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堂里造水
作为一个非同寻常的先知,艾米莱·派兹托索能让自己的目光接触到的东西变质。你敢打这个赌,只要他对一桶鲜奶瞟上一眼,鲜奶即刻就会变成酸奶油或酸奶。但那也许是一种天赋,因为尽管他的目光酸溜溜的,却能捕捉到一些异常美妙的东西。没有几个人敢说他们亲眼目睹过上帝的亲妈。一般来说,妇人和小女孩比较容易看见圣母,但是艾米莱确信他见到过。她于某日的凌晨来到艾米莱跟前。起先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当时他正躺在一张窄床上,他不敢掐自己一把,以免显得对站在一旁的圣母失敬。不用说,那是一张单人床,在一张双人床上见到圣母确实有失体统。艾米莱当时睡得正香,他醒了过来,而她就在眼前——神圣的童贞马利亚就站在他旁边。这不是梦,尽管他知道,他一直都在做梦。
教民俯伏在他周围,路面上古老的鹅卵石磨破了他们的膝头。艾米莱被吊在一个十字架上,鲜血从他的两个眼眶里往外流。他挖出自己的双眼奉献给他的主。
人们用单调悲哀的声音唱颂他的名字。他宣布他很快会给自己施涂油礼30,并让自己重见光明。
追随他的人在增加,人群一直扩散到了小镇的边缘。人们开始把泥巴往脸上和身体上抹,把肮脏添加到肮脏上面,用粘着泥巴和沙砾的粗糙双手蹭破皮肤,恍惚之间一阵安详的悔悟,像行走在泥泞河岸上的羊群,脏兮兮的一群。他准备好了剪刀,要剪掉那些蓬乱、粘着粪污的毛发。
那是个愉快的梦。他裹在睡衣里硬了起来。
长着小女孩和老人头的羔羊跳入他的怀抱,他举起剪刀剪下它们的尾巴扔在地上,它们跳跃着跑开了。他挨个剪完他们,一会儿剪下一根尾巴,过一会儿又剪下一只耳朵和一只皱巴巴的鼻子,再过会儿又剪下一只脚。
剪下来的东西在他脚下堆成了一座吗哪31小山,它们正在变成面包,他大声喊道:“敞开肚子吃吧。”他们吃着形状怪异的面包,仁慈的神父派兹托索放声大笑。他把自己眼睛里流出来的血涂抹在手指上,哭喊道:“在天的父啊,我能看见了。”
四周一片漆黑。他睁开眼,透过窗帘感觉到了第一缕暗淡的晨曦。派兹托索的梦是黑白的,他其实很少做梦。他的窄床凹凸不平,腰部持久的疼痛是简陋睡眠条件的馈赠,在床上他总是骂骂咧咧的。他以一具死尸的热情,用胳膊肘把自己支撑起来,五点了,天堂里新的一天开始了。
就在这一刻,童贞马利亚来到了他的跟前。
那天早晨科斯塔很想去一趟教堂。他不是个信主的人,确信他和派兹托索信奉的不是一个上帝。尽管这样,这个石头砌成的小教堂似乎是他存放思想的地方。外面很冷,但教堂里面更冷。他在前排跪下,膝下是为祈祷者准备的舒适的软垫子。他闭上了眼睛。
对自己有可能会为失去一只手而感谢上苍,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会对这样的损失表示感谢呢?但是他觉得自己其实还是蛮走运的。
他闭上眼,一下子就睡着了。
醒来后,他惊讶地发现教堂里挤满了人。这是一个小教堂,即使它的肚皮没被撑破,也塞得差不多了。
讲坛上,艾米莱正在考虑该说点什么好。他的眼睛扫过一排排座位,一群没开化的野蛮人,包括那些好心人,他的牧羊人梦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图像不由自主地复现在他眼前,污秽的人群现在就在他面前。他想把那个温馨的梦从脑子里赶走,但怎么赶也赶不走。
他本想提一下教堂的供暖问题,但这个明确的议事日程被一个更重要的话题盖过了,要说的话还没组织好,而他现在就得说出来。他抓牢圣坛两侧,身体前倾,吸气时微微踮起脚尖。他知道,他的身份是居高临下的,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姿势下他从来不吸鼻子或者咳嗽。这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奇迹,好像这一刻他触碰到了更深层的自我。
他的鼻子表现非常好。他看见童贞马利亚的化身静静地站在他床边,听到了她发出的祥和圣乐,感受到了被从平凡提升到庄严所伴随的敬畏感。虽然不是和上帝,但至少是和上帝的使节面对面,对他来说,这和见到上帝本人也所差无几。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当这个石头砌成的教堂里回响起他的第一声嗓音时,与会的教徒们都松了口气,好像刚才大家和他一起屏住了呼吸,整座教堂处在窒息状态。现在他开口说话了,呼吸了,融洽的气氛出现了。但随着他包含神机的讯息变得清晰起来,这种融洽倾刻之间就瓦解了。
“今天早晨我得到了童贞马利亚的神示。”
他停了下来,感到有很多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似乎没有一丝呼吸能够搅动笼罩在教堂里的神圣气氛。他咽了一口唾沫,看见所有的喉结随着他的喉结一起上下翕动。他保持沉默并不是为了达到某种戏剧性的效果,而是不知道自己敢不敢继续往下说。但是既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他的神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没有时间支支吾吾了。他又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道:
“她以一个无头女人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
他很想扯一下自己的领口,但双手仍然紧紧抓住讲坛两侧的木缘。绵长的一口气。他把丹田之气运到胸腔,好像自己被这股气给拉长了,有了威严。他下巴僵硬,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紧闭的牙关和臼齿上的凹坑。他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是一声呜咽,绷得紧紧的沉默把听众推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但知道他不能就这么停在这里。一阵干咳声,不安的声音。他转过头,整座教堂一动不动。他身体稍稍前倾了一点,一个私密的动作,包含着敬畏与神奇。身上的礼仪服饰投射出神圣的影子和神父神秘的职责。
“她说:‘上帝还想要一个孩子,但这次是个女孩。’她说她不愿意。‘我不会把我的果实丢在人间,让羊群践踏。’”
他额头上一排横向的皱纹暴露出他自身的困惑和混乱,额头中间有个小凹坑,像一口流出皱纹的井。他看见好几排座位上的眉头皱了起来,好像所有人都被一个共同的问题所困扰。
“这个梦说明了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黑暗中的一丝耳语。一些声音自然而然地附和进来,一场由最微小的叹息组成的合唱,这个问题虽然定义得很清楚,但仍然难以理喻。或许那是一声声啜泣?一声声无辜者的啜泣?
“为表达她的不满,她当着我的面割下她的头颅,头掉进一个篮子里。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我承认这让我感到了恐慌。”
他舔了舔嘴唇,教堂里众多的舌头不约而同加入到了这个动作里,这个隐秘的动作甚是奇怪,每个人的行为都是本能的,觉得不会被他人看见,当然,除了高高在上、无所不知的那一位。他看着他的羊群,继续往下说道:
“她说她在寻找一个诚实的人(男女不限),一个按照上帝旨意生活的人,他(她)的第一个奇迹将是把她割下的头重新接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说得太多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的肺里滚了出来,肚皮几乎把体内所有的气体都排空了,他确信,他的脸庞感受到了一阵微风,是从他的教民那里缓缓飘过来的,夹着一股大蒜的味道,不是很好闻,好在隔着一段距离。
他呆立在那里,目光在教堂里徘徊着,把他的教民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在科斯塔搁在前排椅子靠背上的残肢上停留了一下,这个残肢像是某种象征,至少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只断手比他眼部的肌肉更有力量。
惊人的沉默,起伏的思绪是这沉默中唯一的声音,这声音太轻,人耳无法聆听。派兹托索感到血在胸腔里偾张,血流像拍岸的波涛在他耳朵里咆啸,他用舌头撬开颚骨,一股词语的急流涌了出来,每个字似乎都被钉在了那只失去的手上,像一群找到蜂后并聚拢在她身旁的蜜蜂。
“我来告诉你们这是什么,这件威力无比的事件,这个上帝派来教诲我们的幻像,我们万众的圣母显圣。”
“圣徒法兰西斯32剪掉他心爱的圣徒契阿娜33的头发,她成了他教会里的第一位修女。圣徒法兰西斯借此告诉我们要断然拒绝把我们和财富捆绑在一起的恐惧感,这些财富和来世等待我们的东西相比……”
他把眼睛从科斯塔身上挪开,后者被这番话弄得心神不定,不由得把手和残肢放回到大腿上。
派兹托索的声音里失去了咆哮的成分。
“我们怎么才能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他突然泄了气,脑子里挤进了一些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念头,一些属于这个尘世的念头也挤了进来。他看见弗朗西斯卡戴着白手套,安静地坐在她那一排的位子上,他忍不住想到了她带红点点的月经带。这个念头彻底扰乱了他,他怕自己会咳嗽,还会被迫去用圣衣衣袖擦拭流淌下来的鼻涕。
“不可能!”
他哆嗦了一下,对自己声音里包含的力量感到震惊。这声有力的否定像是一块从墙上反弹回来的石头,那些喘息和强忍住的呻吟溜了出来,好像这块石头击中了他们的要害,也弄疼了他们。
“怎么能让我们的圣母落到这样的境况?我非常清楚,这次显灵,它是在对每一个人说话!仅仅放弃我们积累的世间财富是不够的,即使放弃了肉体上的过失、情感和难以拒绝的诱惑,也还是不够!这个时刻来临了!这一刻真的来临了!我们必须牺牲我们的身体!”
他在想自己到底着了什么魔,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鬼魂附身的人,他看见了梦里肮脏拥挤的羊群,还看见他举着的那把大剪刀,剪刀的两片刀刃构成一个神圣的十字架。
这时科斯塔把他的断肢再次搁在座位靠背上。虽然讲话过程中派兹托索一直在琢磨是什么在驱使着他,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停下来。
科斯塔本人也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还有他以往的生活,以及献出一只手的意义。也许他用这只手来礼拜神?这个事件滋生出那么多的事情,好像从那只手里流出的血又流回到了生命的其他部分。科斯塔的眼睛亮了起来,并朝着派兹托索的目光迎了上去。
“一只手承接不了生命中众多的奇迹。”
他俩之间好像传递了一个单一的灵现。艾米莱躲开那目光,并被自己声音里包含的力量吓住了。
他在想那些作为战士的牧师,他们凭借自己的信仰走上战场。这个想法让他倍感安慰。
“生命的价值到底是多少?一只手,一只独手……它的价值又是什么?谁有勇气去测试我们生来具有的崇高?平庸怯懦地度过一生实在太容易了。”
整座教堂充满了委屈。
人们的眼睛潮湿了,一股咸咸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刺激出更多的潮湿,像水一样,有了一滴,立刻就会找到一条大河。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派兹托索颤抖,看到他的羊群终于面对上帝高深的学问,他感动了。
他感到一阵悲哀,肮脏的迷途羔羊中的又一只,眼泪流了下来。不管是谁,如果被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负担将是多么沉重。
科斯塔看着这个老式教堂发黑的墙壁,墙面上的涓涓细流让他大吃一惊,像细小的泪珠,沿着石头往下流淌,留下闪亮的痕迹。这才是真正的神迹,科斯塔心想,连石头也在和我们一起哭泣!
这难道不是奇迹吗?
怀疑论者可能会把这归结为太多的人在呼吸以及冷凝效应。
科斯塔看见他两旁的头都转过去看石头墙壁上渗出的细小泪珠,他注视着,看到一滴眼泪从“石头边上的圣母”那幅肖像上跌落到地上。
一阵最最奇怪的沉默,那么,有没有一个字来形容它?如果有,这个字就该是“啊”,表达恐怖和相信的古老象声词。连圣母都在和他们一起哭泣,巨大的渴望和悲痛一起加入到他们当中。
突然,沉默被打破了,取代这阵纯粹沉默的是男人和女人的哭泣声,像碎石子撒在墙上发出的声音。他们在哭泣,并通过哭泣重新振作起来。
“别怕用生命去追求崇高。谁能够乞求得更多?谁又会乞求得更少?”
艾米莱又停顿了一下。
“谁能确切地知道那种崇高会对我们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有谁从未对崇高产生过畏惧,懊悔过生命的卑微?生命,这个上帝的礼物,如此美妙高贵的东西,有没有人想过我们为什么要怠慢这件礼物?谁敢说他完全实现了自己的天赋,一点都没有浪费生命所带给他的丰富人生?”
科斯塔站了起来。派兹托索吓了一跳——他以为这个问题够绕人的了。
大家一起停顿下来,所有人都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神父……我在不久前的一场耕作灾祸里失去了一只手。”
派兹托索点点头。科斯塔琢磨是继续往下说还是利用这个短暂的停顿逃之夭夭。
“神父,从那以后……我怎么说好呢?”
派兹托索又点了点头,咕哝道:“继续,我的孩子。”
“我失去了一只手……然而,从那时起,这个世界向我显示了它无比丰富的一面。我从来不知道世上会有如此的疼痛、如此痛苦和丢脸的事情。但是,但是……”他看着所有人,他们都伸长了脖子,脑袋跟着他转,“但是我不得不说,我从来不知道世上会有比这了不起的安宁,了不起的快乐。”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坐了下来,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讲话。想知道这一点的远不止他一人。
“刚才这个人并不是个圣徒,”派兹托索说,“但是他的勇气,还有他宽容的胸怀值得敬佩。”
派兹托索有点儿糊涂了,他一般是不夸奖别人的。
科斯塔用一根长绳子把那只石膏手吊在脖子上,像是背负着一个十字架。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派兹托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无法否认这个难以置信的事件中包含的真谛。他的教堂怎么了?它所储藏的噩梦成真了?他知道藏尸室就在他脚底的地板下面。这个脖子上挂着一只手的家伙想干什么?太神经了。派兹托索吸了口气,闻到了来自他衣服和他教堂里的霉味。
“一只手值天堂里的一年,一只脚也一样,一根头发值一分钟,就这样。一条完整的腿……”
他在那里停住了。一条好腿到底值多少?半生?这在天堂里又是多久呢?牺牲一个身体够不够在那里住上一辈子?
艾米莱瞟到了弗朗西斯卡的一个表情,微妙的表情,薄薄的嘴唇,严厉的目光,令人难以捉摸。她在挑战他继续往下说。他能不接受这个挑战吗?
他揪住自己的一根头发,感到它绷紧了,头发脱离头皮时产生一阵轻微的刺痛。他享受着这么做的威严,自信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令他沮丧的是他,看见弗朗西斯卡站起身来,毫不迟疑地从头上揪下了一大把头发。
难道这就是她挑战他的方式?他已经把众教徒握在手心里了,现在这个权威却微妙地转移到了年轻的弗朗西斯卡手里,握在她手中的头发就像是一串教徒的头颅。
他一点也不喜欢眼前发生的事情。怎样才能把大家的注意力转回到他身上来?他闭上眼睛开始祷告。
派兹托索双手伸向天空。他唱颂了一声,然后把手指戳向自己的眼睛,伴随这个动作的是一声“万能的主啊”的尖叫声。整座教堂在这声尖叫中炸开了,所有人都在喊叫,叫成了一个声音,他们的喊声像是生育世上第一首圣歌时产生的阵痛。
单腿的麻雀
苉雅醒来后发现,她最大的忧虑被证实了。她动不了了。她的腿和后背凝结成一块,整个人好像都变成了她身体上最不善于表达的部分——一条木头腿。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科斯塔在床边留了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很快就回来!”签名是写在一个圆圈里的“S”。床头还放着两份报纸。几点了?她看了看窗外,街上强烈的光线清楚地表明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她能看见市政大厅建筑上的大钟,马上就到中午了。她打着哈欠叹了口气,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后,拿起一份报纸,随手翻了起来,一直翻到瞅见自己的照片和名字。她战战兢兢地读起第一篇评论。她最大的担心被证实了。别人连她的名字都写错了,“苉雅·萨内妮”。唉,也许这反倒是稍微值得宽慰的地方。
她认真看了几行,剩下的就是扫了几眼,然后把报纸扔在了地上。“坏事传千里。”她大声说完这句话后又坐回到床上。天哪,浑身酸疼得啊!她需要按摩,需要温泉浴和桑拿,需要洗个香油澡,她想着科斯塔,想着他扎人的胡楂儿在她皮肤上留下的刺痛。她的潮湿泄露了她的心声,她梦呓般地说道:哦,真想再操那个家伙一次!
一只小鸟啄着自己映在窗户上的影子:对称的喙和腿,这只小鸟单腿站立,扑打着翅膀,一场跳给自己看的小圆舞曲。
苉雅喝了口放在床头的剩水,让人满足的潮湿顺着嗓子流进肚子。一只单腿的麻雀。
在自己喜欢的那种半醒半睡状态下,她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性的气味,那是她的香水味和她可爱的臭男人身上气味的混合。她用手在肚皮上擦了擦,精液形成的碎片像爱人落在床上的头屑一样散去,体内芳香的气味来到了外部世界,闻上去是那么温柔,那么淫秽。
她把腿从床上甩到地下,屁股越过堆成一团的被子。一切都将始于此刻,她心想,我的一条腿已经接触到地面,而我却站不起来,走不了路,这还是第一次。
没用。她的腿一点力气都没有,肌肉像运转过度又没有加油的马达,卡住了。
奶奶的,看来我要爬着去给自己煮杯茶喝了,像一条蜥蜴,最好再吐吐舌头。天哪,我把小指头塞进他屁眼的时候,他一下子兴奋起来。纳闷这股劲儿是从哪儿来的,眼看已经没力气了,却一下子就被点着了。神奇极了,这根小指头竟有这么大的威力,不过闻起来有点儿臭。
滚烫的茶水烫着了她的嘴,她不得不把茶水吐回到杯子里。她分外小心地呷着茶,拿起第二份报纸。
“苉雅·詹内绨的‘岩石’昨晚首演。詹内绨重新定义了舞蹈,她是一杆人造标枪,用一条腿做到了其他舞蹈家两条腿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将自己投射出去,像一支飞镖一样穿越时空,戛然而止,回归静态。‘岩石’是她的凯旋仪式!”
评论很长,苉雅一遍遍地读着,直到茶水都凉了,水面上浮着一串细小的泡沫。她放下杯子,水溅到了桌子上,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不知道这篇评论让她觉得好受了些,还是更难受了。它以一种滑稽的方式让她害怕。这就是她在跳舞前感受到的那种恐惧的第二波来袭吗?还是一次全新的震颤?她想沿着过道往回跑,一头栽倒在床上,再把枕头压在头上,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跑起来了,得一路爬过去。
猪舍圣母
弗朗西斯卡无法把派兹托索梦中的图像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好像她已经把它吸进肚子里消化掉了一样。她可以看到她的无头玛当娜34,让人联想到古代那些被砍掉头的雕塑,还有它们的头、手臂和腿。这是派兹托索皈依者全体的集合,她心想。她停在那里,挠着头,用纤细的手指感受着自己柔软的头皮。她曾揪下自己的头发,只一小撮,这让艾米莱和她本人都大吃一惊。想起他用手指戳向自己眼窝的举动和教堂里的尖叫声,她仍然心有余悸。
众人安静地坐着,艾米莱扑通一声摔倒在讲坛上,她寻思着是否要上前施以救助,但是没有一个人起身。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身走进教堂漆黑的地下室。令人尴尬的沉默。大家尴尬地离开了教堂,目光互相躲闪。他们曾一起哭泣,眼睛像派兹托索一样通红狂暴。她有一股冲动,想上前和科斯塔搭话,捏一捏他的手,但她没那么做。她克制住自己,朝家走去。路上,她感到艾米莱那个被割掉头颅的圣母就行走在她身边,或者和她融为了一体。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前倾,步伐在加快。她必须去尝试一些新东西,必须把它记录下来,这个无头女子的形象,她的头颅就放在她提着的篮子里。
猪舍里很暗,进去后她感到一阵阴冷,对她来说,从窗户射入的模模糊糊的光线已经足够亮了。她没有停顿,如果停下来,就无法继续了。她走到离门最远的那面墙跟前,开始往上面抹泥巴。她喜欢泥土在手指间的真实感受,还有钻进鼻子里的泥土气息。她希望泥土能黏在墙上,想着泥巴或许能变成水泥,这样她就能做一个与真人一样大甚至比真人还要大的肖像。她转向一堆烧焦的木条和焦炭,捡起最大的那一根,与其说是根木条不如说是段原木,要用两只手才拿得住。
她先从脖子那里开始画,她在墙上又擦又刮,领口、胸部和肚子渐渐显露出来了,然后是胳膊和一个圆篮子。脸部需要精致一些,她捡起一块小焦炭,感觉像是一块烧焦了的岩石。她飞快地画出眼睛、鼻子和嘴,随后又添上一条伸出来的舌头。画笔回到身体上,勾画出奶头,还有她“猪舍圣母”小奶子下方的阴影。她对腿不感兴趣,所以人物的下肢被截掉了。她再用细腻的笔触绘出阴唇和阴毛,终于竣工了。
退回到窝棚的中间,她能感到自己激烈的脉搏,心脏在吃力地跳动,她有点儿惊讶,从来没想到画画会是个体力活儿。她想要喘气。
篮子里的某样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或许是那以奇怪的方式上扬的眉毛,或许是那条伸出来的舌头,她感到不安,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认同感——她从墙上的女人身上看到了她自己,尽管她知道那个女人是一个重要人物而不是她本人。随之而来的是悲伤,也可能是愤怒,或者只是一种疲乏?想哭的愿望很强烈,她放弃了抵抗,瘫倒在地上,边哭边抓着地上的泥土。哭劲儿过去后她坐了起来,眼睛湿湿的。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心想。今天肯定是个哭泣的日子。
她的目光回到墙上的画像上。这个女人的某个方面,可能是她表现出来的力量,让她慢慢平静下来,她甚至都有点儿高兴了。
一个小细节
艾米莱头痛难熬,他只好在黑暗中躺在床上喝酒,努力不去想那个来自眼睛后面并占据了他所有注意力的钝痛。试图忘却疼痛的结果是对疼痛知觉的放大。
看着自己充血的眼球和发紫的眼眶,艾米莱感到一阵绝望。他无法以这样的面目出现在公共场合。他羞愧难当。
他曾经坚信那场关于无头圣母显灵的布道能够提升他的地位。结果事与愿违,他让自己出了丑,贬低了那个显灵。
也许是他误解了圣母的行为。她真的说了上帝这次要一个女孩吗?
他倍感自己急需着手一些诠释性的冒险。尽管意识到自己是个卑劣的家伙,他还是盼望着出现奇迹。
我自己最大的奇迹将会是什么?他自问道。尽量挽回一点温暖人性的外表,封自己为圣人,如果别人不这么做的话。
他觉得自己被曾见到的无头圣母抛弃了,有点儿愤愤不平。巨大的敌意在他身上聚集,他为此感到高兴。这消除了他的空虚感,让他沉着镇定了不少。不管怎么说,他理论道,有仇恨,有怒气,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人,他顿时充满敌意,为什么他们都是好人而就他不是呢?为什么一个人完美无缺,而另一个人却暴躁易怒?这显然是一个概念上的意外。这个推断给了他一点安慰,不过是以一种不平衡的方式。
做那个关于圣母显灵的布道时,有一个小细节艾米莱没有透露给大家。上帝需要你的种子,她曾对他说,你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他中彩了,被上帝做了记号。他曾为此吓得发抖,连一次早泄都无法完成,更不用说体外射精了。他颤抖的狂喜里没有一点性愉悦的成分,只是到了后来,当再次回忆起此事,他才感到了一种渴望。
他希望再获得一次到达高潮的机会,并且,可能的话,他还想到达两次,在布道的过程中完成。
但他一直在担惊受怕,事实上,他甚至连一次小小的勃起都无法维持很久。艾米莱躺在黑暗里,询问自己那些关于醒着时候的生活的平常问题。他是“那一个”吗?如果是的话,又是“哪一个”呢?
瘀青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很恐怖,变了形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消肿,但颜色已褪成紫黄色,他看上去像是……和魔鬼一起手淫了一整夜?当然不是了。这是他把手指戳向眼眶的结果。幸亏没戳到眼珠,至少他还能看见,尽管脸上那两只黑眼珠让他的面目十分恐怖。
苉雅的新灾难
苉雅决定外出散步。
外面阳光明媚,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浑身都暖洋洋的。她感到幸福,她和科斯塔度过的那一晚让她有种彻底解放的感觉。他是个害羞的男人,她想,话一点儿不多。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往回走,生怕他来了会扑个空。当然,这是往好的方面想。
如果我回家等他,她对自己说,我敢肯定他不会来;如果我待在外面,他也许会在我赶回家之前就来过又走掉了。
她没走多远,醒来时感到的疲乏还在。今晚她还有一场演出,她真有力量去完成吗?
她只走到了拐角处,那儿有一座小楼梯,阳光洒在台阶上。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看着三只棕色的小鸟在鹅卵石堆里跳跃啄食。她闭上眼睛,枕着冰凉的石头台阶睡着了。
醒来时太阳已经移开了,准确地说是地球蹑手蹑脚地挪过步了,她在阴影里醒来,感到一阵透骨的冰凉。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已无法把全身的重量放在一条腿上了。
她有点儿不知所措,发现自己所处的困境有点儿好笑,她琢磨着怎样才能走回家。
我真该带上一根拐棍,她轻声嘀咕道,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沮丧。她动不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涌起一股自怜的潮水。
她蜷缩在墙根下,想都没想就啃起了手指甲。她吃惊地发现自己再次成为一个啃手指甲的人了。也许啃指甲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开始哭泣,并试图通过责骂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但是骂声里充满了怜悯,她的哭声在渐暗的街道上回荡,街道的影子被降临的黑夜缓缓拉长。
她又做了一次站起来的挣扎,终于用一条腿站住了,手指摸索着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一条小径把她依附的墙分割成两截,她只好单腿跳着往前走,结果摔倒在一根电灯杆前。她不得不放弃所有的尊严,用爬行完成了最后五十米的路程,膝盖也在爬行过程中磨破了。
把自己拽上楼后,她连把钥匙插进锁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躺在门外的地上。两小时之后她还有一场演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甚至连怎么去剧场都不知道。最终她跪起来,把钥匙塞进锁孔,再把自己拖进了房间。地上有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过来了一趟,你不在。回见。爱你,科斯塔。”
这是一张平整的旧纸片,手指摸上去很舒服。她把纸片放到鼻子底下,希望能闻到那个男人的气息。
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剧场。她动都不想动,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她觉得冷,但情愿就这么冻着也不想再挪动一步。于是她就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琢磨着该干什么,享受着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
直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把她惊醒,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睡着了。
“苉雅?苉雅?是我。”
我应该给他一把钥匙。苉雅一边挪动一边想,不过这么做会不会把他吓跑?
“来了。”她直起上身,打开门,庆幸自己不需要站起来就可以这么做。科斯塔站在门口,面露窘色。
“我不知道要不要过来一趟,你知道,演出的事儿。”他停顿了一下,“你看上去很糟糕,你没事儿吧?”
“谢谢你的夸奖。我还不知道。我好像感冒了,要晕过去一样。还有不到一小时我就要去跳舞,可我连路都走不动。”
科斯塔在她身旁蹲下。他本想吻她一下,但觉得这个举动属于昨晚的激情,他现在不知道该干什么。苉雅也在考虑应该怎样对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