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的童年即将结束(2 / 2)

“那你怎样去剧场呢?”科斯塔问道。

“我想蹦着过去,不过这真不是件愉快的事儿。说实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没有预见到这个难题。现在别说是走路了,我连站都站不稳。”“岩石”的力气耗尽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比赛次日的马拉松选手。

“我的自行车就在楼下,我驮你过去怎么样?”

他们就这样上了路。他把她装饰在他的自行车上,她一路按着车铃,天光渐暗的街道上一番梦遗。

回头来看这件事,苉雅应该对第二天灾难性的演出有所预料。她早就知道,松懈总是跟随在艰苦排练和首场演出的兴奋之后,所以第二场演出会是最艰难的。

当演出被迫中断后,她不得不一瘸一拐地上台来道歉。

“对不起,”她对着暗下来的礼堂说道,“我无法继续下去了。我们会在门口把票钱退还给大家。”

科斯塔扶着她来到更衣室。她很想痛哭一场,但感到自己太沮丧了,或许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用车子推着她走回家,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到了家门口后,她伏在他的背上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科斯塔琢磨着该把她放在哪里,还记得前一天晚上让他把她放到床上去的请求,难道这真是一天前发生的事情吗?

教堂里发生的事情——那是什么时候?今天早晨?它们似乎已经属于遥远的过去。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昨晚充满柔情蜜意的场景是不是应该更遥远了?

“想让我留下来陪你吗?”

苉雅有点儿犹豫。她很想一人待着,然而她内心沉重的孤独感让她难以承受。并不是说她的孤独一直这么沉重,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陪着我。老天爷,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桶冰冷的大便。”

苉雅和科斯塔坐在她的厨房里,除了那句和“冰冷的大便”有关的话,她还没说过别的,他不想再刺激她。他们之间的沉默让他感到不自在,觉得自己应该悄悄离开。他站起身来,苉雅制止了他。“别走。对不起,我好像变脆弱了。今晚我不会是个好伴侣。”

科斯塔坐了下来。可他屁股刚碰着板凳就又听见苉雅说道:“你还是走吧。我觉得今晚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多少快乐的。”

“我不是为了快乐才来这儿的,我是为了送你回家才来这儿的。”他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我们没必要非那样不可。”

苉雅露出一丝微笑,他俩都笑了起来。但笑声没有持续多久就又转变成紧张的沉默。他俩尴尬地待在那里,也许昨晚过分的亲密让他们把自己完全暴露给了对方?

“好吧,”苉雅最终说道,“像一只在面包屑里跳来跳去的麻雀也不算太糟糕。”她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好退回到一个更确定的前提上:“你帮我俩煮杯茶好不好?对了,还有更好的选择,炉子上方的那个碗柜里还有点儿威士忌。”

他俩喝上了,之后腼腆地朝着床走过去。脱衣服的时候他们发现,这次比昨晚难堪多了。苉雅一边脱,一边大声放悲,最终把自己摔到床上。科斯塔坐在床沿上,眼睛始终看着别的地方,床头柜上放着的香水瓶给了他一丝启发。他拿起一瓶,打开盖子。苉雅趴在床上,手脚伸展着,一副邋遢样儿。他用指尖蘸了一点香水,开始涂抹她的脖子。手指刚接触到她时,苉雅一下子变得僵硬了,过了一会儿才松弛下来。他把她的衬衣往上推了推,好抹她的后背。在解开她胸罩搭扣时遇到了麻烦——他本来就不具备这项技能,而他现在只剩下四根指头,外加一根大拇指,这简直比登天还要难。苉雅把手伸到背后来帮忙。“不用,不用,”他说,“我能行。”他成功了。他用那只好手掀起她的衬衣,沿着她的脊梁倒了几滴香水,开始涂抹。苉雅停止了哭泣,她的呼吸平缓下来,但随后又抽泣起来。

科斯塔吃惊地发现来自她身体内部的声音那么深沉,他跪着趴下来,用胸脯和肚子覆盖住她的后背,感受着她横膈膜的收缩,放松,再收缩。

随后俩人都平静了下来。

“你最好帮我把被子盖上,”苉雅说,“其实,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一杯加奶的热茶。我还想让你帮我按摩按摩腿,给我的腿抹点儿油,别忘了脚指头,然后呢,再请你帮我把被子盖上。”

三个科斯塔最乐意答应的额外请求。

他开始按摩她的腿,苉雅畏缩了一下。“对不起,让我放松一下。”她做了三次深呼吸,排出体内的空气,科斯塔在她大腿和脚踝之间滴洒了一串按摩油。她已经脱掉了裙子,但他注意到她还穿着贴身的内裤,这让他想到了他母亲游泳衣边上露出的毛发。

科斯塔对于她腿的坚硬程度感到很惊讶,摸上去简直就像一块石头。这带给他在野外摆弄石头时那种熟悉的感觉,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你的腿,像石头一样硬。不过我喜欢石头。”

“那就别废话了!哦,太舒服了,虽然有点儿疼。你可以再使点劲儿。”

他照办了。

按摩完腿的正面,苉雅翻了个身,他把油漫在她的腿背上,这让人联想到迷迭香。她大腿的力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从来没有对女人的腿这么感兴趣过,或者说单纯从肌肉的角度。她的腿像是全部由肌肉组成。他也羡慕她腿上的汗毛,大腿上的毛软茸茸的,但膝盖以下则是茂密刺人的黑色毛发。

苉雅柔和的呼噜声打断了科斯塔的冥想。他停了下来。他一直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苉雅的残腿,那条断肢。一种奇怪的坦诚,他觉得那是应该受到尊重的个人隐私。但她睡着了,这像是为他的行为提供了庇护,他看了看那条腿剩下的部分。尽管截面外的一圈还是红的,但伤口已经愈合了。接下来的想法吓了他一跳,但他真的这么去做了,他再次拿起装油的瓶子,开始按摩爱人那条断腿的剩余部分。不知不觉地,他手的运动节奏合上了苉雅酣眠中的呼吸。随后他为她轻轻盖上了被子。

他坐在床的一个角落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件事和教堂里的事件发生在同一天里,他曾去教堂聆听艾米莱讲述一个捧着自己头颅的圣母的怪梦。他正想着这个梦,苉雅侧过身来。他等着她开口,可听见的只是一个熟睡中的女人发出的梦呓声,她嘴唇之间不时喷出的气息,像是为有节奏的呼噜加上的标点符号。

他当即知道自己是幸福的,不过他竟对这一幸福的到来毫无准备,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也是没有一点儿准备。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脸上冒出了微笑,他像马匹喷鼻息一样用鼻子喘着气——想痛哭一场,又怕吵醒苉雅,正是这个难题把一丝微笑带到他的嘴边。笑容并未保持,他坐着,任凭泪水静静流淌,不让自己哭出声儿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爱上了这个女人,如果是的话,他准备好了吗?而这一切又说明了什么呢?他坐在那里,听着她睡眠中发出的声音。这是另一个苉雅,和昨晚那个世俗的欢快尤物完全不同的苉雅。屋里的寒气渐渐侵袭到他身上,告诉他长夜将尽,新的一天就要来临,直到这时,他才脱了衣服,在床上找了一个角落躺下。他没有靠近苉雅,好像这么做就能给他们之间的隐私留下一点儿缓冲的余地。只有一次,他允许自己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脖子。他听着鸟儿的晨歌,合上了眼睛和头脑里的思绪。也许这是我的一个不眠之夜。没等去想另一件事,他就睡着了。

一条蚯蚓

第二天下午,科斯塔从苉雅那儿回来,正要打开家门时,一个更紧迫的需求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的鼻子塞住了,他一面吸气一面拧着鼻子,想让鼻孔畅通一些,他闻到了残留在鼻孔里的苉雅的香水味,还有另一种隐隐约约、与性有关的气味,那是他们做爱时身体产生的气味。

苉雅早晨提出下列问题时他们正躺在她床上。

“你有没有在果园里做过爱?”

科斯塔想着这个问题。有过?没有?

“一棵树也能称作果园吗?”

“那要看是棵什么样的树,不会是棵苹果树吧?”

“月桂树。”

“她叫什么名字?”

“月桂。”

“如果是棵樱桃树,你会说她的名字叫樱桃吗?”

“哪怕我们是在无花果树下做的爱,她的名字仍然是月桂,不是樱桃,也不是无花果。”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哦,树下的一次速战速决?”

“也不尽然。我俩当时是夫妻。”

科斯塔咬着下嘴唇转过脸去。他看见一对男女在树下做爱,马儿在边上吃草,用鼻子抵着他们。这段回忆引发了他难以忍受的悲伤和不自在。他转过身去,假装是在伸展胳膊,眼睛却紧盯着墙壁。

“你的手很漂亮。”苉雅说。

他以为她会笑他。她没有。相反,他听见了自己的笑声。

“可惜只剩下了一只。”他又笑出声儿来,但他同样可以很容易地哭出声儿来,“你介不介意我对你说你有一条漂亮的腿?”

“一点儿不介意。你愿意摸摸它吗?”

“愿意。”他说。他的手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上移动,中途突然停了下来。“我没办法这么做。”不知怎么搞的,对妻子的回忆插在了他们中间,他蔫了。

苉雅又困惑又恼怒:“你真选了个停下来的好时间!”

科斯塔不愿意在回忆妻子的同时与苉雅做爱。他们分开已有七年了,她重新结了婚,与他婚礼上的伴郎组建了家庭。他最后一次见到月桂是他们分家的时候,决定毯子归谁,床又归谁——分家时常有的烦恼。

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来保持文明,但科斯塔在收拾东西时一直怒火中烧,他不敢流露出来,怕自己会因悲伤而失去理智。

诸事皆了,房子全空了,他们握了握手,他随后的一个小小的揶揄让他后悔了一辈子。

“真希望不是康士坦茨而是其他人,”他说,“失去妻子的同时也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他妻子微笑着捏了一下他的手,他觉得她的这个动作似乎表明她刚才的微笑过于甜蜜了。她用一句话结束了他们临别前的交谈。

“嗯,我不得不说他确实是‘最好的男人<?>’35。”

科斯塔站在门前,他把手指再次放到鼻子跟前,不知怎么搞的,苉雅、妻子和其他女人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

嘴里诅咒着自己对愚蠢的纵容,科斯塔打开房门上了床。他不在乎时间还早,钻进毯子,像个拳头一样蜷缩成一团,蒙住头,哭了起来。

醒来后已是第二天了,他决定出去走走。他只走到了大门口,没打开大门就停了下来。他已经精疲力竭了。怎么会呢?他心想,他才走到大门口,他肯定能走得比这远。他感到自己被这个最简单的任务击败了,他掉转身重新回到床上。这是他所知道的最短的一天,是他个人的冬至?他想着行星和它们的运行,又昏睡了过去。

醒来又是新的一天。他不敢再去散步,怕自己又只能走到大门口。他无法承受面对大门时再一次被击败的可能。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他连掀开毯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最终把自己揪下床来,走出门厅时,他感觉是把自己从房间的胃里拖了出来。他站在门外,发现地上有一把铁锹,捡了起来,用它戳了戳地面,觉得全身乏力。他看见一条蚯蚓,用铁锹把它一切两半。他被自己的行为惊呆了,脑子里嗡嗡直响,他开始在头顶上挥舞铁锹,一边挥舞一边尖声叫喊。他已无法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在这个世界上了,他的精神崩溃了吗?

手掌上的汗水弄湿了锹柄,铁锹从他手中飞了出去,一直飞过了院门。

我连东西都握不住了,他心想,一下子蹲在了地上。切成两半的蚯蚓蠕动着,试图离开这里。他感到一种由衷的厌恶,一边哭泣一边想着对自己的厌恶。他想重新回到床上去,然而现在他感觉连这个也做不到了。

乌合之众

传说艾米莱下周将在教堂里取出自己的眼睛并把它们换掉,以此重塑他对他的上帝的忠心和信任。他的眼眶仍因他一周前戏剧性的奇怪举动瘀肿发青,但这丝毫没有减弱我们的好奇心。难道就没有人去劝阻他?实际的情况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会那么做,对我们来说,最大的吸引力是有机会看到他自食其言,就像我们都愿意看到他人承受最终的羞辱——他人的失败总是让我们很容易地原谅我们自己的过错。

艾米莱看着走进教堂的乌合之众,人数比他预期的要少。他看着他们,蔑视感油然而生。

也许他需要做一次更加严厉的布道?

“看着你们,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一群世上最最可怜的人。”

他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他闭上了嘴,等着。

过了二十分钟,艾米莱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教堂里的沉默变得难以承受,取而代之的是坐立不安、咳嗽和屁股摩擦木头座椅发出的声音。

艾米莱眨了一下眼睛。他能感到黏稠的唾液在嗓子里积聚,他吸了吸鼻子,有生以来第一次把一口痰吐进长袍的袖子里。这一举动使坐立不安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离寂静无声就差一点点了。

这时艾米莱开口了。

“阿门。”他说。说完他就离开了。一个节俭的典范。包括他吐痰的“呸”和“阿门”,他一共只说了二十七个字。即使按他自己制定的简洁标准,这也算是一个纪录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满意。

那天晚上,艾米莱刚要在床边坐下脱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好事成三。三次降生、三次死亡、三块打碎的牌子。他见过上帝的眼睛,见过上帝的母亲。有没有第三次奇迹般的造访在等着他呢?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盼望这次造访。都是些麻烦事儿,这些造访。或许它们只是一些异象?

那些令人头疼的问题站着想不清楚,于是他在床边坐下了。他接触到一根断弹簧的尖端,这竟给他带来一丝快感。

等待他神圣眼睛的第三个异象会是什么?是圣灵本身吗?

也许那是魔鬼冒充的?艾米莱使劲儿咽了一口唾沫,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一小时后他还在床上坐着,他已经脱下一只鞋,捧在手里,这鞋里冒出一股轻微的脚汗味。他虽然还在呼吸,但其余的动作全都停止了。他吓得不敢去睡觉,不敢做梦,不敢去厨房,甚至不敢脱下另一只鞋子。他陷在自己犹豫不决的轨迹和恐惧之中,不知道该干什么。所以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手里拿着一只鞋。似乎只要像岩石上的蜥蜴一样停下自己行动的轨迹,就能凝固正常运行的世界。

他口干舌燥,嘴唇上泛起一圈白色的泡沫。害怕之余还有点儿沾沾自喜。也许他见到的根本就不是上帝本人,也许他见到的只是一个魔鬼,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糊里糊涂地伺奉一个错误的主人?从自己内心混乱的程度看,他心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当然,他的上帝是邪恶的,这就是为什么他的性欲在诱惑他的同时也在伤害他:一个主的善良仆人,他的生殖器是不会感到针扎一样的疼痛,他知道他的鸡巴不会说谎,谎言总是来自大脑,它束缚你的行动。他需要把自己解放出来。你只能活一次,他心想,如果我们不尽情生活,那简直就是在犯罪。

他决定从今以后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他在心里嘀咕,如果别人因此而杀了我呢?他的怯懦又渗透回来了。不怕,他心想,他们最多只能杀死我一次。在那一天来临前,我将只做我喜欢做的事情。

瓷器

西娃娜吓坏了。她正在欣赏一个刚修复的瓷花瓶,花瓶精美纤细,对着光看几乎是透明的。她一失手,花瓶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十七片。

她诅咒着自己的不称职,琢磨着该怎样向花瓶的主人解释。她能把它修复吗?还是实话实说?她摆弄着碎片,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能把它复原,一边扫起地上的碎瓷片和粉末。客人曾反复强调这件瓷器的易碎性,它是一件结婚礼物,已有超过三百年的历史,是这家曾曾曾曾祖母唯一的遗物。

她走了一会儿神,想起“瓷器”这个词起源于它与干贝壳的相似性,但瓷器最先是被称作“porcellana”36,因为它看上去很像母猪的阴户。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从这一回忆中得到了安慰,想着那些处理干贝壳的男女们,以及当发现这些贝壳与猪的性器官相似时的表情。别人曾这么称呼过她母亲,porcellana。母猪屄?那是在她母亲过早地离开人世后,她被告知或无意中听到的诸多令人厌恶的事情之一。搬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小镇带给她的快乐之一就是:再也听不到那些她不愿意听到的故事和谣言。

她的注意力回到了打碎的花瓶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件破瓷器让她束手无策,她不会就此认输,即使这项工作看起来毫无希望。她心不在焉地哼着小曲,开始摆弄手头的碎瓷片,慢慢看出来应该怎样复原这个花瓶,该在哪里用点儿黏合剂,;然后抹上陶瓷粉来掩饰她造成的破损。在运用她精湛欺骗术的过程中,她再次想到陶瓷竟得名于一个像母猪阴户的贝壳。Porcellana。她母亲把自己吊死在用作厨房的鸡棚里。

放下手中的碎片后,她觉得嗓子眼儿发干,除了咽不下去的懊悔外,肚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她克制着想痛哭一场的冲动,集中精力,固执地盯着破碎的花瓶看,用一把小镊子夹起最小的一片瓷片,暗下决心,不把碎片的拼图在脑子里建立起来决不善罢甘休,她没有意识到她正咬着自己的嘴唇。

当她第一次得知母亲被称作“porcellana”时,她认为那是因为她精妙的体型和气质。她当时没有意识到母亲被人称作“母猪屄”。很久以后她还在琢磨这算不算是一种恭维。她花了很多时间,用稚嫩的眼睛观察母猪的阴户,她不得不说它看上去是有点儿像贝壳,粉色的,像是雕刻出来的。

西娃娜对着光小心翼翼地举起花瓶,惊奇地发现花瓶竟然被她修复了。她诅咒自己为此浪费了很多时间,但同时又感到一丝可被称作自我钦佩的东西。真了不起。

但是修复花瓶带来的得意反而突出了她被伤害了的自信心。这是怎么回事儿?她一向很大胆,从来都是直面人生,不受怀疑的支配。她想起自己曾经毫不费力地扭头走进“塔兰图拉”面包房,轻而易举地引诱了那个面包匠,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强大和精明。闯入他的生活,不去考虑那里或许有她不该搅和的事情。弗朗西斯卡曾嫉妒地看着她,这个闯入者,西娃娜为弗朗西斯卡如此防范感到惊讶:她以为她们会像姐妹一样。或许她们就是姐妹?她责备吉安尼没有更多地介入弗朗西斯卡的生活,但责备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在为一些自己同样有的罪过指责他。她为什么不去看望那个女孩?尽管她从来不在家里。为什么弗朗西斯卡不回来看看?很显然,她喜欢住在镇外,平缓的小山坡上,有些必要的隐私被发现了。西娃娜能够理解这种满足。她离开家时有过同样的感受,而且她比弗朗西斯卡大不了几岁。每个人的成长速度是不同的——这个女孩显然很早熟。

她的童年即将结束

艾米莱热衷于修枝剪杈。他手拿剪刀绕着房屋修剪树篱。他父亲曾画过一幅油画,内容是派兹托索童年住过的花园,花园里有一棵松树。这棵树的一根树枝打乱了他的构图,他没有把它画进去。后来他让派兹托索爬上树,用一把小斧头把那根树枝砍掉了,这样一来,这幅画就不会与现实有任何冲突了。派兹托索钦佩他父亲逻辑中的严格并予以发扬光大。永远不妥协。

他觉得弗朗西斯卡正在消耗他的生命。他在随着她的成长而萎缩。他预计在不久的将来,他会萎缩到他捻死的那只跳蚤的大小,并在弗朗西斯卡的指甲盖上粉身碎骨。

当然,虽然很滑稽,但他的想法绝对是正确的。生活总在精妙地不断证实我们最糟糕的猜想,而且总是在最糟糕的时刻。

派兹托索在外面剪枝,剪刀的咔嚓声惊醒了弗朗西斯卡。她看了眼窗外,他正背对着她,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自己的手艺。他把苹果树的所有枝杈都剪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他嗓子里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借此来肯定自己的作为。

剪去幼小的萌芽、岔枝和枯枝。满足啊!

艾米莱的犹豫不决被更糟糕的东西取代了,那就是确定。它如此可怕,该称它为恐惧才对。他所确定的是:一定会出现第三个神示,而他会在这个神示中与魔鬼势力针锋相对。

他感受到的恐惧比此前因怀疑导致的焦虑还要难以忍受。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情愿永远生活在怀疑里,而不用去面对他终将与神灵第三次相遇这个确定的结论。

艾米莱吓得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害怕得既不敢动,又不敢不动。他最终趋向于一种内部瘫痪,像得了全身僵硬症,也许吧,但肯定不是神经紧张症。

如果一个人知道了自己将怎样死去,同时知道死亡的时间和地点,那将会是个不小的帮助,你可以好好计划一番。艾米莱将与魔鬼相会的黑暗直觉也一样,但他不知道这将会发生在何时何地。他仅仅知道它一定会发生,不可避免,无法逃避。

他在拉稀,肚子疼,肠子化成了水。恐惧就是这样一种不雅观的情绪,艾米莱带着这种情绪,不停地拉着稀。

艾米莱烂醉如泥,四肢伸展瘫坐在椅子上。他变成了这样的一个恶魔!难道他连一次好人也没有做过?他的美德都去了哪里?

那些圣洁的愿望像血一样流出了他的身体,他知道自己走上了另一条路。他为即将来临的与魔鬼的会面担惊受怕,没有意识到他本人其实已经变成了魔鬼。

他被他的性幻想折磨着,想把它变成现实,却不敢这么做;想把它从自己身上赶走,他怎样才能把它驱赶走呢?如果停止喝酒,他想,也许能找到某种更崇高的安宁。他知道自己缺乏这么做的勇气。这是他最根本的痛苦。他感到他的性欲是一种自己无法控制的精神错乱。

艾米莱的酒杯是一对酒杯中的一只。这对酒杯是他父母的结婚礼物。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父亲把其中的一只朝墙上扔去,摔个粉碎。或许考虑到他当时的悲伤,这是一个很合理的举动,或许吧,考虑到这些。带着婴孩回家,承受着如此沉重的损失,失去妻子的同时,得到了一个病恹恹的儿子。

这种恶劣的情绪传给了儿子,艾米莱经常苦苦挣扎,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苦苦挣扎,但是没有成功。

艾米莱从来没有就死于分娩这件事原谅他母亲。他觉得这是一种彻底的拒绝:在他出生的那一刻摒弃了他,拒绝了他所有接近她的可能。没有把温暖的奶头塞进他嘴里,没有吮吸的愉悦。

他感到一种无尽的怨恨,其纯度超出了他的预计。他既年轻又衰老,是他父亲也是他自己,他们的愤怒结合在一起,戳穿他的身体,死死地钉住了他,他所有的怨恨和狂怒都指向他母亲通过死亡表现出来的怯懦。

她母亲名叫艾米丽阿。艾米丽阿·弗郎西丝·派兹托索。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他对她的憎恨是绝对的。那并不基于逻辑思维,他也不去想想,他母亲可能并没有选择自己死亡的时间。他满脑子都是那些愚蠢的想法。完全沉浸在无意识的自怜之中。或许他意识到太多的自我,从而意识不到别人?

闭上眼睛后,他获得了片刻的安宁,一种夹带着愤怒的安宁,但与麻木的怀疑相比,他更喜欢前者。即便是令人觉得恐怖的确定,也比天佑的不安全感要强。虽然双目紧闭,他却能在黑暗中看见两片嘴唇,是嘴唇吗?他母亲的嘴。他的怨恨在增加,眼睛闭得更紧了,他的嘴唇被上下牙的牙釉咬紧。他恨他母亲。他还从来没有领略过如此强烈的仇恨,随着他的“天眼”缓慢地凝固,他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他的怨恨膨胀成了狂怒。他在脑子里翻找着,想找出他母亲准确的形象,但怎么找也找不到,他被自己的愤怒点着了,嘴里的血腥味更浓了。

随后他看见了自己苦苦寻找的图像,她母亲的面目变得清晰了——只不过他认出那是他死去的父亲的面孔,但有点儿变形,皮肤更柔嫩,胡楂儿没有了,嘴唇或许更丰满一些。他父亲代替了他母亲空缺的面孔。他睁开眼,觉得这样做或许能驱散这个幻影。他已经咬破嘴唇的内层,他的舌头在感触口内粗糙的细节,牙齿上的小缺口和渗出的血腥味。他站起身来,握紧酒杯,把酒杯朝墙摔去。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酒杯并没有摔碎,它只是裂成了两半。

他目瞪口呆,愤怒被不相信堵住了,他期望看见的是满屋横飞的玻璃碴。失望的情绪让他冷静了一点儿,但这稍纵即逝的冷静立刻就被狂怒和对酒的渴望所淹没。他拿起酒瓶子喝,似乎这样才能浇灭他对酒的燥渴,他打着嗝往下咽,酒洒了一地,也洒了他一身,他使劲扔出酒瓶,酒瓶心花怒放般的爆出一阵碎玻璃雨。

这还差不多,他心想,一天里他首次感到一阵小快感像电流一样流过身体。

他捡起摔成两半的酒杯,触摸着锋利的断口,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带着一种古怪的满足感注视着往外渗的血,深红色的。他舔掉血,看着血又渗了出来,再舔掉,再渗出来。有那么一阵儿,他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坐在那里,边喝酒边看着自己的血往外流,直到自己也变成一个空酒瓶。但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伤口,一点儿也不深。一个小针眼。“这就是我,”他说,“血流如注的世界里的一个小针眼。”

他使劲儿踢了一脚座椅,没料到脚会那么痛。他本想把椅子踢个稀巴烂,但脚上的疼痛劝阻了他。他把椅子朝墙扔去,但是他的动作实在难看,椅子和墙壁接触一下后弹了回来,脚朝下落在了地上。艾米莱盯着这把椅子,觉得它在反抗他,甚至还在嘲笑他。我被一张椅子打败了,连家具都比我强壮。我就这么懦弱?

他正打算给这个设问句一个悲切的肯定回答,突然被一阵更强烈的冲动抽了一鞭子。他双手举起椅子,把这个没有知觉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往墙上砸,好像要把这个原本没有生命的物件砸出生命来——除非我们能断言那些在椅子里绕圈的粒子是有生命的。

艾米莱当时对于他的家具内部可能具有生命这么高端的观点并不关心。他不停地把椅子往墙上砸,墙上的石灰被砸了下来,掉到了地上,能听见木头开裂的声音。每砸一下,他就感到自己高大了一点儿,木头的每一声开裂声、墙上的每个凹坑都在证实这件事——他终于开始往高往大里长了,有了人的尺寸,他知道这个尺寸一直深藏在他体内。

他砸掉了椅子的四条腿,但座位和椅背还连在一起,他对椅子继续着这种奇特的殴打攻击,感到体内的血液像烈火一样在燃烧。他渴望用自己的拳头打碎窗户,但因太胆小和太明智而没有那么做。取而代之的是把椅子剩下的部分朝玻璃窗扔去,但扔偏了。“操你妈!”他站在那里,站立不稳,不知所措,随后他冲出房间,由于没计算好角度,脸撞在了墙上。“我要把这座该死的房子从地球上抹掉。”他咕哝着,确信所有事物都串通好了在与他作对。

他揉了揉鼻子,吃惊地发现手指上沾满了血迹。他怀疑自己失去了理智。没有,他告诉自己,我活到现在才刚刚发现了它。他懒得去止住鼻血,血流得越多,越觉得有力量。他用手擦掉鼻血,把它抹在脸上。愤怒导致的狂乱竟让他有了一种确定感。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有生气了,他需要喝一杯,去拿酒时他竟然有点儿得意洋洋的奇怪感觉。他要好好地教训教训这个婊子,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有那么一阵儿,艾米莱怀疑自己会昏厥过去,他被洪水般的情绪淹没了,头晕眼花,脑子里出现了针、羊肠线和尖齿等奇怪的东西。不知怎么搞的,他被一个巨大的困惑俘虏了,他的母亲躺在一个小棚子里,他要把她缝起来,她再也不能把他强行生出来,然后抛弃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上。

他呕吐起来,很遗憾没能把他的错乱一并吐出来。他任由痉挛摧残着自己的胃,直到觉得自己被吐空了,然后,他跨过地上的污迹,沿着过道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能看到朝他噘起的“阿芙洛狄忒之唇”。冷嘲热讽的嘴唇。他要去修剪那张嘴,剪掉蓓蕾,它立刻就会变得更干净,更神圣。他下定决心要这么做,直接从断开的瓶颈处喝着酒。她的童年即将结束,这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用刀子把蜘蛛的毒牙从她黑色的身体上割掉。

他感到他的鸡巴在裤子里伸展开,变直了,粗暴地探寻着,肿胀的龟头,血在根茎里流动;他的鸡巴又硬又烫,感觉真棒。

这个异教徒的“阿芙洛狄忒之唇”再也不会对他冷嘲热讽了。

他借助自己的力量朝猪圈走去,步伐在加快。他拿定了主意,一点儿也不犹豫。喜欢自己感受到的确定性,紧紧抓住一小袋工具和边缘锋利的破酒杯。

艾米莱紧盯着墙上那些发黑的图像。一个无腿的女人长着毛茸茸的阴户。女人的头放在一个篮子里,正瞪着眼看他。简直是亵渎!他梦中的圣母马利亚衣服穿得好好的,完全不像这幅赤裸无腿乱七八糟的图画。她把整个世界弄得肮脏不堪。他的目光移到了其他图像上,那些疯狂的交配造型,像畜生一样,还有一个屁眼里插着酒瓶的男人。

她不在那里。但他嗅到了她,就在这个猪圈里。黑暗中他看见一个靠墙的低矮身形。毯子下面的一堆。他现在能听见她睡眠中发出的叹息,从嘴唇和鼻孔里呼出的气息。他就着酒瓶喝了一大口,知道自己准备好了,可以胜任接下来的任务了。

弗朗西斯卡哭了。每当她觉得自己已经哭够了,她会喘上一口气,接着哭。她哭得头发晕,像一只被按在地上的螃蟹,躺在那里动不了身,觉得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公正可言,如果出现这样的罪恶,这个世界一定是出了问题,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麻木。她不再愤怒,只是感到耻辱和被侵犯了,她感到一种不洁,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善良出卖了。

这个喝醉了的男人在把她的阴蒂往下割,一边割还一边喝着酒,他随后切割着她的阴唇,同时把精液射在了自己的裤子里。这个可怕的鬼怪。而最为恐怖的是,他并不是一个鬼怪。

一只像失眠症一样大的眼睛在凝视着她。当她醒来时,新的一天已经来临。