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这只黄蜂彻底解放了她。来自黄蜂的刺痛竟然打开了她活力的源泉。苉雅不仅仅是在激动地叫喊和用单腿蹦跳,用“单腿蹦跳”这个词来形容一点儿也不准确。如果说人可以用一条腿奔跑的话,那么她就是在奔跑。好像屁股上新添的疼痛消除了她断腿上原有的疼痛,也消除了失去一条腿带给她的悲伤。这一刺给她的身体注入了新的生命——她舞动起来了。
当剧烈的疼痛变成阵阵刺痛后,苉雅瘫倒在浑浊的小溪旁,最先着地的是她的肚皮。卢伊吉被负罪感折磨着,这个事故的责任人显然是他。
但是这个奇怪的现象也激发了他的好奇心:被黄蜂螫中后的苉雅,其疯狂的动作完美地复现了黄蜂的飞行动作。就像是,卢伊吉心想,她和黄蜂联手上演了一段令人心驰神迷的芭蕾。他没敢跟苉雅提这个——她的尖叫声里没有一点儿心驰神迷的成分,但这个女人和黄蜂的图像已在卢伊吉的大脑里合二为一了。
苉雅在颤抖,一种怪异的震颤传遍她的全身。她转过脸来对着卢伊吉。
“我能跑动了。”她说,“你看见了!我真的能跑动了!”
尽管很疼,她仍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她再次拥抱了某个属于自己的内在部分。
她朝卢伊吉伸出一只手。他抓住那只手,以为她想在他的帮助下站起来。而她却把他拉倒在地,吻了他一下,牢牢地吻在了他的嘴上。随后她才向他表示了谢意。卢伊吉被苉雅的吻彻底闹糊涂了,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或说什么。苉雅再次开口说话让他松了一口气。
“就像拉撒路38。黄蜂的这一螫把我从自我怜惜中解救了出来。真该诅咒我自己,那一螫证明我仍然可以挪动我的屁股。”
她躺在那里,一个影子朝她走来,一个用一条腿跳舞的女人,一个像黄蜂一样跳舞的女人,要不就是一个半黄蜂半女人的舞者。黄蜂舞,她在想,这就是下一件要做的事情吗?
不洁下等人的疗伤能力
没人知道弗朗西斯卡怎么了,所以生活照常进行着,如果我们能用“照常”这两个字来形容我们正在生活着的生活的话。
很难说她是什么时候决定停止洗涤的。她似乎放弃了对水的期望,转而去真诚地拥抱泥土。她的双手永远是脏兮兮的,不光是指甲缝,手掌也经常是黑乎乎的,上面留有一道道汗水冲出的白痕。她的头发上粘满了泥土和落叶,但你也可以把这些看作是她头发的衣裳。
有那么一个时期,人们对泥土备加热爱,把它视作疗伤的圣物,像抹膏药一样把泥巴抹在伤口上。或许弗朗西斯卡重新发现了这个古老的习俗和信仰?把泥巴抹在她受伤的阴户和阴道上。她似乎正在缓慢地把自己变成那个最最奇特的神圣偶像——黑色的圣母马利亚。
不用说,她打扫派兹托索住处的热情在下降。一天,当发现弗朗西斯卡正在用一筐干土和泥巴擦洗厨房地面时,神父深感不安,实际上他是被她吓着了,觉得她的举动太诡异了。他已经忘掉了自己的诡异行为,就像我们忘掉那些不好的东西,然后创造出一段方便自己的记忆一样。
弗朗西斯卡被缝合的阴部像一根轴(或车轴,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它的话),小镇的轮子在它上面转动。但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因为我们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黄蜂舞
当苉雅请他在演出前说上几句时,卢伊吉简直有点儿受宠若惊了。可是看到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时,他泄气了。苉雅选了市政大厅后面的一间小屋子,最多只能容纳一百五十人。苉雅也在其中,这让卢伊吉感到安心,但他不确定另外一百四十八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跟他们讲讲野餐的事儿,”苉雅哄他说,“告诉他们小溪、用樱桃钓鱼、有关赫耳墨斯的探讨和那只黄蜂,然后就给我退到一边去。”
卢伊吉站在舞台上,在灯光下不停地眨着眼睛。虽然他能听见台下观众在座位上挪动发出的响动,但他看不清楚他们的脸,也忘记了苉雅让他说的话。
“昆虫的穿刺就像物种之间传递的亲吻,”他开始说道,“这是一种爱的行为。刺中的那一瞬间是造物主神圣的穿透。疼痛感其实就是我们面对启示时内心所怀有的畏惧。”
礼堂里积聚的寂静有点儿像是在被你所爱的人,或被某种难以理喻又无法避免的逻辑扇了一记耳光后出现的沉默。待在后台的苉雅吃了一惊,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是在和我的同事苉雅·詹内绨收集柴火时获得这个灵感的。”
他本来打算说野餐,但觉得“收集柴火”会给大家留下更深的印象,而且似乎也显得更勤劳一些。他无法阻止自己朝着这个未知的领域挺进。
“詹内绨被刺中后的疯狂舞动,完美地复现了刺中她的黄蜂的飞行和舞动。黄蜂和她联手上演了一段令人心醉神迷的舞蹈。”
苉雅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把自己发射出去的准备。觉得自己具备了演出所需的激情后,她猛地站了起来,但卢伊吉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黄蜂的时间观念和我们完全不同。它们外快内慢。与我们相比,时间对于黄蜂来说走得极慢。在黄蜂的眼中,我们的动作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但这不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不过也许恰恰就是。如果苉雅没被黄蜂螫中,那又会是什么把我们聚集到这里呢?会不会是上帝颤抖的手在移动那只黄蜂?也许上帝想螫一下她的屁股,但他既没有那根用来螫她的刺,也飞不起来,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正好路过的黄蜂身上?”
苉雅在等他停下来或喘上一口气,她就可以打断他,但他只是咽了一口唾沫,并没有停顿,她失去了机会。真的吗?卢伊吉开始发出嗞嗞声,像黄蜂,或者蜜蜂飞行时发出的声音,观众因为无聊或者不相信而开始用嗞嗞声回应。他们嗞嗞时卢伊吉也嗞嗞,观众的嗞嗞声越来越响。卢伊吉似乎在和观众比赛,看谁的声音更响,很难说是谁先开始尖叫的。观众站在椅子上,大声笑着,忘情地利用这个机会扩展一下自己的肺叶。
当尖叫声达到顶点的时候,卢伊吉向后退了一步,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疯狂人群发出的噪音:“女士们,先生们,苉雅·詹内绨。”她上台了。
和这次舞蹈中的移动相比,她上一次舞蹈中的动作简直就是毫无生气。刚开始,她用舞蹈重现了那个导致她和黄蜂无意间相逢的事件。最为特别的是当她被“螫”后获得的速度和轻灵。她看上去真的就像是用一条腿在奔跑,在跳跃,找到平衡,用那条独腿再次奔跑。
她给出了一个自己近期生活的缩影。上台时她带着那条木腿,这让她看上去还像从前的她。随后她猛地褪下那条假腿,这个举动引发了一阵骚动,有人觉得她这么做近乎猥亵。当她脱去衣服时,这些人更加震惊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生机勃勃、用一条腿站立的裸女,当然,她也只有一条用来站立的腿。
她并没有全裸。她再次穿上了那条粉色的芭蕾短裙和粉色舞鞋,粉色的丝带缠绕在那块伟大的“岩石”上,从脚踝一直缠到大腿的根部。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觉得她的举止猥亵,他们只是有点儿张口结舌,从她取下假腿的那一刻起,这里就安静下来了,这正是她选择这个动作开场的原因,她知道自己完全抓住了大家的注意力。
苉雅的臀部不算小,但她本人很喜欢它。她在扔掉假腿时故意炫耀了一下,背对观众弯下腰去,给观众一个她称之为“蜂瞰图”的视角。炫耀的目的并非为了性,她只想说,只要是女人就会有屁股,这是她身体的中心,女人的轻和重都集中在这里。
她弯下腰,露出她的屁股,直起身子,再弯下腰,从舞台后面一路向前走来。她称这为“捡柴火”。当她无法再往前走的时候,蜂螫出现了。也许卢伊吉的开场白透露了太多的信息,当苉雅一边捡柴火,一边倒退着往前移动时,几个聪明的王八蛋又嗞了起来,人就是这样一种从众的动物,所有人都掺和进来了,苉雅的舞蹈和观众发出的嗞嗞声同时达到了高潮,她一把捂住自己的臀部,猛地往上一蹿,所有人都在为她发疯地尖叫。这可真称得上是一个蔚为壮观的场景。
她仍然用双手捂住屁股来保持平衡,这给她提供了所需的额外的肌肉。随着速度的增加,她的手离开了屁股蛋子并甩动起来。她开始以对一个跛子而言算得上快的速度移动着,因此赢得了观众很勉强的赞赏。尖叫声停止了,台下响起了零落的掌声。
苉雅把观众诱入到一种安全的错觉中,对她来说,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通常是给那些一点儿机会都没有的可怜虫的,这些掌声激怒了她。
这愤怒是份额外的奖赏,其作用犹如一根上紧了的发条。现在到了这个奇特的黄蜂舞最困难的部分。她拿起用绳子拴着的两个金属球,绕着身体甩了起来,用它们产生一种离心力。金属球让她旋转得更快了。
愤怒,加上刻苦训练获得的能力让她达到了极高的速度,所有这一切都靠那条独腿支撑着。她在舞鞋根部钉了一片铁片,有那么一阵儿,她似乎要把舞台的地面钻出一个洞来,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她会掉进那个洞里并从观众的视线里消失,当然这只是个错觉。她飞快地旋转着,你看不见金属球或她,至少是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金属球深色的旋影,绳子的旋影,还有苉雅那飞转着的粉红色的旋影。
她真的腾空了吗?谁敢肯定?在达到最高速度的时候,也许她跳了一下,也许没有,但对所有人而言,她似乎离开了地面,她这么做的时候也带上了我们,我们也悬空了。就在她往下落的时候,灯光熄灭了,苉雅留给观众最后的形象是她从空中华丽地跌落下来。
苉雅的黄蜂舞不长,也就十二到十五分钟。她无法跳得更长,并决定这次演出免费。她需要为自己做点儿什么,以显示自己已从此前的灾难中恢复过来,这就足够了。
她没有出来谢幕,我们也没有鼓掌。这个夜晚似乎被颠倒了。我们以尖叫开始,以奇妙的期待和难以置信收场。她把观众提到半空中,在把我们轻轻放回到座位上之前,把我们从我们自身里提了起来。灯光亮起后,场内一片寂静。我们眨眨眼,离开座位,一声不响,几乎脚不沾地地走出了剧场。
洁白的羽毛
观看苉雅黄蜂舞的过程中,阿马莱托有一种被人从自身的困扰中拔出来的感觉,是苉雅把他从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负担中解放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变轻了,更放松了,那些把关节绷得紧紧的韧带被撑开了。他像一只鹅一样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更加敏捷轻松,如果愿意的话,他可以朝后弯下腰,把手掌平放在地面上。他想要她,他要谢谢她。他要她,要她。
阿马莱托在往鸡肚子里塞东西,手在鸡空空的腹腔里捣鼓的过程中,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困惑感。把内脏掏出来,再把香草和面包屑塞进去。他在想苉雅,想怎样才能获得这个女人的芳心。他可以送去鲜花,写一首十四行诗,为她写一首歌。对了,还有食物,不是说胃是通往女人芳心的必经之路吗?
阿马莱托把塞好的鸡送进烤箱。他要赢得苉雅,这个他知道,但怎样赢得?
执着的人往往只相信一样东西,那就是执着本身。执着是阿马莱托家族的遗传,它算不上是什么好品质,但确实能够持续下去。
他用迷恋的眼神看着苉雅,那是小伙子凝视成年妇女的眼神。对阿马莱托来说,她眼角的鱼尾纹(他坚信那只出现在她微笑的时候,可事实上不管她是笑是悲还是恼怒,皱纹总在那里)正好证明她阅历丰富。
他被她看似丰富的人生经历吸引了,还有她的内心世界。尽管他对后者一无所知,但这丝毫也不影响他的爱情,以及追求她并最终诱惑她的决心。假如他对她了解得更深一点,也许就能把现实中的苉雅和他眼睛虚构出来的女人区分开……但实际的情况是:什么也阻挡不住他对她的痴迷。
阿马莱托曾爱上过自己的母亲,不过男孩子都有过类似的经历。看着她梳理长发,闻着她头发特有的香味会让他异常激动。有时候她会让他帮她梳头,他喜欢那把光滑的骨柄梳子和往下梳时手遇到的阻力,以及把缠结在一起的头发梳通后的轻松感。一个勃起的萌芽在他的童裤里诞生了。男孩心怀爱慕,梳理着母亲的长发。
阿马莱托的母亲不喜欢用搂抱和爱抚表达感情,她只对保持一定距离的爱慕感兴趣。苉雅越是想和阿马莱托保持距离,就越让他想起他的母亲。
阿马莱托来到一个装满鸡腿的盘子跟前。一根接一根,他在鸡腿的脚踝处切开一圈,再把腿骨抽出来。骨头抽离鸡肉时发出一声吮吸声,他很喜欢这个声音。有种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在把又一根去掉骨头的鸡腿扔向那堆鸡肉时他联想到了这个。被他扔向脑后的鸡骨头在墙上弹了一下,落进了垃圾桶。他第一次这么做纯粹是闹着玩儿的,当骨头直接掉进垃圾桶后,他吃了一惊。此后他一直沿用这个扔骨头的方法,至今保持着一份完美的纪录。
他要把用红酒、辣椒和芥末浸泡过的蘑菇塞进鸡腿里,这是他最喜欢的配方之一,对它怀有难以割舍的钟爱。他觉得或许也应该往鹅腿里塞点儿什么,但一条鹅腿里又能塞进几个蘑菇呢?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对苉雅·詹内绨令人泄气的欲望上,这导致他扔骨头的动作出现了偏差,他听见扔出的骨头撞到墙壁后,直接掉在了地上。没有命中,他又试着扔了一根,还是掉在了地上。
他试图不去想苉雅,但是越想把她从脑子里赶走,却越无法忘怀,落在地上的鸡骨头数量很快超过了掉进垃圾桶里的鸡骨头的数量。
阿马莱托开始跟踪苉雅。他的跟踪术相当纯熟,她一次也没能看清他的身影,但是知道他在监视她,确信只要她一转身,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在想怎样才能趁其不备当场抓获他。她同时也知道仅仅抓住一次是不够的,没听说跟在一个人后面是犯法的,而她的行为反倒会显得离奇古怪。阿马莱托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坐在家中梳头的时候,她也能感觉到他监视的目光。她会放下窗帘,在黑暗中坐着,生闷气,觉得他把她变成了自己家中的囚徒。她会猛地掀开窗帘,感觉他的目光侵入了房间。
她变得焦躁不安,眼角闪过的最微小的晃动也能把她吓得跳起来。当她转过头来时,什么也没有。她怀疑自己快要疯掉了,也许除了她神经有点失常、一惊一乍外,其余都是疑神疑鬼。这不是让人感到宽慰的想法。她在考虑怎样才能打消阿马莱托的念头,也许他需要一个女朋友?也许她应该反过来跟踪他?这是个诱人的想法,只是这么一来,这个男孩就会成为她世界的中心,然后她知道她会彻底发疯。
阿马莱托干掉一只公鹅
阿马莱托坐在小杏林里,观察那只企图上一只雌鹅的雄鹅。他不知道雌鹅会不会让雄鹅进到她里面。她蹒跚着走开了。阿马莱托发现自己的脸红了。
他想把自己献给苉雅,她应该知道怎样处理这份礼物。他会为她烧饭,打扫房间,冬天里背她走过泥塘,还要把她喂得又白又胖。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苉雅本人的意愿,固执自私的想象让他觉得苉雅肯定会对此感兴趣,只要时机成熟,她会愿意和他一起生活的。难道他不是个优秀的厨师吗?他在爱情和音乐方面也有很深的造诣哦。
雄鹅仍未放弃上雌鹅的努力。阿马莱托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玉米,慢慢朝雄鹅走去。雄鹅往前走了几步,觉得它有保护雌鹅免遭入侵者伤害的责任。
阿马莱托一直在考虑如何处理他的鹅。有时他觉得自己之所以开酒馆,是为了赚钱给鹅买饲料。但是他拒绝出售它们,这是他亡父的遗愿,他那关于鹅和一场盛大的白色婚礼的梦想仍像幽灵一样游荡着,好像白色的鹅是新娘的面纱、礼服和拖地长裙,代替新娘婚戒的将是一只端坐在她手指上的小鹅……这是一个极其诡异的想法,但具有同样的法律效力。
他用口袋里的玉米粒喂着雄鹅,突然一把抓住它的脖子,熟练地一扭就永久终止了它“嘎嘎嘎”的叫声。
回到杏林里,他开始拔鹅毛。傍晚的阳光照在脸上,他一边呼吸着清凉湿润的空气,一边拔着鹅毛。一小片鹅绒飞进了他的鼻孔,他打了个喷嚏。生活多么美好。
他慢慢地挤出鹅的生命,用拧断脖子的方式送它们上西天。他每天杀一只,这是他的计划:一天一只。就像小孩子玩的雏菊游戏,一边摘花瓣一边念念有词:“爱我,不爱我……”而且,如果最后一瓣是“不爱我”,那就再折一朵花,重新来。阿马莱托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的鹅。如果拔下的最后一根鹅毛是“不爱我”,他会再杀一只。
他要用他的手艺赢得她——一只肚子里塞满阿马尼亚克酒浸泡过的李子的鹅,但是不能用一只“不爱我”的鹅。他为此杀了很多鹅,每天都把拔下的鹅毛留在苉雅的门前。由于最后一根鹅毛总是“不爱我”,苉雅门前的鹅毛越堆越多。这是一份离奇无望的努力,拔鹅毛时,他脑子里想着的是她的乳头,手指在拔,大脑却在吮吸。他沉醉在对她的幻想之中。一桩十分危险的风流韵事。
有人不停地在苉雅门前留下鹅毛,这让她坐卧不安。
过了很久她才发现是谁把鹅毛留在她的门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没能在第一时间想到这是谁的杰作。
她房间里充满了白色的羽毛。她开始打喷嚏,每打一个喷嚏都会搅起无数的羽毛,这些飞舞的羽毛进而把尘螨搅得飞飞扬扬,让她打更多的喷嚏。她像是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
她先用羽毛做了一个枕头,做完枕头后又做了一床被子。枕头和被子完成后,她决定再做一个羽毛的床垫、一床被子和三个枕头。她蜷缩在绒毛床垫和被子里,枕着羽毛枕头,心想,这真是太奢侈了!
确实,这让她的睡眠稍稍燥热了一点,她的梦比以往多了些狂热的元素。她不认为这张床被带有执迷的病菌感染了,也不觉得她在这张床上睡得越久就越容易受到这种诡秘病菌的侵害。
弗朗西斯卡扫荡式的宣言
没人知晓的事情还是很多。弗朗西斯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拾柴火的?为了什么?她看见一根柴火就会停下脚步,捡起来,把它放在背上的柴火堆里。这肯定始于一根柴火,然后是第二根,接着是第三、第四和第五根。需要多少根才能集成一捆柴火?
你不得不说她老得太快了,一点儿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
这绝不可能是在一天或一夜之间发生的,但她确实变老了,她背上的柴火也在增多。你几乎可以发誓说她背上的那捆柴火其实就是一捆岁月。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就不能用常规的方法来计算她的年龄了,她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弗朗西斯卡用收集的柴火做了把大扫帚,开始扫大街,像是要把整个小镇打扫干净。她每天都在那里,带着那把长手柄上满是木刺的大扫帚。你可以和她说话,但她不会回答你,天晓得她是否听得见我们的话。往她耳朵里灌些乏味的陈词滥调,和她谈谈天气显然毫无意义,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和她进行深入的交谈。就连一声热情的“喂,弗朗西斯卡,你还好吗”也不能让她抬头看你一眼,或让挥舞的扫帚停下来片刻。
她不停地扫呀扫呀,扫到小镇的一头后,她会重新开始,从另一头往回扫。她总是把垃圾往镇中心广场矗立的教堂扫。她曾试图把成堆的泥土扫进教堂,但教堂的门对她紧闭着。受到阻碍后,她似乎对于把垃圾扫到教堂外面的广场上感到很满意,并把它们堆积在那里。
刚开始,我们看见她在清扫广场,并把垃圾往教堂大门那里扫,还以为她在为社区服务,直到她开始把尘土和沙砾往教堂里扫,我们才感到她的行为有点儿其他的意思。这是件奇怪的事情。我们当时没有把这件事和我们并不知晓的事情联系起来。我们没有把她的行为看作是一种征兆。我们又能推断出什么呢?她的举止有点儿怪异,仅此而已。换个场合我们也许还会说她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弗朗西斯卡清扫的欲望丝毫不减,她已在广场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泥土,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停下来的迹象。如果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她握扫帚握得更紧了,扫得也比过去更坚决了。你能看见远处的她,在一小团扬起的尘土里。她的眼睛永远聚焦在她面前的泥土上。如果她抬起头,目光就会聚焦在远方的某一点——远处的地平线、街道的尽头、穿过广场的一道墙。没人记得她何时抬起头看别人一眼,也没有人试图阻止她。我们不去问她想吃点儿什么,要不要喝点儿水,我们都怕她。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但我们确实怕她。我们对自己说,她变得越来越难以接近了,事实上是我们不敢去接近她,只要她不求援,我们为不用向她提供任何援助而感到庆幸。
当广场上的尘土积到半英尺厚的时候,我们在想弗朗西斯卡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接下来又要干什么?各种各样的猜想。她要建一个花园吗,用这些来自街道的尘土做花圃?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另外有人声称她要建造一座地堡,可是如果在一个有泥土的地方来做这件事肯定要容易得多,而且该用铁锹而不是扫帚,对吧?
她为什么要建一座地堡呢?也许是想挖一个地洞?而且,她又为什么要在镇子的中心建造一个花园呢?我们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只好随她去做这些事。她没给别人带来伤害,考虑到她每天从镇子的一头扫到另一头,你得说她是在为大家做好事。
艾米莱变得越发的焦灼不安。他假装没有发现弗朗西斯卡的任何变化,如果看见她在扫大街,或把一筐垃圾倒在教堂外面,他会说:“早晨好!弗朗西斯卡。你今天看上去真不错!很忙呀,是不是?”和她说话时他不再站在她的前面。他第一次杵在她面前时,她只管继续往前扫,把垃圾全扫到了他的鞋子上,当他站在那里抗议时,她继续往前扫,擦着他的身子走了过去。有那么一阵儿,艾米莱想象自己被她连同垃圾一起扫走了。他发现这很难堪,但是仍然继续着他短暂的单向交谈,只不过再也不敢挡在她面前了。
弗朗西斯卡的脸上积满了尘土,原先姣好的皮肤变得黑黢黢的,很难说是由于尘土还是总在户外待着的缘故。其实不用多说,这肯定是尘土和太阳合作的结果,加上她不停清扫时流出的汗水的作用。
她的上唇上还长出了很明显的黑胡须。就像放弃了清洗的想法一样,她根本就没打算去刮它。那是一个相对不太爱干净的年代,我们不像现代人那样经常洗澡,因为觉得没有这个必要。闻上去还蛮不错的,少洗澡反倒让你更健康一些。所以不记得我们曾说过:“弗朗西斯卡,你该洗个澡了。”我们本来就不经常洗澡。
然而有那么一天,你突然意识到夏天已经过去,而冬天即将来临。同样的,很难说得那么准确,只是随着日子的缓慢累积,我们意识到弗朗西斯卡很久以前就停止洗浴了,她的皮肤变得非常黑,不是漆黑,而是一种深棕色,尽管当她因用力而脸红时,你还是能看见污垢下面的粉红色。
弗朗西斯卡第一幅着魔般的绘画出现在她开始扫地后不久。那是一个圆圈,也许说是个椭圆更准确一些,是用焦炭画出来的,画了一圈又一圈,以此来加重诉求的分量。这是某种象征吗?
它们开始在小镇的大街小巷里出现。
转过一个街角,画在一堵废墙上的圆圈可能会引起你的注意。第一次看见时你不觉得有什么,第二次似乎也只是一种巧合,直到第三次你才确信这是连环案件,然后明白自己见证了某人带有某种征兆的妄想。尽管这个妄想带有某种征兆,如果说征兆是指带有承诺的东西,这些幼女的深色卵子让你的眼睛无所适从。
这只深色的眼睛在注视着你,像是能看见你内心深处更黑暗的部分。让人心烦意乱的一瞥。这只眼睛像一面镜子,在看清它所揭示的东西后,你便会往后退缩。但是我们仍旧被其吸引,好像我们孪生的魔鬼本性终于显露出来了。这个被弗朗西斯卡黑漆漆的涂鸦所激发的畸形的幻想。
我不如如实告诉你们吧,她那看似乱涂乱画的椭圆其实就是她的阴道。
这是对她器官的一个较为准确的描绘。派兹托索剪掉了她的翅翼、她的蓓蕾,更直接地说,天晓得他受到哪个黑暗神灵的启发,割掉了她的阴蒂,剪破了她的阴唇。弗朗西斯卡用粗暴的笔触画出的椭圆,足够生动地表现了派兹托索留下的割痕。
封住她阴部的开口,他视网膜上只聚焦那一块肉。
弗朗西斯卡用粗糙的绘画宣布了艾米莱的所作所为。他把她缝死了。这个行为终止了她的月经,让她每次小便都要花上半小时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