吃喝拉撒,把墙再次拱倒,他放弃了。他为墙比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的寿命都长而由衷地感到欣慰。这个事实让他觉得墙比人优越——但墙是靠着建造者的聪明才智和辛勤劳动才得以存在的。不管它屹立多久,终有一天还是会倒塌的。
他坐立不安,不知道自己是想要推倒什么还是想要建立什么,还是兼而有之?
这股没精打采的劲儿传遍了全身,他往脸上泼了点儿冷水,人清醒了一些。他饿了,但不想吃剩面包。对食物的欲望足以支撑他走到吉安尼的面包铺。他先把肚子里灌满了冷水。
穿好衣服后他来到门外,抬头看看天空,感觉两脚实实地踩在大地上。他吐了口痰,正打算出发,突然,两片朝相反方向运动的云彩吸引了他,它们撞在了一起,努力穿过对方,看上去就像一只捏紧的拳头。他又吐了口痰,肚子在咕咕叫。他本打算走路去镇上,但是他的肚皮早已失去了耐心。
他推出黄色的旧脚踏车,推着它猛跑了几步,一偏腿骑了上去。想到骑车能够早点儿到达反而让他的肚皮响得更欢了。他心想,这是个什么样的狗日逻辑:当满足饥渴需要的时间缩短后,肚皮变得更加急不可耐了。他的胃在收缩,把胃液到处乱挤。猛力蹬踏让他大汗淋漓,饥饿感全部出来了。他大口吸着气,享受着每一次呼吸,让人觉得他正在大口地吞噬空气。
途中他看到一个揪心的场面:一条狗的头和脖子被绳子缠住了。这畜生疯掉了,想把自己解脱出来。狗从小树丛里窜了出来,冲到他跟前,把他从车上撞了下来。
他想把狗从绳子里解脱出来,可是只一眨眼的功夫,狗就不见了。
斯泰法诺怀疑这条狗是某种不祥之兆。或许还是别去参加复活节庆典了?他吃过教堂的苦头。尽管如此,可有个东西在召唤他,也许他只是饿昏了头?
他继续朝镇上骑,路过苉雅家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决定不抬头看她卧室的窗户,但他还是抬头了。他注意到窗帘虽然是拉开的,但窗户紧闭。
他把脚踏车靠在教堂后面的一堵墙上,转过街角朝吉安尼的面包铺走去。他闻到了“塔兰图拉”飘出的面包香,香味牵着他的鼻子,他嘴里盈满了口水。
到达面包铺后,他看见了攒动的人头,有些人还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在等待,其他人已经在开怀大嚼了。
他感受到了面包房里散发出来的热气,一大群人狼吞虎咽的景象让他的胃再次痉挛起来。他看见了门廊上方的一块小招牌,就挂在大蜘蛛的那对毒牙之间:“今日不出售面包,复活节糕点免费”。大蜘蛛端坐在这群饥肠辘辘的大吃大喝的人上方。
西娃娜擦亮皮靴
被苉雅吵醒后不久,西娃娜就起身回家了,她冲了个澡,决定还是穿戴整齐了去教堂。离开前她不知道该对阿马莱托说什么,就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她琢磨着该穿什么衣服,要不要去教堂。她并没有失去信仰——只是怀疑自己是否有过信仰。
穿上靴子后,她又觉得靴子需要擦一下,就把它们脱了下来。她坐在床边,给靴子的皮革抹上棕色的鞋油,再用一块布来抛光。她在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和阿马莱托一起吃完豆子后又在他那里住了一宿。不过,有些时候,了解一点儿乡村习俗又有什么不好呢?
因为是复活节,下楼梯时她想到了鸡蛋45。这个节日让她想起了自己怎样在鸡棚里收集鸡蛋,去院子里寻找觅食的鸟儿下的蛋。眼前出现了沾着鸡粪和稻草碎末的鸡蛋,以及脖子套在绳索里,吊死在鸡棚里的母亲。她失去了下楼的动力,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凉气透过棉布裤,屁股冻得凉冰冰的。
她回想起母亲的死在她内心引发的怨恨,多么彻底的背叛啊,即便如此,那似乎也是件曾经发生在别人身上,而不是发生在屁股冰凉地坐在楼梯上的西娃娜身上的事情。尽管她对自己说,这件事儿已经过去了,但只要一合上眼,她还能看见吊在房梁上的母亲,风把她吹得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
她决定了,她要去教堂。好像这样她就会消失在人群里,并找到某个共同的脉搏来抵消眼前晃动的尸体,把那晃动彻底消除。
她把自己慢慢从地上拽起来,朝楼下挪动脚步。想起了吉安尼烘烤复活节面包的可鄙纪录,她有点儿心不在焉。想到他的失败,她不由得笑出声来。
脚底有了生气,她一步三级台阶地往下走,昂首走出门洞,来到大街上,在清新空气的沐浴下朝“塔兰图拉”进发。她紧咬着嘴唇,觉得浑身是劲儿,不知不觉跑了起来。跑动中,有那么一会儿,她看到了自己收集鸡蛋回来,把沾着泥土的鸡蛋放进一个豁了口的瓷碗时,母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在想自己会不会直接跑去教堂,为她可怜的妈妈做一个祷告,可是跑了还不到三十步,她就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加入到面包铺外面排着的长队后,她发现自己正盯着自己的皮靴看,欣赏着鞋油带给磨损的旧皮革的深棕色光泽,从这个简单的事情里,她找到一丝自我钦佩。
那天早晨稍后发生的事情
饥饿让科斯塔失去了耐心。他离面包铺的大门只差几步了。准备从大黑蜘蛛底下经过时,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
橱窗被人群遮住了,这充分体现了面包铺的吸引力,似乎全镇的人都想挤进去。橱窗被饥饿、生机勃发和好奇的人包围着。科斯塔发现自己正在想象周围的肚皮和里面流动的汁液、饥肠辘辘的人群肠胃的蠕动、他们的胃酸和胆汁,他们有能力吃掉店里所有的东西,对着大黑蜘蛛的尸体大块朵颐。
朝吉安尼橱窗的第一瞥打断了他的冥思。一个面包做成的赤裸裸的女人在面粉堆里嬉闹,她的毛发是红色的,身体上挂着一丝丝的血迹。不知道这奇怪的一幕激发了哪一种情绪,他有点儿措手不及。他的肚皮像拳头一样收缩起来,攥紧,松开,再攥紧。他被饥饿死死地攥住了,有点儿神志不清了。他现在更饿了,饥饿来自于骑车来镇上,为缓解饥饿而快速蹬车,现在反而比刚才更饿了。那个裸体面包女人盯着他的目光也让他饥肠辘辘。
他站在店铺的入口,身处那只蜘蛛的正下方。他往上瞟了一眼,像是在偷看塔兰图拉的裙底风光,这让他觉得不妥,有一丝负罪感。他对自己说,怎么会因偷看塔兰图拉而感到羞耻?实在是愚蠢到家了。他期待她性器官的开口能回视他一眼,给他一点儿振奋。他对蜘形纲动物的性器官一窍不通,从未想到过要亲自考察一番。这时,他被一件离奇的东西怔住了:从下往上看,塔兰图拉像一座黑色的教堂,她沉重的身躯由一些拱式扶垛支撑着。
他没有意识到队伍在向前移动,身后的一只手把他推进了店铺,他一个踉跄,跌倒了,心头升起的怒火被一声喃喃的道歉熄灭了。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是西娃娜。
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斯泰法诺松了一口气,不用自己开口了,整个房间都被吉安尼的声音主宰了:“斯泰法诺!你这个活宝!滚出去!”话音刚落,三个糕点出现在了科斯塔的手中。吉安尼给他的临别赠言是:“教堂里见。”经过西娃娜身边时,科斯塔感到一阵窘迫。他点点头,回应了一声“教堂里见”便走出了面包铺。
为缓解饥饿,他都顾不上看一眼就把吉安尼塞进他手里的糕点塞了一个到嘴里。他正打算把第二个塞进嘴里,他自己的目光却让他抬起头来,简直难以置信!他对糕点作了一番仔细的察看。妈的,他在心里说,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糕点。他咬了一口,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吮吸,把无花果的汁液慢慢吸出来。
教堂里响起了钟声,人群中出现了不满情绪,那些还没品尝到吉安尼产品的人担心再也没有机会了。吉安尼出现在店门口,他支起一个长台子,在上面堆满了糕点,大家这才安心了一些。确实出现了推挤,有些糕点被争抢的人群压扁了,不过没有发生踩踏。对饥饿的恐慌达到最高潮后开始跌落,人群迅速稀疏下来,大家穿过松软的广场,嘴里嚼着糕点,无精打采地走进教堂。
吉安尼半眯着眼睛,一副吃惊和不敢相信的表情——他居然满足了如此规模的饥饿。刚平静了片刻,他就意识到教堂今天肯定会客满,他可不想被落下,得赶紧行动起来。
他放了个屁,脑子清醒了一点。他精疲力竭,整个人都沉浸在“该——做——什——么”里,没有注意到他做的糕点竟然没有一个烤煳了,也没有一个人把糕点扔到他脸上。大家都忙着往嘴里塞东西,没人顾得上抱怨那个面包做成的女人。
苉雅安静地坐在面包铺里,玩弄着衬衫最上方的一颗纽扣。她并没有打算留下来帮忙收拾,不过也没有机会离开。众人对吉安尼复活节糕点的巨大需求留住了她,她发现自己在帮着发放吉安尼的诡异食品,庆幸现在终于可以坐下来闲一会儿了。在吉安尼扫地那会儿,她已经把那颗纽扣解开扣上了四十余次。她沉浸在这个平常的动作里,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她在吉安尼的扫帚声中做着愉快的白日梦。吉安尼小心翼翼地扫着地,他从来没有扫得这么仔细过。
似乎也不用那么着急。吉安尼放下了扫帚。他本打算换上他最好的复活节服装。他还穿着天亮时随便套上的那件黑色长袖套衫,外面系着一条沾满面粉和一缕缕胭脂虫红的围裙。但是他不想换,决定就这样去教堂,一个手艺人穿着自己的旧工装去参加自己的丰收庆典最合适不过了。不过,脚上穿着的倒是自己最好的一双皮鞋,算是他对复活节的一个小小让步吧。手上遗留的胭脂虫红怎么也擦不干净,不管它了。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
苉雅又瞟了一眼橱窗里的面包女人。吉安尼的面包圣母的外表不是全黑的,但是黑麦和烘烤让她变成了一个深棕色的女人。
某个东西看起来不顺眼,她大笑起来。吉安尼转向她,眉毛尖朝着房梁竖了起来。
“你把她的阴户上下颠倒了。要不就是前后放反了?”她又大笑起来。
吉安尼糊涂了。他申辩道:“没有,我没有弄错。”
苉雅忍不住大笑:“噢,你弄错了。”
吉安尼被苉雅的大胆惊呆了,为了证明她的观点,她满不在乎地把裙子撩了起来。也许是极度的疲劳导致了这个最基本的失误,他觉得自己愚笨之极。教堂的钟声停止了。
他们走进阳光里,有点儿头重脚轻的感觉。白天像一条兴奋的小狗迎面扑来,问候着他们。他们的身体穿过柔和的空气,似乎感受到了每一种阴郁甜美的情感。他们就这样慢慢地穿过广场,走进了教堂。一对奇怪的人儿:一个双手通红的面包匠和一个只有一条腿的芭蕾舞演员。两人踏上了通向谵妄的征程。皮鞋硌着吉安尼的脚,进教堂前他把鞋子脱了下来,一只手里拎着一只。苉雅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微笑着,一蹦一跳地走在吉安尼身旁。
他们往哪儿坐呢?
教堂里坐满了人。斯泰法诺抬起一只手招呼他们,拉他们坐了下来。长凳上的屁股朝两旁挪了挪,腾出来一块地方。吉安尼感到自己的脸庞像被空气和水充满的鼓鼓的垫子。他背靠椅背,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空气中流动着轻柔的嗡嗡声。艾米莱不在教堂里,这或许就是大家能够自由呼吸的原因。吉安尼并没有忘记艾米莱,当卢伊吉来到饥饿的人群中时,吉安尼给了他一个形状颇像阴户的小圆面包,让他放在艾米莱的小礼拜室里。不过艾米莱还没有出现。四周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种欢快的嗡嗡声,像神圣的迷雾,笼罩着吉安尼。
神圣的迷雾
事情的真相是:神圣的迷雾笼罩着每一个人,弄得我们心神不定。我们的味蕾在吉安尼复活节糕点香味的挑逗下微微刺痛。
也许这真是神圣的迷雾,我们可以藏身在它烟雾缭绕的深处,展露我们最隐匿的部分。这是我们得到的一种许可,获得并相互授予的奇特可怕的特权。
“放荡”这个词原本来自一个意为“肆意挥霍”的单词。我们的欲望放荡起来了,真的“荡漾”起来了。
吉安尼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仁慈左右着。他凝视着教堂的石墙,诧异自己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墙砌得那么严丝合缝。如此严密的墙壁,时间再长也不会倒塌,这本身就几乎是个奇迹了。
科斯塔感受着同样的仁慈。他听见有人在小声讥笑那些糕点。他闭上眼睛,惊讶地发现那只假手正进行着一种奇特的手书。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哼一首歌,听出了歌的调子。他跟着哼了起来。这首小曲儿传开了,一眨眼的工夫,教堂里回响起一首由众多嗓音唱出的祝吉安尼生日快乐的歌曲。吉安尼很是开心。
如同歌唱突然开始一样,歌唱迅速结束了。四周传来几声窃笑。吉安尼觉得自己应该做出某种响应。艾米莱还没到,教堂里的气氛很像老师还没有到来的教室。一种愚蠢的自由在邀请大家调皮捣蛋。
吉安尼有种不受拘束的感觉。他一直希望能布一次道,常在想要是成为一名牧师该有多好。也许是不断增长的陶醉感触发了他考虑欠周的想法。
他沿着通道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有点儿晕乎乎的感觉,就他的行走状况来说,教堂的前方显得相当遥远。他拐进教堂中间的一排座位,在一溜贴在座位上的屁股之间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他左右摇晃着,享受着眼看就要向后摔倒带给他的短暂快感。他恢复了平衡,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很久以前,天地之间还是一片漆黑,上帝在睡觉,每当上帝在黑暗中醒来,他总是觉得孤单、恐惧。这个状态持续了好几千年,在此期间,上帝确信有个东西一直在黑暗中移动,但他不知道是什么。由于上帝那时还没有发明语言,所以即使他知道是什么,也无法为它命名。”
“上帝接着睡他的觉,但上帝从可怕的黑暗中醒来一次,他的恐惧就增加一分。上帝越是害怕,就越相信那个东西确实存在着,某个与众不同的邪恶之物在黑暗中现身移动。”
“又过了许多年,上帝放的第一个屁被一颗火星子点燃了,在那一瞬间上帝看见了水,以及在水面上微妙舞动的光,直到这时,上帝才明白水原来一直都在那里,在黑暗中移动的就是水,上帝放心了。但是明亮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在水面上戏耍的光也随之消失了,上帝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次见到这般美妙的场景。上帝又昏睡了过去,弥漫在天国里浓重的悲哀是上帝他老人家此前从不知晓的。”
吉安尼停了下来,他意外地发现自己正站在座位上对着众教徒发表演说。那些紧盯着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不安,他失去了平衡,向前跌倒,巨大的肚皮把几个可怜虫虔诚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他爬了起来。
他在想接下来该对这群庸人说些什么,于是唱起了一首奇怪的小调,就像在做礼拜时那样吟咏着。暴虐之君圣餐前的祈祷?
如果牧师已经发火
你还没被人亲过
那你这辈子都不会
被人亲吻。
古老的石头教堂里
有人摇摇晃晃
牧师喝高了
他在摇摆。
他嘴里有股臭味
闻起来像个死人
牧师很想去除
这股怪味。
教堂里响起了笑声。吉安尼停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随后他吸了吸鼻子,在衣袖上擦了擦手。他这么做的时候缩着肩,吸鼻子和缩肩的动作让他看上去很滑稽,像是一个肿胀版的艾米莱。教堂里又回荡起一阵欢笑声。
吉安尼不慌不忙,他假装从一个看不见的瓶子里喝酒,一边模仿着艾米莱那些更加私密的动作。在笑声的鼓舞下,他变得越发没有节制了。
某个关键的时刻来到了,一个生日里的放纵。他将填补因艾米莱的缺席而导致的空缺。
习惯性的模糊
艾米莱很喜欢自己修道服的模棱两可性,衣服从头上往下落的过程让他感到愉悦。穿好长袍开始新的一天。他的手指摸到长袍的下摆,把它提过双膝,如一条漂亮的裙子。看到从卧室窗户上反射出来的身影,他感到风情万种。内心的混乱让他脸庞发烧。不用说,他一直在喝酒。
想要绕开混乱,却发现自己被缝了进去。
他们需要一个特别的布道,他不停地思考着,或许讲讲山坡上戏耍的羔羊。一想到羊他就想起自己曾在梦里剪过羊的尾巴。是时候构造一条创造狗的上帝和创造跳蚤的恶魔的教义格言了。他觉得头有点儿晕,就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想象自己以一个更完美的形象出现在教徒面前,一个女性牧师的奇特形象。希望能发掘出某个新特点,从而脱离自己的旧面目。
他感到自己的一丝期望正被一种他更熟悉的本能所取代,他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本能——恐惧。
艾米莱害怕走出家门,不过恐惧引发的肾上腺素的喷涌实在太诱人了。他一点一点地移向前门,出了门,迈着畏缩的脚步,朝教堂走去。
越接近教堂,他越害怕,越害怕就让他越发兴奋。身体中因恐惧释放出来的化学元素刺激着他。受到的刺激越大,他就越发兴高采烈。所有这一切推着他往前走。
他的状况糟糕透了,完全不适合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他有点儿语无伦次。他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笑了笑,把衣服拉拉直。他干咳几声,加快了步伐,在把行走的速度加倍前停顿一会儿,如此这般地往前走着。
他被长袍的下摆绊了一下,摔倒在路上,头被磕了一下。他用手擦了擦前额,在查看手指上是否有血的那会儿,他回想起那个无头圣母的异象,以及他是怎样把手指捅进自己眼睛里的。
在半信半疑的海洋里飘浮着。他到底着了什么魔?他哪儿来的胆量,竟敢再次踏进教堂?
他喝醉了吗?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想起了古老的四旬斋仪式46,人们在新人的头上安放一对驴耳朵,新人得用一只手托着一个橘子,同时从后往前念一本倒拿着的《圣经》。一个古老的传统。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跌跌撞撞地朝着目的地进发的时候,一个新的传统正在降生。狂欢节已进入了分娩,子宫的收缩规则有力。
艾米莱来到小礼拜堂门口,打了个酒后的激灵,就在他准备闪身进到里面的时候,眼睛被某样能给他带来体能的东西牢牢抓住了,它看上去是那么的触手可及。一个诱人的奇怪小水果馅饼,还是一个蛋糕?正中嵌着湿润多汁的无花果。
来自吉安尼的礼物,那个天使般的男人。成熟的无花果像一枚小小的复活节鸡蛋,艾米莱心想。他把它吸进嘴里,想象它是一颗羊眼珠,他眨了眨眼,咽了下去。无花果吃起来甘甜爽口。也许是那股残留的酸味让你感觉到它,舌尖打战的同时在嘴里留下令人愉悦的醇香甘甜。
艾米莱迅速吃完了它。
狂欢节面包
把阿芙洛狄忒当作女神崇拜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有人说她是不贞之神,崇拜她有可能引发恋爱中的不稳定因素。掌管肉体爱欲和掌管夫妻之间忠贞的不可能是同一个女神。问题不出在心那里,而是下面一点儿。如果直言不讳的话,不妨说问题出在你的两腿之间,或出在你出现在某个人的两腿之间。
吉安尼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取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
吉安尼真的崇拜阿芙洛狄忒吗?他知道她被描绘成爱好兽性的女神,但是吉安尼有另一个幻想。他把阿芙洛狄忒的嘴看成代表神秘本质的符号。
吉安尼以一种机密的口吻轻声说着,我们欣喜若狂。
“我向你们坦白,我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在这个复活节的清晨,我背叛了你们大家的信任。我在糕点里掺入了催情剂。真对不起。大家都吃了。这是我给大家的愚人节生日礼物。对于你们的惊愕、责备和严厉谴责,我都罪有应得。”
吉安尼停下来用衣袖使劲儿擦着脸。他在出汗,眼前再次出现盛满开水的澡盆里翻滚的碎猪肉,还有他被胭脂虫红染得鲜红的双手,就像一个刚刚宰杀完牲口、精疲力竭的“屠夫—牧师”,恣意癫狂。教堂里出奇的安静,没有一点儿笑声。
突然,吉安尼被一个强有力的想法所捕获,他走出了教堂,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情:去找他做的面包女人,把她带到圣坛上来。一个滑稽且不明智的愿望,吉安尼是做这件蠢事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他把带着粉色光泽的面包圣母从橱窗里拿出来,用手臂搂着,朝教堂进发。在和他的“维纳斯·阿芙洛狄忒”漫步途中,他听到了阿马莱托用小风琴演奏出的美妙音乐。
与她一起沿着教堂的走道往前走,吉安尼有种经历昨晚梦境的错觉。现在,他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演出他的梦境。
阿马莱托全神贯注。他的婚礼圆舞曲清晰地流淌而出。他和他的歌曲结婚了,他的音乐和他本人,以及那架旧风琴合为一体。他终于认识到那架破破烂烂的乐器才是他今生今世的真爱。不管他是痛苦、心烦还是伤感,它始终对他坦诚忠贞。不管阿马莱托弹奏得多么离谱和不着调,那架小风琴总是努力地迎合他笨手笨脚的演奏。他活在自己的天堂里。他并不知道哈耳摩尼亚47是爱神阿芙洛狄忒的一个女儿。
谁知道为什么一个用奶油蛋糕做成的抹了蜂蜜酒的女人会具有如此强大的魅力?吉安尼不知道答案。由于涂抹了太多的胭脂虫红,她在灯光下发出粉色的釉光。当吉安尼带着她沿着通道往前走的时候,吸引了一小拨儿旁观者,一股好奇的浪潮。吉安尼不愿意用刀子来切割她,他揪下她的一个脚指头,然后又揪下一个,把她一块一块地递给涌向他的人潮。他的负担很快就被解除了,人们开始对这个美妙的塑像动起手来,往嘴里塞上一个脚趾或者手指,吮吸咀嚼,不时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吉安尼糕点”在消化液里溶化,芳香的酵素和添加剂开始渗透到人们的血液里,教堂里人们中毒的程度在不断增加。我们不但中了毒,还被弄得晕头转向,得意洋洋。这就是我们那天陶醉的程度。
当艾米莱终于出现时,他被眼前的喧嚣骚动惊呆了。这是一种对任何一天来说都不寻常的场景,更别说是复活节了。那个面包女人只剩下吉安尼双手捧着的那个杯形蛋糕,看上去像某种带有芬芳翅膀的蜂后。吉安尼把这份甜食献给艾米莱。这是一个合理的姿态——面包女人手臂、大腿上的每一小块都被他们吃掉了,更小的碎块传遍了教堂的各个角落,每个人都吃到了一小口。现在艾米莱来了,一个即兴丰收盛宴的迟到者。
艾米莱知道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他,所以他接受了吉安尼的礼物,用鼻子闻了闻,心想圣母小蛋糕终于问世了。他又闻了闻,把香味吸进鼻孔里。他已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在小礼拜室里发现的那一个,和科斯塔一样,直到看到第二个时,那个神奇的女阴才抓住了他的眼球。艾米莱畏缩了,有个东西在啃噬着他的健忘症。
他吸吮着这个面贻贝的汁,一口咬下半个来。
所有的嘴都跟随着艾米莱的嘴无声地咀嚼着。他闭起眼睛下咽。在他为自己制造的黑暗之外,很多“亚当苹果”和“夏娃苹果”48随着他的“亚当苹果”上升和下降。他随后睁开了眼睛。
艾米莱正带着极大的热情咀嚼,目光落在了一个最让人尴尬的景象上。老笑话是怎么说的?比在苹果里发现一条蠕虫更糟的是什么?是发现半条蠕虫。想象一下艾米莱看见从留有他牙印的圣母蛋糕里戳出半只蜘蛛时的惊慌。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称这糕点为“蜘蛛卷”的原因——因为塔兰图拉大蜘蛛中的一员被偷偷带进了糕点里,不是吉安尼就是塔兰图拉她本人干的好事。在把“阿芙洛狄忒之唇”的剩余部分放进自己嘴里的过程中,艾米莱咽下了屈辱和剩下的半只蜘蛛。艾米莱看着我们所有的人,闭上了眼睛,然后是极简单的一句“让我们祈祷吧”。
这是个最为奇怪的圣迹,一个欢快而声名狼藉的圣迹:当艾米莱说完“让我们祈祷吧”,所有人闭上眼睛后,他们看见了什么?他们看见了吉安尼做的小糕点。他们在大门口躺了下来。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锲而不舍地追求真理是一个可怕的药方,而脸不红心不跳地把细节写出来,则是自寻烦恼的妙方……
科斯塔作为目击证人的陈述
在经历了如此异常的开端后,神父派兹托索的礼拜开始得过于正常了。或许这只是一种麻痹,诱骗我们认为一切都已恢复正常。
我能听到一个音调很高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本不想理睬这个声音,但它越来越响。我闭上眼睛,想听清楚一点儿。在我前额的中央出现了两片嘴唇的幻影,随后这张嘴张开了。我听到的尖叫就是从这张嘴里发出的。
我又认真地听了一会儿,这个声音里还包含了其他声音,有的高,有的低。这些声音和音乐一起形成一组和声,包纳了所有的声音和所有的音乐,这诡异的音乐把我包围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教堂的正中央,感到惊愕不已。我嘴巴张得大大的,这奇怪的叫喊声是从我嘴里发出的,它从我的腹腔往上涌,并在我的脑袋里鸣响。
我四下瞧了瞧,只见所有的教徒都站立着,他们被某种奇怪的力量凝聚在了一起,都张大嘴巴站立着,奇怪响亮的和声喷涌而出。
我又一次闭上眼睛。那张嘴还在我前额的中央。嘴唇开始颤抖,我的五脏六腑也颤动起来。随着一阵狂笑,我开始摇摆晃动,就好像我的整个身体就是一张巨大的嘴。这就像是欢乐癫痫症发作。我再一次睁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整座教堂在笑声中晃动着,牧师想借助圣坛的扶手稳住自己。每次他看上去准备重拾镇定了,却又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在地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这一景象成功触发了教徒们更加汹涌的笑浪,好像牧师是个才华非凡的喜剧演员。我们处在癫狂状态,做好了大爆发的准备。
牧师现在泪流满面。他再也站立不住了,在地上翻滚,哭泣。巨大的悲伤像一座洪峰,淹没了我们,牧师的眼泪就是我们的眼泪。一声骇人的呻吟穿破我们的嘴唇,到处都是号哭声,大家捶胸顿足,拥抱抚慰身边的人,以满足自己对人体接触的迫切需求。
突然,山谷那边传来隆隆巨响,闪电划破天空击中大地。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教堂里的人们开始吟唱,摇晃着身体缓缓向前移动。一种被催眠了的奇怪状态,一连串的交叉节奏缓缓搅乱了大家的头脑。
很难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摇摆变成了踏步,或者说是谁最先开始踏步的。也许是同时开始的,或者是循序渐进的,或是依从某个奇怪的教令,谁也无从知晓。我们摇摆着,沿着教堂中间的通道慢慢往前走,新娘就是沿着这条通道前去与新郎会合的,我们在行走过程中唱起了一首和赞美诗无关的歌,它是我们的嗓音相遇后形成的声音。
来到圣坛跟前后我们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往前走,直到来到教堂后面悬挂着受难者的十字架下方。有人伸手去够,但够不着,其他的手加入进来,把圣像从墙上取了下来,让它成为我们的一员。我们把圣像举过头顶,仍然一边吟唱一边摇摆,朝施洗池走去。施洗池上方怀抱婴孩的圣母塑像被搬了起来,与我们一同前行。我们仍然围着教堂转圈,但却加紧了步伐。脚步的频率在加快,行走变成了小跑,一个缓慢的蜂拥,绕着教堂跑圈。我们发出的声音也变了,从体内发出一种有节奏的顿足声,我们奔跑起来了,一圈又一圈,越跑越快,圣像高高举过头顶,直到我们跑得喘不过气来,所有人都集中到了教堂后面的一个角落里。我们摔倒在了地上。
你能感觉到那些紧挨着你精疲力竭的身体发出的热量,听到粗重的喘息声,闻到来自他们腋窝和股沟处的淫荡气味,中间夹杂着当我们舒展身体后发出的叹息声。寻找着能当枕头的肚皮和肩膀,我们相互适应,排列组合,直到像一张巨大的村庄拼图一样整齐地排列在地板上。
头顶上的暴风雨在增强,一股冷风吹过教堂。教堂的大门撞击着墙壁,发出敲门声,像是有人要进来。
当你加入到一群乌合之众之中,成为他们的一员,而这群乌合之众正在奔跑,左冲右突,相互践踏,冲开挡在他们前面的障碍物时,这将是一幕恐怖的自由场景。一股无法阻挡的势头。在追逐至今无人知晓的快感的道路上,我们像一群喝醉了酒的神灵,欢腾跳跃。打破束缚,拆除戒律。哪怕就干这一次,也要感受一下这么做带来的快感。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我们共同的想法是一条血和肉筑成的道路。一群草民,由长着哺乳动物乳头的女人生出。我们是大地的一部分,不可分割。所有这些念头都是“吉安尼糕点”引发的,是藏在签饼里的命运。
我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处苉雅·詹内绨的怀抱之中,我俩都在尽情哭泣。越过她的肩头,我看见教堂里到处都是交媾的人群:地主婆和佃户,祭台助手和学校老师,牧师本人正和年轻的阿马莱托虔诚地拥抱在一起。我能感觉到苉雅烫人的舌头像美妙的许愿,在我耳朵里滚动。在那一刻,我坦白,我眼看着就要全盘失控了。
我从苉雅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我决定离开教堂,让头脑在新鲜空气里清醒一下。我刚走出教堂,就被一股力量拉了回来。苉雅滚烫的舌头牢牢缠住了我。我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头扎回教堂。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有几对人在长椅上公开地交媾,其他的人则围成一个个小圈子。这让我想到了勃鲁盖尔49描绘的狂欢节的场景。教堂里到处都是欢腾跳跃的人群,人们互相抛掷,或滑入对方的两腿之间。
他们就像春天里山坡上嬉戏的羔羊。这个场面对于复活节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一个新生的时节。即便是那些正在交媾的人们,脸上也没有一丝羞耻,好像他们正在进行着某种极度虔诚的作为,一次灵与肉的深度交流,把自己献身给某个更崇高的目的。他们忍辱负重,因为他们扮演的是一个宗教角色。他们担当着我们起源的见证。他们是男人,他们是女人,是从事繁衍生殖的人们。
一阵巨大的静默降临到我们身上。我们围住一对对交媾的人,形成一个个小圈子。我们担负着见证他们劳作的任务。不知何故,他们日常生活中的身份从他们身上脱落了。我们面前躺着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尽管如此,当我看见苉雅混迹于这群即席男女司祭之中时,还是有一种心如刀绞的疼痛。
艾米莱看着苉雅,看到的却是阿马莱托——那个他拥抱过的小伙子——最女性化的一面。他无法相信自己感受到的温存,仿佛此生无法获得的东西终于呈献在他面前。他跪倒在地,摆出一个祈祷者的谦卑姿态,吮吸着苉雅的奶头,他一点儿都没去考虑漂亮的阿马莱托怎么会长出美妙的乳房这个神迹,只在为自己参与了一个如此优雅的神迹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苉雅不满足,她把自己向他打开,显然,她在思考着什么。就在我呼吸着活在人世上的时候,我发誓神正在我的水里游泳。
不知不觉中,旁观者(见证人)的呼吸和生育者的呼吸(这些角色是后来才被定义的)同步了。作为见证人的我们和生育者成为一体。他们的叹息呻吟成为我们的叹息呻吟,他们的高潮即将到来,我们的也快了。
其中的一个男人,此人正是艾米莱(在透露这条信息时,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他开始做出“哦上帝哦上帝哦上帝哦上帝”的口型。他成了我们的合唱指挥,我们在响应他的召唤,加入到了这场心醉神迷的颂歌中——对繁衍生殖的呼唤和响应。
其中的一个女人做出了她的响应。我无法不注意到她的嗓音——她是苉雅,尽管心怀神圣的目的,但我承认还是感到了一丝醋意,虽然在这样一种神圣的状态下,这实在是一种极不光彩的情感。一阵阵“哦上帝哦上帝哦上帝哦上帝”的叫喊声,现在这叫喊声已经响遍整个教堂,其强度和投入程度都远远超过了我们唱赞美诗时的表现。飘在这些叫喊声之上的是苉雅超高的女高音:“我到了!”我们再次接受了她的呼喊,并把她的体验当成了我们的体验。
整座教堂随着她的摇晃而摇晃,我们摇晃着,在终极兴奋的门槛前颤抖着,一次大规模的到达,一次真正的高潮。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处在“到达”的边缘,好像语言的天赋进入了我们,我们被圣灵渗透,接受它的甘露,面对神圣的一刻战栗不已。我们语无伦次,我们尖声喊叫。
我们真正地、真正地到达了神性的那一刻,神圣,没有原罪,没有罪孽,我们赤身裸体,清白无辜。我们重新树立了宗教,我们彻底改造了教堂,重新确认了万物的本源。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知道我们是幸运的。在这天受孕的孩子至今仍然在我们村里享有某种特殊的地位。
教堂膨胀得像一个就要临盆的肚皮,除了我们的肺在奋力屏息时继续运转以外,所有一切都处于静止状态。我们精疲力竭,在教堂里东张西望,就像大家是第一次见面。眼睛清澈明亮,闪闪发光,脸庞红扑扑的,嘴唇饱满的嘴巴微微张开。到处充满了不可抗拒的爱意,外加我们的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