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面包匠的狂欢节(1 / 2)

吉安尼的耻辱

太多时候,生活中的美好会伪装成糟粕来到你身边,我们只有借助失败的累积,才能彰显出成功。让吉安尼发狂的是:他怎么也烤不出美味的复活节十字面包,为此每年都要承受一次难以忍受的羞辱。

他烤出的十字面包一看就是个不幸的产物。他试图说服顾客,说他提供的这个皱巴巴的焦煳玩意儿是他对神性的艺术化处理,是唯一可以用来向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只能喝点儿醋解渴的人所承受的磨难表达敬意的东西。

“绝对不行的,”他解释说,“如果我们面对这样的苦难,嘴里却大嚼着软乎乎香喷喷的面包。”

这是个反命题。艾米莱试图和他辩论,声称复活节是个庆祝我们的主升天的日子,在这样的场合,只有发起来的十字面包才合乎情理。吉安尼会因此而愤怒,但他从未透露过他愤怒的原因。他是为做不出像样的十字面包而感到耻辱。

事情的真相是:他的心早已不在那里了。

吉安尼听从的是另一种感召,他崇拜一个更古老的神灵,还有一个女人。也许这就是他烤出的十字面包发不起来的原因。

每当复活节临近,吉安尼就感到一阵恐惧朝他袭来。每年的这个时候,在把烤好的面包从烤盘上取下来的那一刻,他总是垂头丧气的,内心的沉重和托在手心里的面包的重量直接成正比。厌恶到极点的他会把这些从来都发不起来、永远被烤得焦煳的沉甸甸的小面包扔出去,面包像一块石头,带着嘲笑从墙上反弹回来。他早就应该接受这个不可避免的结局,不要再去尝试了。

这件事说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异教徒的烤箱是烤不出十字面包的。难道说这就是吉安尼每年一次在面包手里受辱的原因?这是一个愚蠢的比方,一种拟人化,因为面包怎么会有手——但比方就是比方嘛。

早到的春天

面包匠的狂欢节已成为一件盛事,被当作地方特色写进了旅游指南,而“蜘蛛卷”则已成为复活节那期烹饪杂志上从不缺席的幽灵,尽管现在的配方和当初的相比,早已大相径庭了。

吉安尼·特里莫托是这种奇妙小糕点的发明者。有人认为他是故意这么做的,旨在破坏复活节仪式的神圣,另一些人则声称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他只不过是在对他糟糕的复活节十字面包进行补偿。但这个事件的结果是:吃了他的复活节糕点之后,小镇上的人全部疯狂了,这一共同的疯狂一连持续了好几天。

导致这一公共事件的糕点就出自吉安尼之手,所以尊他为面包匠的狂欢节之父,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水仙花球茎冒出了新芽。一个炙热的早春一夜之间就盎然而至,篱笆上开满了茉莉花,花香弥漫。

气温有没有高到出现幻觉的程度?人的大脑承受热的极限又有多大?在多高的气温下我们开始幻听幻视?

花朵冒出了汗水,刚刚盛开的玫瑰耷拉下脑袋,放弃了,在飘落的花瓣中凋零。这样的炙热能把毒素排出体外,能让牛奶发酵。发酵本身就是一个奇特的过程,其间会出现某种转化。有人说发酵把亵渎转化成神圣,另一些人则认为刚好相反。

你会说这是一种与季节不符的炙热,但是它把一部分人带入了季节,一种能融化禁锢的炙热,有股子霉味。

麦角菌症42是谷类和其他草本植物的一种自然疾病。它由属于麦角菌的子囊真菌导致,患病植物的种子会被带菌的孢子所替代。

麦角菌症最基本的特征是:它是一种自然出现的幻觉。麦角菌症大多发生在酷热的时节。

可怜巴巴的期望

在五十大寿的前夜,吉安尼·特里莫托从睡梦中黯然醒来。这不仅仅是由于酒喝多了嘴里遗留的臭味,也不仅仅是因为想到西娃娜和斯泰法诺·科斯塔缠绕在一个最原始的拥抱中时心头燃起的怒火。

他查了日历。马上就是愚人节了。今年的愚人节与复活节恰巧落在了同一天。

复活节和愚人节落在同一天的几率并不高——每隔两百一十三年才发生一次。这是一种一直让教会头疼的关联。

今晚是所谓的愚人节前夜,吉安尼在苦思冥想。他母亲于愚人节前夜进入产程,第二天,他像一个熟透的西瓜,“嘭”的一声蹦了出来。所以,他是在愚人节那天出生的。

让他垂头丧气的原因终于浮出了水面。他不得不去烘烤复活节面包。明天,他的店门口将排起长龙,排队的人当中有些是为了购买复活节面包,另外一些则是想来看看他今年烤出的面包会煳成啥样,好嘲笑他一番。

他为此忧心忡忡。他总对自己说,如果到了五十岁那年,他还是烤不出一个能载入史册的面包或蛋糕,或者随便哪一种糕点,他将接受失败,彻底告别这个行当。

他四下打量着面包房,寻找着灵感。他面临的挑战是原材料的匮乏。面粉和水,鸡蛋和黄油。奇迹曾被更少的东西创造出来过,他自言自语道。想到这里他却更加心灰意懒。

他刚刚爬起来就已经又想着要躺回到床上去。这可不是开始新一天的好兆头。

他瞅见了卢伊吉作为生日礼物提前送给他的三袋黑麦面粉,面粉旁边立着一大罐蜂蜜酒——同一个卢伊吉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三年一晃就过去了。四十七岁时,他还踌躇满志,他有的是时间来完善自己的创作,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面包师的名人堂。到了四十九岁又三百六十四天的今天,他的时间和灵感都所剩无几了,想到这里,他感到一阵乏味。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喝上一口蜂蜜酒。

一杯酒下肚后,吉安尼心情有所好转。他又朝那三袋黑麦面粉瞟了一眼。他还从来没听说过黑麦做的甜面包卷儿。他恼怒得直想踢面粉袋一脚,但他没这么做,而是摇摇晃晃地来到面口袋跟前,“嘿”的一声从地上抱起一袋,把面口袋紧贴在胸前。

沉甸甸的面口袋让他迈不开步,他做了个奇特的旋转动作,把面口袋和自己一同甩上了木条案,面口袋正好落在旧案板上的浅坑里。

一阵巨大的失败感油然而生,但中间夹杂着再尝试最后一次的决心。他拿起一把刀,在粗麻布上划开一个小口子,用手指尖蘸了点儿面粉,尝了尝。

他决定先做一小批黑麦面包,找找感觉,至少可以用来做早餐,或许还能借此激发灵感,取得更大的成就。这是他在自己五十大寿前夜一点儿可怜巴巴的期望。

生面团一点儿也没有发起来,有什么东西在抑制它们的膨胀。它们不幸与某种家畜的粪便相似。他尝了一小口。嘴里的东西粗糙而有嚼头,顺着食管下滑到胃里,在他体内的管道上留下了一层半生不熟的涂层,那是一种绝不会被错认为愉快的感觉。

这玩意儿需要好几天,吉安尼心想,才能穿过体内,再以与进入时几乎相同的形状通过另一对嘴唇排出体外。但在这个对身体有益的事件发生之前,生面团会先在胃和肠子里发酵,酿造出一种致命的气体。他把这些面包命名为“原味面包”。它们看上去很像鹿拉出来的屎,他不得不把它们全都扔掉。

沐浴在无花果里

卢伊吉一直在考虑该为吉安尼即将到来的半百寿辰准备什么样的礼物。他本来觉得那几袋面粉就可以了,但那是科斯塔送给他的礼物,所以它们其实是科斯塔送给吉安尼的生日礼物。尽管没和吉安尼提起过这个,可他还是感到内疚,他得再准备一份礼物。

他正想去给自己煮杯咖啡喝,大脚趾被绊了一下,绊着他的正是一件他需要的东西,一件能造成少许痛苦,从而减轻负疚感的礼物。

咖啡喝完后,决定也做好了。三年前,他曾帮助阿马莱托酿烧阿马莱托酒,还帮他采摘过杏子,报酬是在杏林后面的无花果树上采摘无花果。卢伊吉认为即使往好里想,这份报酬也只不过是好坏参半。他已经工作了一周,还得为工钱再干上一周。

卢伊吉决定把阿马莱托的无花果采摘一空。摘完一棵树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到了第七天他想休息了,但是这些无花果已经熟透了,他于是面临着一个新难题:如何在无花果发酵变成烂糊酱之前保存好它们。

他把摘下的水果拉回家,又买了五加仑白兰地。一个小小的问题难住了他——用什么容器来盛放这些无花果呢?

最终,他做了唯一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至少,对他来说是显而易见的。

他把一个空浴缸放在一辆三轮金属推车上,推车的后面有两个轮子,前面是个独轮。他随后开始工作,清洗无花果,把洗好的扔进浴缸。

他意外地发现,一旦做顺手了,这件事干起来还是蛮得心应手的,虽然他还没有想出把浴缸密封起来的办法。为小心起见,他在无花果和白兰地的表面倒了一层薄薄的橄榄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或许只是个意外,不过即使是意外,它也正中卢伊吉的下怀。他原本只想用橄榄油做一层厚膜,不想把无花果完全浸泡在油里。这是一件非常细腻的工作,为了看得清楚一点,他在浴缸边上放了一根蜡烛。在往浴缸里倒油的过程中,他的胳膊肘碰到了蜡烛,他一把抓住落到半空中的蜡烛。尽管如此迅捷的反应已属意外,但还是有一滴蜡落在了无花果上。更让他意外的是蜡居然浮在了油的表面,难题的答案得来不费吹灰之力,他简直有点儿目瞪口呆了。

直到天蒙蒙亮他才完工。凌晨时分,他的技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手一根蜡烛,左右开弓。厚厚的蜡形成一层完美的密封。

三年后的今天,他将送出他的无花果。这是一份有分量的礼物,完全配得上一个活了五十年的人。

那天下午,卢伊吉推着浴缸缓缓行走在通往镇中心的大道上,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他不想弄破蜡层,所以不敢走得太快。他听着飞过头顶的鸟儿发出的吱喳声,同时留意着脚下石头上的青苔,花了五个小时才来到镇上。他居然没忘记带上五十根白蜡烛。

快到目的地的时侯,他把蜡烛插入浴缸的密封蜡层。这是一项烦琐的工作,眼看天就要黑了。他点燃了五十根蜡烛。

卢伊吉继续往前走着,透过他的“天眼”,他看见吉安尼的母亲在黑夜里分娩,两腿间生出一个面团似的婴孩。卢伊吉小心翼翼地推着浴缸,不敢太用力,怕把蜡烛晃灭了。推着浴缸前行。

卢伊吉从未想到过白兰地是一种易燃液体,当上面放着五十根点燃的蜡烛时,他推着的其实就是一车炸药。对此他毫无知觉,推着一浴缸的无花果往前走,眼看就要到达面包房的后门了。

看见转过墙角的卢伊吉,已到达面包房后门的西娃娜大吃一惊,当看见他推着的那个载着生日蜡烛的浴缸时,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吉安尼有体臭,很难闻,但也不认为带轮子的浴缸是一件说得过去的生日礼物。她带来的又是什么?一块香皂。她一直想与吉安尼和解,可是现在吉安尼会认为他们是串通好的,尽管她还给他带了一瓶阿马莱托酒。

当他们轻手轻脚打开“塔兰图拉”的后门,准备冷不丁儿地大喊一声“生日快乐”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幅做梦也想象不到的景象。

吉安尼穿着生日外套,正躺在一袋面粉上自慰。吉安尼、卢伊吉和西娃娜都有点儿尴尬。他们随后大笑起来。简直太荒谬,太有人性了。

吉安尼闹了个大红脸。他挣扎着站起来,拉上裤子。“要知道,痒了就得挠挠。要不要喝一杯?”

西娃娜打断他,把香皂和酒瓶递给他。

“生日快乐,你这个让人恶心的畜生!”

酒瘾让吉安尼忘记了耻辱。他想去找三个酒杯,但是卢伊吉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绳子。

当明白过来他正往里拉的是一浴缸的蜡烛时,吉安尼愣住了。他看见蜡烛在屋顶上制造出的忽隐忽现的阴影,看见西娃娜光着身子在屋顶上跳舞,希望当他收回目光时,她正光着身子站在自己身旁。他脸上的臊红被悲伤、内疚和一阵涌动的性欲遮盖住了。

蜡烛已经燃烧到了根部,最短的那根已经碰到了密封浴缸的蜡层。吉安尼正犹豫着,蜡烛的火苗,爆闪了一下,融开了蜡层。吉安尼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吹灭那五十根蜡烛,就在这时,火苗碰到了易燃气体和上面那层浸泡了白兰地的无花果,蹦出一个耀眼的蓝色火球。

吉安尼的面孔和眉毛都被烧到了。房间里充满了无花果和白兰地醉人的芳香。吉安尼陷入了痴迷,卢伊吉不知怎么搞的也神志恍惚起来。还是西娃娜比较清醒。

“吉安尼,”她说,“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在面包房炸飞前把这些蜡烛吹灭。”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危急,大家一起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那么多蜡烛同时熄灭产生的烟雾让他们咳个不停。

“一份为活了半个世纪的人准备的礼物。”话一说出口,西娃娜就后悔了。这句话说出去之前,在她脑子里似乎还很中听,可是吉安尼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很愚蠢。吉安尼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半个世纪。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成了个老古董,同时还强调了以下这个简单的事实:他曾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创造面包烘焙史,留下的却是一连串的失败。

西娃娜打断了吉安尼痛苦的白日梦,她撬开他的嘴唇,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卢伊吉泡了白兰地的无花果。

“我一直觉得无花果是最性感的水果。”西娃娜一边说,一边往自己和卢伊吉的嘴里各塞了一颗。三人吮吸咀嚼着无花果。他们的味觉似乎被精致细腻的无花果打开了,暴露了,使得它对任何知觉都不设防。这是一种复杂的滋味,下咽过程中他们感到了一丝满足。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吉安尼庆幸自己扔掉了那些面包样品,至少避免了一个小小的羞辱。西娃娜在想自己敢不敢打听吉安尼复活节面包的进展。吉安尼拧开阿马莱托酒瓶的盖子,喝了一口,把酒瓶递给西娃娜,她喝了一口后递给了卢伊吉。卢伊吉喝完后把酒瓶递还给吉安尼,吉安尼又喝了一口。西娃娜拒绝了吉安尼让她就着瓶口再来一口的提议,随后又改变了主意,喝了一口。卢伊吉已从浴缸里捞出一颗无花果,此刻正吮吸着。一丝伤感降临到了他们身上。

吉安尼希望卢伊吉离开,他想和西娃娜单独待在一起。

西娃娜回想起她母亲出生的小镇上的愚人节习俗。太阳落山后,人们聚集在墓地里,对着熟人和陌生人的坟墓垂泪。在陌生人坟前哭泣是愚人节开始的先决条件之一。尽管人来人往,哭泣和哀悼还是会持续好几个小时。火堆上烤着香肠,墓地入口处放着一桶洋葱。人们剥开生洋葱吃下去,用来刺激泪腺。大家手拿洋葱跪在陌生人的坟墓前,刺人的洋葱熏得众人眼泪汪汪。

一座墓碑上没刻一个字的坟墓是前来参加愚人节仪式的群众的焦点。这座坟墓里埋葬着两个小孩,一对在饥荒年代饿死的兄妹。父母留下他们外出寻找食物,没能回来。人们在一个畜棚里发现了这对兄妹的尸体,嘴里塞满了稻草。

尽管他们不是一对双胞胎,可人们还是习惯性地称他们为“双胞胎”。他们被安葬在当地的墓地里,由于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因而墓碑上什么也没刻。

大家先到熟人墓前表达哀思,然后聚集在双胞胎的坟前。一般情况下,这里会挤进好几百人,所有的人都在哭泣。奇怪的是当哭泣进行到某个阶段时,哭声变了,里面少掉了猛烈的成分。巨大的哭泣声慢慢衍变成一种笑声。这是一个活着的人前来嘲笑死亡(不是死人)的夜晚——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夜晚始于真诚的哭泣,但以活人的大笑结束的原因。总会有音乐,人们在墓碑上拍手跳舞,有人开始讲下流笑话,喝醉了的人会褪下裤子,站在双胞胎的坟头,向别人展示自己的两片屁股:看呀!这里也有对双胞胎!

半夜过后,出于谨慎,有些人觉得应该赶紧回家了,另一些人则声称愚人节才刚刚开始。一般认为那天晚上在墓地里交媾是件大吉大利的事情,能保证长寿和来年的幸福美满。西娃娜就是在那片墓地里失去贞操的。

西娃娜从思绪中苏醒过来,注意到烤箱里什么也没有。她和卢伊吉的光临导致的混乱让她起先没有注意到这个。吉安尼显然猜出了她在想什么,因为他点点头说:“面包房明天歇业。”

她听见自己说了声:“哦,天哪。”她想再说点儿什么,好让他改主意,但说出口的只是又一声“哦”。

“送你一些无花果吧。”西娃娜转身准备离开时吉安尼说。他在找盛放无花果的容器。他想尽量拖延她不可避免的离去。

烈酒在西娃娜肚子里燃烧,这让她更加生机勃勃。她接过卢伊吉递给她的阿马莱托酒,就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她弯腰去浴缸里捞一枚无花果,脚底滑了一下,手臂和肩膀浸到了浴缸里。她的衬衫被无花果白兰地浸湿了。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可以浪费。”她说着把衬衫拉过头顶脱下,仰头接着拧出来的酒滴。卢伊吉被那对乳房迷住了,当西娃娜朝他走来并从衣袖里挤出几滴白兰地到他嘴里时,他的眼睛不知道该朝哪里看。

吉安尼来到浴缸边上,合起双手,从浴缸里舀了一大捧生日白兰地喝下。他又把双手插进浴缸,抓起两大把无花果,液体从他的指缝往外流。他把无花果递到西娃娜跟前,后者大笑着一把推开他。吉安尼失去了平衡。

对一个大块头来说,他恢复平衡的动作还算优雅,他看上去像是要坐在半空中。这是个幻觉,赏心悦目却转瞬即逝;他的身体继续下跌,最终四脚朝天地摔进了装着无花果的浴缸。

卢伊吉感到西娃娜在脱他的裤子,他没有阻止她,自己动手把衬衫也脱了。西娃娜现在已经一丝不挂了。两人合力脱光了吉安尼,后者似乎并不急于离开浴缸。三人坐在盛着无花果的浴缸里。白兰地很蜇眼,也蜇着男人的阴茎。

他们似乎立刻又哭又笑起来。卢伊吉从浴缸里摔了出来,头撞到了地板上。吉安尼和西娃娜爬出浴缸,把他扶了起来。

卢伊吉在颤抖。“我去把烤炉点着。”吉安尼宣布道。他往炉子里扔了几块木头。火苗蹿了起来,三人都对带来温暖的烤炉心怀感激。

“你必须对着烤炉狂笑,”西娃娜说,“这是烘烤愚人节面包的诀窍。你得打开炉门,蹲下,发出一种大便时发出的声音,再把笑声送进炉膛。这是一种传统的做法,我奶奶过去就是这么做的,她说这样才能让面包发起来。你这个狗窝里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西娃娜用手指戳着吉安尼的胸脯。每戳一下,手指都会陷进他的肉里。“你还自称面包匠呢!”西娃娜随后朝他大笑起来,吉安尼因她不再戳他而松了口气。

西娃娜走开了,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截面包、一块奶酪和两个苹果。她咬了一口奶酪,又往嘴里塞了点儿面包。她咀嚼的样子就像世界上什么都阻止不了她进食。吉安尼打开烤炉门,摆出大便的姿势,朝炉膛发出一声恶狠狠的笑声。西娃娜在咀嚼、吞咽、啃奶酪的同时放声大笑,差点儿把自己噎着。

她大步来到炉子跟前,一把推开吉安尼,摆出一个有力的半蹲,双手用力撑着大腿,同时发出一阵哼哼声。她把头转向吉安尼,后者惊讶地发现她因用力而冒着汗,肚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随着她的用力在微微颤抖。“你得像这样,直到汗水把体内的毒素排出来。”她说。

卢伊吉和吉安尼着了魔似的看着她,脸上除了惊讶,还带着点儿恐惧。他们想看她两片光屁股中间是否会冒出一坨大便来。他们对尾端的困惑被她一阵沙哑的大笑声打断,这是一种介于号啕、性高潮和呜咽之间的笑声。

看到她深吸气的样子,卢伊吉惊呆了,她的肋骨撑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耻骨那里,这让她的体内充满了气体,这个身体的大风箱随着一阵狂笑声坍塌了。西娃娜猛地关上炉门,双眼瞪着吉安尼。

“我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不过当年我奶奶就是这么做的,尽管只在一年中的这一晚这么做。”

吉安尼僵在了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西娃娜擦干手臂,开始穿衣服。

“生日快乐,吉安尼。”西娃娜说完在他嘴唇上温柔地亲吻了一下。吉安尼想把手放在她臀部,想用胳膊搂住她,可是这个亲吻还没怎么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他沮丧地看着她穿过房间,带上了身后的门。

卢伊吉觉得很尴尬。西娃娜离开后吉安尼脸上的表情让他极不自在。没过多久,他也抽身离开了。

西娃娜不想回家。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干什么,对她竟然把自己从“塔兰图拉”面包房赶了出来感到很惊讶。她本以为自己会在那里住下来,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她饿了。“阿马莱托”还没打烊吗?她很怀疑,但是饥饿引发的连绵不断的期望敦促她去那里看看,或许她能从阿马莱托的厨房里找到一点儿欢乐。

吉安尼的创造

吉安尼琢磨着西娃娜刚才的奇怪举止,还有他们三人待在浴缸里的情景。一个可怕的夜晚在等着他。他可以逃跑吗?如果这最后的努力失败了,他明天就逃走,这算是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可以说这是他跟大家开的愚人节玩笑,尽管他比谁都清楚,玩笑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西娃娜走了,但是她的存在比她刚才光着身子站在他面前时还要真实。她现在会在哪里呢?吉安尼百分之百地确定她会和科斯塔在一起,两人缠绕在一起,分都分不开来。如果他的嫉妒可以度量的话,其大小完全可以和他的大肚皮相匹敌。

在他脑子里,西娃娜和科斯塔正用《印度爱经》中的一种招式变体交媾。吉安尼跌跌撞撞地穿过房间,绊了一跤,头撞在了木条案上。

他在考虑给科斯塔烤一个搀了毒麦子和酸豆子、能引发剧烈反应的面包。这种混合物起码是一剂猛烈的食物毒药。他将惬意地看着西娃娜和科斯塔在它的作用下满地打滚。

他坐下来,喝了满满一大口阿马莱托酒,感到自己的狂怒平息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嗅到西娃娜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也许这只是个错觉。他的脑子又转到了春药上,一种他可以与西娃娜一起烘焙、分食的东西。牡蛎?行是行,不过牡蛎面包看上去可不那么赏心悦目。或许他可以把牡蛎放在一个蛋糕做的小船里,再在周围放一些调味酱和胡椒?不行,吉安尼心想,她会以为我用牡蛎做了一个女性生殖器呢。

他最有效的春药来自西娃娜。这种春药是从一种非洲树液里提取出来的,用来给公牛和母牛催情。但是如果用在男人或女人身上,会让他们的皮肤生出水泡来。少用一点儿又怎样呢?就一小滴呢?她给过他一小瓶这种树液精华。他想和她一起试试,可是西娃娜有点儿犹豫。她不知道怎样避免水泡。

他可以再给这对狗男女(西娃娜和科斯塔)烤一批具有安抚作用的糕点,当那些水泡从皮肤上冒出来时,他们肯定奇痒难熬。吉安尼觉得这个想法很有吸引力,值得花点儿时间考虑考虑,当然还得借助一小杯阿马莱托。酒瓶几乎空了,不过浴缸里的无花果吸满了白兰地,他还有一大罐蜂蜜酒。他大口喝着阿马莱托,意识到他的逻辑存在着致命的漏洞:尽管西娃娜和科斯塔有可能全身布满水泡,不过那一定是在春药发生作用之后。

他努力的第一个结果将是刺激这对男女进行更加炽烈的交媾。他带着满脑子科斯塔与西娃娜交媾的图像,重新回到了原点。他放下酒瓶子,放了一个屁。

他觉得嘴里甜呼呼的,有点腻味,还黏黏的。用白兰地漱漱口?

他摇摇晃晃地朝浴缸走去,中途停顿了一下。他一点儿也不想喝白兰地。他挠了挠后脑勺。另一个想法正在他的脑海里发酵,除非你认为想法只能在身体的下方,比如缠绕在肚皮里的消化管道里发酵。他又挠了挠头皮。他想站得稳一点儿,但不是很成功。

他的思绪回到了手头的任务上——他的复活节面包。夜晚正在流逝,他还没有开始呢。为了荣誉他或许应该逃跑?可是他根本就跑不动,只能拖拖沓沓地离开。

想到一个令人满意的主意后,他笑了,这个主意既让人开心又充满邪恶。一个完全不同的复活节面包。他将把这对狗男女交媾时的模样烤成面包,陈列在橱窗里。这将是他的复仇。他没有多想这个计划的细节,也没有停下来想想这么做可能引发的后果。他有了一个明确的任务,一条释放愤怒的渠道。这个让人兴奋的目标确定后,他似乎站得也更稳当一点儿了。他要把这对狗男女放在橱窗里展示。

他需要比平时醉得更凶一点儿,琢磨着,如果喝得足够多的话,是否就能克服自己的懦弱。

漂浮在旧浴缸里的无花果看上去像无数只深色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感到紧张。

他懒洋洋地来到卢伊吉的黑麦面粉袋跟前,把手伸进其中的一袋里。口水和面粉混合后,形成一种最自然的面团,面粉和人的唾液。他喜欢这个味道,又尝了一点儿。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停地捻上一小撮放进嘴里。这么做缓解了他的紧张情绪。他吃了有一大把面粉,用无花果白兰地把黑麦粉冲了下去。无花果、黑麦和白兰地混在一起的味道真好。

他筋疲力尽。他还没有彻底放弃,还可以通过烘烤面包糕点把自己从那个复活节的难题中解救出来。但是他太累了。或许小睡上一会儿?他慢慢放倒自己庞大的身躯,靠着面粉袋,他感到了某种安宁。

吉安尼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对自己嘀嘀咕咕。他得走出面包房。这些蜘蛛的眼睛,还有这些无花果眼睛,让他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到手头的工作上。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他懒得去换衣服。他以为他只是想在后门口溜达溜达,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好让头脑清醒一点,但是到了门口后,他的脚却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要摇晃一下,随着摇摆,他感到脚下的大地在抖动。走得越慢,感觉越好,全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奇怪的喜悦。

此刻他正站在教堂外面的广场上,身穿生日外套,面对世界发出感叹,觉得脚下的大地格外松软。他走进教堂,惊讶地发现音乐竟然如此美妙。他站在教堂后方,沉浸在狂喜之中,他身体的大风箱一胀一缩。他觉得阿马莱托肯定会在这里,可是当他沿着过道走到前面时,发现管风琴前面的座位竟然是空着的。音乐也已经停止了。

他朝圣坛望去,发现自己正盯着一个面包做成的女人看。为什么他以前没有注意到过?一个面包做成的马利亚。他走到她跟前,意外地发现她是有生命的。她朝他吐了吐舌头,又露出牙齿。他不想去质疑这个面包做的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教堂里,也没有对她的全裸提出任何疑问。

他跪在她脚下,她以一个极为缓慢的动作分开她的阴唇。她有一个无花果做成的阴蒂。他看见她鲜红光滑的阴户里面有一只眼睛,正看着他。以这种方式从睡梦中醒来真是太奇特了。

吉安尼眨了眨眼睛。他正躺在一袋面粉上,袋子的一角已被他流出的口水打湿了。

他梦里的核心图像又回来了。他一边用鼻子在世界的入口处东拱西拱,一边亲吻她的阴唇。这是一座奇特的圣坛,但是又有谁敢说它就更好或者更不好呢?

吉安尼又眨了眨眼。他曾想咬一口那颗甘甜的无花果。面团似的唇沿形成一个嘴的形状,衔着那枚像是肉质珠宝的无花果。他咬了一口,嘴里的一大口东西沿着食管缓缓落到肚子里,他感到了一种满足。让他惊讶不已的是神圣的阴户竟然完整无缺。一个从未见过的神奇布丁。

他吻了她面团似的阴唇,也看到了上帝的眼睛。难道这就是属于他的无与伦比的异象吗?

他并不知道吃下去的来自卢伊吉的生日面粉已开始影响他的思维,虽然他还不能说自己已经开始幻听,产生幻觉。麦角菌奏效了。

他的嫉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担忧的无私。他想象世上所有的十字架都变成了女性生殖器,它们成了圣物,一个眼睛状的圣像,无所不见,同时视而不见。

他恍恍惚惚地看见苉雅·詹内绨的臀部从一个小圆面包里生长出来,还看见了生面团做的山丘和脆面皮做的房子。树木是由蛋糕做成的,山间田野里的面包变成了正在交媾的臀部,眼前的景色变成了一个繁殖繁殖再繁殖的世界。他从西娃娜那里听来的故事,阿芙洛狄忒和她的阴唇,古代的狂欢节。厄俄斯特,古老的黎明女神,她春分时节的节庆。以她名字命名的复活节43。

月亮升得很高,吉安尼的情绪也随之高涨。他被一个如此简单的事实惊呆了,对于自己以前竟然没有想到过这个感到很惊讶。阿芙洛狄忒就是维纳斯,欢庆维纳斯的节日总是在四月的第一天。他不仅是愚人节出生的傻瓜,他还是维纳斯和阿芙洛狄忒的孩子。

他站在那里,还穿着生日外套,一边打嗝一边放屁。他在烤箱前擦了擦手,决定再做一个生日面包。一个想法轰隆隆地穿过他全身。他的五十大寿将被所有的人庆贺,人们将以维纳斯·阿芙洛狄忒的名义进行庆祝。

一个以她的名义烤出的生日蛋糕。他将把时钟往回拨一天,忘掉那些永远发不起来的十字面包。他将精心制作一批完全不同的甜点。一件亵渎的事情?也许吧。但是“塔兰图拉”建在教堂的外面,所以这么做并没什么不妥。一个不会被人遗忘的生日派对。这个想法让他发笑,尽管笑声听起来有点儿神经兮兮。

他用手指捻着卢伊吉送给他的面粉。他需要用白面把黑麦面的颜色调配得淡一点儿。什么样的比例?一半对一半?三分之一对三分之二?他想以黑麦为主,但不能让它完全主导味觉。尽管这样,肤色还是浅一点儿好。

他的脑子被圆面包、小松饼和甜点塞得满满的。

他打算做一对交媾的人陈列在橱窗里的想法改变了。他将做一个女人形状的面包,并以此作为他橱窗里陈列的中心。一个黑麦皮肤的女人,这个面团女人在呼唤他的手指。他活动着自己的手掌和指关节,好像他手上的皮肉是他今晚要揉的第一团面。

他紧紧抱起一袋白面,又抱来一袋黑麦面,把两种面粉掺和起来前分别尝了尝,这或许预示了一个产生不纯结果的事件。

面包女人

直到开始塑造这个女性形体,他才意外地发现原来这不是件困难的事情。除了左腿和性器官的细节外,她已经成形了。

吉安尼正在做面包女人的那条缝隙,他苦思冥想,反复推敲着这个极其精致的活计,怀疑这个用面团、无花果和蜂蜜酒做成的雏形是否夸张了一点。

它看上去秀色可餐。他压制着想把这个还没烤熟的小玩意儿扔进嘴里的欲望。他拿起这个芳香的甜食,捧在掌心。

他把这个小玩意儿妥帖地就位,并用手指把四边抹平后,他知道另外一个东西也就位了。那个蛋糕小船在他的想象中建窝筑巢——吉安尼知道他刚刚做出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东西。他有点儿担心这个面点在烤箱里的命运,想在自己的嘴巴里把它烤熟。

考虑到要把她做成一个成熟的女性,该怎样制作她的阴毛呢?他想让她拥有红色的毛发,就往面团里掺了点儿胭脂虫红。他开始制作细长的面条,把它们像过节用的彩带一样挂满店铺。他织了一张奇怪的红色蜘蛛网。他的双手沾满了胭脂虫红,看上去血淋淋的。

他就这样度过了这个夜晚。制作她的阴毛;腋下和腿上的毛,纤细的鼻毛;头部、耳朵和屁股上的毛发。他对逼真的追求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的嘴是红色的,手抹过的地方像是划开了一个大口子,穿着沾着面粉的黑围裙,奶子耷拉着,看上去就像一个放浪形骸的异装癖。一个诡异的幽灵。

他没有打算塑造一个例假中的女人,但结果很明显。她私处红色的污迹确凿无疑。

他忘掉了面包女人的另一条腿,再去做已经来不及了。他把她就这样放进了烤箱,一个壮观的独腿尤物,她的性器官由无花果镶嵌而成,看上去比无花果叶44更加赏心悦目。

他刚想关上烤箱门,突然想起了西娃娜提到过的那个奇怪步骤。他身体前倾,感觉到一股燥热在他肺里燃烧,让他窒息。他肚子上的肌肉在收缩。他吃惊地发现一小坨大便从体内窜了出来。他本来只打算模仿一下那个姿势,但他超越了自己,这一震惊所带来的笑声在烤箱里产生共鸣,笑声从烤箱里反弹出来,打在他的脸上。他猛地关上烤箱门,然后欣慰地对自己说:成功了。

他想休息一下,喝上一杯,但是只要那个“蜘蛛卷”还没烤好,他就不会罢手。他要给镇上的父老乡亲开开眼界,让他们见识一种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复活节面包。他把装着无花果的澡盆推到木条案前,通宵达旦地干了起来。

吉安尼用蜂蜜酒和面,往面里撒了些罂粟籽,又掺进无花果。他把西娃娜的催情剂也掺了进去。他放得太多了,小瓶子全空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双手工作起来会如此迅速准确,为自己手指的创造力惊叹不已,做出的面团这般逼真——一个开在肚皮上的嘴,有阴蒂、阴唇,丰润、醇熟、鲜血淋淋,简直就是一件惊世骇俗的甜品。尽管如此,他还是万分焦虑。坐在女阴小蛋糕香味还没有散尽的后院里,良心受到的谴责让他坐立不安。

这是,他对自己说,一场圣战。这些树木、鸡蛋、阿芙洛狄忒闪亮的嘴唇、面包、葡萄酒,它们会把村子里所有的碗柜扫荡一空。

这是他的十字军东征,只不过他没有十字架,他有他的女阴形小蛋糕。他觉得,这是一个闹剧式的反叛。

他的大脑在飞速旋转。他躺回到面口袋上,让自己松松垮垮的赘肉耷拉下来。屋顶上的白蜘蛛是他见到过的最美妙的生物。头顶上,一只小蜘蛛正在织网,摇摆,模糊,不对称。一种古怪的自由线条。

吉安尼的圆面包到底是什么?称它们为圆面包似乎有辱其形象。圆面包和蛋糕又有什么差别?吉安尼的蛋糕是一种惊天动地的蛋糕,里面糅合了史上最有效的催情剂,就连吉安尼本人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创造物的全部威力。他用了罂粟的籽、一罐已经自然发酵了的蜂蜜酒,还有那一小瓶非洲树液。他并没有意识到掺了这些原料的面粉是由被德国人称之为“谷物之母”的麦角菌感黑麦研磨出来的,据说巫婆利用它对大脑的作用来让自己腾空。吃下吉安尼加了猛料的“蜘蛛卷”,谁都会觉得自己可以绕着月球飞行。

所以说,称它们为圆面包或者蛋糕似乎太谦虚了一点。

一个头脑正常的人绝不会故意做出这种东西来。但是在做这个的时候,吉安尼的头脑并不正常。他怎么知道那些面粉被污染了呢?

这一天开始了

第二天早晨,吉安尼缓过神来,看到自己做出的东西后,他着实大吃了一惊。他的创造物像一只只神佑的眼睛,在橱窗里排成了长队。昨晚,在把它们陈列好以后,他就睡死过去了,他是被一阵敲窗玻璃的声音吵醒的。

起先,他还以为这是他美梦的延续。梦里,维纳斯·阿芙洛狄忒来店里拜访他,他领着她楼上楼下四处看。她正准备向他透露一个重大的秘密,作为前奏,先用拳头在他脑门子上敲了几下:嘭嘭嘭。

他醒了过来,头疼欲裂,看见一个小个子女人正在敲窗子。是苉雅。

“吉安尼!开门了吗?哦,对不起,你还在睡觉?你睡在地上?我还以为什么东西掉到柜台下面了。好吧,算我把你吵醒了。吉安尼,你今天开张吗?”

天已破晓,吉安尼可以发誓说他的脑壳里也透进了光亮,他就是处在这样一种糟糕的状态中。心怀悔意。

昨晚的热情把他消耗殆尽,让他有种受到伤害的感觉,吉安尼咕哝了几声,摇摇头,挥手让苉雅走开。

“去‘阿马莱托’弄两杯咖啡来,我这就让你进来。”

阿马莱托和西娃娜昨晚睡得很晚。西娃娜首先听到了敲门声。

“别起来,”她说,“还早着呢。肯定是那些来买牛奶的。”

他们相拥在一起,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寂静像睡眠一样再次降临到他们身上。西娃娜本来没打算和他做爱。虽然她并不在乎,但实际上她很享受做爱。她没到高潮,不过已经很接近了,他们给对方足够的温存,被绵绵的柔情缠绕着,心怀感激,十分满足。

她对男人的感情让她感到困惑。他们做了爱这个事实是否就说明他们之间有了关系?或者说这是一种越轨?他的体味很重,她并不介意他身上的男人味,这让她想起她母亲的山羊在恐惧状态下发出的骚味。

尽管此事难以启口,但阿马莱托对苉雅固执的爱恋一点儿也没有减退。他也不认为在追求自己的理想、追求苉雅的同时与另一个女人上床有什么不妥。他们只不过是在寻找慰藉对方的方法而已。

阿马莱托具有抚慰他人的才能。西娃娜和弗朗西斯卡都曾被他安抚过,过后也都因此而感到不快。

苉雅回到吉安尼的店铺。吉安尼还在原地待着,动都没动过。他像一头搁浅的鲸鱼一样躺在木地板上,眼睛盯着橱窗里的糕点看,嘴里喃喃地数着数。他看上去有点儿晕眩,甚至还流露出一丝担心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