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自他裤裆的怪物?
弗朗西斯卡的绘画具有某种惊人的威力,它让人想说真话。只有患了健忘症的人才能躲过此劫,尽管对于那些自诱导型健忘症患者是否也适用仍有待考证。画中流露出的悲伤让大家脱口讲诉起一件件最最离奇的事情,那些焦黑的洞穴,那些正在死去的屄中包含的失落,唤醒了旁观者内心的失落。
从来没有人看到过弗朗西斯卡绘制她的阴道图画。它们就那么出现了,就像一夜之间贴满大街小巷的小海报,可它们又在为什么做广告呢?
弗朗西斯卡画里的黑镜子拥有骇人的魔力,它们是带有负同情的黑色深井,让旁观者胆战心惊,觉得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是更糟糕的还在来这儿的路上。一种极端不安的倾向,像压垮身临高崖者的那种令人目眩的亢奋。一种想往下跳的奇怪愿望,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退缩一步。还没有一点准备,就已坠入到深深的自我之中。
有那么一个时期,为了破坏别家的水源,女人会把自己淹死在水井里,这是她们在以灾难性的方式对受到的轻慢进行报复,难道这些属于弗朗西斯卡的深井是她投入本地水源的毒药?把自家的水搅浑?
或许这些画最想表现的是这个世界的中心里暴力的本质。镇上的人们饱受这些图画的折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大家会不时回头看一眼,总觉得有人在监视他们。落在后背上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他们,而且总是扎在脆弱的地方,揭开伤疤,让旧伤口重新裂开。
吉安尼吓坏了。
这不是他的女儿。吉安尼看见她的时候,差点儿吓昏过去。同时,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现在看到的女儿与他亡妻向他宣布怀孕时寄给他的明信片上的肖像一模一样。即使这个变成了怪物的女孩曾是他的女儿,这个老太婆现在也已不再是了。难道他的人父身份是源自他的裤裆?毫无疑问。
吉安尼一眼就认出了那些黑眼睛,那是些黑色的屄,他想,一个了不起的阴道眼睛,像黑色圣母马利亚的眼睛。他并不知道这些搅得大家人心惶惶的作品出自他女儿之手。
它们是一个人内心最深沉的悲伤的标识。悲伤是一种极易上瘾的毒药,一旦尝到它的滋味,你就会欲罢不能,你的胃口永远得不到满足,悲伤之杯永不干涸。吉安尼喝得越多,面包就烤得越少。
弗朗西斯卡与外部世界彻底隔绝了。西娃娜试图和她说话,但弗朗西斯卡只是点点头就走开了。
弗朗西斯卡不再和我们真正地生活在一起了。很难说她是否还属于人类。不是说她就不再是人了,但你敢肯定她变成了另一个种类——不是比我们低等,而是比我们高等的种类。
吉安尼对女儿奇特的想象感到困惑,同时也感到一种深深的内疚。他辜负了她。他在思考怎样才能在自己和女儿的眼中赎清自己的罪孽。但他仍然不敢接近她。为什么他在面对女儿的经血时显得如此无能?他觉得自己在与那个根本的背叛同流合污。尽管他有一个巨大无比的肚子,里面却没有一点点仁慈和善良。
母马的蹄子
西娃娜气喘吁吁地往家赶,门洞里那只盯着她看的深色眼睛拽住了她的脚步,她想起了一件已经遗忘的童年往事:与父亲一起坐在长满西红柿的田边,熟透的西红柿在盛夏的阳光下开裂,冒出红色的汁液。
“整个山丘看上去像是在和你一起流血。”父亲的话让她大吃一惊。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都有点儿尴尬。父亲离开了,西娃娜捡起一个裂开的西红柿,用嘴吸出里面的汁液。他父亲关于山丘和她一起流血的意象有种诡异的抚慰感。出于好奇,她把手指伸进自己流血的阴户里,尝了尝带点甜味的经血。同时还尝到了一丝腥味,某种最本质的骚动和繁殖力。难道这就是她流血的土地?嘴里的血腥味和西红柿的味道混在了一起。
这件往事让她对父亲多了些尊敬。他虽然话不多,但会以某种特有的方式让你觉得安全可靠。吉安尼呢?他连最基本的责任都没有尽到,在女儿成为女人这件极其简单的事情上,他的无能尤其让西娃娜感到愤慨。面包房把弗朗西斯卡变成了一名孤儿。西娃娜打心底里知道,跟弗朗西斯卡一样,她对“塔兰图拉”的向往源于自己对吉安尼的情感。吉安尼烤面包的手艺和床上功夫都不错,但这是不够的。她告诫自己道:“我不是在和面包匠,而是在和面包房做爱!”
吸引她的因素包括气味、肌肤和因为待在那里而获得的一种目的性。性爱本身让人愉悦,不过她是在利用吉安尼,很高兴能从修复盘子的工作和胶水味里脱出一会儿身来,告诉自己,他并不是她梦想的“鸡巴大王”。不过她越琢磨反而越糊涂:到底谁是施虐者?受虐的又是谁呢?
她知道自己已下定决心。她曾经看到过一匹种马试图上一匹母马,母马的蹄子一次次击中公马的胸脯,制止它的企图。让西娃娜惊讶的是公马的骨头居然没有被踢裂。不过她并不那么在乎那匹公马,开始为母马喝彩叫好。她内心的某个东西被打破了,她的耐心和对吉安尼的柔情蜜意被厌恶稀释了。不清楚她厌恶的是吉安尼还是她自己,也不确定吉安尼对弗朗西斯卡的辜负是否等同于对她的辜负。她喃喃自语道:“结束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到肚子对自己所做决定的奇特认可。她眨了眨眼,当意识到自己还站在画着潦草粗糙的图案的门前时,她一下子有点儿目瞪口呆了,觉得自己离开过这里,又回来了。她转身背对门洞里向外张望的黑眼睛,朝面包房走去,她的脚步重新充满自信。回避是没有用的,最好在信心丧失前告知对方。
她在面包房后门口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敲门时,眼前再次出现母马扬蹄猛踢种马胸膛时展现出的生机和活力,她进到了面包房里。
她不确定是什么让她更诧异,是她声音里的冷酷,还是她话中自认为诚实的部分。吉安尼从面粉堆里抬起头来,但没等他开口,甚至还没等他决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就听西娃娜说道:“吉安尼,你是我见到过的最恶心的人。如果我不得不再闻一次你放的臭屁,我会亲手宰了你。”
说完她就离开了。
科斯塔的暗示
斯泰法诺·科斯塔坐在家中。他面前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张纸,还有那只假手。他往那只手里塞了一支灌满墨水的钢笔。
他坐在椅子上,凝视着那只拿钢笔的手。他闭上眼睛,在前额中央那块特殊区域里创造出手的图像。那只手出现了一小会儿,又消失了。他睁开眼,重新凝视着那只石膏手。
现在,他以一个多情恋人特有的专注把残缺的手腕缓缓移向石膏手,再把断肢插入那只严丝合缝的假手里。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做爱时的感受。他感到“手”进入了他。
他闭上眼睛。在他前额的正中央,那只手出现了。他的手。他试图移动钢笔,动作很笨拙。
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把目光集中在石膏手以及它和钢笔接触的部分。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成功地在一页想象出来的纸上从上往下写下了一笔。这一竖似乎用去了他一生的时间。
记得自己还是个年轻小伙儿的时候,曾有一次,他从公寓走路去房东家。途中他盲肠炎发作,疼极了,他记得那是他一生中走过的最长的路。
他写下了一竖:“I”。一个开端。
“I。”
这个垂直平面连接天和地。从身体的角度来说它代表人的脊椎,一端连接大脑,一端通到肛门。“I”探索人的这一至关重要的矛盾,生活正是由这两个区域之间的冲突与调和构成的。一端是那么尊贵,看起来难以启及;另一端却如此的低俗和基本:一个由屁股、土地、粪便和重量组成的世界。是“I”解决了这一矛盾——一座连接纯洁的思想王国和遍地粪便的现实世界的桥梁。
科斯塔大声读出自己写下的字母,又咕哝了几声。他对自己说,对于一个不识几个大字的农民来说,还真不赖。
他把注意力首先集中在元音上:I, O,A, U,E。
元音是发音的核心,他心想,哭泣、呻吟、性高潮、呜咽、哀号,都依靠这些基本的发音。辅音给出定义、节奏和形式,但元音是语言之歌的内耳。
被折弯腰杆的科斯塔想挺直了
科斯塔想出门转转。他先得刮刮胡子——他已有一周没刮胡子了。他的胡子本来就难刮。他喜欢那种扎人的感觉,在给胡子抹上肥皂沫前,他先用手搓了搓脸。胡楂儿很长,剃刀又不快,等他刮完,脸盆里的热水早凉了。尽管颈子和脸火辣辣的,不过他只在下巴下方割了一个小口子,没有什么大伤害。
他往脸上泼了点儿冷水,好让血液流动得慢一些。把黑色的胡楂儿冲下水池给他一种解脱的感觉。他很想体验一下户外的生活,都有点等不及了。天色已近黄昏,他太想去镇上逛逛了,一点也不担心待会儿得摸着黑回家。
他来到大门前,用大拇指把门闩往上一拨,再使劲踹了门一脚。门快速地反弹回来,在门回到原位、门闩重新扣上之前,科斯塔闪身而出。踹门给了他一种特别的满足感。
他感到一种近乎优美的活力,决定放弃骑他那辆黄色脚踏车的乐趣。
他还不是很习惯空气接触到光秃手腕的感觉,但甩开胳膊加大步伐带来的新鲜劲儿让他欢欣鼓舞。
等他赶到镇上,天已经全黑了。他东转西转,一个熟人也没碰上,便自我怜悯起来。他曾期待某种形式的欢迎。他知道这么想很荒唐,但还是有点泄气。他发现脚下的泥土那么松软,奇怪自己过去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
吉安尼不在家,科斯塔有意避开苉雅的家,在经历了那番过度的亲密之后,他有点害怕再见到她。他胆怯了。绕着“塔兰图拉”和教堂转了三圈以后,他朝“阿马莱托”走去。该吃的吃过了,该喝的喝完了,接下来干什么呢?他有点后悔把脚踏车留在家里了。
转过街角后他看到了小酒吧,他身体里某些东西开始平静下来。
三小时后他还在“阿马莱托”。他吃了牛肉,他吃了蘑菇。他喝了红酒,一人干掉一瓶,接着是威士忌。生活多么美好,世上所有的苦水都被倒空了。他在考虑离开前是否允许自己再喝一杯,还有就是这么做会不会高兴过了头,反而让自己犯糊涂。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他决定不了喝还是不喝最后这一杯,通盘权衡着自己的选择。他可以买一杯酒,喝掉它;他也可以不买也不喝;他还可以买一杯酒,看着它,用鼻子闻闻,但不喝。不过他开始沉溺于这些绕人的问题这件事本身已经足以表明他不需要再喝一杯了。他发现自己的逻辑值得玩味,但如果手里没有一杯酒,又怎样玩味他的逻辑呢?算了,他心想,到此为止吧。我能够想得这么透彻,足以说明我不需要再喝一杯了,我需要的是保持头脑清醒。
解决了一个这么棘手的问题之后,他感到一阵轻松。这时,他意外地发现阿马莱托出现在他身后,把一只干净的小酒杯放在他面前,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嘟囔着:“这杯算我的。”又给他倒满了一杯威士忌。
阿马莱托不喜欢科斯塔。科斯塔个头儿比他高。阿马莱托喜欢在科斯塔坐着的时候与他聊天,他觉得这稍微给他一点儿高度上的优势。
科斯塔觉得阿马莱托是个自以为是的卑鄙小人,但是很乐意喝他酿制的酒。如果不用付钱,那就更让人开心了。
西娃娜和她堆满碎盘子的房间
刚开始,西娃娜并不喜欢独自居住,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孤单过。难道是独居使她意识到了人生的孤独?渐渐地,她开始向自己妥协,伴随孤独的恐惧变成了独处一室的乐趣。这里面有一种特别的快乐,那就是知道自己具备应付孤独的能力。这就足够了。
有时候她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她在乡下一个贫穷的地区长大。生机勃勃的智性生活割断了她的乡村根源。有时候她真希望重新变成一个乡下小丫头,给奶牛挤奶,用薄棉布把酸乳酪中的水分拧出来。她对自己说那样的生活多么简单,尽管知道其实也并不那么简单。
她开始从事一项奇特的创造——创造自我。在她感到恐惧的时候,这么做给予她力量和安宁。
她修复破碎盘子的手艺源自一个偶然事件。当时她正和朋友共进晚餐,失手把盘子掉在了厨房的板凳上。盘子整齐地摔成了两半。她不听朋友的劝阻,执意要把破碎的盘子带走,发现修复起来并没有那么困难。她为此花费了不少时间,并且意外地发现这项简单的工作竟然带给她很多乐趣。做这件事情本身成为了一种修炼。修炼的又是什么呢?乐趣是从修复破碎物件的过程中获得的。她暗自笑了起来。要是家庭关系也这么容易修复就好了。笑容消失了,痛苦重新回到她身上。她集中精力打磨干了的胶水,直到一点黏接的痕迹都看不出来。她打心眼里知道,这件活计完成得很漂亮。
她的朋友把修好的盘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也找不到一点破裂的痕迹,也明白了这活计有多漂亮。她朋友接下来问她可不可以把这套盘子里的另外两个也修理一下。那两个盘子破损得更厉害。她至今还保留着那些碎片,三年过去了,她一直抽不出时间来打理它们。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事件演变成了一门职业。她没做任何形式的广告,全靠朋友间的口口相传,而且她也不好意思按自己花费的时间收费,只好少要报酬,多干点活儿。尽管如此,这份工作带给她自尊和不算丰厚的收入,足以用来支付房租和喂饱自己,在有兴致的时候还可以去夜店喝上一杯。
在修理破碎的盘子和花瓶的过程中,锡黏合剂挥发出来的气体让人兴奋。让微妙的和谐重新回到婚姻争执的牺牲品(那个用力摔到墙上的珍贵盘子)上。
派兹托索曾送来一只破裂的酒杯。在他日常的礼仪下面,流露出某种鬼祟和难堪。他解释说这其实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什么后果,不过也许她可以……?好吧,我把杯子留在这里,修好后可以和我说一声吗?
尽管西娃娜是个颇有天赋的工匠,可还是有件事情在困扰着她:不知道是因为她手艺太好,以至于不停地有人找上门来,还是由于她手脚太慢,或者是脑子在胶水的作用下慢慢坏死了,她手头有些活计似乎永远也做不完。
碎瓷片在墙角的盒子里或者床下一藏就是好几个月,她从来不把它们翻出来。这些修复请求大多来自朋友,她会说:“不用付钱,乐于效劳!”一句拙劣的客套话,她很快意识到做这些要花费多少时间,恨得直想踢自己一脚。朋友们不好意思询问修复的进度,出于羞怯也不愿意要回他们送来修理的东西,而出于礼貌,更不能流露愿意为此多付钱的意图。
碎片增长的速度大大超过了西娃娜的修复能力。她不知道今年的碎盘子是不是比往年多。小镇的和谐和摔碎的物件之间是否存在一个看不见的公式?如果有的话,是成正比还是成反比?更多的碎盘子而不是打断的鼻梁?还是那些碎玻璃只是一个开端,是即将来临的暴力那破碎的征兆?
房间里堆满了碎瓷片,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糙开裂。她想象自己坐在房间里,整个房间成了由全镇破碎碗盘组成的坟墓,埋葬了她,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哪怕她干得再快,每完工一个盘子,又会出现三个需要修补的盘子。
一夜情
西娃娜沿着大街往前走,碰巧看见“阿马莱托”门前坐着一名孤独的男子。一只手,一条光秃的手臂,一个孤单的男人。天已经很晚了,她决定进里面坐坐。
他的长相让西娃娜心生欢喜。她背对他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从那里能看到他在吧台后面镜子里的影像。坐下时,她暗自一笑。她朝镜子观望的时候正赶上他把头扭开;当他回头去看她在镜中的影像时,她把头扭开了。她转过身来面对他。他在微笑。
有一种快感西娃娜不太熟悉,那就是砸碎玻璃器皿给人带来的快感,把值钱的花瓶朝墙上摔去,一边尖叫一边低头躲闪。有时候她也想把手头正在修理的东西扔得远远的,不过她克制住自己的欲望,眯缝着眼睛,像玩拼图游戏一样把碎片摆放在属于它们的地方。对她来说,这一刻非常庄严。当他们谈到这一点时,科斯塔立刻表示赞同。他建造围墙的经验与此有着相同的魔力和愉悦感。他从来没想到他俩从事的职业存在着某种联系,把石墙和碎盘子结合成一体。
科斯塔对西娃娜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很想问他是否愿意去她那里,然后……然后干吗呢?看看她的碎瓷片?
科斯塔开玩笑地说也许她可以把他的断手粘上,他俩都笑了。她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就抓起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他们的手搁在桌子上,相视而笑,她随后说:“见到你真高兴。”
“临走前再来一杯威士忌?”科斯塔回答道。
“算了吧,”她说,“如果粘盘子的时候手发抖,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她站起身,谢了谢他,就离开了。她有点困惑,责怪自己,问自己:既然被这个单手美男子深深吸引,又为什么要逃跑呢?
她转过头来,发现他正注视着她。她挥挥手,他抬起一根手指头,手还在桌子上放着。她停下脚步,冲他笑了笑。她很矛盾,不知道该干什么,脚底像生了根一样,同时想把这个男人的根放进自己的体内,一种欢快的感觉。哦,天哪,她心想,他看见我在这里晃来晃去,肯定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更知道我想要干什么。
科斯塔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站在狭窄的街道那昏暗的灯光下。决定了。她吸了口气,准备回到店里。她在脑子里预演着要说的话:“哦,让碎盘子见鬼去吧,它们可以等着。我又考虑了一下,喝杯威士忌真是个不赖的主意!”
她的白日梦被一个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划破了。
是吉安尼。虽然还隔着几条街,但他正朝这里走来。她匆匆走进小酒馆,对科斯塔说:“跟我去喝一杯,很想和你聊聊,但我不能在此久留。”
看见她用双手紧紧抓住自己柔软的屁股蛋子,科斯塔有点手足无措。他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轻轻捏了一下,他们的手在她的臀部缠绕在了一起。
“哦,天哪,太好了,”她说,“你要是再捏一下,我就要到高潮了。不过慢一点儿,甜心,慢慢来。”
他们立刻达到了高潮,尽管这其实还是花了一点儿时间的。一道令人欣喜的肉欲谜题。身体之谜,最慢的过程也许就是到达高潮最快的途径。
面做的玫瑰
吉安尼想她想得死去活来,盼着她能回心转意。他不仅盼着她回心转意,还盼着她回首转身。揉面是件让人伤心和折磨人的差事,不知不觉中,面团就被搓揉成阴茎的样子,软塌塌的阴茎——如果世上真有这种东西的话。他是一杯不虔敬的鸡尾酒,里面掺杂了悲痛、自怜和性饥渴。比过去更饥渴了。他要把她夺回来,一定要。
下意识地,他手里的面团被捏成了一个玫瑰花花环。太悲催了,太切合他的心情了。他把花环揉成一团,重新开始揉面。他用做面包的原料做了很多玫瑰,带刺和花瓣,再把这些面做的玫瑰放进烤箱烘烤。
他给花瓣镀了一层奇异的“面包匠红”,玫瑰的刺尖尖的,烤得有点儿过,差一点儿就烤煳了,这给了它一种奇特的真实感。活儿干得不赖。奇怪自己过去怎么没想过这么做。叶子上的绿色和逼真的锯齿形状让他格外骄傲。
他思量片刻,不知道是带上这些玫瑰去找西娃娜,还是把花留在面包铺里。把玫瑰放在橱窗里肯定会吸引顾客和路人的眼球。不过这些花是为她做的,是爱的象征,或许他能借助自己的手艺重新赢得她的心,并以此表示他是个深爱她的好人。他不去理睬耳边一个阴暗的嘀咕声:“她是个狗日的婊子!”根本就没听见。他耸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弯腰去闻烤出来的花卉。他要先让它们冷却一下,这样会结实一点儿,便于携带,但是不能冷透,那样一来,香味就没有了。他要把她夺回来,一定,一定能,对此他充满信心。
人在做爱时发出的声音与很多声音相似,但又不同于任何一种声音。你只要听见了就会知道,也知道自己不会听错。这种声音不同于水从浴缸排水口流出时的汩汩声,也不同于公狗母狗夜晚互相追逐时发出的声音。它很接近猫在发情期对着月光的嘶叫,但还是不完全一样。它也不同于搬运钢琴的男人发出的喘息声。也许正如人们所说,世界上不存在两种相同的声音,但就像萨克斯管,只要你听见了就不会弄错。
吉安尼爬上西娃娜住处楼梯时听到了那个声音,他暗笑了几声。令人愉快的声音,他心想,西娃娜楼下的邻居是对激情四射的夫妻。他一边爬楼梯一边吃吃地笑出声儿来。在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往楼上搬运的过程中,笑声使得双腿轻快了许多。
新出炉的玫瑰还散发着一丁点儿香味。来这里的途中,他绕道去了趟“阿马莱托”,在那里逗留的时间超过了他的预期,现在稍微晚了点儿。他喝得或许也多了点儿,不过阿马莱托酒只会让你呼出的气息更加香醇。他的嘴唇和口腔里黏乎乎的。开始爬楼前,他在正在交媾的邻居门前稍作休息。他的耳朵在捣鬼,声音停止了,或许那个声音根本就不存在?或许这种肉欲的合唱是他耳朵制造出来的,用以抚慰他的性饥渴?再爬一层就到了。她会让他进门吗?他希望如此,不管怎么说,他带来了作为礼物的花朵。
他上到二楼,这是这栋小楼的顶层。他停下来,把衬衫塞进裤腰里,想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一点儿,在完成这个有难度的动作时,他不得不把新烤好的玫瑰夹在两腿之间。就在他准备敲门的那一刹那,某个东西制止了他。
人在做爱时发出的声音与很多声音相似,但又不同于任何一种声音。它不同于压缩空气冲出气囊的声音——也许很像?不管相同还是不相同,可能相同还是可能不同,吉安尼听到的声音没有欺骗他的耳朵。
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愣在那里。他坐在楼梯的顶层。他要把门踢开,他要把玫瑰丢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他要大声羞辱她……
当然,这样的事情他最终一桩也没有做。他静静地哭了一小会儿,然后像收拾一副残牌一样把自己归拢了,捡起玫瑰,慢慢下了楼。人在做爱并享受一个美好、精心制作的高潮时发出的声音跟随着他出了门,一直来到大街上。随后声音消失了。嗯,他心想,玫瑰花放在店铺橱窗里一定很漂亮。
回家的路上,吉安尼努力想把听到的那个声音抛在脑后,可越不想去想他们,越是不停地想到他们。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他怒火中烧,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受藐视后的羞辱。大脑在偷听他们狂热的交媾。就是否认识那个人而言,他在想象哪种情况更糟糕。尽管他试图说服自己是他的耳朵在捣鬼,但他确定西娃娜的房间里当时有两个人。他通过自己的“天耳”听到了床架猛烈撞击墙壁的声音,床架也在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头盖骨。
吉安尼睡不着觉。他给西娃娜起了个新名字——“稀巴烂”。这么做也没让他感觉好到哪里,不过还是有点儿帮助。他琢磨着怎样利用店铺的橱窗。他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操作。也许他可以去向阿马莱托咨询一下。有个做酒保的朋友很危险。不管什么时候,哪怕和他打个招呼也必须喝上一杯。好吧,也不是非喝不可。难道他是个酒鬼?他只在社交场合才喝一点儿酒,只不过他最好的朋友碰巧是个开酒吧的。他知道橱窗肯定与某个东西有关联,但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对,他要去找阿马莱托谈谈。借助一杯酒,他俩总能想出个办法来的。
第二天,阿马莱托的一句话就让一切水落石出了。在弄清了那个在他脑子里操他所爱的人并让他睡不着觉的家伙的身份后,吉安尼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再次见到斯泰法诺·科斯塔先生的时候,又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可以想象一种傲慢的沉默和让对方羞愧的眼神,激发他的负罪感。嫉妒像一排巨浪盖过他,他居然从中感受到了某种享受。
稀巴烂。婊子。他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她!他把橱窗打扫干净,把玫瑰陈列在里面。除了稍微有点儿可怜巴巴的样子,玫瑰看上去还是蛮优雅的。就目前的状况来说,他对这样的效果颇为满意。
吉安尼的第二次光临
吉安尼决定去逛窑子。在此之前他只去过一次,是在喝醉酒的情况下,即便只是跨过那道门槛,也需要一点儿虚假的勇气。他曾和一个攒钱旅游的姑娘喝过一次茶。他们之间的谈话涉及烤面包和卖淫,面粉和皮肉。姑娘承认自己搞不懂男人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她理解不了他们的这种嗜好。他也解释不清。
尽管如此,他们之间还是达成了某种理解,他付了钱,脱光衣服和她待了一个小时。她对他温柔之至,对此他颇为满意。她吻了他的嘴唇,他曾听说妓女从来不这么做。她用拇指摩擦他的前额,他“天眼”所在的位置,这让他格外感动。
她说她叫艾咪,对此他很怀疑。这是她的真名吗?或许这只是她上班时扮演的一个角色?肯定是这样,他心里想。尽管如此,他还是幻想着能在她下班后和她再见上一面。他同时也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幻想而已。
那是他的成人礼,是一个男人要做的事情。在跨越那道门槛之前,他的男人气概都是暂时的和未经证实的。这是一种与圣饼和红酒不同的证实。是吗?
但是这个二次光临有点诡异。第一次来这里时他是无辜的,全凭一股青春期的骚动。这种骚动不见了。现在这里更繁忙了。女人们在房间里工作,等候的男人在看一个女人对着一面墙说话。女人告诉墙,她五岁时就成了孤儿,她在想这是否与自己现在靠和陌生人睡觉为生有关。她转身面对房间里的人,说道:
“我并不享受那个。我知道我做得很好。我只是不享受。”
她开始展示她的技艺。她骑在一把椅子上,用椅子摩擦自己,白色短裤在椅背的摩擦下撩起放下。吉安尼把头扭开了。
所有这一切让他感到极其不自在。他喝着茶,注意到这女人的声音固定在某种服务性的假笑里,和过去几乎没两样。他没能完成他的第二次光临。骑在椅子上的女人的表演给他一种恐怖感。整个过程让他无比沮丧。
当然,他心想,他愿意和一个穿短裤的女子共度一段美好时光,但不仅是为了那些机械动作带来的快感。一个愿意和他做爱的女人,他们之间存在着共同的欲望——这是他想要而妓院恰恰不出售的东西。白色短裤让他想起了亡妻,所有这一切让他倍感悲伤。他喝完茶,起身准备离开,一个女人来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衣领上。
“你不会是要走吧?”他为自己的畏惧感到遗憾,但也无能为力。幻觉已经被打破,他竟有一种欣慰感。他逃走了。
回家的路上,晨光里的店铺显得那么的陌生。他用一种与他兴冲冲跑去妓院时完全不同的眼光看着它们。也许他的酒醒了?天空中的蓝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色调,回家路上看到的这片蓝光,竟给了他一种幸福感。
吉安尼的阳痿直接源于嫉妒。此前他从来没有阳痿过,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开始时他并不在意,因为他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发现自己一想到西娃娜就怒火中烧,还有揉面时想起以前一接触到面团就会激发起对她肉体的欲望,也让他怒不可遏。
他现在做出来的面包软塌塌的,面包棍则成了大伙的笑料。他能听见他们成双结对经过时发出的窃笑声,当恋人们离开橱窗后,往往会大笑起来。虽然看不见,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会先听见他们的评论,随后这对恋人会发出轻浮的笑声。有时候吉安尼想冲到大街上,就过路者对橱窗里软塌塌的面包做出的猥琐评论与之理论。一天晚上,他无意中看到自己投在橱窗里的影子,心想,真是遭透了!
愤怒消退后,他想到了性,他不得不承认他对性失去了兴趣。他对食物也失去了兴趣,整个人在萎缩。他工作的时候不再吃东西,工作完了也没有一点儿食欲。最糟糕的是,那份让他怕得要死的工作正在逼近:一年一度让他蒙羞的复活节面包。
他们短暂的风流韵事结束之后
与西娃娜约会之后,科斯塔比过去更怯懦了。他在她的怀抱里找到了某种安慰。他本想借此轻松愉快起来,结果却发现自己反而充满了负罪感,确信自己背叛了苉雅、西娃娜和他自己。越想心情越糟糕,越不愿意去想这件事,他的懦夫特征就越表露得确凿无疑。他决定不再去镇上,并开始禁欲。
虽然发过誓了,做到不食言还是相当困难。他发现自己总是精力过剩,过一会儿就会让自己有气味的种子惬意地流出来。他开始以一种让人担忧的频率手淫。越想约束这方面的精力,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类似酵母的味道从床单下面飘出来。他对自己说,一个人睡的好处是:无需争论谁睡湿了的那一边。
把自己沉浸在字母里,说服自己这是重新获得自我价值的途径,并把此当成一门职业。这算得上一门职业吗?这是他的救命稻草,希望借此带给他坚定,至少带给他足够的支撑,帮他度过每一天。字母“F”的形状让他困惑,它到底暗示着什么?一架损坏的梯子。他最终能到达“Z”吗?如果到达了,接下来干什么?去编写一本字典?他闭上眼睛,再次想象石膏手变成了一只有血有肉的手。他感觉到了眼眶里的泪水,为自己的自怜感到恶心。想激发自己去做些大的事情,重新找回丢失的目标感。待在家里虚度时光!尽管不停地诅咒自己的懒惰和胆怯,但他还是感到自己被打垮了,不再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处。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长久地待在家里,质问自己为什么一跨出家门就害怕得要死。他对自己说这只不过是他正在经历的一个阶段,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名隐居者。
西娃娜,在听不到科斯塔的消息之后,惊讶地意识到自己连这个男人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放荡行为做了一番简要的责备,不过语调听上去不是那么令人信服。尽管她很享受他们度过的那个夜晚,斯科塔离去后她还是感到一阵轻松。很高兴他们没向对方做出任何承诺,她不想把自己的生活搞得更复杂。至少这件事帮她摆脱了吉安尼。
真的摆脱了吗?她在问自己为什么要和吉安尼一刀两断。这是基于一个错误的原因做出的正确决定,还是为了一个正确的原因做出的错误决定?还是她根本就没有真正做出任何决定?实在太绕人了。
现在她给吉安尼带上了绿帽子,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曾经爱过这个长得像头肥猪的面包匠。一点儿也不过分地说,他是众人嘲笑的对象。她只不过是在可怜他?还是在可怜她自己?一个缓解她孤独的人?尽管如此,她还是对他的热情以及面包房里的仪式不能忘怀。不过她发过誓不吃回头草,没什么好说的了。
对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的思考竟让她如此沮丧。也许她总算因为一个正确的原因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难道她和吉安尼就不能忘掉过去,仍然做好朋友?她身体上还残留着浓烈的记忆,两个沾满面粉的人像花儿一样盛开在条凳上。她眷念他的肉体带给她的淫欢。是不是出于骄傲她才不肯回到他身边?怀念他们之间精神上的共鸣,以及在充满面包香的面包房里有关面包和面包匠的讨论。
不知怎么搞的,她一下子想到了弗朗西斯卡。一个多么可怕的转变。她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触。西娃娜那时就知道弗朗西斯卡和面包房保持着距离,能感觉到她咬紧的牙关,好像上下牙被胶水黏住了一样。
特里莫托的白昼和黑夜
吉安尼把肩上的面粉袋甩到条案上,空气中腾起一团细细的粉末。他看见了源自腋窝并顺着手臂往下流淌的汗水,从前额流下的汗珠扎着他的眼睛。刺痛让他想到了用来划开面口袋的刀子。他不想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屠夫,但是这个图像留在了他的脑海里:一把刀像划开肚皮一样划开条案上的面口袋。空中飘浮着更多的粉末,像白色的薄雾,把蜘蛛网都染白了。蜘蛛吃着面粉——他怀疑这些蜘蛛会变成素食者,进化成粉末状的生物,像潮湿的白珍珠在黑暗中发光。看着它们精巧地编织蛛网,每根蛛丝上都留下了蜘蛛细小的白色踪迹。有时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喝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