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洁下等人的疗伤能力(1 / 2)

令人愉快的满足

派兹托索吓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做过的事情,难道自己着魔了?难道我胸口跳动的是魔鬼的心脏?在跳吗?昨天?那么今天呢?怎样才能弥补自己的过失?他试图把整个事件在脑子里屏蔽掉,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做到了,如果这也算得上是奇迹的话。他睡着了,醒来后把自己的旧账一笔勾销。如果被人问到,他可以赖得一干二净,良心不会受到丝毫谴责,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健忘症奇迹?

如果被逼问急了,他可以暗示这是女孩着魔的表现,还有她和她父亲之间扭曲的关系。没见她把一根针插进自己的皮肉里吗?

她的手又红又肿,上面布满了擦痕。她已经擦洗了三天,还是觉得哪儿都肮脏不堪。她在淋浴下站了一个多小时,饱受水声骚扰的派兹托索把她叫了出来。

整座房子清洁无瑕——瓷砖的每条缝隙都被擦洗过了,淤泥和尘垢被清除掉了。派兹托索走进厨房时露出了微笑——曾经污渍斑斑的大理石台面锃光明亮,地擦过了,旧木地板一尘不染。这里那里还有一些没干透的水迹。桌布是湿的——他曾把葡萄酒洒在了上面,弗朗西斯卡铺的是块干净的桌布,一种浆过的优质白布,葡萄酒留在上面的红点已经扩散成一片红晕。

把污浊的肥皂水倒在门外草地上让她感到愉快和满足。泼出被玷污了的水给她注入了生机和活力。油腻的污水在草地上涌起厚厚的潮头,污水一直流到了她埋藏月经带的树根下面。今年的海棠果会更加油腻吗?

她转身回到屋内,接下来要去打扫食品储藏柜。清扫发霉的面包屑和变了味的盐末,剔除缝隙里有毒的东西,用一根铁针把它们一一剔出来。还有储藏柜的旧把手。

她扔掉多年没打开过的瓶瓶罐罐,丢掉那些剩下最后一点儿鱼酱的管子。她要把整座房子彻底打扫一遍,等她做完这些,屋子里会干净一些。接下来她将重新开始,一个无穷无尽的世界,她将一遍又一遍地清扫,洗刷,刮擦,一遍又一遍地汗流浃背,但她还是会感到神父捅入她体内的手指留下的污秽,知道她将不再会有清洁的感觉。

弗朗西斯卡没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觉得不会有人相信她。实在难以启口,她说不出口来。她感到了对她的背叛是如此彻底,确信派兹托索完全控制了她——他的话别人会相信,而她的话则不会有人相信。这个确凿无疑的事实在她体内发酵,荼毒着她的血液。她能做的只有咬紧牙关。

派兹托索的上帝是雄性的,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思考是否还存在另一个上帝,一个为女人而存在的上帝。一个为女孩而存在的上帝。

柠檬茶

艾米莱从没向别人说起过他成为牧师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提供的信息从未超过那个有关在飓风中皈依的炙热潮湿的故事,也不曾透露他如何获得牧师职位的细节。一说到这里他就变得非常的谦卑和虔诚,低下头,露出闪烁其词的微笑。

“我是个罪人。是上帝找到了我,把我带到这个小镇。过去的我死在上帝手里了,我重生了。”

这就是他的回答。是遁词,还是一个有关他罪恶之源的动人说教?他有什么罪?偷没偷过东西?他了解“堕落者”的生活吗?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从楼上坠落下来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落到底层后仍在继续往下掉,现在他穿过了地表,继续朝地心深处坠落。这是一种难以适应的感觉。大地像是由黑色气体组成的,不包含任何阻止坠落的物质。

艾米莱从这个与大地有关的幻觉中醒来,有那么一阵儿,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玩。仍然处在自己的梦幻世界里,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回到坚实的地面上。他躺着,在外面,世间万物发出的响声并没有带给他任何舒适的感觉。他在重新醒来,但并不享受这个过程。他的背很疼,并因此感到一丝安慰,他得到的这点儿安慰对他也没有什么安慰。

他的勇气逃之夭夭了。他的信念呢?他真诚地怀疑它们。他的怀疑又回来了,确定性离他越来越远。他感到愤怒,但不确定他愤怒的对象是什么。是他自己?还是他的怀疑?这种不确定让他越发愤怒,就好像他的怀疑全权掌控了他,以至于他对于自己的怀疑都心存怀疑。一个让人疯狂的命题,他永远也赢不了,这或许才是他朝空无一物的地心坠落之梦的酵母。

艾米莱决定起床了,但他被近来那些与他有关的流言蜚语搞得精疲力竭,此刻更有点不知身居何处的感觉。他有点期望自己能在他父亲的家里醒来,心里生出一丝悲凉,这丝悲凉和一点负罪感混在了一起。父亲去世的那一天,艾米莱非常高兴。他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解脱。葬礼上,他不得不绷紧下巴,同时用牙齿咬住嘴唇,才忍住了发自内心的微笑。他知道这不可能,而事实上确实也没能忍住不笑。

他把茫然的目光聚焦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当不得不把目光转向装着他父亲骨头、皮肉和液体的棺材时,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木头盒子前方的某一点,而不是盒子本身,好像他在透过棺材去看下面的大地。那种解脱感遍布全身,让他的眼睛里发出异样的光芒,脸上则挂着一种迟钝的似笑非笑。主持葬礼的牧师断定这个年轻人一定是因悲伤过度失去了理智,他不知道他此刻正因强忍内心的狂喜而饱受折磨。这个家庭里隐藏了太多诡异的秘密。

直到父亲死后,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多么憎恨这个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典型的孝子,但是他的孝敬里夹杂着恐惧。他猜这种恐惧是父子之间一条天然的纽带。

那个借助绷紧下巴而凝固在脸上的愚蠢笑容,是艾米莱此前不知晓的快乐和自由的开端。

如何使用这份自由是一个他还没来得及驾驭的课题。他的身体在苏醒,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被锁在衣柜里,不会被一根编得硬邦邦的鞭子抽打,鞭子上的死结硬得足以让人皮开肉绽。艾米莱的身体呼吸着这个解脱,但他的脑子还没能完全转过来,他的思想被他对父亲的恐惧凝固住了。奇怪的是,后来的日子里,在对自己身体的鄙视上,他与他父亲如出一辙。他是他父亲的儿子。

对父亲的憎恨,称它为爱吧,衍变成一种内疚,而这内疚再经发酵,最终变成了对自己的憎恨。如果他不是一个如此邪恶的人,或许他会成为我们怜悯的对象,或者说成为一个承载体?虽然有点儿复杂,但事情的真相仍然是:尽管艾米莱应该受到我们极度的鄙视,但他是一个值得我们怜悯的人。

艾米莱的父亲在睡眠中安静地离开了人世。每天清晨,艾米莱都要把一杯茶水送到他床前,这个少年很小就被训练去做这件事。他父亲声称自己不是个爱早起的人,所以艾米莱一大早就得爬起来沏茶,哈着寒气,点着煤气炉,一边用火苗烤着双手,一边等着水烧开。他父亲喝一种很淡的黑茶,里面放一片薄薄的柠檬。

“柠檬对血液循环有帮助,能防止心脏病和痔疮。”他父亲声称。他一生饱受痔疮的折磨,最终,心肌梗塞在睡梦中夺走了他的生命。

父亲去世的那个早晨,十七岁的艾米莱用银质托盘为他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柠檬茶,外加两片抹了柑橘果酱的白面包。这样的事做了这么多年,他简直无法想象如果哪一天不用这么做了,生活会是什么样的。起床时他找不到拖鞋,只好光着脚走进厨房,脚冻坏了。厨房里冰冷的棕色瓷砖迅速麻木了他的脚底板,他没有去找双袜子穿上,而是改用一只脚站立,直到那只脚冻得受不了了,再换一只脚。他的脚冷得像是在燃烧一样。

他轻声呼唤道:“父亲!父亲!你的茶。天亮了。”这是他惯用的问候语。他父亲仰面躺在床上,被单掀开了。从法兰绒衬衫领口露出的黑色汗毛清晰可见。

这件衬衫每周洗一次,然后挂在火炉旁烤干。这是艾米莱众多的家务活儿之一。他是他父亲的管家。这也许就是后来艾米莱尽量回避家务,回避洗衣服或把冒着热气的茶端到躺在床上的人跟前并以此为乐的原因。

他父亲一动不动,艾米莱轻轻咳了一声,希望能够惊醒他,随后悄悄离开了房间。

父亲床前的那块地毯稍稍缓解了他双脚感受的寒冷,但是早晨炉旁的守候使得他双脚异常疼痛。他的卧室与父亲隔着一条过道,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拖鞋就在床下老地方放着呢。

艾米莱本打算让父亲多休息一会儿,但深知如果让他睡过头的话,他会发多大的脾气。艾米莱回到父亲的卧室。茶没被动过。一缕暗紫色的热气盘旋着朝天花板缓缓升腾,最终变成肉眼看不见的纯净水蒸气。房间里到处都是柠檬的香味。他摇了摇父亲的肩膀,被同时感受到的几样东西惊呆了:父亲毫无生气的身体;缺乏热度;父亲床上散发出的气味,父亲嘴里吐出的最后一口臭气;父亲冰凉的嘴唇,这股冰凉是他借助右手的指关节感觉到的。

艾米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在床边的一张小木头椅子上坐了下来。父亲的外套就挂在椅背上,裤子上面放着叠好的衬衫。椅子下面放着父亲的袜子和鞋子,椅子上摆着他的内裤和汗衫。

艾米莱坐在床边,坐在他父亲的内裤和汗衫上。他彻底麻木了。他站起来,穿上父亲的内裤、汗衫,用父亲穿过的衣服把自己装扮起来。

他觉得暖和了一点儿,呷了一口茶,咬了一口柠檬,想尝尝它的滋味,柠檬入口的滋味。他朝父亲最喜欢的杯子里面看了一眼,看见一只在茶叶中飞翔的鸟的轮廓。

柠檬的味道把他父亲的尸体留在了他的记忆中,从那一刻起最终的长眠姿态。艾米莱从此不允许家里有一枚柠檬,也常因拒绝吃柠檬派和其他柑橘味的甜食而得罪他人。柠檬的味道和粪便的味道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再也分不开了。

父亲松松垮垮的衣服不是很合身,他看上去极其愚蠢。他安静地坐着,就像他父亲不幸的复制品,阴着个脸面对世界。他在琢磨自己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同时困惑地发现柠檬甜蜜的芳香竟变成了一股腐烂的气味。

在这一刻之前,他从来没有面对过死亡,这一刻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它。他只好呆呆地坐在那里。他听见马路对面公园里有一条狗在叫,听到了树上鸟儿的喳喳声,他觉得自己还听见远处一声婴儿的啼哭,或许是饥饿的猫发出的刺耳的小夜曲?他咽了一口唾沫,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明白他应该行动起来,明白他根本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他感受着脚趾在拖鞋里面的扭动,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好像脚趾在对他说:不要一直这么坐着,该行动起来了。

他把两只脚收到椅子下面,这是他在觉得不安全时的一个习惯动作——他用脚钩住椅子的腿,好像这样就能给他一个更坚实的立足点来面对世界。他给自己的一个拥抱。

在把脚收到椅子下面的过程中,他的脚碰到了父亲穿过的那双皱巴巴的黑皮鞋。他伸手把鞋子和袜子拿起来,远远地举着。旧皮革有股让人放松的气味,还有他父亲袜子上的汗臭味。他甩掉拖鞋,穿上他父亲的袜子,再把脚伸进父亲的皮鞋里。鞋子太大,走起来很笨拙。他弯腰系鞋带,想把鞋带系紧点儿,结果把第二根旧鞋带扯断了。他手握断鞋带,坐在父亲的尸体旁,陷入到短暂的绝望之中。

不愿意去看他父亲的肉体,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去做任何事,尽管知道自己不得不想点儿做点儿什么。他站起来走出了房间,觉得鞋子对他来说实在是大得难以承受了。

他没有回头。他觉得这双鞋子还不习惯它的新主人,像是受到了父亲鬼魂的驱使,在他的脚上动来动去。一双鬼魂附体的鞋子。为了驱散鞋子被附体的幻觉,艾米莱走出了家门,每迈出一步都格外小心。他随手带上了父亲卧室的门。

他在想自己是否不用再回家了。会有人发现父亲的尸体,他们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他发现这个想法颇具吸引力,于是便离开了家。下台阶时他停了下来,想了想下一步该做什么。他知道自己不能把父亲的尸体留在那里。能吗?他知道如果停下来思考自己的行动,他将找不到做任何事情的动机。

他背对家穿过街道,走到公园中央。他停住脚,感觉到那双死人的鞋子在他脚上磨出的一对水泡。或许是这双鞋子让他打起精神,让他转身,让他重新回到家中。“父亲死了,”他大声喊道,“父亲死了。”

他害怕敞开情感的大门,担心那些情感会吞没他,把他冲得无影无踪,在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中,他内心的某些东西变软了。或许当面对自己的情感时,他预感到了毁灭的前景,而这反而让他放松了一些。想到自己会被不受控制的力量横扫,不需要主动去做什么,不需要做决定——他由此感到欣慰,他希望痛悔能像瀑布一样把自己淹没,他能够扑倒在地,在号啕大哭中感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然而他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情感,没有悲痛,整个人没有一点儿生气。他适应不了生活中这个崭新的篇章。他走出家门,坐在了台阶上。婴孩的啼哭停止了。他坐在那里,与树上安静的小鸟一起,思考着,感受不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他手里仍然握着那根断了的鞋带。他把这件遗物放进口袋里,坐在台阶上对自己作了一番调整后,他终于发现了自己唯一残留的一丝情感——自责。这并不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得尽量地对其加以利用。

真奇怪,他对自己说,人竟然会死。要是一直活下去会怎样呢?他想象着没有死亡的世界,一个所有降生的人都还活着的世界。届时将会连走动的空间都没有,他心想,所有能喘气的都挤在一起。这个想法让他产生一种幽闭恐惧,也让他想起父亲把他关进衣柜的习惯。也许应该有死亡,他想,给仍然活着的人腾出地方。他心里一下子敞亮了,并开始与死亡讲和。他直起身子,回到房间里。他迟早需要面对父亲的尸体。

他试图避开床上的死人,但怎么也无法把眼睛从那里移开。他对他父亲脸上放松的表情和自己的漠然感到震惊。这个死去的人已经不是他父亲了,而只是一个他不得不去处理的东西。他离开房间,烧上水,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加了奶的浓茶,不放柠檬。我可以自己做主了,他心想。这个崭新的前景让他充满了担忧。他喝完了茶。

他要去通知邻居,他们会安慰他,告诉他该干什么。他们会做出正确的决定,从而免去他做出艰难选择的义务。他为自己的决定感到高兴。他再次离开家。他父亲超大的皮鞋让他的步履带着古怪的拖沓,这种可怜巴巴的行走方式带给他稍许的安慰。

他穿着父亲超大的外套和皮鞋,来到邻居家门口,宣布道:“父亲死了。”觉得自己至少完成了一个孝子应尽的义务。现在,事情可以按照它自己的轨迹运行了。

邻居认出了那件外套,但还是不能把它和面前站着的年轻人对上号儿。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于是艾米莱又大声宣布了一次:“父亲死了!”他注视着她张开的嘴巴,舌头舔了一下上嘴唇上细细的汗毛,留下一小道舔痕。他在等着她接管这件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这时她说道:“哦,天哪,你最好进屋来说吧。”他怀着解脱的心情拖拖沓沓地走过她家黑暗的走廊。

“你父亲现在在哪儿?”

“在床上。”

“你父亲不是一个开心的人,也许他现在反而开心一点了。我从来就不喜欢他,这么说他我很抱歉,但我从来不对死人说瞎话。葬礼安排好了吗?”

艾米莱被她的爆发惊呆了,摇了摇头。

“好吧,”妇人说,“我们就从这儿开始吧。”

这时艾米莱觉得自己像一块清晰的玻璃,谁都可以一眼看穿他。

“你确信他死了?”妇人问。

艾米莱此前如此确定,他甚至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假设。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昏过去了?”

艾米莱不知道。

艾米莱吓得不敢回到屋里,他一方面期望父亲光着身子坐在床上,一方面期望他已经开始腐烂。

老妇人拿出一面小镜子,放在他父亲嘴巴的上方。玻璃没有起雾。

艾米莱低头看着他父亲的皮鞋,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属于自己。他看见的是他父亲的脚、他父亲的外套。此刻他正穿着他父亲的寿衣。

“这套衣服是他的,我得脱下来。”

“这是一套很好的寿衣。脱下来,我帮你给你父亲穿上。”

妇人在他的橱柜里翻找,吃惊地发现一叠女孩的衣服。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

她把衣服在他跟前比画了一下。

“我不得不说,不大不小正合适!”

把他的长发往后拢了拢,注意到这男孩黑色的卷发。想象一根红色的小丝带。一个发自内心、来自直觉的声音。

“穿上这套衣服。”

老妇人被眼前的变化惊呆了,一个真相被澄清了。她对艾米莱和他父亲有过揣测,不过从来没有被证实过。她的邻居不仅有一个儿子,他还有一个女儿。

派兹托索不是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牧师。他唯一的一次训练是把自己捆在一棵树上。不知怎么搞的,从那时起他就打定了主意,穿上了牧师的服装,举止也和牧师一样。他的那套服装是在一个旧货店里购得的。

是哪种直觉促使他来到我们的小镇我们无从知晓,教堂和边上的一间小房子已经关闭了很多年。他把脚踏车留在镇外,用脚完成了最后那一段旅程。他觉得这样做能够给人留下一个苦行僧的印象。他是怎样发现这里有个空缺的职位的呢?

热风吹着他的脸,沿途的尘土让他嗓子发干。他体内的水分全部升到了身体的表面。一颗小石子钻进了他鞋子里,每走一步都会引发一阵钻心的剧痛。他从中感到了某种快乐。一边走一边感受着生活的鞭挞。

来到镇上后,他看见一块招牌。如果上面写着的是“圣水”或者“天堂欢迎你”,他的心情会更好一些,但上面写着的是——“阿马莱托”。门敞开着,消除了自己的燥渴后,他做好了认真看一看这个小镇的准备。他对自己看到的东西十分满意。

他有关信仰的物件很快就暴露了。没有人会检查一个牧师的身份证,他知道这一点。他碰巧路过这里。等他离开这里时,我们的生活却永久地改变了。

债务

一直没有科斯塔的音讯,苉雅有点儿心酸,对自己说他是个不错的性伴侣,有点儿想他,但决定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她觉得自己欠卢伊吉点儿什么,总在琢磨该怎样偿还。卢伊吉抗议说不存在这样的债务。她也同意这一债务与金钱无关,只想适当地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他曾支持、照顾过她,并以他奇特的方式帮助她找到了坚定的目标。

首场公演之后,她彻底泄气了,要不是因为疲劳过度,她会更加绝望。除了出门购买食物和一些生活必需品外,她寸步不离自己的小公寓。她开始意识到整个事件包含的幽默,尽管被取笑的对象正是她本人——一个丢人现眼、只有一条腿的木头桩子。

说实话,她被自己舞蹈引发的过度反应吓着了,她暗自同意某些人的观点,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瘸子丑陋的蹦跶,但她同时也知道自己确实取得了某种短暂的优雅,只是不知道怎样调和这两个相互矛盾的观点。她觉得这两者有其各自的道理,但怀疑自己有没有同时容纳这两者的气度。

她想向卢伊吉传递一个讯息,觉得野餐是个不错的方式,一种简单的表达谢意的方式。去哪儿呢?离卢伊吉马厩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溪。她从未去过那里,但听卢伊吉说起过他童年时的钓鱼方法:用一根捆着几个樱桃的鱼线。他不知道钓鱼首先要有一个鱼钩,所以他根本就没装鱼钩。他以为钓鱼的关键是用线上吊着的食物去喂鱼。当鱼拒绝吃他的樱桃时,他大失所望。不过坐在岸边吃掉那些樱桃后,他的失望也随之消失了。

狭窄的小溪里水流浑浊,这让与苉雅一起坐在溪边的卢伊吉感到困惑,记忆里的溪水和这个满是残枝败叶,漂浮的水藻里游着三两条棕色小鱼的水沟有着天壤之别。他曾经盛赞过这条小溪,到了地方才发现是条浮着污渣的臭水沟,卢伊吉觉得很尴尬。

刚开始天气还不错,可是等他们到达溪边后,天空中飘来了乌云,温暖的阳光被遮住了。

苉雅似乎并不在意。“我们到了,”她说,“开吃吧!”

天渐渐凉了下来,他们想点一堆篝火暖暖身子,就去拣柴火。大多数的木头都有点儿潮湿,好看的橘黄色菌菇随处可见,卢伊吉称它们为木耳。在他们专注地打量这些菌菇的那会儿,卢伊吉被苉雅屁股可爱的轮廓弄得心神不定,觉得挺别扭的。听到苉雅“哦,看哪,一只黄蜂”的惊叫声后,他反倒松了口气。

这只黄蜂的身体是黑色的。红腿,红触须,尖尖的刺也是红色的。透明的翅膀中间有一个黑色的斑点,翅膀上布满网格状的线条,像是枯树叶上留下的叶脉。这些线条也是黑色的,而沿翅膀外围的那一圈线条是红色的。真是个美妙绝伦的生灵。

“你知道吗?”卢伊吉说,“上千年来,黄蜂一直是神性直觉的象征,赫耳墨斯37就是一只黄蜂。不过他还处在蜕变的初期。”

苉雅正想问问他这句话的含意,黄蜂收起它漂亮的红腿飞了过来。卢伊吉仍在那里喋喋不休。

“我一直认为黄蜂的美主要表现在它的刺上,而蜘蛛的美则在于它的毒牙。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苉雅对这个论断不以为然,可是没等她反驳,黄蜂已径直朝她飞来。她驱赶着黄蜂,可马上就后悔了,黄蜂突然掉转方向,一下刺中了她的屁股,她疼得连自己后悔的是什么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